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不见,第一杀手倒成了呆头鹅,看不清局势,到处乱闯,不过一些胡渣,以为便能隐了行踪,路人不识么?”女子徐徐步入屋子,一袭开满紫薇花的衣裙,青纱层叠,簇拥着肩颈的白皙,红唇微启,话不饶人,眸子里带着笑,讥讽的笑。
“……”床上的人,醒着,刚刚醒,眸子沉黑,不知所想,却清明。
“你们下去吧,我不出言,不许任何人进来。”女子走到床边坐落,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对着身边下人吩咐道。
“是。”丫鬟打扮的两个女子识趣离开,关上屋门,守着。
“若不是我的人出手,杀手大人这会儿大约在人手里吃着鞭子,哪能睡得这般舒坦。”女子娇笑着,拢了拢发髻,“莫无,和我说说,怎么想的。”
“什么都没想。”莫无撑着坐起身子,女子想要阻止,却反被止住,“不打紧。”
“你本就内伤未愈,毒伤未除干净,那一刀虽被你避开要害,但也伤了内腑,铁打的身子么?”女子叹息,却也知对方性格,不好多说。
“进了城,本打算找你,却见了那人。”莫无蹙着眉,倒不是伤痛,而是担心,“虽是易了容,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于是跟着去了宣和居,没想太多。”
“这般不顾后果?倒不像你。”女子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莫无,“等下药送来,你喝了再睡会,气色不好。”
“不行。”莫无接过水,一口饮下,面上仍旧凝重。“我急着下山就是为他,如今,再等不得半分。”
“我看他与那王爷好得很,一唱一和的,倒是你成了不折不扣的坏人。”女子娇笑着,凑过身子,几乎贴在莫无怀里,一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子上抚摸,摸到那刀伤处使力一摁,“你想着他,不如想着我,那个小没良心的,有什么好?”
“芸娘,别闹。”莫无皱眉,将胡闹的人儿推开,按着伤处向后挪了挪,脸上微微不自在。
“呵呵,我最喜欢莫无这般模样。”芸娘愉悦地笑着,笑声如银铃一般,整个人都如怒放的紫薇花,美得让人不能直视,“小鸢和我说了,散出你绑了冷青翼,并将他重伤这般谣言的,正是冷青翼本人。”
“……”垂首沉默,莫无并不接话。
“怎么?伤心了?”芸娘微微挑眉,“还是……听不明白?”
“芸娘,帮我安排,我要见他。”莫无抬首,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疑惑。
“看来是没听明白。”芸娘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轻抿,“先是利用你刺杀右相,现下又利用你诬陷景玉封,丝毫不顾及你的声誉感受,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心心念念的?!我已吩咐了小鸢,今日让他吃些苦头……”
“芸娘。”转眼间,莫无已是下了床来,高出许多的身量本就带着压迫感,芸娘抬首,看着莫无的冷冽,无法抑制地向后退了退,撞了身后的桌子,退无可退,“别做多余的事。”
“莫无……”芸娘略显尴尬地站直身子,轻抚着胸口,走到一旁,“人家分明是为了你好,那个冷青翼并不如表面那般,你如此迷恋,我怕……”
“算了。”莫无什么都不再多说,冷着脸拿了一旁的黑色外衣穿上,便打算出门。
“好啦好啦,我帮你安排还不行吗?”芸娘无法,走到莫无身后,身子微微靠在那个宽阔的背上,眸子里难得的真情实意,“莫无,别出事,除了他,我便是最在意你。”
“不会,青翼不似你说的那般。”莫无轻叹,唇角却是不觉勾起,想起那人。
“但愿如此。”芸娘也微微叹息,真是注定的情劫,躲也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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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杀手被同伙救走了,小翼该是放心了吧?”景阳看着床上半阖着眸子、刚刚清醒的冷青翼,笑着,只在嘴边,不在眼里。“小翼,随行的御医都不在,解药已是吃了,稍许残毒不会要了性命,今夜你得受着,因为我也着实不好受。”
“……”冷青翼回以淡淡的笑容,吃力地张了张口,说道:“两日后……殿试……”
