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雨落下,淅淅沥沥。屋檐下,台阶上,缩着一团红色的身影,在灯笼的光晕下,瑟瑟发抖。
天已全黑,月不明,没有星光。
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下人,一盆盆鲜红色的水,一碗碗深褐色的药,不停传来赛华佗大吼的声音,带着莫名的焦躁。她想闭上眼,想捂住耳,想逃避眼前不停回放的一幕幕一声声。
“小怡……”被锁链束缚的双脚出现在眼前,向上望去,一袭白衣,灰黄油布伞,那人的笑,一如过往,“别太担心了,有息转心法,不会有事的。”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漫上晶莹,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却只有呜咽和满眼的恐惧不安,发不出声音,“呜呜……呜……”
“……”冷青翼收了伞,与小怡并排坐下,静静的,递过一方白色的帕子。
“……”小怡紧紧揪着帕子,却忘了去擦满脸的泪水,浑身颤抖,看着前方没有边际的黑暗,所有场景再次一一浮现。
可以逃出去的众人,因她折返而回。
四方的院落,一层层的围困,人人持刀,刀尖所指,被围困的一十二人。
刀架在颈项间,她看着阿罕按着腹部,鲜血不停从指缝间涌出来,那张万般隐忍的俊逸脸庞,那双无比坚毅的沉黑眼眸,大约这一生都无法忘却了。
身后制住她的人,在洋洋自得地说着什么,她也在竭力喊着什么……可谁也没想到阿罕做了什么。
直冲而来的大漠男儿,像是看不到那些尖刀,大掌一把抓住了横在她颈项上的刀,几乎是同时,两柄剑刺入了他的身子!无知无觉,仿似不是他的身子,短刀挥舞着苍劲的痕迹,她大睁着眸子,口中“不要管我”四个字尚未说完,已被阿罕护在怀里。
没了人质,对峙消弭,厮杀一触即发。
她的手脚上套了千斤锁链,力气使不出,成了累赘。阿罕护着她,手中不过一柄短刀,原先还有另一柄,阿罕送她的那柄,在她的包袱里,大约已是……丢了。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许多人倒了又爬起来,还有更多的人,倒了便再也爬不起来。
一十二个人,利落的黑色短发,坚定勇猛的目光,那般与众不同,他们围成一团,阿罕护着她在中间,每当一人倒下,她就会听到阿罕轻轻说一声“兄弟,走好。”
边打边退,到了门口,一十二人只剩五人。
“将军!下辈子再相聚!”
明明是四声大吼,听着却像一个声音,她看着那用血肉之躯堵住的门,痛哭出声,阿罕抱不住她,半拖半拽,一路狂奔,跨上隐藏在不远处的骏马,策鞭而去,不曾犹豫,头也未回。
“阿罕……呜呜……不管他们了么……”她哭得不能自已。
“……”
“对不起……对不起……”她呜咽不清地道歉。
“……”
“阿罕……呜呜……阿罕……”她无助地颤抖,心如刀绞。
“……”
阿罕没有答话,他在驾马,用某种死撑的下意识,直到再也抓不住缰绳,直到再也控制不住身子,直到向后摔落在马下。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落马,她也狼狈地扑了下来,任由马儿狂奔而去,只是这次,她的手脚受缚,甚至连扶起他都不能。只能哭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下的土地,贪婪地吸食他身体里流出的血液。
“丫头……刀……”阿罕笑了,轻轻地,淡淡地,像是之前一切不过梦魇,只是那唇角不断蜿蜒而下的血,告诉她生命是如何流逝不见。
“刀……”她拿过那柄短刀,看似普普通通的刀,不过稍稍用力,便斩断了手脚的束缚,削铁如泥,竟是如此了不得的刀,她却搞丢了,如此珍贵的东西,搞丢了……
“我……带……你……回去……”依旧是笑,想让她安心的笑。
她浑身满是血迹,却毫发无损,她竟是,毫发无损的。
哭着将阿罕抱起,虽已是万分小心,可满身的伤,一定弄疼了他,一定是的,虽然他始终淡淡地笑着。往哪里跑,她不知道,怀里的人越来越沉,滚烫的液体渗进她的衣物,灼烫着她就快急疯了的心……
“别怕……你跑得……很快……很快就……能到了……”
“阿罕……”
“穿过……穿过林子……沿着小河……沿河向下游……”
“阿罕……呜……”
“呃……我……嗯……刚刚……睡了下……该转……转右了……”
“呜呜……阿罕……”
“你看到……了么……我有些看不清……我们……过河了么……向前……”
“别死……别死啊……呜呜……阿罕……”
“快到了么……看到竹林……没……到了……没……”
“没有……没有到……阿罕……我还没有到……你别睡……别睡啊……”
“丫头……你……不记……不记得……我了……是不是……”
“不!我记得!我记得你的!!”
“丫头……那日……天很蓝……草原之上……我说……我说……你是阿罕的丫头……你说……说……呵呵……你说你要吃……桂花糕……我逗你……说你做我的阏氏……就给你做桂花糕……你说好……咳咳……呵……于是我便当了真……”
“阏氏……呵……是么……”
“……不记得……也……好……咳咳……今日的一……一切……也快点……忘了……忘了吧……丫头……忘了……不是坏事……”
忘了……不是坏事么?
