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在下凌越,奉王爷之命,今日起便是公子侍卫。”
“公子,王爷这么做……也是因着心里难受,公子……凌越定好好安顿小梅,给她亲人一些银两。”
“公子,夜很深了,这些个明日再看吧……”
“公子,凌越越来越迷惑了,到底王爷做的……是不是对的……”
“好,凌越答应公子,若是有朝一日王爷不要凌越了,凌越定当追随公子,誓死效忠!”
“公子莫要笑话凌越,凌越并未看上哪家姑娘!真的没有!”
“凌越已经待在公子身边七年,虽是愚钝,但多少了解,公子……落了心。”
“一开始,凌越以为只是公子一厢情愿,昨日看那莫公子不要命的模样,原是两情相悦!”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唔……小越……”床上的人儿痛苦地挺了挺身子,又无力地落回床第,先前服下的药力反噬,请了数个医者,都是束手无策,好在心疾控制住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如此下去,本就虚弱的身子,定然还是衰竭。
莫无静静地坐在床边,帮着床上的人解开衣物,重新包扎伤口。伤口在左胁下,自后腰贯穿出来,伤了内腑,伤势极重,止血药不能完全止住出血,白色的纱布刚刚缠上,便有鲜红印染开来。
莫无的脸色发白,绝不比床上的冷青翼好半分。
眼前,纤瘦无力的身子上,不光是那胁下伤处红得扎眼,那遍布全身的青紫淤痕,更是让人看着心疼,恨不能将那施虐之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青翼……”低唤着那人的名字,静静地看着,听着。
苍白的脸,蹙起的眉,满额的汗水,低低地呻吟,痛苦地呼唤,无力地自责。
他脱了鞋子,爬上床,用大掌轻轻按压着冷青翼的伤处,小心翼翼地将那无力的身子揽入自己的怀里,放成最舒适的姿势,一掌贴在那人的心口,掩下眸子里的自责,低低说道:
“对不起……”
那一瞬间,杀手的眸子里不再是一片冷然的沉黑,漾着太多的柔情,反射着柔软的光。在一片黑暗中,冷青翼仿若看到了那温和的光,一点点化去缠绕在身上的黑色荆棘,让他微微迷茫,满心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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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别光顾着喝酒,涟涟为爷夹块肉吧……”
“肉哪有酒好?!去去去,再帮我去拿几坛子来!”
“爷,您都喝了好几坛子了……”
“哈哈哈,好喝我当然要喝,我那笨蛋徒弟真是,这么好的酒都不知道带上山给我,哈哈哈……喂,你怎么还在这,还不快去拿?看看看,这都喝完了!”
“是是是,涟涟这就去拿……”
推开雅间的门,自称涟涟的女子头疼得抚了抚额,无奈地向大厅走去。
“涟涟,还是要酒?”迎面而来的女子,依旧慵懒妖娆,今日一袭衣裙,绣着姹紫嫣红的牡丹,艳丽不可方物。
“姐姐,这都已经喝了六坛子了,再喝下去……”涟涟立刻迎上去,不依地嘟嘴跺脚,一副娇态。
“再喝下去还能把我落花阁给喝倒了不成?”芸娘掩唇娇笑,挥了挥手,“去,客人要多少给多少,反正有人出银子,怕什么?”
“真无趣,满身的酒气……”涟涟微微抱怨,也得依着向小厮走去。
“……”芸娘笑而不语,将身子半搭在二楼的木栏杆上,正对着大门,看着从外面忽然涌进来的官兵。
“哎呦,各位官爷,今日怎地这般气势汹汹,别吓着了我们姑娘……”门口已有老练的女子迎将过去,自是被冷冷推开,顿时惊扰了满厅的客人。
“……”芸娘完全不为所动模样,依旧倚在木栏杆上,轻抿半杯清酒,半眯着眼,像是午后打着瞌睡的猫儿。
“让芸娘出来,我们奉命搜查要犯!”为首的一个官兵黑着脸,大声嚷嚷着。
“都说入门便是客,还不给各位官爷看坐上茶?”清亮婉转的声音自二楼传来,众人仰首,看着花一般的人儿,自楼梯上缓步移下。
“不必了!”官兵头头一挥手,将手中画像展开,“我们奉命搜查此人,还请芸娘行个方便!”
“芸娘自是没有不方便之处,只不过这里有些客人倒是不方便得很。”芸娘凑近身子,带过一阵浓郁的芬香,故意将脸凑到那官兵头头耳朵边上,低声说着,“今日有贵客在落花阁,只怕小哥得罪不起啊,呵呵……”
“我管他贵不贵客!王爷有令,什么地方都不能放过!”那官兵头头倒有几分定力,吞咽了几口口水,装出义正言辞模样。
“放肆!”角落里一人拍案而起,芸娘嫣然笑着,退开数步,倚在柱子边上,看着好戏。
“李、李……”那官兵头头看向呼喝之人,脸色一白,脚下一软跪了下来,身后一干人等也都跪了下来。
“咳咳……”那体态干瘦之人踱步来到众人面前,使了眼色,“知道了自不必多说,此处无甚可疑,官爷们去查别处吧。”
“是。”官兵头头自是知道眼前之人是何人,哪敢还有半分违背,赶紧带着人离开。
“多谢李爷。”芸娘轻盈地做了个揖,然后看向众人说道:“没事了,虚惊一场,大家接着乐呵,今日芸娘赠每桌一坛上等女儿红,当做为各位压惊……”
大厅里顿时叫好声阵阵,又是一片欢愉,那干瘦之人又默默归于角落,毫不起眼。
芸娘不急不忙地走到一间雅间,轻叩屋门,笑如银铃:“殿下,芸娘可否进来?”