“嗯,自是会帮你安排的。”景阳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冷青翼,状似万分柔情,却让人看着害怕,“等小翼做了状元郎,我便可与小翼同入朝堂,不用这般辛苦分分合合,发生这么许多肮脏龌龊之事。你睡吧,今日这出戏演的极好,右相已是明显偏向于我们,我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皇上的期限便是明日了。”
“……”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知道了两日后可以参加殿试,冷青翼露出了许久不见的欣喜豁然,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真的就要睡去。
“小翼,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景阳丢下这句,便出了屋子,在屋外遇到一直候着的小鸢,“小心伺候着,若是出了事,仔细了脑袋。”
“是,王爷。”小鸢一副惊吓模样,连连弯腰点头称是,目送景阳离开。
“公子,公子?”走到床侧,急急唤了几声,冷青翼缓缓睁开眸子,却是掩不住的倦意。“王爷走了,小鸢有事要问公子。”
“问……”努力睁开眸子,朝着小鸢吃力的笑了笑。
“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对莫公子?现在外面的人都把莫公子说成什么样了啊!”小鸢皱着秀气的眉头,一双大大的眸子里,隐着怒意。
“我很坏吧……”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缓缓支起身子,被子下的手按着绞痛不停的腹部,什么也不解释,只睁着一双疲惫的眸子,看着小鸢,笑着。
“姐姐很生气呢,她说要让公子吃点苦头。”小鸢看着冷青翼的笑,却觉得说不上来的难过,“公子觉得小鸢该做些什么让公子不好受的事情?”
“小鸢……”冷青翼一愣,眸子里竟是流露出了喜悦,那个木头原是有人这般关心的,真好,“你扶我起来,好么?”
“……”小鸢不解,见他掀了被子要下来,只好上前扶住他,“公子要做什么?”
“不是要让我不好受么?”冷青翼笑了笑,看着眼前直率的少女,眸子里漾着柔和的光。
“什么?”小鸢还没反应过来,冷青翼已是摇晃着走到了桌边,拿起桌子上的冷茶,就着茶壶便大口饮了起来。“公子!”
“咳咳……”喝得有些快了,不禁呛咳起来,冷青翼却是看着急急阻止的小鸢,笑得更加欢愉,“小鸢,其实这般我的心里会好受些……”
“公子……为何这般?小鸢看得出的,公子分明对莫公子有情有义……”小鸢扶着冷青翼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我是无情无义,恩将仇报之人,小鸢看走了眼。”冷青翼放下茶壶,那股冰冷的液体滑入肚腹中,冷得彻骨,让他有些轻颤,“若不是我,那人怎会这般遭罪?”
“公子……”小鸢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暗道内发出独特的暗响。
“小越找我……大约有些事……”冷青翼暗自提了提精神,“小鸢,拿外衣给我,还有护心丹……”
“公子……我错怪你了么?”小鸢看不懂冷青翼。
“没有。”冷青翼笑着揉了揉小鸢的头发,“小鸢,两日后我去参加殿试……小鸢记得悄悄溜走哦。”
“公子……”眼前人这般美丽,却毫无生机,毫无希冀。
为何,这般孤独,这般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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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一如既往,冷青翼扶着墙,几乎挪不动步子,好在凌越离得并不远。
“公子。”凌越微微行礼后,便上前去扶人,却被冷青翼让开,只是靠着湿冷的石壁,喘息。
“小越……何事?”腹内疼得有些发麻,真想眼一闭什么都不想不顾,一觉不醒,再不理尘世纷扰。
“公子……离开王爷吧,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凌越的声音竟是带了几分哽咽。
“小越……你让我来,就为了说这事……”冷青翼扶着墙壁支起身子,转身打算离开,“此等废话,以后别说了……”
“公子,如今王爷,右相,甚至玉封王爷都在找他,看上去你是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但凌越却知公子是在保他,用别人的势力保他,只有王爷要杀他,公子保不了,就让右相和玉封王爷来保,是也不是?”凌越大声问道。
