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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笔汉慕 当前章节:1418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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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大门外

作者:一笔汉慕

文案:

一个十分粗糙的念想,发生在我国南方的小镇。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古籍,常如新 ┃ 配角: ┃ 其它:短篇,日常,青年故事

☆、别来无恙

古先生年纪大了,闲不住,在社区街道戴小袖章管精神文明建设,带头弘扬传统文化,他有仨儿子,老大叫古书,老二叫古志,老三叫古籍。

古先生是历经风雨怀念从前的,过节的时候小辈得给老辈磕头的那种,他想着小的们好歹遗传点儿他的博古精髓,能摆出个国学架子,继承他特级教师的衣钵。

结果大儿子下海经商,二儿子专攻IT。

至于家里那没人使的旧杂物间,还给老三搬回来一朋克乐队。

对门儿那某某家的孩子,当年拿了个高考状元,到北京进修社会学去了,只道是进了那大师辈出的百年老校,把古先生气的,老大老二不着家,他便成日数落老三。

他说古籍啊古籍,对门儿那小常,你的高中学兄,人家咋就那么争气呢,你瞧瞧你,你说说你,唉!

古籍叛逆期,瘦的像猴,江南濡湿天气里愣是晒不黑,眉目细巧,里头全是笋尖般凌厉生长的主意。他脑袋瓜子一横,报了个美院,天南海北地应考,白校服上洗不出来的颜料印子,笔笔昭示他缄默而狂傲的青春。

他考成了,留了长发又剃短,而后干脆任它们野草般支棱,遮不住发梢下头一张年轻面庞。他在街头给人画像,组乐队,地下通道唱过歌,演砸过酒吧场子,最后也不干了。他说爸,我不像大哥二哥,我挣不来钱。

古先生揪着他耳朵把他领到文化中心,生生应聘了幼儿美术教员。歪打正着,这小子有一张天生讨喜的脸和双倍儿透彻的眼睛,情怀里除了热血还有半打天真无邪,一下就成了孩子王。

他便每日插兜上下班,和古先生共进晚餐,日子好似小桥流水,缓慢悠远。在那个喋喋不休的大雨季节里,他蹚水走回了家,一推门见到家里饭桌上背对他坐着一人。

这人穿衬衫,褶子都给抻得一丝不苟,他缓缓回头,是高鼻梁上,驾着副冷冰冰的金丝眼镜。

古籍说,操,你怎么来了。

古先生怒嗔:老三,怎么跟你学兄说话呢?!

常如新的脸,用古籍的话说,好比数学公式算计出来的,那帮黄毛丫头不懂,说他高山流水清风霁月,古籍认为那叫作虚伪。

他看他的神色仍如同当年的升旗仪式,常如新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古籍作为点名对象全校通报批评。在荣耀的国旗下,在炽热的阳光里,常如新的居高临下能让古籍一记就是一辈子。

当年清风霁月的学生代表依旧清风霁月,他坐在古籍他们家并不宽敞的饭厅里,目光透过眼镜片,直直映射在古籍的瞳孔。

常如新说,我刚从北京回来,好久没见古老师了,冒昧前来拜访。

顺便,也看看你。

☆、往事常如新

常如新打小就是别人家孩子。

他基本算得上绝顶聪明,且认真诚恳,温和热络,没人不喜欢。他们家住古籍对门,家里只有他和外婆,传言他爸是个大资本家,特有钱,人在上海,他妈和他爸离婚后不知去向。

没人知道常如新是怎么长大的,单记得他的名字老是出现在学校宣传板第一栏,本来是有照片的,可他的照片老是被偷,后来就干脆不贴了。

常如新跟古籍的二哥古志同年,比古籍大一届,古志考上大学办酒那一会儿,古先生在饭桌上脸那叫一个臭,这小子背着他暗搓搓填了计算机方向,连个响屁都不带放的,推杯换盏间老头子一脸虚情假意,古籍人小鬼大,心里精明,看得贼不自在。

散场时古志给众亲朋敬酒敬得歇了菜,古先生命老大把他颤巍巍扶进房里去了。对着满桌杯盘狼藉,古先生太息道,你看看人家对门的小常……

古籍说,爸,您就打住吧,这话说了快十年了,您也不嫌烦。

那也是个落雨黄昏,收拾好了残羹剩菜,古籍准备关门。他走到门前,看着薄薄雨帘相隔的常如新家。他家也敞着门,却没人来庆贺。

古籍看到常如新和外婆对坐着吃饭,而常如新给他外婆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末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录取通知书递给外婆,外婆看了,用手背擦眼泪。

