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前后忙活了大约两刻钟。
自然之奇妙,妙不可言,佛像入得潭水,迅速不见踪影,有白烟自潭面升起,缭绕不散。随着佛像逐渐增多,眼前景象宛若仙境,神灵居所,真假难分。并不看得潭中发生什么,只听得咔咔作响,冷青翼猜度得分毫不差,盈盈潭面,渐渐浮起一层薄冰,原先的灵动止住,生出一种安逸宁静,犹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这峭壁环绕的山谷之中。
“……”冷青翼已是疼得脸色煞白,浑身冷汗直盗,他在莫无怀里,蹙着眉,蜷缩着身子,深压着胃部,却是毫无效用,只能生生忍着。
“……”莫无的感受也好不到哪里去,怀里的人痉挛得厉害,他却只能生生看着,之前内伤已有发作,若是此时使用息转心法替人缓解,定然过不了七绝潭。
“……呼呼,好了……”阿离虽是百毒不侵,但与那佛像这般接触忙碌,还是显得疲累不堪,立于潭边,看着那凝结的一片碧绿,却是带着笑容,毕竟眼前从一片绝望变成了希望。
“我带你们过去。”莫无抱着冷青翼也来到了潭边,微微蹲下身子,让阿离攀到背上。“抓好了。”
“嗯。”阿离身形娇小,到了莫无背上,手脚并用,将自己牢牢固定住。
“只是浮冰……”冷青翼扯着淡淡笑容,在莫无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一切都交给你了……”
莫无未答,面色肃然,气随心动,沉于丹田,往复于四肢百骸,足下生力,着地面而起,跃起的身姿,挺拔傲然,不带一丝拖沓。
于空中俯视,七绝潭碧绿剔透,幽深不见底,潭中已有神灵,护佑众人九死一生,得偿所愿。
果然,于大约潭中,力竭而落,薄冰虽薄,但为固态,不过瞬间之事,足落冰面,借力!
喀拉——
三人皆听一声脆响,莫无已然挺拔再起于空中,如此再去俯视,那借力之处陡然裂开,裂缝张牙舞爪般向四面八方延伸,翡翠落于地面,裂而未碎,大约如此。
将近对岸时,气温变暖,潭面唯有一些块状碎冰,亏得咸水浮力大些,莫无起起落落,足下沾水,终是勉勉强强到了岸上。
阳之所在,另一番景象。
早该枯萎凋零、残败光秃的树木,绿意盎然,花草遍地,藤蔓妖娆。
在极寒之后的暖,无比珍贵。
阿离从莫无背上跳下,深深呼吸着空气里的草木清香,一脸满足享受,想着昨夜的如熠熠,若是昨夜身在此处,该是多么的美妙绝伦?
莫无将冷青翼放在地面,他的前襟和冷青翼的白衣都已染血。渡潭时,他再也无暇顾及为冷青翼取暖,渡之半途,冷青翼身子颤动,胸前顿觉湿热,腥气四溢,知其胃伤沉重出血,自口中呕出,倒也不见得惊讶,不过担心不已,烦闷伤怀。
“没事……”冷青翼并未昏厥,虽是虚弱,但也清醒,看了眼莫无,便明是要用息转心法,伸手也快,拉住了莫无的手腕,脉象已知,果不其然。
沉脉。
轻按不得,重按乃得,脉沉无力,乃脏腑虚弱,阳虚七陷,脉气鼓动无力。
“内伤就要发作,我们不过渡得寒潭,尚未出阵……”冷青翼微微摇头,推开莫无的手,“暖和起来,我好了许多,这口血吐了,倒也舒坦一些……”
“你说得有理。”莫无一手抓过冷青翼双手,另一只手按在冷青翼胃腹之上,息转心法立刻而转,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沉声道:“别动。”
“你!”冷青翼面色一变,未想此人如此固执,如今心法已起,无法阻止,若是胡乱为之,反而伤人伤己。
“……”莫无轻笑,五脏六腑疼痛渐重,心中却越发舒坦,其中因果,不足道也。
“……”阿离见两人这般,也懂得是在运功疗伤,并不打扰,立于潭边,远目七绝潭的对岸,心中想着之前种种艰难,不觉有种苦尽甘来之感。
潭水虽是宽广,但潭面无一物遮目,他们来时一侧,倒也隐约能见。
阿离望着望着,便望到了许许多多的黑点,吞咽了口水,紧张僵硬地向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身侧的两人,不知是不是该出声提醒。
“小翼!——”
不用阿离出声,对面已传来鼓满内力的呼喊声。
冷青翼浑身难以抑制地一僵,眸子里瞳光复杂而散乱,忍不住有些发抖。
“莫怕。”莫无大约也要收功,出言安慰。
怎能不怕?
