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的风倒灌而上,吹乱了男子的短发,裂谷边缘孑然的身子,直立挺拔,与那身侧的松柏或是巨石,俨然相似。
“阿罕,你果真在这里。”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裂谷边上的男子回身,一张五官深邃略显张扬的脸掩不住的苍白。
“塔达努……”阿罕见着来人,略显吃惊,随即掩去所有情绪,问道:“殿下,如何了?”
“……”被称作塔达努的中年男子微微沉默,还是说了实话,“胡医说大约不久于世。”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阿罕还是忍不住僵直,掩不住眸子里的悲恸,“您知道殿下日日服毒,却一直没说……”
“是。”塔达努并不否认,上前几步,走到了阿罕的面前,“我什么都知道!”
“唔……”毫无预警的铁拳深深地陷进腹里,阿罕弓起了身子,面色更白,豆大的汗珠瞬间渗出,又被风吹散,“塔达努……”
“五年前,化解余毒的药物,你半点未吃,是吧?”塔达努没有放开拳头,拳下肆意痉挛的肠脏一如预料之中,“每每余毒发作,你便来这里独自忍耐,心中想着什么,与殿下有何不同?所以,你不必问我为何不阻止殿下,你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原因。”
“塔达努……”阿罕轻轻笑了起来,很久没有靠得这般近了,那个抱着小小的自己,将自己扛在肩膀飞奔的男子慢慢老了,鬓角的发已花白,数不清的皱纹,有哪些是为他操心而生?“我怎么会和殿下相同?我比殿下幸福许多,我能做的事,殿下却不一定能做……塔达努,相信你所相信的,你认为对的,便是我认为对的……所以不要在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在意,这本就是我该承担的,请你保持沉默,别让我担心。”
“你在说什么……”塔达努无比困惑,不知阿罕究竟说着什么。
“塔达努副将!”阿罕竭力忍着,推开腹内的拳头,并不用手去按压,而是复又挺直了身子,突兀地拉起了塔达努的衣领,忽然放大了声音,“你还要包庇我到何时?!就因为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就罔顾我族刑律吗?!此事你分明毫不知情,是我故意瞒着不说,你以为替我背着黑锅,别人就不会知道了吗?!想我玁狁勇士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岂不可笑?!”
“阿罕……”塔达努更加愕然,随即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浑身一僵。
“看来,阿罕将军是要伏法了。”赫连擎云一身高贵貂皮裘袄,竟是亲自带着十几个人来了裂谷,走到了两人的面前,“若不是此次三弟遭歹人刺伤,这事还真是被瞒得天衣无缝,本王一直觉得若不是有人帮衬着,也不可能瞒过这么久,正准备查着,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
“大殿下。”阿罕半跪行礼,塔达努依着规矩,退后半步,在阿罕身后半跪行礼。
“阿罕将军,失职之责,欺瞒之罪,护主不周,任意胡来,这些本王可有说错?”赫连擎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自始至终只看着阿罕。
“大殿下句句属实。”阿罕唇边轻扯笑容,淡然无畏,“请大殿下依律惩处。”
“大殿下……”塔达努早已深皱眉头,刚想说什么,却被阿罕一声喝止:“塔达努副将!主将在此,副将不得多言!”
“塔达努副将好像是越老越糊涂了,忘了许多我族刑律。”赫连擎云抬了抬手,便有两人走到阿罕身侧,将他押起,“回去把刑律抄写百遍,本王看在三弟的面子上,便不与塔达努副将计较了。”
“多谢大殿下。”阿罕被反手押解,形容狼狈,面上神色却是无比镇定,有礼有节,再没有半分把柄可抓。
“阿罕将军,我们走吧。”赫连擎云抬了抬眼,笑得温和,一人当先,领着人走了。
“是。”阿罕回头望了眼塔达努,动了动唇,未出声音,四个字:保护殿下。
塔达努跪在原地,神情焦急颓然,有心之人,欲加之罪。
“不要和别人说,替我守着秘密,就这一次,为了暖暖……”
用身体的痛掩盖心里的苦,他自以为是地听之任之,想着这般是唯一可以让殿下心里好受些的办法,却忘了,彻底忘了,殿下便是殿下,是他们誓死守护不得有半点差池的殿下。
东窗事发,纸包不住火,无论什么原因,殿下如今危在旦夕,责任压下来,不可推卸。
想我玁狁勇士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岂不可笑?!
