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伤得狠了。
五脏六腑之内,仿若烈火燎原,本就灼痛难当,偏偏经脉逆流,如滚油顺势浇灌,剧痛一刻不歇。寸寸肌肤之上,仿若千刀戳戮,凌迟剔骨,眼睁睁看着血肉分离,白骨断裂,却口不能言,挣扎不得,只觉得周身重似千斤,马车碾压而过,重物践踏不停,空气稀薄不够,意识泯灭不清。除此之外,还有刺骨严寒,自心口顺着血脉延伸至指尖,经脉里冰火两重天,宛如一场永世之劫。
意识混沌,眼前黑盲,力气消失殆尽,恍恍惚惚间,来到了那断魂桥边。垂垂老者,空洞笑容,人人有份,一碗孟婆汤置于眼前。描纹乌金碗,刻着彼岸花,液体浑浊不清,宛若今生红尘,丝丝缕缕的流连。
问,这一生还有如何牵绊?
笑,放下便是轮回,执着若此,何苦痴癫?
我不放心。
他说。
或许不是牵绊,也不是执着,只是不放心。有个人在心上,孱弱倔强,笑容似月华,苍白绝美,却凄厉感伤。
你若死了,我不会死……我会活着,尝尽所有苦楚……苟延残喘,便是让你在黄泉岸边等白了头发……也不遂你心愿……
碗落地,汤撒开,心之所向,便是那没顶之苦,也甘之如饴。
地狱黄泉,漫漫长路,上刀山,下火海,灵魂之苦,刻骨之痛,他始终不曾停下。相信着,终究有一扇门,推开后滚滚红尘,那人立于身前,仰首而笑,口不对心,说上一句:
“你再晚一点醒来,我就走了。”
垂首去望,说着要走的人,双脚与地面相接,已在他的身边,守望成石。
“莫兄!撑住啊!别放弃啊!”
……
“你们手脚快点,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然后布条裹紧一些……”
……
“把这药吃下去,你的脉息已逆,这药吃下去,虽是剧痛,却可回转脉息……”
……
“好了好了,小子,干得不错,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
“赛先生……莫兄如何了?”
……
“小子,你当真好福气啊,老朽好久不曾这般全力而为了……”
……
“唉,这是想累死老朽么?!小子,你赶紧醒醒吧,管管你那个小兄弟,真是不要命!”
……
意识不知何时开始断断续续,耳边声音渐渐大了,他虽沉在深渊之底,却已看得到头顶一片光明,嘈杂无序,听得清的,听不清的……知觉正在一点点复苏。
苦痛他不怕,怕生死。怕那近在咫尺,簇拥而眠的身子,越来越冷;怕他万般挣扎,睁眼已是太迟,那人笑颜如残花散落,等不及相守相知。
焦急、煎熬、挣扎,黑暗中,他犹如负伤的野兽,嘶吼哀嚎,却无人知晓。
直到那一刻,他连推门而开的声音都听得到了。
直到那一刻,灌了铅一般沉重的眼皮,竟是掀起了一条缝隙,透进了微弱的光。
直到那一刻,模糊间看着那推门而入的一抹白,狼狈地扑倒在地上。
直到那一刻,与初遇时相似的一刻,却伸不出手,抱不住人,隔不开孤寂绝望。
等不了,再也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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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冷青翼迷迷糊糊地睁开眸子,看着眼前黑灰的地面,这才想起,方才进屋兴许太累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也不知这般趴着,睡了多久。
“嗯……”吃力地撑起身子,胃腹里大约受了地面的寒气,随着他的动作,猛然一阵剧烈的翻搅,腥气上冲,张口,地面落下一滩殷红,支撑的手臂又颓软下来,沉重的身子又跌落地面,蜷缩起来,压着胃腹的手几乎已是触到了脊椎骨,却压不住丝毫剧烈的绞痛。
破碎的下唇又被咬出了血丝,蹙眉闭眼,如今独自熬痛,似乎越发的得心应手了。如此捱了大约一刻钟,疼痛终于缓和了下去,待到力气恢复了些,冷青翼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撑到了莫无的床边,一如既往的在床侧坐下,背对着莫无,窝着身子,看着桌上的烛火,淡淡笑起。
“抱歉……今晚来迟了些……阿罕走后,忙着默写了《千金方》……对了,终于见着了阿离……那个笨蛋哭得丑死了……”如往日般的絮絮叨叨,烛火倒映在他眼中,散着暖意,“其实……我有两日没来……你着急了吧?没事……我没事……很好……”
“……当不上状元,果真是天意吧……这几日,看着那些是是非非……权力之争……真是无聊透顶……”
“阿罕今日黄昏,大约能把小怡给救回来……说不准又缠着我做桂花糕……你说小怡和阿离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呵……”