他要去北京了。

那时候古籍竟然觉得,他讨厌了那么久的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常如新走的时候街坊邻里都出门送他,古籍懒得去,被古先生强拧着推出门去送了。常如新是他们那儿走出去的第一个重点高校生,相当于寄托着所有人的希望。古先生是人民教师,站在欢送队伍的最前排,旁边是一个满脸不情愿的古籍。

临登车时,常如新对古籍说,好好学习。

古籍说你等着吧,我以后一定比你还有出息。

常如新笑了,他说好,我等着。

他在北京一待就是八年,上学那会儿还能年年回来过春节,后来他外婆走了,常如新再也没回来过。

这次回来,小镇翻天覆地变了个样,他和他外婆住的老房子,拆了变成个小型停车场。古先生说小常你在这儿期间就住我家,古书和古志的屋,随便睡。

常如新说那哪儿能呢,麻烦您。

古籍插话,是啊爸,又不是您亲儿子。

古先生踹他,你要是能有人小常一半听话,我做梦都要笑醒。

常如新说古籍也不错的。

他这句“不错”像根鱼刺般卡在古籍喉头,卡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想来当年那条还未铺上沥青的班车停靠站,古籍曾大言不惭说自己往后一定会有出息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夏日风拂柳,常如新在树荫下低头朝他笑,臊得他满面通红。

八年过去,他可算是一事无成。

饭毕古先生起身收拾碗筷,常如新说老师我来吧,古先生支开他,说你别动,叫古籍洗。

古籍说凭什么啊。

常如新还是把碗筷端好了,他说,我和古籍一起。

☆、没想要以后

刷碗期间,是常如新先开的腔,他说你见着我到现在,连句话也没对我说啊。

古籍说,跟你没话讲。

常如新沥沥水,把洗好的盘子架上,手从古籍眼前伸过去,小臂肌肉极好看。

他身上有不知道名字的香水味道,倒也不浓重,古籍的耳根子还是火辣辣烧起来。

你怎么会跟我没话讲,我都替你挨过拳头。

那是你自愿的,谁要你挡了!

常如新侧过脸去逼问他,记得这么清楚?

古籍蹭蹭后退。滚滚滚,少瞎套近乎。

你跟那吉他手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分了呗。古籍边刷盘子边答道,突然一个如梦初醒,问你咋知道。

你爸都知道,我能不知道?常如新侧过脸去用下巴指了指古先生看电视的背影,低着嗓音说,你爸老学究了,这么传统一人儿也没揍你?

二十一世纪了都,再说他老人家哪还有力气揍我,古籍问,你和你夫人呢,嫂子身体还好吧。

你不叫我哥,倒愿意叫她嫂子。

管得着吗你,问你话呢。

离了。

不会吧,说离就离啊?

常如新把最后筷子涮干净了□□篓里,笑,怎么不行,二十一世纪了都。

夜里古籍盯着他爸吃了安神的药,老头子睡下后,他从柜子里取了床新被褥,往楼上送去。

他没直接走进常如新住的那屋,在门口踟蹰了会儿。屋子里灯不算亮,古志在乌镇实验区工作,大半年才回一趟家,房间里好多东西都老旧了,地板也嘎吱嘎吱的。常如新靠在窗前抽烟,晚风把他头发吹了起来,夜色里飘飘悠悠。

古籍走过去,把被褥往床上一搁,说,被子我给你放这儿了啊。

说完便走,走两步觉得亏,又回来添一句,晚上风大,睡觉记得把窗关了,感冒了概不负责。

那人还是没回头。

古籍撂了句“走了啊”就往外挪步,未走三下给常如新从后头环抱住了。常如新胸口温热,贴着他背心一阵酥麻,呼吸声就在耳边,也是热的,嗅得到烟草味儿。

古籍压着嗓子骂,操,你疯了?我爸还在下头呢。

常如新说,我都是离过婚的人了,可没你想得那么血气方刚。

你结婚我可没收到帖子啊。

给了你好意思来么?

