转眼,过了一个月,这一日早间,下了冬日里第一场雪。
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月前那些,宛若一场梦魇。
生死一战,冥城死了二十四人,有人死便有人悲伤,城内到处挂满白绫,祭奠缅怀,哭泣追忆,生者能做不多。
派出去的探子很快探得,萧墨尘未死,只是昏迷不醒,苏若涵一肩承担,照顾得很好,冥城派了人去云起镇守着,却不打扰。
天山门也传来好消息,温凛之毒终是得解,只是身子虚亏厉害,要继续在天山门将养一阵,小秋自然陪着,小心照看。
小四伤势渐好,小五恢复也快。
莫无重伤初愈,冷青翼……
唯独冷青翼不好。
一人执伞,于梅树之下,白雪纷飞,盖不住红梅娇艳。
白色锦袍微微打湿,站立身姿稍稍佝偻,望天,望雪,望红梅,不知望了多久,小小后院安静怡人,他喜爱在此处发发呆,并未想些什么,只是发呆。
五堂忙着重振,萧墨尘不在,许多事显得棘手,莫无顾着他,严令之下,无人再敢叨扰,反倒觉得日子无聊,惹来无端春恨秋悲,惆怅伤怀。
眼前梅花开得如此鲜艳,不禁遥想,像极了那一年……
“嗯……”
站立身子忽然一抖,纸伞落了地,白衣人弯了腰,双手摁入上腹,疼白了脸。
早间分明刚刚发作,怎会转眼又来?
冷青翼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停顿一阵,待到稍稍缓和,赶紧踉跄着要回屋,本就是偷偷跑出来,若是倒于此处,那人怕是又要一顿数落。
“呃……”脚下尚未挪动,胃腹里一阵尖锐激痛,砰的一声便摔在了湿漉漉的地上,积雪未成,满地泥水,石板震得身子生疼,冷青翼却无暇顾及一身泥垢,竭力将自己蜷成一团,手下按压之处跳突不停,疼痛如此汹涌,究竟何故?
疼……
脑中一片空白,唯剩下疼痛,不依不饶。
景阳的袖里弩,由于靠得近,所以一击之下,虽有铠甲护着,仍是入了皮肉,好在并未伤及内腑,如今腹间两处伤口皆已愈合结痂,只留深色疤痕,可他却得了怪病。
[冷副堂主腹痛着实蹊跷,未有中毒之症,触压之下也无异物之感,无青紫红肿,无出血逆脉,至多有些体质虚寒,上腹何以痉挛至此,实在匪夷所思。]
既不是病,他却不疼则已,一疼起来,每每根本耐不住,辗转反侧,便是靠着莫无内力轻揉,仍要捱上三刻方休,水堂无法,天山门来了人,亦是无能为力。
“青翼!”
隐于暗处,小五刚要出手,莫无已是一步当先,将人抱入屋里,小四随后而来,立于小五身侧,略微显得有些尴尬。
“要是我,绝不会让副堂主跌于地上。”小四担心地望着屋子方向。
“啧,不过稍稍分了心……”小五不悦地望着小四的担心。
“你!让你看着副堂主,你怎好分心?!”小四扭头,正好撞见小五黑眸,下意识转开不看,却仍愤愤难平。
“我怎么知道他会忽然倒下,这不正打算去扶,堂主就来了……呃……”小五挑了挑眉,悄悄隐去唇角笑意,忽然一声闷哼,压着小腹丹田,弯下了身子。
“怎么了!?”小四见状赶紧去扶,这人为救自己息转心法胡乱使用,伤了气海重穴,此为事实,“为何提气?郁公子说你三月内不可再用内力!”
“你看……”小五额间有汗,却笑得满脸无辜,“我若提气便是如此,又怎能来得及扶住副堂主?你还怪我……我情何以堪?”
“……”小四无语,这人难缠,又欠下如此大恩,如何来还。
“喂喂,发什么呆呢,你伤势初愈,可别再累我照顾你了!”
黑色外褂与关怀一起落在小四身上,遮挡了风雪,带着这人身上独有的淡香。
脸上噌的红了,一如枝头红梅,缓缓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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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
“……”
“……”
“你……”
“……我知道错了。”不知多久,胃里疼痛渐渐散去,冷青翼瘫软在莫无怀里,看着那一张黑脸,赶紧认错讨饶,“屋子里太闷,梅花新开,我就,我就去看看……”
“我问你……”莫无凝眉直视,冷青翼被那双眸子直直盯着,微微垂了眼,“每每疼时,最初是否与那箭簇入腹一般感觉?”
“……”冷青翼一愣,也不抬眼,口中嘟嘟囔囔,“反正都是疼,哪里分得清什么箭簇入腹如何疼痛,眼下又是如何疼痛……”
“因你之病如此怪异,我托人找了赛华佗。”莫无不反驳,不拆穿,只说事实,“方才便是司空找我,说有了消息。”
“嗯,说了什么……”冷青翼略显不自然,唇角笑容僵硬,掩住几分心虚。
“心病。”莫无直言不讳,看着冷青翼一颤,眸中不觉带了恼意,“你果然早已知晓!”
