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折腾,冷青翼没死。
高热退了,心疾止了,他却更加倦乏了,常常一睡便是一日,唤不醒。
御医们焦头烂额,药吃了,针扎了,该用的方法都用了,却是毫无起色,只能眼睁睁看着床上的人,无声无息,日益衰竭。
没有人说,但都明白,府里这位绝世公子,大约什么时候,便会在睡梦中静静去了。
药石罔效,计无所施,到了后来,御医们一个个只剩下了摇头叹息,引颈待死。
景阳该是一直守着床侧,寸步不离。
却没有。
边疆连连捷报,西南边关的反叛势力忽然撤兵,无论是何原因,都是我中原将领士兵的功劳,吴浩天的追功圣旨,下了一道又一道,可说是眼下皇城最红的红人;右相南宫平按着早先冷青翼在茶楼里的那一番论述,加以修正,呈递皇上,辅以实施,收效甚好,百姓虽是深受天灾人祸所苦,却感皇恩浩荡,安心重建,右相自是因此深得君心。
这两件都是好事,但对于景阳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妙。
西南边关的叛乱,本就是景阳勾结玁狁部落大皇子赫连擎云的牵制之举,想借此引开皇城大半兵力,密谋造反。朝中种种皆已安排妥当,景玉封也正一步步走入他的陷阱,眼看着便能夺得另一张兵符,借着国难当头,百姓动荡,起兵发难!
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一切本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赫连擎云却是忽然失了联络,先前谋划的一切戛然而止,无异于釜底抽薪!同时勾结一事,边疆的吴浩天似是有所察觉,不日前收其一封来信,言辞灼灼,似有若无的撩拨。新年将至,惶惶人心已被右相安抚下来,几年的辛苦谋划,毁于一旦不说,身家性命也握在了别人手里,这人还不是别人,竟是之前以那些足以身败名裂的龌龊事相威胁的吴浩天!
事事相连,风水轮流转,谁因谁果,不好说。
所以,景阳这几日待得最多的地方,不是“翼景园”,而是肖奕府邸。
“王爷,这一计,或许是最后一计了。”肖奕看着对面而坐的景阳,微微笑着,“这一计,我想了许久,真正再好不过。”
“……”景阳面色阴沉,端了茶盏,将茶仰头饮尽。
“我知你不舍得,又不是不去救他,不过就一日而已。”肖奕拿起桌上一封信札,看着上面张狂的楷书字迹,“他提了条件,我们便应了,然后反将一军,王爷可想想,其中利弊……若是不这般,倒也不要紧,我会陪着王爷,诛九族,灭满门,只是便宜了景玉封,是不是?”
“一切可周密?”景阳的眸子里映着烛光,带着不顾一切,最后一搏的决定。
“计划我已全盘说了,若是王爷不信我,可自己一手安排。”肖奕的眸子里也映着烛光,红得发亮。“吴浩天两日后凯旋而归,我们要打点的事情还多,王爷,做或不做,若今日不决定,便权当放弃了吧。”
“……”景阳看着那信札,握紧了拳头,咬牙说了句:“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是,没办法的办法。”肖奕拿了信札放在火烛上,火焰高了起来,隐隐约约看到那些隐藏着怨恨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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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今日是不是觉得好些了?这些梅花开得真好,昨日傍晚,我无意间见到了奇景,所以今日一定要带着公子也来瞧瞧。”少女的欢声笑语在风中飘散着,久久回荡。
黄昏将近,漫天花瓣下,恩欣愉悦地笑着,伸出双手,四处走着,直到花瓣积了满手,笑嘻嘻地回头走到轮椅面前,挥洒开来,落了冷青翼满头满身。
“别闹……”冷青翼吃力地笑了笑,瘫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像是没有半分力气,毫无血色的脸,更瘦了些,按着恩欣的话,这下巴尖得都可以戳死人了。
“嗯……”恩欣双手背后,围着冷青翼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点头说道:“嗯嗯,还是我们家公子美些,这些梅花遇上了公子,开得再好也是白搭。”
“这是什么话……”冷青翼不觉又笑了,微微有些羞赧,苍白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粉色,在那些小巧的花瓣映衬之下,显出了些许孩子气。
“公子,别睡好不好?再等一会儿,好不好?”看着那双渐渐又散了光彩的眸子,恩欣赶紧上前,拉了拉毯子,推了推冷青翼的身子,“就一会儿,都等这么久了,错过了可惜,公子,我保证你喜欢,一定会喜欢的!”
