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熠。
一只、两只、三只……
或远或近,或高或低,一如昨夜同样时辰,依约般亮了起来。
在漆黑的夜幕里,昨夜远望,今夜近观,或有不同。
景不同,境不同,所幸,人还在,相依相守。
小心伸出手来碰触,那虫儿并不恐惧,依着温度停留,薄翼微微张合,尾处散光。那光并不明亮,却也是光,在黑暗里,抹不去的点点希望。
如梦般迷离,如星般璀璨。
阿离跑得远些,一直撑着没睡,不过等着这些个如熠熠醒来,此刻早已迫不及待在“星河”里流年忘返,不知今夕何夕。小小的身子,时而蹲下,时而跃起,孩童的心性,像是已经忘了这几日的种种苦难磨砺。
冷青翼坐在莫无身侧,莫无睡了。
那一张睡颜,映着火光,略显苍白,凌厉的五官稍微变得柔和,睫毛在眼眶下打了剪影,唇角轻松,仔细看了,像是带着笑意。
冷青翼微微叹息,不禁又想起黄昏时的那一幕。
残阳染红了天际,他窝在莫无怀里抬头望天,天空很高,云层很淡,盘旋着孤鹰,声声泣鸣。
崖上初冬,哪有此处半分暖意,倒不觉几分窃喜。
四周漾着春意,很暖,身后人的怀抱也暖,可他的心有些颓然。
渡了七绝潭,到了生门,未想又是这般生死挣扎,那么休门又当如何?开门又会怎样?这一路,是否自己选错了……
若是当初,不顾一切杀回鬼狼山,是否更加稳妥些,这些迂回算计,兴许是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的后果……
短刀是他亲手拔出,阿离不敢,他其实也不敢。
深埋在身子里的冰冷,那样的疼痛,他也曾亲身体味。
那一刻,颤抖的手握住了刀柄,恍惚间有种错觉,觉得这一刀是他亲手所刺。
其实,说到底,也是相差不远。
眼前喷溅的猩红怕是再也消散不开,那人的血,一如这漫天的红霞,铺天盖地,透着一种残酷的凄美。
大约是之前那番阵仗,太过紧张担心,又或者这身子早已千疮百孔,耐不得半点折腾……
如今一切平息下来,他只觉那胃腹下的脏器,如被烈火炙烤,被金戈戳戮,被铁马踩踏。
很多时候,他觉得疼痛是一种惩罚,对于他所牵连的一切,让他的心稍稍好受些的惩罚。
他忍着不说,忍了许久,还会继续忍下去,直到所有的疼痛变成麻木,直到这破败的身子化为腐朽。
“莫无……”轻轻地开口,头低垂而下,咬着唇,依稀间握紧了拳头,分散些注意力,得支开那人,忍耐似乎已到了极限,“我饿了,去弄点吃的吧……”
无人应答,莫无没有说话。
“……”他虽疑惑,却连回头去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从齿缝中拼命挤出两个字来:“莫无……”
“阿离,替我们守着……”
莫无的声音忽远忽近,意识竟不知何时开始有些不清。
……守着?
守着……什么?!
“不……”就要阖上的眸子陡然睁开,无力地胡乱挣扎着,迷迷糊糊间,已被莫无调整了姿势,揽在怀里,一只手已是深按在他的胃腹间。
是息转心法,莫无要用息转心法!
“不可以……我没事……不行……后面的阵……不……”全力挣扎着,支撑着,嘴里在嚷些什么,已有些搞不清,只心心念念着不得再用息转心法,不愿那人再伤,一千个一万个不愿……
“你看。”莫无对所有的挣扎,置若罔闻,而是抬起了除了按着冷青翼胃腹以外的另一只手。
“嗯……”冷青翼吃力地看着眼前模糊的事物,这才发现是莫无的手,除此以外,还有自己的手,死死抓着莫无……自己的手。
那大掌有着粗糙的茧子,骨节有力,带着无法言说的力量,自己的手像是脱离了掌控,拼命握着那人的大掌,发泄着那些被意识刻意掩藏的剧痛。
“你的手比较老实。”莫无皱眉,淡然一句,让冷青翼噎得无话可对。
这只手是怎么了?他以为是自己握成了拳,未想竟是紧紧抓住了莫无的手……
依赖。
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个多么坚强的人。
“别再伤了自己……”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模糊,冷青翼甚至不知道已有血腥溢出了唇角,胃里的伤一直在出血,忍到此时,已是奇迹,但他依旧执着,万般放不下心中最为在意之事,“别再因我而伤……别……”
越相处,越在乎;越在乎,越无助。
“不为你。”息转心法已起,莫无一双眸子,沉黑却清透,“为我自己。”
浮浮沉沉之中,仿佛什么都失去了,意识冥灭前,身子一震,心口唐突得变换了节奏。
恍惚间,听闻那人言:“我原以为你是知晓,那晶石于我,究竟意义何在……”
意义何在。
意义何在……
是在说,无论如何,不该有所隐瞒么?