“不是!才不是!”冷青翼噌的从莫无怀里起来,挺直了身板,脸上也是摆了不高兴,“我才没有心病!若是心病为何不是心痛,而是胃痛?!根本说不过去!”
“赛华佗教我一法,你可敢一试?”莫无抬手稳住冷青翼,免得他一个摇晃过度,摔下床去。
“试……试就试!”冷青翼咬着下唇,瞪着眼睛,嘴里不服,心里却慌得很。
“其实不难……”莫无心中也是万般不是滋味,却为了此人不再遭罪,还是咬牙说了:“你喊一声‘景大哥’。”
“哼,莫无你恁地小气,也不害臊!”冷青翼脸上一阵扭曲,胃里一突,那冰冷尖锐之感又来了……
不承认!死也不能承认!
“景……景大哥!景大哥!景大哥!如何?满意没?这人都死了,你还……呃嗯……”那般坚硬冰冷又顶入上腹,翻搅着向着内里撕扯,脑中一切戛然而止,只剩疼痛,什么也想不了,想不了……
“又来了?!”莫无一惊,赶紧拉人入怀,眉头却是皱得更深,已是了然。
“不是……不是心病……”冷青翼疼得直抽气,却还是别扭地挣扎着,不愿让莫无去揉。
“……”莫无手臂一紧,禁锢住所有挣扎,轻轻揉着,声音却是大了:“你何必逼着自己,把自己逼到如此田地?!”“我没有……没有……”冷青翼咬牙不屈,已是疼得再没半点力气,缩在莫无怀里发着抖,却还是不断说着没有。
“……”莫无双臂一收,将冷青翼紧紧抱在怀里,“……哭出来!你给我哭出来!”
“要哭你哭……哭什么……你在胡说什……呃啊——”如同高涨的洪水拍打着强筑的高堤,在堤坝被冲毁的刹那,冷青翼瞠大了一双迷离的眸子,竭力向上挺了挺腰腹,在猛烈剧痛之下,绷断了最后一丝隐忍。
呐,莫无,这是说不出口的无可救药……
“青翼?青翼!”
景阳死了,我竟那么悲伤,脑子里不断浮现出一幕幕过往……
“你撑着!我去找人!”
那些过往……竟然都是好的!分明那些穷凶极恶的伤害,冰冷刺骨的杀伐,我没有忘,但想得更多的,却是美好的最初……
“青翼,你醒醒……”
呐,莫无,这样的我,何其愚蠢,何其不堪,何其不可原谅……
“如何?怎地会这般?!”
这样的我……还值不值得你们关爱……
“既无病症,怎会痉挛至斯?!”
假如,疼痛可以让一切记忆淡去,那么就疼吧,那样,我会好受些,莫无……
“青翼……”
一切都结束了,景阳已经死了,大家那么开心,你让我哭什么……
意识散落,耳边再听不到什么,睁眼一片猩红,梦中永远是枯瘦的人,死去的模样。
******
空旷之处,毫无遮挡,风声呼啸,大雪纷飞未停,天色灰暗,雪落成泥,若要等那一片洁白干净,大约还需些时日。
“唔……”冷青翼终是幽幽醒来,疼痛散了,意识微微恍惚。
“醒了?还疼么?”身后胸膛轻轻震动,短短几字,满是关怀担忧。
“不疼了……这里?”惊愕于眼前一切,并非屋里床幔,而是荒芜野地,寸草不生,风雪不停,似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已过月余,竟仍是不散……身上裹了厚实毯子,被人抱在怀里,席地而坐,背靠枯树,眼前一片怎地情景。
“景阳死掉的地方。”莫无淡淡回应,手下那人脏器又是一惊,双眸不觉一黯,为何这般执拗倔强?
“这里无甚好看……我要回去……冷……”冷青翼微微挣扎,却是挣扎不开。
[小……翼……]
记忆又来,疼痛又来,这般窝囊,这般无力……
“放轻松,什么也别想,听我说……”
“景王妃将他带了回去,皇室厚葬,景王府败落散了……”
“那女子如今已削发为尼,一生为其夫超度孽业……”
“你今年二十九,其中四年不过幼童,与父母同住;而近五年与我一起,在冥城恣意;其间二十年,都是那人相伴左右……”
莫无靠着树,拥着冷青翼,用淡淡的语气,缓缓说着,
“莫无……”冷青翼软软靠着,无力而疲乏,想要阻止,阻止不了。
“这二十年,我虽不愿承认,但确实谁也无法取代。”莫无继续说着,内力不断,替怀中之人暖着,掌下内腑并未叫嚣,显然这些话语,起了效用,“善念于心,恶意驱逐,不愿记起的,终是忘得快些,你又何必责怪自己?你若想着不再怪责一个死人,我们又怎会怪你?”
