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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有苦难言

作者:坑锵坑锵 当前章节:422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19

“外面凉,来,喝杯热茶暖暖。”

暖烘烘的屋子,不大,烛光摇曳,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素衣盘发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一个黑衣劲装满脸淡漠的年轻男子。

“……”男子有些拘谨,接过了茶,没看没想,一口饮尽,温热的液体落入肚中,暖了身子,或者还有心。

“当年我丢弃你,也是逼不得已……”女人凄凄哀哀,说得百般无奈。

男子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女人,烛光摇曳,光影晃动。

看不清。

“没想到你竟没死,还找到了我,我很羞愧……”羞愧在嘴边,却不在眼里。

男子掩下眸子,找不到话说,他来寻个缘由,不为认亲,不为杀人。

“如今,你找上我,是要我还债的,是么?”阴冷的笑容在女人唇边勾起,坚硬的指甲刺入了掌心。

还债?

男子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个字所包含的所有意思,一股子钻心的剧痛自腹内翻腾而起!他的身子一震,脸色一白,压着一口冲将上来的腥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的母亲?!

“唔……”腹内的剧痛还没缓过,又有什么冰冷的物件强行埋进了身体里!他眯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冲进自己怀里的女人,这次,眼睛里再也没有任何情绪。

冷,只有冷。

女人哭得稀里哗啦,咆哮着什么,他听不清楚,一掌拍开了女人,控制着力道,没有伤她。

身形不稳,冷器撕咬着血肉离开他的身子,痛,伤和痛。

女人手中握着的短剑还在滴着血,而他左腹上赫然一个透风的血洞,也在滴着血。

男子抬头看那女人,看不清楚,一开始就不清楚,现在更是没必要清楚。

“清了。”

他口齿清楚地说了这两个字,毫不拖沓,没有感情。

清了。

十月怀胎之苦,生产之痛,母子牵绊之情,如今,都清了。

问不出缘由,却感受得到恨意,有些事情无需那般清楚透彻,有些人也无需那般期待守望。男子转身便走,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认亲或者杀人,当然,也不是为了悲伤或者痛苦,不是值不值得,而是想不想。

短暂的昏厥,他下意识地努力聚集着拼命消散的意识,全身的伤处都在叫嚣着疼痛,隐隐约约,昏昏沉沉间,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仿若隔得很远,又好像贴得很近。

“小越,如何……”

“外伤有两处,伤口窄而深,内伤极重,骨有断裂,而且中了毒……”

“伤成这样,没有满地打滚倒也稀奇……”

“如果扔着不管,估计也就盏茶功夫……公子,莫管闲事,赶路要紧。”

“小越……你说像他这般杀手,让人又怕又恨,落到这般田地,定不会有人帮扶,不再补上两剑,已是仁慈,对不对……”

“公子,这样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

“……公子!你做什么?!”

“……喂他吃药啊。”

“公子!王爷千辛万苦帮您配的药,怎好随便赠与他人……”

“我没随便……小越,我很久没这般认真了……”

“公子为何非要救他?!明知王爷最不喜公子与……”

“王爷那,我自会交代……第一杀手这么窝囊,我实在看不下去……”

窝囊?

这词说得真是极好!

在一片剧痛的焚烧中,他笑了笑,耳边的话语渐渐模糊不清,最后一丝清明也再撑不住,无边无际的暗彻底铺开,原来……心里终究是在意的,要不何以这般狼狈?

杀手不笑,笑了也是假笑,发自于嘴角,而不是内心。

这是谁说的?

冷青翼微微愣住,看着那人嘴角一抹淡笑。

竟是……无法言喻的纯粹无染!

******

苍凉、衰败,秋天是冷青翼最讨厌的季节。

也是心疾,最容易发作的季节。

软轿里,一个陌生男子重伤昏迷,冷青翼只好随着轿子,一路步行。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脸色一分分白下去,汗水一颗颗冒出来,身子很重,脚下如灌了铅。

视线忽明忽暗,他想休息,但他们得赶路。

景阳说,午时相见,有要事相商。

景阳……

记忆中,景阳留给他最多的是背影。十分高大伟岸,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挡去一切伤害,将他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从他五岁开始,这一路走来,竟是走过了十九个春夏秋冬。

可是,所有的保护,过了头。

“嗯……”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口里有些腥气,摇晃的身子一个不稳,便扑向黑乎乎的大地。

毫无悬念的,跌得扎扎实实。

没人出手扶住他,不让他跌倒,甚至他跌倒了,也不会有人过来把他扶起来。

因为,没人敢。

谁也不能碰他,碰了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公子,要不要紧?!”