思绪拉回,冷青翼将掩在衣物下的晶石拿了出来,指尖轻轻摩挲,心口微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思却早已飘远,不知何处。
息转心法之后,胃伤好了许多,莫无再次虚耗,未等他醒来,已是不支昏去,一直不醒,不过依照之前说法,当是在自我恢复。侧腹的伤势虽重,但莫无避开了要害,手边也有些从石室里带出来的上等金疮药,上药包扎,已是止了血。
一切,仿似都控制住了。
“小翼哥哥……”阿离叫了几声,冷青翼方才回了神,“来,来这边。”
阿离神秘兮兮地拉起冷青翼,远离了火堆,视线暗了下来,如熠熠却是更亮了一些。
“怎么了?”冷青翼有些好奇,不知阿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来,快来看!”阿离挥着手,让冷青翼稍稍弯下身子,探过身子去看。
原来在一片绿叶之下,不知何故窝了一堆如熠熠,数量不下几十,叶子挪开的瞬间,黑暗中绽放的光芒,宛如一颗绝世珍宝,美得心惊动魄,无以伦比。
冷青翼愣住了,却不是因为那如熠熠的光,而是胸前垂落的晶石。
一片黑暗里,那红色的晶石映染着光芒,透着匪夷所思的色泽,无比夺目,像是月光下莹莹而落的一滴血泪,晶莹剔透,却也凄厉殇怀,带着某种诡异的熟悉,唤醒心口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一夜……
黑盲,满月,破败,腐臭……
恐惧,痛苦,寒冷,无助……
还有什么?
那一夜,还有什么?
月光下勾勒不清的影子,如动物般矫捷的姿态,不过一个眨眼,半空中只隐约一抹耀眼的红光,冷冽而妖艳……
太模糊,模糊地就要忘却,想要看清,可看得更清的却是那些肮脏龌龊……
“唔……”心口犹如遭钝器敲击,不能再想,再想又会诱发心疾!
“小翼哥哥?!”阿离听到冷青翼轻哼,这才发觉不对,大惊失色。
“没事……”冷青翼调整着呼吸,想着红姑姑教的心法,心疾渐渐压制,有惊无险。
“小翼哥哥,我扶你过去吧,你身子刚刚恢复些,我不该……”阿离微微低头垂目。
“很美,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光。”冷青翼揉了揉阿离的头发,站直了身子,唇角扬起了笑容。
“……”阿离抬头,月光下,她没有说,那也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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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无手无刀,成了废人,愚者听候处置。”
竹屋依旧,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梅香,沁人心扉,竹屋的主人握笔疾书,听着身后的声音,却不搭理,直至顿笔收锋。
“拥有时请珍惜,失去时莫强求……”男子莞尔,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光。“你可愿继续守门?或许,也守不了多久了,两仪八卦,已是毁了两道门。”
“愚者愿意。”那人跪于地面,空空然一身,心结终在,但已不困惑,是是非非已无追究意义,若不守门,便去伏法。
“此三人,究竟是敌是友……”将写好的书信折叠,装入信封,盯着微微散着紫色的指尖,有些出神,“罢了,生死有命,无论来者何意,闯阵者,死……你退下吧。”
“是。”退将出去,人小言微,自是多说无益,不过,吉人大约自有天相吧。
拥有时请珍惜,失去时莫强求。
笔尖蘸墨,宣纸染黑,十二个字,字字入眼、入心。
谁人没有魔障,谁人没有悔恨,谁人又能勘破着一十二个简简单单的字?
压着左腹的一只手,已有鲜红染于指缝间,这折磨人的毒,却还不够痛。
不求原谅,只是死前想要再见上一面。
想来不过也是强求,否则,怎会给她带了牢狱之灾,性命之忧……
他想着,死前的那一刻,唯那一刻,他想放下一切的身世责任,那一方所有的淳朴族人,只为自己,在伊人身侧,看伊人眸子里哪怕是一丝怜悯,然后阖上眼睛,沉然睡去。
不再有宿命,不再有内疚,闭眼前,笑看伊人红颜,烙于心口,下一世若有轮回,愿为一介布衣,相知相守,为此付出所有,也在所不惜。
宣纸碎开,零散落于空中,坠入地面尘土。
勘不破的,他也不过一个自私自利的凡人。
“来人!”一声令下,暗卫现身于身后。“将此信一日内交予阿罕。”
“是。”暗卫接过信笺,放于怀中。
“等一下,闯阵之人若过不得休门,寻一处好地方,葬了。”低沉的声音,是看惯了生死的淡漠,生于君王家,也算得万般仁慈。
“是。”暗卫应答,忽闻敲门声。
“下去吧。”男子挥了挥手,转身走至门前开门,见门外一老者,卸去稍许严肃,轻轻笑起,“赛先生,当真守时。”
“贵人客气,老朽收了钱财自是守着本分。”老者也不严肃,嘻嘻笑着,倒有些顽童样子,“今日觉得如何?那毒老朽思虑几日,大约有了解法。”
“哦?先生请进屋再说。”眸子里并无半分喜色,活着不过行尸走肉,苟延残喘不过为了国家社稷,死了,大约才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