“……”冷青翼撑了撑身子,半阖的眸子,无论如何睁不开来,却是笑着应道:“好。”
“公子……”恩欣依着冷青翼的双脚,蹲下,仰首望着。
她的公子,一边说着好,一边阖了眼,沉沉睡去。
那睡颜沉静祥和,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不染一丝红尘,睫毛轻颤,唇角依旧勾着淡淡的笑容,像是无比香甜,一场好梦。
这般的累,累得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睡去,即使还在说着话,即使正在喝着药……
“公子,你这般爱睡,当心睡成个大胖子!”恩欣笑着,眼眶又不争气地泛红,她守着他,会不会只能这般无力地守着他撒手人寰。
“公子,你睡着的时候很丑,比我还丑。”
“公子,我就大度地让你睡一会儿!待会我一定摇醒你!就算你不肯醒我也不会客气!”
“公子,你该庆幸,幸好有我,你看看,要是别人早不管你了……”
“公子,这些日子我过得太好,这一辈子,大约就误在你这里了……”
絮絮叨叨的话语,她不嫌累,只觉得说得还不够多,不够响。
夕阳一点点铺洒开来,鲜艳的红,带着凄绝的美,染了满树的“红梅”,宛若跳跃的火苗。
“公子,如何?我没骗你吧?很美吧?!”恩欣已是站在了冷青翼的身后,笑声咯咯,无比甜美。
“……”真的被大力摇醒的冷青翼,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瑰丽的景色,什么都没说,淡淡地看着,笑着。
笑着笑着,又睡了,睡梦中也有这般景象,景象里还有那个人,像是不曾离开。
我莫无在此对天起誓,若此生有负冷青翼,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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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知道,剑庐里灭了火,竟是这般的冷。
门自外侧打开,男人缓步走入,脚步不稳,有些轻浮,径直走向女子所在的地方。
这一面已是隔了十六日,像是隔了十六年。
回想起来,他和她从不曾分开过如此多的时日。
“怎么,终于记起我来了?!”女子双手被铁链绑在墙上,样子凌乱狼狈,只唇角还是带着笑,一如十六日前,那般狰狞凄厉。
十六日前,穆杰青杀了莫无。
她想了一辈子的画面,原是如此血腥。
一切皆已如愿,该是大声告诉那个男人所有的真相,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笑,怎么也停不下来,笑到最后,便忘了缘何要笑。
穆杰青没有问她笑什么,在她的笑声里,那双深邃黑眸里的深情,一分分冰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他把她关在这里,一关关了十六日。
十六日后,两人再相见,映在眸子里对方的样子,都老了。
“山庄的事务基本都处理完了,该走的都走了,从今往后,江湖上,便没有穆远山庄了。”穆杰青老了,满头的发白了大半,原本矍铄的精神显得萎靡,原本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偻,眉眼旁皱纹新增了许多,微微凹陷的眼眶发着青黑颜色。他在旁侧找了张凳子坐下,目光在剑庐里绕了一圈,曾经热火朝天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
“与我何干?”陆秋远也老了,青丝染霜,面目苍白,皱起的纹路,替代了曾经的红颜,一双眸子黯淡无光,透着昏黄。她看着穆杰青,自他走进来开始,便一直看着他,心中想着,十六日前该说的话,今日无论如何要说出来!
“莫无是我儿子,群儿不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他代她说了。
“我若知道,你恨我竟是到了这般境地,我又何必强留你在身边……”穆杰青笑了,无比苍凉绝望。“虎毒不食子,最毒妇人心,若错在我,莫无何辜?”
“没办法,谁让他是你的儿子?!你杀了我肚子里若桓的孩子,所以我也要杀了你的孩子!你逼死了若桓,所以我也要逼死你!”陆秋远激动得挣扎着,墙上的锁链哗啦作响,像是一声声哀鸣。
“……”穆杰青沉默,真相晚了这么许多年,其间的重重误解,如何说得清楚,又何必说得清楚,事已至此,万事皆休,爱了一生一世的女子,太过狠毒,再无法原谅。“我已写好休书,也派人告诉了羽明,大约明日便来接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无动于衷?!为什么你不痛苦?!手刃亲子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是装得太好,还是根本就毫无感觉?!”陆秋远看着站起身子的穆杰青,目眦欲裂,“穆杰青!你不该这么淡然!你不该如此冷静!你……”
“因为,莫无未死。”穆杰青背对着陆秋远,沙哑的声音敲打在陆秋远的心上,“他不会死,即便我死,我也不会让他死!”
“怎……怎么会……”陆秋远的身子一瘫,挂在铁链上,一双眸子透着迷茫慌张。
“今后你好自为之吧。”穆杰青缓步走出剑庐,一如他走入时的模样,自始至终,他没有去看陆秋远,不敢看,也不想看。
“……”陆秋远任由铁链拉直了自己的手臂,垂首看着漆黑的地面,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未死……未死……”
那一夜,事隔十六日后的那一夜,她终于阖眼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的,她和自己这般说着。
世事弄人,任凭你千般算计,万般谋划。
不该死的人没死,不该忘的人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