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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难言之苦

作者:坑锵坑锵 当前章节:401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19

“赛先生去了哪里?怎地这般磨磨蹭蹭?!”景阳端坐在屋子里,带着怒意焦躁。

“老朽在茅厕,让王爷久候。”赛华佗拱了拱手,笑容显得卑微讨好,却不觉得慌张。

“赛先生既为神医,怎会几日下来,小翼身子仍不见起色?!”景阳站起身,穿戴已整齐,门口有人候着,一副急着要离开的样子。“本王急着去宫里,回来再找你算账!”

“王爷慢走。”赛华佗微微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蒙混过去了。

景阳匆匆而去,屋子里独留赛华佗。

关了屋门,不去别处,这里是景阳的屋子,屋里有机关,机关后是密道,九级台阶通向一间密室,那密室布置得十分诡异,入门先是一间清雅精致的普通屋子,温馨明亮,可几步回转,在那屏风之后,隔着的却是一间残迹斑斑的刑室,凶残阴暗。

冷青翼便关在这间密室里,与世隔绝。

机关转动,石门轰然作响,密室打开,眼前景象已然熟悉,赛华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侧,不禁再次叹息,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双手越过头顶被铁链绑缚在床头,苍白的指尖蔓延出青紫色,手腕上磨着红痕,僵硬别扭的姿势,每每让赛华佗觉得是不是断了;脚踝上玄黑的铁链依旧如故,如今加绑了重物,落在床上,只允许双脚微微移动,但那双脚却是不动,只无力地摆着,像是无知无觉的物件。

枯萎的发铺散于枕上,苍白的脸虽精致绝美,却全然不见半分生气,半阖着的眸子黯淡无光,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口中塞着一团锦布,不让说话,也防了咬舌,合不拢的口角,无法避免地落下丝丝缕缕的唾液,混着血沫,残留在下颚,看上去不洁不雅,狼狈不堪。

“唉,造的什么孽!这样子反复折腾,别说什么神医,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治不好!”赛华佗掀开了软衾,虽是早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无法习以为常,破口大骂发着牢骚,“小子,你别怕,再忍忍,至多三天,定要救你出去!”

满身铜臭,从不知怜悯为何物的赛华佗,也动了恻隐之心。

人生万般苦,生不如死最苦。

冷青翼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半阖的眸子微微张开,一潭死水中倒映不出赛华佗的样子,那木然空洞的僵硬显得有些惊悚骇人。

赛华佗未看冷青翼的脸,只看着他的身子,不是初见,怕也不是最后一次,可除了咒骂几句,赶紧补救,便再无其他办法。

被子下,单薄的里衣凌乱大敞,胸前固定着断骨的绷带又松散开来,瘦削的身子无法抑制地颤抖,瓷器一般白得透明的细腻皮肤上,茱萸挺立鲜红,宛若滴血,残留着的情欲痕迹和脏乱污渍令人目不忍视,小腹下陷泛红,伤口又在渗血,一看便知是遭了外力反复揉摁……

若一定要说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便是那里裤只是松了腰带,并未完全褪下……

王爷,公子的心疾已是十分严重,禁不住房事,还请王爷先忍一忍,给老朽一些时日。

“小子,老朽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这是赛华佗第一次多管了闲事,未收银两。

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物和棉纱。先用银针刺穴,护住心脉,点中昏睡穴,让人睡去,接着拿出塞在口中的锦布,果见几口暗色的残血纷涌出口角,触目惊心,赶紧将药物助服下去,手法麻利地又刺下几处重穴,待药效作用。

手边并无温水棉布,赛华佗也是娇惯的主,这下人们做的事,他自然不知如何做好,只得硬着头皮,从箱子里取出三套干净里衣,一套胡乱地当做布巾,拭去冷青翼身上的污渍,另两套备在一边待用。

时过三刻,药效彻底起了,冷青翼似是万分痛苦,下意识想要窝起身子,奈何手脚受制,不得心愿,只挣得铁链哗啦作响。赛华佗一手稳住那断骨位置,另一只手在其胃腹间有规律地按揉,却是引来了更大的不适。

万般折磨,冷青翼想躲躲不开,本能地挣扎了约莫一刻钟,身子猛然绷直,伴随着一声有气无力地闷哼,侧头呕出几口深褐色的血来,血中结块,大小不一,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赛华佗额际生汗,面目凝重,手下不敢耽搁,来不及处理污秽,拔了银针,落在别的穴位,又取出丹药,强行让冷青翼服下。

没有所谓灵丹妙药,神医,不过对症下药。

丹药落腹,便开始发挥效用,两刻钟后,冷青翼的痛苦彻底得到了缓解,呼吸变得绵长,总算安稳睡去。赛华佗舒了口气,除了银针,再次拿了干净里衣当软布,擦去那些身上脸上的汗水血污,先给小腹伤处重新上药包扎,然后小心按压着伤处,扶着冷青翼靠坐起来,用绷带重新固定胸前断骨,床头还剩一套干净衣物,正好穿上。

