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昏昏沉沉,忽明忽暗,一会儿刀光剑影,一会儿鲜血漫天。眼见着黑暗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来,探入胸膛,狠狠一捏,心口骤然剧痛,下意识地仰头,黑暗化为漫天满地的红,人头堆积成山,白骨散落一地,耳边鬼哭狼嚎不绝,脚下血流成河不歇,地狱黄泉,凄凄惨惨,往事成殇,苦楚无岸。
周身刺骨的寒,习以为常,偏偏一抹突兀的暖,自心口而发,散向四肢百骸,铺天盖地的景象,渐渐崩塌,冷青翼微微蹙眉,勉力睁开了眼睛。
“醒了?”沙哑的声音,带着干涩疲惫,却没来由得让人安心。
“……”眉间沟壑更深,费力地伸出手,抓住按在心口上不断给着暖的那人的手。
“别动。”莫无跟着皱眉,抱紧冷青翼的挣扎。
“我不要。”倔强地一如继往,冷青翼继续挣扎着,直逼得莫无收了手。
“你的心疾……”莫无的话停在一半,怀里的人已是挣扎着半撑起身子,冰凉的手探上他滚烫的额头。
“就知道!”冷青翼的身子一僵,脸上像是又去了几分血色,按着心口处吃力地喘息。
“没事。”莫无的口气软了许多,病痛终是去了几分气势。
“……”冷青翼瞪着眼,不置可否,只是挣扎着从莫无的怀里起来,吃力地挪到了另一侧。
马车,缓缓而行,微微颠簸,两人对面而坐,冷青翼板着一张脸,莫无看着,不觉有些好笑。
“这样,不算发作。”冷青翼按揉着心口,微微生气,“我根本不会照顾人,你若再昏了,我定是看也不看一眼,抬腿就走的。”
“我服过药了。”莫无看着冷青翼别扭模样,如实说道。
“那又如何?”冷青翼心下微安,但还是摆着张臭脸,防备着莫无再来给他输入什么内力。
“你昨夜耗了一夜心神。”莫无见冷青翼万分戒备模样,又看他冷得瑟瑟发抖,不容分说,也跟着挪了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我不用内力,歇着,别再耗力。”
“……”或许由于高热,莫无的身子透着让人舒服的暖意,冷青翼几番挣扎后,终是缴械投降,虚脱般靠在莫无怀里,默默忍着心口翻腾的抽痛,一只手不觉按上胁下的伤处,应是被重新包扎仔细处理了,“你去了镇上……”
“嗯。”莫无应着,拿过一个水壶,递到冷青翼唇边,“喝点水。”
“……”冷青翼再次蹙眉,推开水壶,抬起身子,看向莫无,“你……用了轻功?”
“是。”莫无也不隐瞒,看着冷青翼一脸的郁色。
“难不成怕我在洞里被狼给叼走么?!”冷青翼脸上当真的黑,一下子揪住了莫无的前襟,“你怎地这般不知死活,不爱惜身子?!”
“若是可以,我半刻不愿离开。”相比冷青翼的激动,莫无倒是一脸镇定坦然。
“你!”冷青翼气结,放开莫无衣襟,按着心口,垂下头去,掩去脸上一抹不自然。
按照最先的计划,莫无与揽月楼的人埋伏路边,随身携带银两衣物,以便逃亡。结果计划有变,他们藏于山洞,莫无醒来,他的心中一松,所有强行压制的伤痛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失了知觉,脚上又有脚镣,莫无无法带着他进城,但也不会坐以待毙,便在埋伏处寻了揽月楼留下的包袱细软,至城中雇了马车,买了些药。这一来一回,两人分开,路程虽不算长,但依着莫无的性子,定是不管不顾,竭尽全力,用上轻功,自是可想而知。
“你顾着心疾,若是不想我再费力救你。”莫无冷冷淡淡地说着,再次伸手将冷青翼揽进怀里,暖着他,“备着的衣物不足,我知道你冷得很。”
“……”冷青翼阖上眸子,努力按照红姑姑的心法吞吐呼吸,抑制着心疾,当真不愿身后的人,再为自己受到伤害。
“不必自责,我自愿为之,与你无关。”一阵沉默后,莫无的声音再次响起,略显笨拙的安慰。
“……”冷青翼睁开眸子,微微叹息,“这是按着之前画的图在走么?那么,我们午时是不是会抵达百里坡?”