“不……不是。”冷青翼停下了脚步,哆嗦着否定,“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要帮景阳……”
“青翼……”
“……”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身后将他抱住,紧紧抱住,清冽熟悉的气息将他狠狠裹住,他微微仰起了头,瞬间红了眼睛,因为疼痛而弥散的眸光,乱成一片,干疼的喉咙发不出任何的音阶,无法呼吸,无论怎么努力都好像无法呼吸一般。
“青翼……”
什么都不问,只低喃着他的名字,他以为已是冷硬了心肠将那人推开,却没想到都是自欺欺人,不过一个怀抱,一声呼唤,整颗心都碎了,碎得拼凑不齐。
“青翼……”
第三声呼唤起来的时候,他闭了眸子,开了口。
“莫无……你别自作多情……我看不上你……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荣华富贵……还有权势地位……我会是状元郎……你配不上我……”
那人所有的尊严和自己残破的心,一齐放在脚下踩踏,身后没有声响回应,他复又睁开眸子,看着黑洞洞的前方,没有将来,不必纠缠,是不是之前话说得还不够狠,不够绝,是不是心里面还带着奢望,还贪恋着温暖……
“青翼。”
一声轻叹,颈间一麻,便失了所有的意识,内心止不住难过,原以为,哪怕是伤心伤人,还是可以多待一会儿,多一会儿也好……
莫无抱着被点了睡穴而软倒在怀里的身子,看着怀中之人青白泛着死气的脸,心下刺痛不已,不觉紧紧皱起眉,眸子里染上的怒气,却是为了怀中之人如此糟蹋自己。
“莫公子,你莫信公子的话,公子他是……”凌越看着莫无皱眉模样和隐隐的怒气,一颗心不觉拎起,只怕两人间又生出误解。
“凌越,之前说好的,你守着,若青翼屋内有动静,你需用我教你的方式打断我。”莫无看了看凌越,收敛了怒气,点了点头,“我明白的,不必解释。”
“……”凌越心中欢喜,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应了一声,便向王府方向走去。
莫无不再想些有的没的伤感之事,解开冷青翼的腰带,将手搓热了探入他的身子,冰凉细腻的触感落于指腹之上,莫无微微皱眉,心中又是一刺,说不上的滋味。隐下心中情绪,细细几处按压,终是在腹脐下一指处找到一股肆虐冲撞之气。
“嗯……”昏睡中的人低低呻吟,像是十分不适,向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莫无低头看去,那人眉头轻蹙,睫毛轻颤,缩在他怀里的模样,倒是难得的乖巧温顺。
唇角勾起一丝轻笑,心中默念息转心法,将自己的内息缓缓打入那人身子里,缠住那股冲撞之气,温柔而温暖。莫无抱着冷青翼,凝心静气,恨不能把所有的力量都给怀里的人,让这个瘦弱的身子远离伤痛,远离悲伤,远离是是非非,远离生生死死。
杀手的温柔,谁也不知,连杀手自己也不知。
“呃……”时间一点点过去,莫无不知,冷青翼的身子里除了那股气,还有毒,未清的毒。早就千疮百孔的内腑,被冷水激着,被毒素蚀着,如今两股气碰撞到一处,交融前,又荡开剧烈的痛楚,竟是将人生生疼醒过来!
有些茫然地睁开眸子,冷青翼看着眼前的黑盲和星星点点的光,并不清醒,不知身在何处,疼痛交缠着,他咬着早已碎裂的下唇,却感觉到了暖,熟悉的暖,宛如满心期待的梦境。
“莫无……”冷青翼微微不确定地开口,散乱的眸光里带着一丝向往。
“我在。”莫无淡淡应着,明显感到怀里的身子一阵颤抖。
“你来了啊……”冷青翼笑了起来,竟是微微带着一些羞赧,像是被人夸奖的孩童,“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莫无一愣,不解在眸子里一闪而过,随即是了然,真正心如刀割般的了然。
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眸子里沉黑的光,映不出情绪。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冷青翼笑得越发灿烂,向着身后的方向又努力缩了缩,“莫无……其实我很想你……”
莫无低下了头,他将头抵在冷青翼的颈窝里,鼻间混杂的药味和那人身子里的淡香,让他终于确定了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从不知道牵挂的滋味,也从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一句话落泪。
太可笑,却又真实得让他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