“呜呜……呜呜呜……啊啊呜呜……”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小怡什么都没说。
冷青翼坐在一侧,什么都没做,不追问,不拥抱,不安慰,只陪着,陪着小怡走过生命里的一个坎,一个如此沉重的坎。
“鬼哭狼嚎,好大的本事,就快死的人都被你嚎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门开,赛华佗厉声说着,“快去看看,看看有什么要说的!”
“……阿罕!”小怡噌得一下子跳了起来,风一般跑进了屋子里,扑到阿罕的床边,大声嘶吼着:“我很坏!我很坏!呜呜,我不但忘了阿罕,我还把阿罕的刀弄丢了!可是,阿罕,你给我机会改好不好?求求你……我会改的,真的……我不会再忘记了……不会再弄丢重要的东西了……呜呜……阿罕……我喜欢桂花糕……一直喜欢……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等你好了……做给我吃好不好……好不好啊……”
“……”
一片泪水朦胧中,床上的人是不是动了动?是不是朝着她笑了笑?是不是和她说了……好?是不是?为何眼泪越抹越多,为何怎么也看不清,听不清……
“小怡……”冷青翼的声音像是划破了重重迷障,小怡回头去看,看着冷青翼的温柔,“阿罕说了好,你太吵了,所以没听到。”
“好了好了,这下子阎王也别想从老朽这处要人了!出去吧,别打扰我了!特别是你,吵得我老人家都快聋了……”赛华佗捋起袖子赶人,冷青翼拉着小怡,出去屋子,不再打扰。
“小冷……小冷……”
小怡低垂着头,站在屋檐之下,仍是抖个不停,冷青翼微微叹息,挪步上前,轻揉小怡的发顶,“抬起头来,希望可不在地上,你守着他,他便走不了太远,你要信他。”
“嗯……”小怡慢慢抬起头来,胡乱抹着脸,看着冷青翼勉强笑了笑,“小冷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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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漆黑一片,那人应该是睡了吧。蹑手蹑脚推开屋门,钻进屋子,又小心关上门,锁链裹了软布,消了声音,冷青翼一点点挪到床边,床上的人,看不清。
你守着他,他便走不了太远,你要信他。
唇角勾起笑容,有甜有苦,又酸又涩,这一路风雨飘摇,是对是错?伸手拿出衣物下的晶石,握在手心里,眸子里荡起一片柔情,无论对错,大约也就这般走下去了吧。
“莫无,快点好起来吧……说好了,看尽天下朝夕……”喃喃自语,低低的声音,宛如轻风划过。
屋子里很静,冷青翼疲惫地脱着外衣鞋袜,钻进被子里的时候,意识已有些昏沉。
“你去了哪里?”
陡然而出的声音,让冷青翼一惊,差点一个不稳,摔下床去。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这伤患怎地这般不好伺候?!”冷青翼努力掩去慌乱,也不知床上的人,何时醒来的。
“这句话,该我说。”莫无吃力地侧过身子,伸了手臂,环住冷青翼。“阿罕,没事了?”
“……”冷青翼没有回答,这个似乎失了许久许久的怀抱,让他暖得直想睡。
“……”温热的大掌轻轻按着怀里之人那不断痉挛抽搐的胃腹,安抚着,关怀着,“疼的时候,要说。”
“恩……疼……”冷青翼难得乖巧,低低呻吟了一声,莫无一愣,这才发现怀里的人已是睡着了。
“……”莫无无奈地牵了牵嘴角,也跟着阖上了眼睛,“明明这么累了。”
屋外风雨依旧,却阻不了屋里的暖意,肆意蔓延,无止无尽。
“……”
“……”
“不对!”冷不丁的,安静再次被打破,冷青翼猛然从梦中惊醒,“赛先生在救治阿罕,红姑姑顾着殿下,莫无……是不是自阿罕他们回来,便没人再来看过你?!”
“……”莫无微微蹙眉,像是被惊扰了美梦,“无碍。”
“怎么无碍?!你……不行,我得去问问赛先生!”冷青翼也蹙着眉,赛先生说的是十日,如今不过五日,若是看顾不当,落下病根或者废了武功,可如何是好?!
“唔……”莫无看着怀里微微挣扎的身子,计上心来,黑眸轻闭,闷哼出声。
“怎……怎么了?”一招制胜,冷青翼乖乖就范,忐忑地问道:“我撞了你伤处?!”
“嗯……”莫无仍是清淡口吻,环住的手臂却是收得越发的紧,“别动,我一直未睡着,累得很。”
“你继续睡,我去去就回……”冷青翼做着最后的挣扎,言辞上的。
“或者,我陪你去。”莫无竟是松开了手臂,一副打算起身的样子。
“不去了!睡吧,我不去了……”冷青翼埋下脑袋,没了怀抱,心里止不住失落。
“……”莫无双臂张开,再次揽人入怀,喃喃道:“不是只有你在担心。”
不是只有你在担心……
冷青翼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微红,缓缓闭了眸子,身子也渐渐软了下来,唇角带着笑,很快便沉入了一场美梦。
我知道了,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