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你告诉我,那人好在哪里,竟能乱了你的心?”芸娘一副好奇模样,那一刻眸光转换,当真犹如清纯少女般天真。
“……不知道。”莫无蹙眉,似是认真地想了又想,然后答道。
不是隐瞒,是回答,不过答案是“不知道”。
“……”芸娘愣了愣,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身子在软垫里直抖,止也止不住。
“芸娘……”莫无微微窘迫,虽是早已习惯了此人秉性,但毕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哈哈……好好,我不笑,哈哈……不笑……”强忍着笑意,芸娘伸出纤细的两根手指,“第二件事,等你和冷青翼好了,要借我用一日,我要带着这个传闻中举世无双的公子去砸了他的揽月楼!”
“……”莫无看着她,仿若无语,然后低垂下头,“这……我无法答应,得由他自己决定。”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到时不许给我阻着就成……”芸娘难得看着眼前这块冰块如此多的表情,实在内心愉悦。“这第三件事,喏,给我再倒半杯酒来。”
“……”莫无起身,拿过酒壶,将透明澄黄的液体倒入那人手中的白瓷酒杯中,不多不少,刚好半杯,“他的习惯,你倒是一样都没落下。”
喝酒,只喝半杯,他曾笑着对她说过:留半杯,永远有个念想。
“和他有狗屁关系,我不过是酒力差些,这样看着喝得多些。”芸娘没好气的仰首,微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涩涩的酸和苦。“不许再提他,再提我不帮你了。”
“芸娘,我不懂你。”莫无在她身侧坐下,看着那女子又笑了起来。
“你不必懂我,你懂你的青翼就成了。”芸娘大大咧咧地拍了怕莫无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你安心回山里找师傅,景王别院里原先就有我的人,安插个丫鬟什么的,很容易,我会安排人好好照顾他的,等你回来,保他安然无事。”
“多谢。”莫无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谢有什么用?拿银子来!害得我今晚陪着你又少赚了许多!”芸娘咬着唇,恶狠狠地说,一副凶神恶煞模样。
“芸娘……”莫无哭笑不得,“我杀人所得的金银,不是全给的你,哪里还有?”
“那我只是保管,怎样?难道都是我的?!”芸娘登时两眼发光,笑开了花。
“你帮我这次,便都是你的。”莫无无可奈何,真是不明白这女人每天想着什么。
“好好好,我一定帮你!”芸娘已经喜滋滋地摇曳着身姿,向外走去,眸子里闪过一抹得意的神色。
哼,洛月殇,等我存够了银两,买了你的揽月楼,看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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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和热气交织着,叮叮当当的击打声此起彼伏。
健壮的男人们赤裸着满是肌肉的上身,每一次拉伸和弯曲,都定格出无数充满力量的完美轮廓,汗水顺着肌理痕迹流淌,间或又和火花一齐飞散在空中,晶莹美好,带着某种坚毅和执着。
铸剑,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高热、流汗、用力、尽心……这些无不消耗着体力和生命力,就像是一种交换,也像是一种赋予,因为每一把剑若没有灌注心血,便是一堆破铜烂铁。
穆杰青正在铸剑。
他已不是年轻人,但他有比年轻人更加强健的体魄。他的身子肌块明显,线条明晰,随着他每一次的用力而紧绷,映着火焰的红光,汗水挥洒其间,淋漓尽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男人魅力。
或许,因为他专注。
他铸剑的时候,特别的专注,仿若所有私心杂念统统消散一空,他的眼中只有手中的一块铁,他赋予它形状,赋予它灵魂,什么都不想,全身心地投入,宛若他便是那块铁,同生同死,没有分别。
这么多年,对于陆秋远来说,唯有这样的时候,她才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看着自己的相公。
因为这样的时候,他是那般纯粹,再也沾染不上丝毫的尘世纷扰……
她恨他,但除了这个时候。
每次找他,发现他在铸剑,陆秋远便会在剑庐外等着,听着屋子里有节奏的敲打声,想象着他铸剑的模样,得一刻内心的平静安宁。
铸一把剑,自是需要很多时辰,但她无比有耐心,等着,候着,甚至希望更久一些,再久一些,让她安安静静地想着过去未来,没有悲喜,没有爱恨,空空荡荡的一生,滑稽可笑的一生。