“莫无……今日见到阿离……我想起了许多事……分明本来忙得都已经忘了……我想起你一掌弄坏了马车,一拳打死了野猪,差点穿帮的拙劣演技……还有在半崖边、闯阵时说的那些话……原来,都记得……”
“已经五日了……日子过得真快,你说是不是……”
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苍白的脸上映着烛光,染上一些红晕。不是那个计谋满心、运筹帷幄的冷青翼,不是那个侃侃而谈、胆大心细的冷青翼,也不是那个直立于人前、淡然沉着、仿佛无坚不摧的冷青翼。此刻的他,弯腰坐在床侧,按着痛处瑟瑟发抖,所有的苦,所有的伤,显露无疑。话语间不需要前思后想,随心而已,即便唐突,唠叨烦人,都不打紧,身后的人,也唯有身后的人,让他不用辛苦遮掩。
人前傲然精明的冷青翼,骨子里不过一个散漫的孩童,简简单单,真实易懂,渴望的是海阔天空,无拘无束,安然自得于篱笆墙中。
“已经很晚了……今日大约只能睡一个时辰……不好再……”笑着转头去看,与往常并无二般,看看那人沉睡容颜,是否又添几分血色,用来抚平一日里所有的辛劳,记在脑中,然后安稳睡去……笑容凝结在唇边,脑子里一阵轰鸣,接着便是空白。那一双记忆中深邃沉静的眸子,丝毫未变,相视而望,像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这一眼,两人是盼了多少年华?
“……”莫无动了动唇,依旧没能发出声音,初醒的身子还是太过虚弱,但无论有没有发出声音,那声呼唤已是传入了冷青翼的心中。
有什么碎裂开来,眼前所有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浑身止不住颤抖,双手握拳,别开头,摇晃着撑到了桌边,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屋内一黑,只余窗外射入的月光。
熟练地,就像是下意识一般回到床边,脱了外衣鞋袜,钻进被子,蒙住了头,没有声音,却是抖得越发厉害。
屋子里,忽然便静了下来,莫无看着眼前的漆黑,唇边带笑,果然不出半刻,闷闷的质问从被子底下传来,有气无力,有口无心。
“在陷阱之中……你是不是想着……就算是以命相救也无所谓?!”
“不用想我的感受……春日百里坡之约,都是废话么……”
“若不是遇上故人,世外高人……你现在不过一堆黄土,最多我帮你刻个木头,你那么多仇家……饶是我满腹才华,也只能帮你刻个‘此人已死,其名不详’……”
“别以为先前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自言自语而已,你不知道吧,我没事就爱自言自语……”
“我告诉你,我气得要死,你不要和我说话!我一句都不想和你说!”
“……”
“……”
“糟了,差点忘了!呃嗯……”沉默一阵,冷青翼忽然猛地坐起,胃腹处自是吃不住,疼得要死,却仍是不管不顾,挣扎着起身穿衣,就要下床。
赛先生说,莫无醒了,便要立刻施针用药……
赛先生说,莫无醒了,定要知会于他……
赛先生,还说……
一片黑暗里,看不清莫无,也看不清冷青翼。
看不清莫无是如何一点点挣脱万千禁锢,终是伸出了无力的双臂。
看不清冷青翼是如何半点挣扎都没有,就落入了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看不清莫无什么都没说,眸子里溢满的柔情怜惜。
看不清冷青翼闭了嘴,眸子里掩不住的点点欣喜。
“青翼……”
“……久等了……”
“……”
“我回来了……”
断断续续,咬字不清的言语,不是感谢,不是道歉,不是生离死别后的热切,也不是仿若隔世的炽烈。
“……”冷青翼一点点感受着那些渴望已久的暖,不会说,永远不会告诉莫无,这一刻,他的脸红心跳,缴械投降,一败涂地……
屋子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并没有原先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觉得踏实,高悬的心,回到了该在的位置,脆弱席卷而来,冷青翼望着窗外的月光,咬了咬牙,轻轻挣脱了莫无虚弱无力的怀抱,不按疼痛交缠的胃腹,不弯腰,站立在床边,故作严肃:
“我很好……你莫要心急逞能,离痊愈大约还早,我去找赛先生……你……撑着别睡。”
说完不等莫无出声,竭力稳着身子,走向门外。
关门,屋外凉风竟也不觉得冷,望着天空一轮明月,粲然而笑。
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