担当,何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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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不是我们战功赫赫的阿罕将军嘛?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赫连擎云身边的阿德勒嘴巴咧到了耳根,笑得浑身发颤,同为将领,他本不俗,却生生被阿罕遮得严实,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自是不会放过大好机会,“这五年,阿罕将军一直忙忙碌碌,不得一刻清闲,寻找郡主、对付撩特尔、防备刺客、中原献礼……部署打点,行军布阵,几场硬仗,赢得漂亮,忙得连觉都顾不上睡,也不知是如何帮着三殿下刻意避讳隐瞒的呢?”
“阿德勒将军是在质疑大殿下定判的罪责,替阿罕不平么?”
宽阔的肩膀,有力的双臂,结实的胸腹肌理,细腻的紧致皮肤,大大小小的疤痕,重重叠叠的功勋。赤膊待刑的阿罕跪在地上,跪得笔直,双手向上被帐顶落下的铁链锁着,小腿处被地面的铁链勒着,刑已判,军杖五十,曝刑三日。
不算太重,想来殿下定是求了情,出了力。
勇士责罚,军杖不落他处,仅落于肩背,寓意承担不够,行刑者通常大力,一杖下去必见青紫,却不得用内力伤脊椎,违者当受同刑。
“呵呵!”阿德勒吃了瘪,却也不恼,笑嘻嘻地来到阿罕面前,“今日我来监刑,特别要送阿罕将军一件礼物,来人,拿上来。”
一张铁质的四方凳子,并无特别之处,阿德勒将凳子拿来,摆在地上,选了一个凳子角对着阿罕,那高度大约精心打造,坚硬的凳子角刚好抵着阿罕的腹部。
“我听说阿罕将军腹内余毒未除,这样的法子,说不好有奇效!”铁质的凳子埋了铁钉在凳腿上,如今铁钉钉入地上的铁板,凳子再撼动不得半分。
“有劳阿德勒将军费心,如此磨磨唧唧,不要误了曝刑才好。”
阿罕身子未动,神色不变,自阿德勒进来到此刻,丝毫变化都没有,不,或许有,或许比先前跪得更加笔直了一些。不是铁打的身子,却有着铁打一般的心,肩背之上,将要承载的不是小人的笑,而是亲人的泪,重,自然是重的。
“不识好歹!行刑!”阿德勒脸色一青,起身走到一旁坐下,喝茶观赏。
“阿罕将军,得罪了。”两名大汉,手持军杖,立于阿罕身后两旁,对望一眼,开始行刑。
第一杖横扫而来,砰得一声闷响,身子随着力道前倾,坚硬的凳角毫不费力猛然陷入了柔软的腹内。
砰砰砰——
一杖又一杖,坚毅的男子,双手反抓,抓住了吊落的铁链,唇瓣破碎开来,流出鲜红血丝,脸色自是煞白,汗如雨下湿了黑发,却是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仿佛他不过一个无知无觉的沙包,击打除了会发出砰砰的声音,再无其他。
转眼便过了十杖,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却还是没有声音。
砰砰砰——
阿德勒拿着茶盏,呆若木鸡一般看着阿罕,看着那前后摇摆的身子,依旧很直,直得那般可怕,像是永远不会屈服。
“叫啊!怎么不叫?!你哑巴了你!装什么装?!你们怎么回事!没吃饭吗?!打!给我重重地打!打到出声为止!”茶盏被砸碎在地上,阿德勒也是满额的汗水,叽哩哇啦一通鬼吼,把草原勇者该有的傲气摔了一地,一如碎开的瓷器。
“呵……”阿罕终是发出了声音,他笑了,那跳梁小丑一般的人,实在太过好笑,这样的人,竟是他们部落的将军?!
