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睫毛轻颤,犹如蝴蝶微微振动的翅膀。
知觉一点点地恢复,心口的疼痛好了许多,只是小腹,随着他的呼吸,还是火辣辣地疼。
冷青翼再次醒来,已是躺在床上,四周十分安静,没有一个人。
熟悉的屋子,这里是景阳的别院,而这屋子,是景阳特意依着他的喜好布置而成。
一封书信放在桌上,还有一堆书籍。
勉力撑起身子,按着小腹,踉跄着来到桌边坐下,他已脱下了那身大红,换了白色的里衣,素净了许多。
信上说,他有些急事,要离开几日。
信上说,已让随行的御医诊过,并无大碍,要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信上说,殿试不过月余,从今日起便居住此处,安心看些书籍,成败在此一举。
……
这些事情,景阳不说,他也知道。
殿试……
爹爹,我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呢!
他的聪慧,与生俱来,一如他的心疾。
别人依依呀呀的时候,他已会说话。
别人会说话的时候,他已会识字。
别人会识字的时候,他已会背诗说赋。
别人会背诗说赋的时候,他已读懂了万卷书籍。
他的爹爹是个穷酸书生,一生不过一个科举梦,却一事无成,见到自家娃娃从小聪明如斯,自是将自己的愿想统统加注在他的身上。
所以,他的童年,和呆子没有区别。
别人在吃糖的时候,他在习书。
别人在玩闹的时候,他在习书。
别人在撒娇的时候,他在习书。
别人在睡觉的时候,他在习书。
他记忆力极好,基本什么书都是看了就懂,懂了便记得,融会贯通。
但他也确确实实看了许许多多的书,吃了许许多多的苦,在别人吃喝玩乐的时候。
所以,他桀骜不驯。
惹怒夫子,算计同学堂比他大的孩子,和别人打架……这些事情,他每天必做,
那时,他不过五岁,同学堂的孩子却多是八九岁了,再加上心疾,打架他从未赢过,却乐此不彼地挑衅。
然后,他遇到了景阳,一直站在他的身前,替他摆平那些他故意或者无意招惹来的“麻烦”。
谁也不知道景阳是小王爷,除了夫子。
他也是到了大约十岁才知道的,不过对于是不是王爷,他是一点都不在意的,在他眼中,景阳就是景阳,对他顶顶好的人。
景阳一直对他很好。自十二岁,他的爹爹无比欣喜地将他交给景阳上京念书开始,如今又过了十二年,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竭力保护着,嘘寒问暖着,羡煞了不知多少旁人。
唯一失去的,是自由。却也是他自己亲手撕扯了羽翼,承诺了一生相辅相随,自是怪不得别人。
他放下信,瞄了眼那堆书籍,随手抽了一本来看。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修长白皙的手指翻动着书页,眸子半掩,浓密的睫毛在眼底微微打下阴影,嘴唇微抿,分明没有表情,却好似微微有些笑意,乌发披落在身后,几缕碎发垂于脸颊,安静得宛如一幅画,一幅绝美的画。
景阳每次为他挑选的书,都是极好的,极能让他沉迷的。
就好像此刻,小腹伤处分明还疼着,他却已经沉沦在字里行间,不知所谓。
直到天色暗了,凌越送来了晚膳和药。
他默默的,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屋子里很静,凌越站在一边,等待着问话。
七年,对于了解一个人,其实已经够了。
“那人如何了?”
淡淡的语句,淡淡的关心,说不好,是怎样的情绪。
“公子离开医馆之后不久,王爷的人便到了,那人……很厉害,逃了。”凌越一五一十地应答道。
“逃了?”冷青翼忍不住笑了起来,“伤成那样,都还给逃了?”
“医馆后面是条小河,他越窗落入水里,逃了。”凌越看到冷青翼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冷青翼的笑容凝结,微微蹙眉,然后又缓缓松开,继续笑道:“人各有命,但看造化。”
他与那人,大约便缘尽于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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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自是挡不住秋风。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靠着斑驳的墙壁,滑落地面,力竭般坐着。
他将一直按压在左腹的手摊到面前,满手的猩红。
无力地将手垂落,疼痛席卷着身体里的每一处,断骨处更是痛得深入骨髓,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几乎让他隐忍不住。
晕眩,寒冷,高热。
毒发。
“呃呕……”残余的毒侵蚀着受伤的内腑,他的双手狠狠按入胃腹间,不断朝着地面呕出暗红色的血。
身体再也坐不住,侧倒在地面。
痉挛,吐血。
鲜艳的颜色在地面一点点漾开,酴醾成一片妖冶。
活着,比之死,自然要辛苦些。
如今,他勉强睁着因为太过疼痛而迷离的眸子,不愿闭上,闭上便大概永远睁不开。
他不怕死,可他不愿在死前欠下什么,这一生,他从未欠过。
但他活不了,若是如此睡上一夜,他断然活不了。
破庙,深夜,谁会来?