那你有种撒手。

常如新哪有那么善良,他说,你跟那吉他手好,不也没跟我说。

你谁啊我凭什么告诉你啊?

古籍其实并不怕旧事重提。常如新走之后的第三年,他也曾喜欢过一个人。那人是他们乐队的吉他手,特高。处了一段时间,古籍当真了,他没当真。他说算了吧古籍咱们俩也就是玩玩儿,你还想有什么以后不成?

古籍说我没想要以后。

演完最后一场他还是走了,跟一北方来的果儿双宿双飞了。古籍没让他占着什么便宜,反倒把他家伙什儿全砸了,闹了几个场子,被人追着打,后来乐队每人赔了千把块钱吧,古籍讲义气出的大头,这家伙没敢告诉古先生,愣是在地下室吸溜了一个月泡面。

常如新说我如果就这么放手了你甘愿么。

古籍低头吸了吸鼻子。窗外头尽是蝉鸣,他身后是常如新体肤的微热,和他领口钻出来的干燥的香皂味道,他想顿得再久一点,但他没有。

他说我甘愿。

常如新的手就这么松了松,抬起来揉乱了他的头发,声音低得快要听不到。

撒谎。

☆、夕阳山外山

常如新回来之前,古籍就察觉出了异样。

他那心系家国大事的爹,每天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那几天老说北京又怎样怎样,如何如何了,末了总要说大城市真是大格局啊,古籍你什么时候也能去首都看看。

他大哥古书说老幺别在家里窝着了,来首都圈给咱跑跑生意也行啊,古籍每回都警惕答道不了不了叫我跑生意还不如叫我直接往人口袋里塞钱。

就连他最务实不爱说大话的二哥古志,在乌镇搞软件搞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跟他说手头有个北京的合作方,人那儿缺界面美化的设计师,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除了北京有个常如新,古籍想不出别的缘由。

也不知道这家伙塞了多少钱买通了他的亲朋好友,哥儿几个全都开始撺掇自己去北京,去北京干啥?替他吸霾?

常如新这人可怕的很,老谋深算,你即算是生生给拉了一大口子也得拼命捂着,不能让他嗅到一点儿血腥味,嗅到可就完蛋了。

那晚古籍算是使足了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寡淡,但还是给常如新看了个透彻。从他那屋回房后,仍是给一身的此人气息臊得浑身发烫,躺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冷静,想来想去干脆掏出手机跟人调班。他向来懒散,在文化中心也一般只带下午晚上的课,如今破天荒地跟人换了大清早,就为了躲常如新。

几乎是一夜未睡,天微亮古籍就奔逃出门,到地儿文化中心还没开门,他就跟路边摊上买了油条包子,蹲在马路牙子上狼吞虎咽。

吃完了,孩子们也来了。文化中心不大,来学画的小萝卜头也不多,早午晚课来来回回就那么十来号人,大多都认识,但没几个见过古籍大清早上班的,个个都说唷,古老师今儿真早啊。

古籍讪笑挠头,是是是,那谁有事儿,我来给他带个班。让孩子们先进去吧,里头开着空调,我过会儿就来。

小萝卜头一个个都蹦跶进屋了,古籍也准备走进去,登时只见文化中心大门对着的马路对面,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过一个人,那人还是照样的高且瘦,驼背,长发,背着吉他叼着烟。走到正对面时他停下了,往文化中心看了一眼,也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古籍。

他胸前本有那果儿送他的一大串木珠链子,如今没了,空荡荡的。

古籍逃一般地跑进了课室。

他没那么擅长冰释前嫌,更没想过所谓破镜重圆,他突然意识到的只是自己好像并没有过往想象的那样喜欢他,轻率抽离的感觉仿佛当年那吉他手离开自己一样残忍。古籍认识到这几年他其实过得很虚伪,乐于伤人自伤。而这些年他只说了一句真话,就是没想要什么以后。

不想要以后是因为以后全无意义,是因为他长久以来只是在等人,没想过爱人。

他脑瓜不好,想多了犯头疼,也就不想了,就只专心画画。

没画多久,常如新来了。

他绕过小萝卜头和他们的画板小水桶,走到古籍面前说,你们这还是文化中心么,停车费这么贵。

古籍说这你要跟物业说去,闪开点,别打扰我上课。

常如新笑笑,兀自搬了个小板凳,拿起一块没人用的画板找了个空位坐下,佯装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古籍看他这么一大高个,驾着眼镜一副精英样儿,就窝缩在小板凳上,拿着儿童画具画画,两条长腿显得局促无比,于是便噗嗤笑了,他说有病啊你,小孩子画画你也要凑热闹。

