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了,看来到村子里的决定是对了……”
“……”
“易容术我和洛月殇学过一些……”
“……”
“昨晚我后来睡着了,可有说胡话?”
“……”
“虽说后半夜才睡,但却难得睡得很好……”
“……”
“你……真不打算说话了?”
“……”
“其实昨晚,我……”
“如何了?”
白亮的光透过纸窗,照进屋子里,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依旧一黑一白,整齐的发,陌生的脸,一夜过去,像是什么都未变,一如昨日。
“什么如何了?”冷青翼唠叨了一早上,终是等来莫无开了金口,却是一句听不懂的。
“伤。”莫无眼光下移,移到冷青翼胁下伤处。
“好,好多了……”下意识地按上胁下,宛如昨夜那人的手掌轻压,掩在易容下的面庞微红,随即忽然一抖,瞪了眼睛,指着面前的人,大声喝道:“难道你又用了……”
“没有。”莫无淡然否定,“我太累,也睡了。”
“你要是再任意糟蹋身子,我定再不会管你死活……”冷青翼并不见得多信,只是见着莫无的气色确是比昨日好些,微微掩下眸子,轻咬嘴唇,低声说着。
“……”莫无没有接话,不应承,也不反驳,就在冷青翼以为两人将以此结束对话,再次陷入沉默的时候,却听到莫无的声音:“以后每晚都让我抱着睡。”
“啊?”冷青翼微微仰头看着站起来的莫无,又一次露出有些傻气的神色。
“很踏实。”莫无不理会冷青翼的惊愕,绕过冷青翼,将桌上散落的纱布药物收拾起来。
“我不答应……”呆愣数秒后,冷青翼终是红着脸面反应过来。
“……”莫无牵起了唇角,再一次不应承,也不反驳。
“……”这一次,冷青翼终于准确无误、清晰无比地看到了莫无温柔的笑容。
再一次呆愣住,当初小怡形容的,自是不如这般真正见着。
他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而如今在他面前的,却像个活脱脱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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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的脸,虚假的名,虚假的关系,这般虚假不真,自是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村子有村子的朴素真诚,不过,于之他们却还要不得,要了便是牵连,所有的无辜。
简单与李铁匠道别,又给了些碎银,谢了昨夜赠上的家传良方,莫无牵了马车,两人不着痕迹上路,低眉掩目,不留痕迹,擦过村子里三三两两的人群时,听得一些议论,关于如今最惹人在意的奇事:通缉悬赏,赏金百两。
出了村子,无人发觉,淳朴之人,不会这般警觉,乐天无忧,其实令人羡慕。
“上车吧。”莫无扶着冷青翼,顾着恼人的脚镣,上了马车。
车帘掩下,莫无坐于车辇外驾车,却不知马车内一番凶险!
障眼法。
在马车最里一面,相近颜色相近质地的麻草板子挡住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马车里本就光线不佳,冷青翼近了之后才发觉不妥,已是太迟!