“阿罕将军……还有三十杖,您要不要歇歇?”行刑者满目的敬佩,压根不把叫嚣着的阿德勒放在眼里,想来也与阿罕想法相似。
“歇什么歇?!还不继续?!误了曝刑,谁担待得起?!”阿德勒又是一通吼叫,憋红了脸,略显怀疑地俯身去看,只见阿罕肌理分明的腹部一片紫红充血,若真如传言,余毒未清,应是痛极,怎会如此没有反应?!“听到没?当心治你们的罪!”
“……无……碍……”阿罕吃力地开了开口,那两个字微弱地几乎听不到,却重重地敲击在行刑者的心上。
“阿德勒将军,请让让,您妨碍我们行刑了!”行刑者皱着眉,满眼厌恶。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将军!”阿德勒自是听得出来那语气里的嫌恶。
“将军请让让,若将军有什么不满的,大可以告了我们。”行刑者作势挥起了手中的军杖,“若是不小心伤了将军,可就怪不得属下了。”
“哼!”阿德勒冷哼一声让到一边,抱胸而立,一副高傲姿态俯视跪着的受刑者,却不知已是输了多少。
“阿罕将军,要来了,您撑着!”行刑者看着阿罕肩背上交叠的青紫肿胀,紧了紧手中的军杖,又是毫不留情地招呼上去!
沉寂的刑室里,发着血肉之躯压抑的闷响,军杖再也没有停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望着,望着那个不知看向何处,不知想着什么的年轻男子,望着他可怕的坚毅隐忍,铮铮铁骨,永不低头。
“阿罕将军,您别再忍着了……”
“您喊出来吧,喊出来,我们心里也好受一些……”
“……”
到第四十杖开始,几乎每一杖落下,阿罕的身子就跟着一震,呕出一口血来,最后的十杖打完,地面已是印染出一滩血迹,自然是那铁凳角的“功劳”。
“如何?这铁凳的滋味如何?”
一盆冷水直浇而下,疼昏过去的阿罕渐渐苏醒过来,眼前得意的笑脸渐渐清楚,阿罕扯了扯嘴角,将一口残血吐在地上,虚弱地笑道:“阿德勒将军……自相残杀……好笑吗……”
“……”阿德勒一愣,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前只余一双深沉黑眸,该有的刑伤痛苦没有,有的全是愤怒指责。
亲者痛,仇者快,真正的怒其不争!
耳边,那闷响还在萦绕,压在心上,让人觉得窒息,没有哀嚎低吟的一场刑罚,触动了什么,刻印了什么。
“阿德勒将军,我们要带阿罕将军去执行曝刑了,请让一让。”
手上脚上的锁链松开了,阿罕却没有倒下,有人小心地扶着他,撑着他,一如他宽阔肩膀之上,一力承担起的所有罪与罚。
“阿罕将军,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有人在耳边轻轻地问。
“不可说……”他轻轻地答,带着轻轻的笑。
曝刑,事实上就是被绑在空旷的草原之上,忍受日晒雨淋之苦,示众羞辱、以儆效尤的意味多于伤害。
直立的木头、绑缚的锁链,支撑着无力的身子,草原上清风阵阵,带着淡淡的香味儿,他穿着干净的衣服,遮掩着所有伤痕累累,静静地受刑。
没有人,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三日,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直笑着,轻柔地笑着,就像是蓝天上的白云,一般的清透。
三日后,塔达努将他从刑架上放下来,小心避开伤处扶着,他闭着眸子,血迹未干的唇角依旧带着笑,喃喃唤着:“丫头……”
湛蓝的天,洁白的云,碧绿的草原之上,少女坐在青年身侧,盈盈而笑,弯弯的眸子,看着青年的样子,陪着,伴着,支撑着。
风吹过,黑发与青草一起飞扬,谁看到了,这草原上最美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