一切停当,新的软衾盖上,睡去的人安静乖巧,神色淡然,半点不像尝尽人间苦楚之人。

赛华佗又把先前的血块清理了下,这些被景阳强灌下去的食物,成了胃腹里的毒药。几番叮嘱,只能喝些水,不得进米食,偏偏拿来当做了惩罚的手段。

这人也恁是倔强,不肯屈服,若是稍稍服软,想必也少吃些苦头。

赛华佗摇头叹息,这样的日子,却还要再熬三日。

******

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心观自在。

凝心静气,周天轮回,息随脉走,逆滞渐得通达。

景王府北隅,小木屋后,凤尾竹下,一人打坐。

入神入定,万物不可扰,乾坤不可逆。

修炼之法,为息转心法。

息转心法的绝妙之处有二:一为自伤救人,一为伤者自救。

莫无假扮“送鬼人”的日子,转眼已过了两日,无人察觉异样。倒不是莫无擅于做戏遮掩,只是新年将至,此处鲜有人来,来者也多是行色匆匆,连个照面都不打,遑论发现端倪。

穆杰青倾囊相授的功力加上息转心法反复的调理,他的内伤已基本痊愈,内力自是大有增补,只奈何外伤过重,特别是手脚断骨之伤,短时间内难以复原。

“……”睁开的眼,深邃沉黑,心法已结,又有体悟精进。

不起身,静坐原地,未愈的伤,疼痛不知,化雪的冷,丝毫不觉。像是深思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未想,易了容的面上只有一双眼是他的,却还冷冽得不见半分流转。

昨夜,他去了翼景园,本就是荒园禁地,潜入并不困难。

满园寂寥,月光下说不出的悲戚。

屋门敞着,白光散落满屋,那人住过的屋子,简单素雅。

走近床侧,平整的床上,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忽觉枕边靠里侧褥子下微微有些不平,伸手掀了,一叠宣纸。

两个人的字,一者笔乱而无章法,字大而无结构,似是初学者,反反复复几张,只写一个“翼”字;一者笔颤而有锋回,字抖而有勾转,零零落落几页“莫无”。

生死两茫茫,相思何处放?梦回几次伤,愁苦欲断肠。

宣纸在手中皱了起来,有一种毁天灭地的欲望在身子里焚烧,那最激烈的情绪,盛放在深黑的眸子里,却一点一点,随着唇角溢出的血水化去。

他胡乱抹了嘴角,抿唇冷脸,坐于床侧,默不作声,坐了一晚,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低垂的头,情绪依旧掩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恍惚间觉得,那纤瘦的人便在他的身后,侧卧向里,蜷缩而眠,手探出被子,摆放在那枕边的褥上,压着他和他的名,微微浅笑,小心翼翼的满足。

翅膀扑腾的声音,打断了纷扰的思绪,有信鸽落于身旁,白羽赤瞳,足上绑着小袋,小袋中有丹药一颗,薄纸一张。

安排妥当,后日亥时。

简简单单八个字,他皱眉运力,薄纸在掌中化为灰烬,掌心摊开,风吹而散。

等,依旧是等。

站起离开,白鸽自飞,两者皆是很快消去了踪影,不见丝毫拖沓。

小木屋里,阴暗的木质墙壁,用炭灰画着短短的竖线,并列成排,是困着野兽的栅栏。

“十六……”

低沉的声音,宛若梦呓般,并不十分清楚,随声而落,又多一条竖线。

一竖一时辰,如今已过了十六个时辰,却还有十九个时辰要等。

并不多看几眼,也不多愁感伤,转身两步,坐于床侧,弯腰,自床下拿出一柄长刀。

绝世好刀,流鸣。

刀半离了鞘,立刻染了杀气,银光流转,嗡嗡低鸣,映射出一双眼,凌厉凶狠,冷冽肃杀,那其实是心,就快入魔,决然成疯!

啪!刀鞘合上,流鸣呜呜作响,像是不解,又似不甘。

莫无不理,取了半碗清水,将先前的丹药放入水中,那褐色的丹药入水化开,用树枝搅拌几下,便成了药膏。捋高了衣袖裤腿,露出敷着药物的断骨之处,去了纱布,将药膏一点点涂抹上去,皮肤瞬间宛若烫伤,红得骇人,却是不管不顾,继续均匀覆在各处断骨,直到药膏半点不剩。

蚁虫啃噬,跗骨之痛,或许比之那断骨时的剧烈,有过之而无不及。

坐在床上,靠着木屋,双手无力垂落,双脚平放,均是抑制不住微微颤抖,汗水已渗出,易容遮了脸,遮不住的依然是那双眼,深邃沉黑,丝毫未变。

若不是芸娘给的这苗疆秘制药膏,想来赛华佗要说的便不是三日,而是三十日。

一日三次,每次半个时辰,与那人同受的苦,半点不苦。

看了眼身侧躺着的流鸣,人与刀合二为一,隐隐然,都在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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