这句话把他给问笑了起来,自嘲地笑。

“唔,小越,真疼……”他蹙起好看的眉,一张巴掌大的绝色面容惨白如纸,唇角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他无力地趴伏在地上,微微颤动,时间慢慢过去,还是没人碰他,没人扶他。

“公子,把药吃了。”

他乖乖地张口,把凌越递过来的药含入口中并不吞咽,而是伴随着苦涩的味道,让药一点点化去。

“我骗你的,嘿嘿。”大约缓过了劲或者药效起了,他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其实,没那么疼。”

凌越皱眉。

凌越原本是景王爷的侍卫,如今待在公子身边,公子唤他小越。

待在公子身边已经七年,凌越一直本本分分,没有半分越矩或者私心杂念。

王爷说过,公子是主子,只要有敬畏之心就可以了,其他的,统统不能有,有了,便是死。

这不是威胁恐吓,这些年下来,前前后后当真死了不少人,不少王爷口中的逾矩之人。

此时,冷青翼已经摇摇晃晃地走了,他却在原地,蹙眉看着之前公子摔倒的地方。

突兀的、棱角尖锐的一块冷硬石头。

“公子……”凌越轻松几步,便追上了冷青翼,想问的话堵在喉间,化为乌有。

冷青翼原本一直按在心口的手,下落到了小腹,使力按着,身子微微发抖,看着都觉得疼。

已经不用再问,之前摔倒,那石块的坚硬定是毫不留情地伤了他。

原来,那句好疼,并不是玩笑,虽然说得那般轻巧。

“以后摔跤,我定要选个平坦的地方,你说是不?”冷青翼笑着,略显狼狈。

“公子为何执意要救那人?若是坐在软轿里,怎会生出这许多事端?”凌越性子耿直,虽说一直恭恭敬敬本本分分,但偶尔遇上些不明白的事,便会皱眉,一旦皱了眉,这说话就没了轻重,冷青翼倒是喜欢,喜欢这份在许许多多恭敬疏离中偶尔的“不敬”。

“救都救了,摔也摔了,这时把他扔了,我岂不是亏了?”刚才那一跌,撞得着实不轻,小腹一阵阵抽绞,疼得他眼前微微发黑,“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再走?”

“公子,恐怕会误了时辰,王爷着急。”凌越虽有不忍,但仍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对哦,说到着急,很久以前,好像也有那么一次,因为遇到了暴雨,有个侍卫擅做主张,让他晚了半日与景阳碰面,结果,景阳站在门口生生等了半日,而那个侍卫,很快便消失得再也找不到痕迹。

“也对……嗯……”他迈开步子打算继续前行,却是眼前一阵昏花,小腹内胡乱翻搅,让他想吐,伸手想要扶住什么,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会习惯的,原来还是习惯不了。

他以为会再次摔倒的,结果……

没有。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熏得他再也忍不住吐了起来。

晚膳时,他便有些心疾发作的迹象,食之无味,也就喝了一小碗小米粥,不过两口就吐完了,接着又吐了些未完全吸收的药,然后就是干呕,痛苦的、毫无意义的干呕。

“坐你的轿子……”冰冷虚弱的声音,却让他觉得无尽的暖。

陌生的气息缠裹在血腥味里,他却一点点地剥离出来,鬼使神差般,他放任自己窝在那一片温暖宽阔的胸膛里,有些苦涩,有些委屈,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心安……

“公子!”凌越已经抽出了剑,手碰到便砍了手,身子碰到便砍了身子,这是王爷的命令。

那人中了毒,受了重伤,从软轿里冲将出来已是不易,自个儿连坐都坐不住,如今哪能扶住一个人,自是一起摔倒,不过做了肉垫。

“凌越!”冷青翼陡然拔高了声音,虽然那声音虚弱的不敢恭维。

太久没听过公子这般叫唤自己,那一瞬间,凌越以为冷青翼在叫旁的陌生人。

“什么都没发生……咳咳……”冷青翼推开所有的温暖,勉力站起身子,秋夜的寒意侵蚀着,让他微微发抖,他看向凌越,笑着,却是陡然的压力,“我坐回轿子,你背他……我们去医馆……”

“可是……”凌越还想反驳,却见冷青翼缓慢地挪到轿子边上,扶着轿子,浑身一哆嗦,压着小腹,冲着地面呕了一口血出来。

“或者,你现在杀了他,我来慢慢帮他挖个坑,埋了。”用手背胡乱擦去唇边的污迹,冷青翼勾起一个妖媚的笑容,他很少这般笑,这般笑着,说明他真的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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