“……”冷青翼扯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笑,自嘲般喃喃:“谁说的……”
不恨。
竟是不恨的。爹爹死了,娘也死了,小越死了,小鸢也死了,就连莫无也几次三番差点死了,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可依旧恨不起来,甚至还因亲手杀了那人……而感到无比悲哀。
如此软弱无度,谁要承认?
“莫无,谁教你说了这些?你哪里是会这样说话之人,呵呵……”
“是不是柳堂主教你的?你们都这么认为了,是不是?”
“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般,肯定有什么未能诊断出来的病症才是……”
“我们回去吧,这里阴气深重,冷得很,你不觉得……”
砰的一声巨响,冷青翼叨叨话语戛然而止,莫无只是向后挥抬了手臂,身后一棵大树,竟是生生轰然而倒,怒气再不遮掩,好话说尽,此人仍旧冥顽不灵!
“莫无……”
“冷青翼!你既不愿放过自己!我又能奈你何?!”
忽然松开的怀抱,陡然离开的身影,那般决绝,竟连半点犹豫,也没有。
“嘁,我才不信你舍得……”冷青翼待在原地,裹着毯子,还是觉得冷,冷得直抖,却再无人理。
“……”呆呆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除了风过,哪有去而复返的关怀。
他分明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走,但此刻只觉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你若想着不再怪责一个死人,我们又怎会怪你?]
活着的人在替他操心,而他偏偏为了那些死去的人,心神不宁。
呐,莫无,你也觉得我不可理喻了,是吧……
不知过了多久,纤瘦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被遗弃在一片荒芜之中,不知悔改地自怨自艾……
“哟!白小子,好久不见,嘿嘿……”
眼前多了一双金丝银线的黑布靴子,冷青翼略显茫然地仰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努力笑了笑,老者未变,精神不错,依旧打扮光鲜。
“怎么就你一人在此?黑小子呢?”赛华佗蹲下与冷青翼平视,伸手抓过他的手来号脉。
“他大概烦我了……”冷青翼下意识开口,然后微微一愣,心里狠狠一拧,眼眶就跟着红了。
“白小子,你坐直些。”赛华佗似是未察冷青翼神色,号脉之后,微微蹙眉,待到冷青翼坐直了,赛华佗伸手探入毯子里,按其腹间,“伤口在哪里?”
“这里。”
“那这里压着会疼么?”
“不会。”
“这里呢?”
“也不疼。”
“这里?那这里?”
“……”
赛华佗两指施力,在冷青翼上腹伤处四周细细按压,不断问着,冷青翼只是摇头,心中微恼,不是已说了是心病,这又唱得哪一出?
“等等,等等,让我试试,让我试试,这里呢?”
“唔……”
一股力道狠狠陷入胃里,似是触到了什么,紧接着先前相似感觉接踵而来,冷青翼一声闷哼,脸上已是惨白。
“哎呀哎呀!黑小子!不是心病!是太乙穴受创惊厥!黑小子!啊!对了……”赛华佗一阵激动,手舞足蹈间,似是忽然记起什么,颠颠几步跑远,正是一处冷青翼视线死角,不消半刻,莫无一刀削了赛华佗半边白发,也不听赛华佗叽里呱啦,赶紧来了冷青翼身侧仔细打量。
“你们……”冷青翼几乎傻了,究竟怎样?
“赛华佗封我穴位。”莫无解释不多,手触及胃,痉挛未歇,黑眸露了心疼,暖意起来,热烘烘,冷青翼呆呆受着,委屈决堤而出。
“你没有……嫌我烦……”轻咬下唇,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滴溜打转,拉了莫无大手,傻兮兮认着错,“你说的都对,是我不对,你不要再丢下我了……”
“皆是赛华佗主意。”莫无根本看不下去,一下子将人搂入怀里,“回头待他治好你,我砍了他!”
“……”冷青翼不知该哭该笑,心中不禁低叹:如今莫无做戏,已是这般炉火纯青。
“咳咳嗯!你们当我死了?!”赛华佗半边发长,半边发短,好不滑稽,佯装生气,拉开两人,“有病就得治!还有这心疾,也有的治,只是这代价……”
“不是说,是心病?”莫无一刀横出,放于赛华佗颈间,不过差了半寸,便要人性命。
“呃,先前听你们描述,这般想也没错,不是?”赛华佗嘿嘿干笑两声,挪挪挪,离那刀子远了些,“这个医者当然要看了病者,方能最后得出结论,不是?”
“……”
莫无唰的收回刀,唰的起身,唰的抱着冷青翼离去,只留一半呆老头,立于原地。
“莫无……”
“嗯?”
“我确实……”
“只要你不遭罪,心里那些,慢慢来便是。”
“嗯……谢谢……”
“……”
“……”
“别谢我,我气恼得很!”
“……?”
“明日去挖了坟,曝尸!”
“……莫无,你别学我,那是我常说……”
软软的唇相依,所有话语,不必再说。
这一生,并非没有缺陷,有时糊涂,有时犯傻,却总有人包容,还求什么?
番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