那人身手极快,早已蓄势待发,冷青翼只看得一人忽地蹿出,无比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口,随即鼻间一阵异香,四肢便开始发软,脑子也迷糊起来。
不是迷药,迷药不会这般迅速,夺人知觉。
冷青翼软软地靠着车厢壁,马车摇晃,厚实的车帘外便是莫无,这般近,却又好像无比的远,他无力地看着眼前的人,微微惊讶,竟是个孩子。
十岁左右的孩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一只睁着,另一只却是被黑色的眼罩遮着,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并不太长,手上帕子死死捂着他的口鼻,那猛烈的药性,竟让他连哪怕一点警示莫无的挣扎都没来得及做。
那孩童见一招得手,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另一只手摸出一根银针,毫不手软地扎在冷青翼的颈侧,并不太疼,但不一会儿冷青翼便觉得意识渐渐抽离,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
你是谁……
鼻间又传来奇怪的味道,有个声音在问,他虽觉得万分疲累,心中警觉,还是不受控制地答道:冷青翼……
驾车的是谁……
……
驾车的,是谁……
……莫无……
耳边不停传来空灵、响彻心扉的声音,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嘴巴再不受控制,答着所知道的一切一切,恐惧不断扩散开来,这般摄人心魂的力量,宛如怪力乱神。
“很好。”得到了所有想要得到的答案,那孩童撤开帕子和银针,掰着冷青翼的下颚,喂了一颗漆黑的药丸下去,迫他咽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到马车另一侧,心情甚好地等着。
冷青翼的双目渐渐恢复了焦距,手脚依旧无力,微微张着口,呼吸有些急促,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孩童,只怕他对莫无不利。
“刚刚我让你吃了毒药,快点求救吧。”孩童恶意地笑着,一脸势在必得模样。
“等一下……我有些话要问……”知觉一点点地回到身子里,冷青翼直直望着孩童,坐正了身子。
“怎么?”孩童的声音一直低低的,根本传不出厚实的帘布。
“你打算拿我威胁他?”冷青翼也刻意压低了声音,看着孩童,微微挑眉。
“自是,外面那个厉害些,我对付不了。”孩童也不隐瞒,笑得好不得意。
“那你为什么不自个儿出去,说我受制于你,反而等着我恢复?”冷青翼也不着急,牵起了笑容,周身散着凌厉。
“我怕我掀了帘子,那个人就直接抹了我的脖子。”孩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看人很准,那人冲动得很。”
“那你是看准了我好下手?”冷青翼脸色渐白,额际也泛出些汗水。
“对啊,我也得手了不是?”孩童笑得更加得意,“我劝你赶紧找人来救,这毒药厉害着呢。”
“真不巧,我这人心高气傲,最见不得人瞧不起,这般若要遂你心愿,倒不如死了好。”冷青翼笑得更加恣意,坐得挺直,哪里能看出此时他的胃腹里像是燃了火,翻搅着灼痛。
“你,你……”孩童未想冷青翼这般冷静反应,心想着若是眼前这主死了,自己八成也活不了,赏金打水漂不说,还赔了小命,“哼哼,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人,我不但会摄人心魂,而且……”
那孩童一声冷笑,伸手拿去了脸上的眼罩,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竟是血红的颜色!
大大的一双眼睛,一只黑瞳,一只红瞳,配上那抹狰狞的笑容,当真骇人。
“呵呵……”冷青翼却是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孩童再次懵了,这人有病不成?哪次他摘了眼罩,露出真容,不是吓得人哭天喊地、拼命求饶的?!
“摄人心魂不过番外一种借助草药的催眠巫术,这些书上早有记载,而你这双眸子……”冷青翼眸光忽然有些暗淡,内心不知想着何事,竟是撑着身子挪到了孩童面前,伸手盖在了那只黑瞳的眸子上,直视着那只闪着红色光芒的眸子,“我也在书上看过,不是鬼怪不详,不过我中原不知的番外异族……”
“……”那孩童浑身一僵,心底不知涌上什么情绪,看着眼前的人,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从来没人敢这般看他这只红得如血的眸子,从来没人和他说这些像是真相的话,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的耻笑、恐惧、排斥……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你,你在说什么,你不疼么?不怕死么?”
“你……可是为了赏金?”见孩童慌了阵脚,冷青翼的笑容倒是暖了许多,勉力挪了挪,又回了原先的位置,按着心口喘息,“你拿不到的……”
“为什么?解药只有我有,你刚刚亲口说了,他不会舍你不管!那种时候,你骗不了人的。”孩童有些着急,声量也响了一些。
“因为……你的心不够狠。”冷青翼话音落下,马车也彻底停了下来。
布帘被掀开,逆着光,只看到莫无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凌厉的凶狠杀气铺天盖地,几乎让人不能呼吸。
莫无皱眉踏入马车,看了眼那孩童,什么都没说没做,就是淡然地看了一眼,便直接来到冷青翼身侧将他揽入怀里,声音微怒:“又胡来!什么毒?!”