算起来,莫无渡潭,不过用了一刻钟,这般疗伤也就盏茶功夫,这么短的时辰,景阳已是下得悬崖,过了障眼之法……也就是说,若是他们之前稍有差池大意,迟了一些,便是如何后果?!
“小翼!我知你在对岸!你听我说,我错了!我只是气你欺瞒,气昏了头!别离开我!你答应过,永不离开我!!——”
永不离开……
景大哥,还有小翼……
公子救救老夫,老夫治不好公子,王爷要杀了老夫啊……
公子,奴婢……奴婢该死,竟对公子生出了倾慕……
公子……
小翼……
……
……
公子,凌越等着公子真正展颜欢笑那一日……
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事,一瞬间,回忆纷扰而至,破碎凌乱。冷青翼浑身止不住颤抖,呼吸困难,眸子里一片茫然,所有的碎片最后变成了凌越笑着说话模样,转眼间,不过一颗苍白的头颅抱在怀里,痛彻心扉。
“青翼……”莫无收功蹙眉,咽下喉间腥甜,一只大掌覆在冷青翼心口,轻揉,“仔细心疾。”
淡然的声音,穿透了层层魔障,冷青翼空洞的眸子,找到一丝焦距。那焦距里出现的是莫无,所有隐而不宣的担心,所有掩而不曰的情意。
“小翼!你知我需要你!我不能失去你!……”言辞灼灼,情意似真,堂堂王爷,却是舍了所有尊严,苦苦哀求。
“莫无……带我走……”
无论哪里,哪怕地狱,走。
那些誓言,那些苦楚,那些因他而不得好死的人……
“好。”莫无将冷青翼抱起,紧紧抱在怀里,想要给这个不停颤抖的身子一些力所能及的支撑。转身朝着潭面,运力于掌,全力一挥,一道扑面的强大劲道,直穿七绝潭至对面,掌力所及,潭面薄冰碎裂四溅,潭水轰然,宛如沸腾,好不骇人。
这一掌勉力而为,自伤七分,掌落,唇角溢血,心中却无比畅快。
莫无勾唇,话不必多说,转身抱人走入生门。
“漂亮!”阿离跟着,一脸兴奋,握着小小拳头,比划着。
“小翼……”岸边景阳及所带之人统统不由自主向后退却一步,那掌势迫人,自是不能小觑。只是,在意的那人已能看到,却隔了七绝潭,只能看着,生生看着,和另一个男人,离开视线所及。
“小翼!我要你和他不得好死!!——”
被背叛的绝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屈辱和无力交缠在心口。
他是高高在上的景王,是玩弄权术、人命生死的掌控之人!
那一年,他早已立下誓言,此生只许自己负人,绝不许别人负了自己!
谁也不行!即使是小翼!也不行!!
七绝潭,冰冻三尺而不结,隔着死门与生门,也是生生世世一个轮回。
他曾经许诺、曾经陪伴、曾经忍耐、曾经盲目地追随着记忆中那个背影。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到了如今,双手沾满血腥,双脚捆绑着铁器,这些让他无法呼吸的枷锁,层层叠叠,将他困死在名为自责的牢笼里。
直到那人出现,毫无预警,又仿佛命中注定。
七绝潭边,他并未七绝心思,却见了神灵,悄悄落了心愿,不知,能否得偿……
“莫无……”听着耳边渐渐模糊的叫嚣,冷青翼将头埋在莫无的胸口,一手隔着衣物握着胸前的红色晶石,呼吸着两人身上的血腥气味,唇角勾着自嘲笑容,眼角有温热酸涩的液体涌出,物是人非,近二十载的相处,最后落得一句不得好死。“景阳比看上去厉害许多,其实我不过装装样子,心里是怕的……”
“莫要低看了我。”莫无脚步不停,直闯入阵中生门,语气平实如往常一般,“也莫要低看了自己。”
“……”冷青翼一愣,随即掩下眉目,不知所思所想,顿了一会儿,复又说道:“刚刚那一掌,伤了自己几分?”
“七分。”莫无毫不避讳,全然不在意,甚至扬了扬眉锋,“非做不可。”
“倒未见过这般的莫无……”冷青翼仰着脸,看着对于莫无来说绝对算得上生动的神情,不觉有些好笑,悲伤散去许多,“不过,这一掌,让我们闯阵又难了七分。”
“小翼哥哥,你说得对……”原本走在最前面的阿离,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再不敢迈动腿脚。
“到了。”莫无脸色一沉,也停了下来,看着不远一处阵眼,站立一人。
生门守门人。
男子,身不满五,体瘦短小,头发稀松,面色发红,目露精光,唇角下撇,目露严肃,不苟言笑,双手持短刀,身形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