“进来。”屋内传来年轻声音,芸娘入内,转身关门。
屋子里坐着一位如玉般的年轻公子,穿着华丽,举止文雅,眉目间满是笑意。
“殿下。”芸娘半跪行礼,被那人拉起,拉到身边,“多谢殿下,帮助芸娘。”
“又不是白帮。”男子笑得爽朗,将芸娘拉到一架摆好的古筝面前,“说好了的,每日一曲,直到本太子厌烦了。”
“殿下这般说来,芸娘好生为难,既不愿被太子厌烦了,又懒得每日弹曲儿……”芸娘坐定,芊芊玉指伏于琴弦之上,“殿下今日想听何曲?”
“不如就‘汉江韵’吧。”男子笑着坐落,把玩茶盏,一副惬意模样。
“好,芸娘便献丑了。”芸娘盈盈而笑,芊指拨动琴弦,一副柔美模样,可那心中却骂开了锅,就知道,狗屁太子一定会选洛月殇那个混蛋最喜欢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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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冷青翼重伤,若是直接回鬼狼山,怕是半路便会气绝身亡,无奈之下,莫无转投落花阁,芸娘自是本事不小,将他们的行踪隐藏得滴水不漏!
一日后,冷青翼醒来,精神萎靡,心事重重,郁郁寡欢,莫无掩下再用“息转心法”而恶化的内伤,不言不语,只是陪着,并和芸娘商量着离开的办法。
“……”莫无看着眼前的路线图,身子一僵,眉头微皱,咽下一口腥甜。
“你这样子,确定走得了?”芸娘看得清楚,好笑地抿着清酒,挑着眉。
“无碍。”莫无掩去一些狼狈,将图卷起,“明日夜里便走,易容之事,还有劳芸娘。”
“这‘叶子青’确是好酒,我喜欢的紧,这次的账,就破例让你赊着,本就是买卖,我也没少得好处,不必客气。”芸娘将莫无上下端详了一番,然后微微皱眉,“不过,你见了洛月殇那个家伙,却不告诉我,是不是有些对不起我?!”
“……”莫无未想芸娘忽然提及此事,心下好笑,胸中郁结也好像微微散开了些,“洛兄,与往日无恙。”
“他……可有话要你带给我?”芸娘微微垂首,竟是一番小姑娘的娇羞模样。
“洛兄说若见着芸娘,就说: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莫无看着芸娘微微颤抖,终是不忍,“洛兄也是为了芸娘好。”
“好什么好?!自以为是!莫名其妙!哼,我就是要跟着他,老成丑八怪也要跟着他,怎么样?哼!”说罢,芸娘水袖一甩,转身出了门。
“……”莫无坐在桌边,却是笑,芸娘这份坚定,他着实喜欢。
“……”另一间屋子里,冷青翼坐于窗边,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夜朗星稀的天空,一只鸟儿展翅翱翔,飞向既定的地方。
原以为,不可能再活着,可还是活了下来。
活下来,是不是意味着还会有人因他而死?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那人的声音,仿若还在耳边散不去,那时的小越,是什么样的神情,他竟是有些记不清楚,只记得……只记得那颗苍白狰狞的头颅。
如果,哪一日,那头颅变成了……
小翼,你喜欢的东西,我从不放过,我会煮了那人的肉,拿来给你吃!
“唔……”伤口一阵抽痛,冷青翼微微弯下身子吸着气,心口抽紧得厉害,额际又是一层汗水,他的眸子里漾着绝望的光,这样的命格,究竟如何逃得掉……
“不冷么?”莫无推门而入,便见着屋子里冷风盈满,那人坐于窗边,也不见穿得多么暖和,不过伤口部位倒是盖了毯子,他走上前去,关了窗户,正色道:“大夫说,你的伤不宜久坐。”
“……”冷青翼垂首掩目,并不答理,只轻轻嗯了一声,问道:“你们谈得如何?”
“谈妥了。”莫无并不多说,将眼前人的神色一一看入眼中,小心地将他从椅子上抱起,铁链哗啦作响,莫无扫了眼那玄黒的冷器,并未多说,“听说,你又吐了?”
“嗯,我努力想吃些东西,落花阁的佳肴,其实我馋嘴得很,只可惜身子不争气,吃了便吐。”冷青翼淡淡地笑着,任由莫无抱回床上,轻按着伤处。
“是么?”莫无没有笑,他拉过被子,盖在冷青翼身上,“你若不想吃,我们也不会怪你。”
“已是添了许多麻烦。”冷青翼应着,眸子半阖,掩住心中的悲伤,“我累了。”
“我陪着你。”莫无坐于床边,看着故意将头侧向床内侧的冷青翼,眸光微淡。
“不用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冷青翼干脆侧了身子向内里,被子里的手握成了拳。
“好,明夜我们离开,是该蓄积些力气……”莫无站起身子,并不见万分不舍流连,大步走出了屋子,将门关上。
冷青翼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闭了眼睛,做了决定。
“怎么?心中不痛快?”芸娘靠在庭院里一棵梅花树下,轻摇手中的白瓷酒盏,看着里面的琼浆玉液映射着月光。
“……”经过庭院的莫无并不作答,径直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真不明白你喜欢他什么,你付出那么多救他,醒了连个谢字都没有,成天冷着个脸,像是我们都欠了他……”芸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仰头将清酒饮下,“你可想好了,那景王爷可不是好惹的家伙……”
“……”莫无微微停下脚步,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射着他的挺拔孤立,坚定不屈,轻轻挑眉,眸子里映着光华,说道:“何必想那许多,最坏不过与那人同死。”
“……”看着莫无离开的身影,芸娘轻笑低吟:“莫道人间变故生,痴情难了,白了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