“等了多久?怎么也不找人知会我一声?”穆杰青用干爽的软布擦去身上的汗渍,看着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陆秋远,微微皱眉。
“……”陆秋远不说话,掩下眉目,却阻不住平静的破裂。
“用过晚膳了吗?”穆杰青像是已经习惯,穿了衣物,便与陆秋远擦肩而过,向前走去。
“我有事和你说。”陆秋远的声音冷冷淡淡,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什么事用完晚膳后再说。”穆杰青也冷冷淡淡,却不着痕迹地微微放缓了脚步。
“……”陆秋远没有反驳,沉默地跟着。
远远地看,他们一前一后,相携相守,却不知中间隔了多大的鸿沟,大约永远无法跨越。
“秋远,我们今日好好用次晚膳,可好?”前面的人忽然开口说道,“就像以前,我还是穆大哥,你还是秋远妹妹那时一样,好好地,吃一次。”
“……”陆秋远没有答话,唇角却是一抹冷笑。
“你答应我,然后无论你要我做什么事,我便答应你,可好?”穆杰青声音冷硬,但字句间已全是哀求。
“……”陆秋远微愣,原来自己要说什么他已统统知晓,唇角笑意更甚,她说:“好。”
他们依旧一前一后地走着,陌生而疏远,即使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快三十年。
她是个恶毒的女人,是个必定会下地狱的女人。
地狱是什么地方?地狱是她梦中千回万回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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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目送他被人带回景王别院,知道他被保护起来,至少不会受他牵连被穆远山庄的人抓了去,微微安了心。
今夜,他潜入别院,见他。
临行前,不知为何,忽然十分想要见见他。
夜,依旧属于他。
悄无声息,如同鬼魅,别院虽有明着暗着的守卫,但对于他来说,仍旧如入无人之境。
乘着暗卫轮岗,他潜入了他的屋子。
屋子里安安静静,那人侧卧在床上,蜷缩在被子里,四周空荡简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凄冷。
他走上前,借着月光,却看不清他被乌发挡着、面朝着床里的脸。
心底微微失望,却也不愿惊扰了那人,转身欲走,却听到床上低低地呻吟。
“唔……”那低低的闷哼,满是痛苦,想是身子又有不适。
他耐不住担心,转身复又回到床边,却见那人疼得厉害,换了姿势,仍是侧卧蜷缩,不过这回面朝着床外,再也掩不住的苍白和虚弱。
深邃的眸子一沉,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背心口,暖暖的内力流入,带走了寒冷,驱散了疼痛。
床上的人眉眼渐渐舒展,抿着的唇角松开,勾起好看的弧度。
“莫……无……”
轻轻地,若有似无,却狠狠地撞在他的心上,让他差点岔了气,毁了修行。
再去细听,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人轻轻浅浅的呼吸,他微微发愣,有些窘迫,心思纷乱,有些不受控制,赶紧收了手,调整着内息。
“好好顾着自己。”他看着他,在心底轻轻地说,然后转身离去。
床上的人未醒,却像感到了什么,身子微微颤抖,不是疼,而是微冷。
没有获得过温暖,又怎会知道冷?
若是获得过温暖,又怎能耐得住冷?
“唔……”身子蜷得更紧了些,像是那人的离开触动了不好的梦。
梦中鲜血淋漓,因他而死的人里,多了那人,依旧穿着黑衣,却是躺在血泊里,了无生息!他慌张无措、六神无主,拼了命地向那人奔去,却无端从黑暗中伸出许许多多的手臂,牢牢抓住他,不让他前进分毫!
梦境冥灭,他奋力挣扎,痛苦辗转,竟是从床上落到了地上,震荡撞击、刺骨冰寒,让他在剧烈的痛楚中猛然醒来,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屋子,这才隐没了眸子里的慌乱。
他按着剧烈绞痛的小腹,努力隐忍,忽然神情一变,错愕地按向心口,这才发现……
心口不疼,熟悉的暖,盈盈缠绕。
他几乎立刻要从地上弹起来,奈何小腹狠命一绞,直起的身子颓然地窝起,再次跌回冰冷的地面,他咬着下唇,死命忍着,跌跌爬爬万分吃力地冲到了屋门口,伸出手来想要开门,却是愣在了当场……
推开了,便推开了,如今这般造作惦念,又是为了哪般?
转身靠着门,慢慢滑落到地面,按着心口,唇角边是嘲讽,眸子里却有着淡淡的欣慰。
原来,那人留了东西给他啊……
这么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