“大约是雷公藤……”冷青翼赶紧解释,讨好般说道:“剂量很小,不是很厉害……”
“你!你们!”完全被无视的孩童,几乎就要急得跳起来,忽然一个激灵,这才明白过来,“你之前那句‘等一下我有些话要问’……难道是说给他听的?!”
“你低估了他,就算你压低了声音,当你坐我对面,开口说话,他便一定可以发现,不过,他进来也没用,那时反而被你牵制……”冷青翼淡淡地说着,却毕竟服食了毒药,疼得微微发抖。“如今,你却是一定会把解药给我……”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给你?!他都没威胁我呢!而且有你的小命做筹码,我……”孩童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马车的高度与他差不多,倒也不会顶着,话说一半,便被冷青翼截了去。
“比起赏金,你定是更希望知道身世!没人会说自己不是人,除非……这般被人说了无数次,被人说了,连自己也跟着说,却是表明内心其实万般不愿承认,想要否认……唔,你身子未好,我不要你的内力!”冷青翼一边看着孩童,一边在莫无怀里扭动着身子,拒绝莫无给予的内力,惹得莫无烦躁无比,耐心全无。
“解药拿来!”伴随着怒气四溢的大喝,孩童只觉一道凌厉无比的风刮过脸颊,身侧的马车轰隆一声毁了一半,一下子,马车内的光线倒是充足了许多。
“不给……”孩童浑身颤抖,撇着嘴,瞪着眼睛,看着莫无,也算有些勇气。
“让我来……”冷青翼自是知道莫无大半是在气他,而不是眼前这个孩童,“解药给我,我有办法帮你找到亲人,澄清你这些个委屈……”
“不行!解药要是给了你,我一定立刻就死了!”孩童大叫着就要跳马车去逃命,却被莫无一把抓住,哪里跑得掉。
“好了,并不是多么厉害的毒药,解起来并不难,我若要杀你,又何须与你废话至此?”冷青翼看着被莫无拎着一脸等死的孩童,竟是有些同情。“解药给我,疼得厉害。”
“真的,不杀我?”孩童颤抖着问道。
“你活得这般不易,我不会杀你……”冷青翼轻轻叹息,已是按压着胃腹,口中一丝腥气,“他也不会,如果你现在把解药给我的话……”
“给,给你……”孩童一双大大的眸子里已是蓄了泪水,伸手从怀里拿了解药丢给冷青翼,低声说道:“别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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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不是大恶之人,所以……”
“……”
“那药吃了之后,虽是疼痛,但也知道的,不是很厉害的毒药……”
“……”
“我知道你待在外面着急,我就是想着,你若进来,可能事情反而糟糕……”
“……”
“……行了,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
“……”
“没有下次,我保证没有下次……唔……”
“闭嘴。”
马车缓缓而行,座驾之上,莫无一个用力,将不停说着话的冷青翼揽入怀里抱住不放,大掌按在冷青翼的心口,释放着一些暖。
“……”冷青翼再不敢造次,乖乖接受着那些温暖,缓着心口的抽痛和胃腹里遗留的灼痛。
“我信你。”莫无的声音在头顶飘过,很快散在风中。
自是信的,否则又怎会按捺着所有的担心焦急,默默坐在车辇之外?
那岂是莫无的性子?却是为了他,信了他,忍了。
“……”冷青翼不由自主地牵起嘴角,话不必多说,自心而发,这般满足,无法言述。
“呜呜呜……”两人的身后,缺了一角的马车内,灌着冷风,孩童被布条绑缚着手脚,塞得满口布团,无可奈何地在车辇里颠来颠去,只能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来反抗,却是无人搭理。
之前觉得自己经历那么许多,早已看尽了人心,看人极准,如今看来,还是嫩得很,这次的彻底失败,哪里是低估了驾车的那个,根本就是低估了坐车的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