“应当是的。”莫无轻按着冷青翼的胁下伤处,尽量减少马车颠簸给伤处带来的震动。
“到时候打发了车夫,你来驾马。”冷青翼在莫无怀里,仰起头来,看着莫无易着容的陌生脸庞,“这般高热,能吃得消么?”
“能。”莫无垂首,也看着冷青翼易着容的陌生脸庞。
易容,唯一遮不住的是眼,而眼透着心。
“……”一番对视,冷青翼脸颊一红,瞥开眼去,好在隔了层“面具”。
“青翼,可去过百里坡?”莫无倒是自然得很,依旧淡然地问道。
“没去过,我去过的地方很少。”冷青翼已是低下了头,不知看向何处。
“那里很美。”莫无稍稍收紧了环住冷青翼的手臂,“你画了路线之后,我让揽月楼的兄弟,将凌越葬在了那里。”
“……”冷青翼果然浑身一颤,随即又安稳下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能够再见见他。”
“你让凌越成了你的伤。”莫无简单而直白地说着,无比残酷心狠,可那宽阔的怀抱却是无比轻柔温暖,“他最不愿的事,你做了。”
“……”冷青翼心口一痛,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无话可说。
“所以,我带你去和他道歉。”莫无将颤抖的冷青翼搂得更紧了些,语调依旧不见起伏,“顺便告诉他,接下来他做不了的,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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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坡,定是极美的,待到春暖花开时。
冬季将至,漫地的枯黄凋零,有枯草也有残花,方圆内放眼望去,只见得一棵参天的古树,树干粗壮,树枝交错横生,金黄的叶,斑驳着午后的阳光。
百里坡是一块面积很大的半坡,面向着阳光,地面平坦,满是植被。莫无说,待到春季,满眼郁郁葱葱,各色的野花遍地,蝶舞翩翩,古树参天,绿荫成影,远望一幅绝美的画卷,步入才知沁入心扉,乐不思蜀。
凌越的墓,离着参天古树不远,被一群灌木围绕,倒不孤单。
莫无留了冷青翼一人在墓边,打发了车夫,远远立着,并不走近。
苍茫的平地上,一抹白,一抹黑,风吹过,吹乱了两人的发,落叶枯草,无尽凄凉,却也是美。
莫无看着直立在墓边的冷青翼,看了一炷香、一盏茶、一刻钟……
怜惜、心疼、在意、关怀、爱慕……是或者不是,这些莫无都未想。
他走到冷青翼的身后,将他抱住,只是想,怀里这人孑然而立的模样,委实看着不妥。
“我没有哭。”冷青翼没有挣扎,切切实实地感受着身后的温暖。
“嗯。”莫无低声应着,看着木头做的墓碑上刻着的字,“青翼,明年春天,我再带你来。”
“好。”冷青翼转过身来,仰头伸手,探着莫无额头,“我陪你驾车,免得你头昏眼花,不小心睡着了。”
“我没事。”莫无拉下冷青翼的手,掩去身子里的不适,“走吧。”
“好。”冷青翼笑了笑,也是掩去所有的不适,与莫无相携相牵走向马车。
身后,一缕阳光温暖着泥土堆成的坟墓,坚实的木头上,刻着:吾之挚友凌越。
风吹过,呜呜作响,宛若故人道别。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凌越,不知隔着这层人皮面具,你可看得清楚,这欢笑,当真发自内心。
马车再次行将起来,将枯萎残败遗落在身后,却是有了约定,与来年的一片欣欣向荣。
“原来,驾着马车,是这般恣意潇洒的感觉。”冷青翼坐在莫无的身侧,微微有些兴奋,虽然迎面的冷风若刀子般割着皮肤,让他冷得浑身发颤。
“你回车辇里,外面太冷了。”莫无又靠近了些,却是遮不住冷风肆掠。
“你不冷么?”冷青翼侧头看着莫无,高热时,怎会不觉得冷,“两个正好取暖,我不回去。”
“……”莫无看着冷青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今夜我得靠你照顾,你不能倒了。”
“……”冷青翼抬头看莫无,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何时见过莫无这般示弱?
“快进去,你先歇着,后面我才能歇着。”莫无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说的却是实话。
“好。”冷青翼自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乖巧地退回了车辇,忽又探出头来,说道:“别硬撑着,若是从马车上摔下去,我不会管你。”
“不会。”莫无轻轻笑出了声,车帘放下,将两人隔开。
莫无微微弯下挺直的腰身,用手背拭去唇角滑落的殷红。
冷青翼按着胁下伤处,窝起了身子,痛苦地喘息。
而唇边却挂着相似的笑容,有些话不必多说,用心的人,自是会懂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