风很凉,夜很静。
他觉得一会置身火海,一会埋入冰山,杵进胃腹的手垂落下来,曾经有力的五指如今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不断颤抖。
疼成了这样,他还是不肯发出任何呻吟或者痛呼。
他的生命在流逝,静静地流逝,他如许许多多人一般,开始忆起过往。
他很小的时候,便被遗弃在山里,失去幼崽的母狼,误把他当做了小狼,带了回去。
他吃着生肉,四肢行走,与野兽争抢拼命,根本不是人,而是小兽。
直到他五岁时,遇到了他的野人师父。
教他行走,教他说话,教他吃饭,教他像个人。
教他是非,教他善恶,教他武功,教他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但他的师父是个野人,野人,用的自然是野蛮的方法。
所以,他的师父教了他许多,唯独少了感情。
他十二岁那年,他的师父叫他滚,拿着那柄弯月刀滚,滚到山底下去,找到了生父生母再回去。
他也想着找到他们,问个清楚明白,被遗弃的滋味,并不好受。
可他只有破破烂烂一块襁褓,唯一的线索。
刚下了山,便杀了人,一个莫名其妙冲上来就砍他的人。
杀了人,也救了人,救下的人是个杀手,他便莫名其妙开始做起了杀手。
一边杀人,一边找人。
一找,找了十五年,人找到了,这杀手也是做到了第一。
他没想过要做什么第一杀手,他不过是想活下来找人。
爹娘不想他活着,他便偏偏要活着,就这么简单。
“师妹,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将就过一夜吧。”
“好啊。”
破庙,深夜,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名门正派。
一入破庙,他们便看到了他。
男人将女人护在身后,戒备着,然后很快发现,血泊中的那人,不过只剩一口气而已。
“师妹,还不知此人底细,别乱来!”
“师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不是一直这般教导着我们?”
那女子上前,将他的身子放平,倒没想到他尚未昏迷。
这么重的伤,却无声无息,她以为是昏厥了不知疼痛,未想竟是醒着的!
女子毕竟心软,如此认知之后,不禁升起了敬佩,得出了单纯的判断:能如此隐忍的人,断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师兄,包袱,药。”
他又欠了,不过,若是活着,他还能还。
“你不疼么?又是毒又是伤的,怎地能忍得住?”
“你别担心,这毒虽凶狠,但不是无解,之前解了大半,如今吃了这药,很快便没事了。”
“失了很多血,两处外伤很深,但我们天山门的药效果很好,所以……”
“师妹!唉唉,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啊。”
女子一边施救,一边喋喋不休;男子一边施救,一边笑着摇头。
他们很善良,也很快乐。
天山门他是知道的,他的运气,当真不是一般的好。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要不天亮了,我们送你回去。”女子好心地问着。
江湖上,认识弯月刀的人很多,认识莫无的人,却很少。
弯月刀不在他的身边,弯月刀被那白衣公子带走了,他却是知道的,那是保护。
其实,他大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婉言谢绝,或者装作伤重无力,无法言说。
但别人问了,恩人问了,他便说,直言不讳,不顾后果。
说了也许会死,瞒了,却是生不如死。
“莫无。”
两个字,比想象中清晰,他很少说话,但说的话,都很清楚。
施救的两人,如遭雷劈,瞬间僵住。
他们,这是代表天山门赶路去穆远山庄祭悼。
穆远山庄向江湖发出的“绝杀令”,他们自是知道。
如今,凶手就在眼前,他们……不但不杀,还救!
“师兄……”女子的声音在颤抖,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害怕。
“……”男子沉默,若有所思地看着莫无,停顿了数秒,站起了身子,“不是杀人者,杀人者不会这般磊落,师妹,我们继续赶路吧。”
他依旧躺在地上,伤势被处理了大半,应是不会死了。
四周又静了下来,夜很黑,但黎明终究会为黑暗带来一束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