你教你的,我画我的,咱俩互不耽误。

古籍对待孩子是耐心的,总一笔一画认真教学,那种年纪特小的,他干脆手抓着手教。常如新坐在课室一角侧头看他,早晨的阳光从他脸庞斜斜照过去,古籍的睫毛根根分明。

孩子们都画完了,古籍就唆使他们去围观常如新,小萝卜头围过去看,指着常如新的画哈哈大笑,说这个哥哥画的好丑。

常如新说不能叫哥哥,得叫叔叔了。

古籍说,不许笑哥哥啊,这个哥哥念书可厉害了,你们要向他学习。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听你夸人算是头一遭。下课了,常如新留在课室,和古籍一起打扫卫生。

在孩子面前,总不能说假话吧。难道不在理么。

还算中肯。常如新说,走吧,请你吃饭。

您千里迢迢从首都赶来的,哪能破费呀,我请我请。

行,你什么时候来北京,我带你下馆子。

这话来得太快,古籍没能招架。他愣了片刻,看了看常如新,又低下头涮笔。

哪怕就一眼,常如新也全明白,他说放心吧,决定权在你。

我知道。古籍说,我知道你善解人意又大度,但我得说实话。

你说。

我没躲你。古籍目光泛潮,他说当年我报了北京的学校,但没考上。我当时坐火车去的,我还想去你们学校看看你来着,学校我去了,挺漂亮的,转了一圈我就走了,没敢联系你。

为什么?

我离你太远了,各种层面上的。

古籍说,常如新,这就是咱俩的缘分吧。我挺知足的。咱也算是有过英雄事迹了不是?感情到这儿就到这儿吧,多了我怕不纯粹了。

你真在乎这些?

我真在乎。我大哥在北方做生意,一年四季不着家,我二哥跟着互联网老板跑,他哪有什么亲情概念啊。我虽说被老头子打骂了十几年,最后不还是我陪着他?他不介意我异类,我能不介意他受人指点么?他老了不利索了,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孙子是轮不到我给他生了,陪他走完这辈子还不成么?这顿饭先存着吧,什么时候你不谈北京的事儿了,我再请不迟。

说着就准备走人。

常如新在他背后问,古籍,借口说了一大堆,你当我是傻子?

你不是,是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想再耽误你。

古籍没有跟着常如新回北京。

常如新当天下午的飞机,本想走之前请他吃顿饭来着,没吃成。

古先生照例推搡着古籍出去送了,在那条早已铺上了沥青,宽阔又平坦的大路旁边,常如新不再是那个拎着帆布袋子往公车架子上扔的少年,他叫了一部商务型网约车,宽敞气派。站在高且笔挺的常如新面前,古籍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八年前的夏季,那时候常如新对他笑,眼里全是希望。

古籍帮他把皮质行李箱稳妥地放在后备箱,盖上后说,我就送到这儿吧,一路平安。

常如新说,家里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你放心吧。

车子到底是缓缓开走了。古籍曾经想象过太多次八年后的常如新会是什么样子,他觉得他既可能财大气粗,秃头发福,也可能平平无奇甚或穷困潦倒。有段时间古书回家过年时总提到小常在北京过得挺辛苦,他和他老婆是同学,彼此为了安稳才在一起,后来也离了。直到前两年,状况才有所好转。古籍知道他离婚,但他装不知道。

他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什么衣锦还乡儿女成双。他没想到走的时候他是一个人,回来仍是一个人。也没想到一别八年,什么都变了,他的内里还像八年前一样,跟他的名字似的,常如新,从未变。

想到这里,古籍抬头看远处的夕阳,夏季的热浪里,它显得有些挣扎与留恋。天色绯红,映衬着这座小镇,古籍看着看着,竟有些想哭。

☆、反正不是你弟弟

要说为什么想哭,是因为想起了十年前。

那时候人不能叫拧巴,得叫含蓄。哪能像如今面对现实憋得脸红脖子粗也不敢说声喜欢,怕喜欢过后就是无孔不入的危机感;那时候说喜欢,尚且不用想着占领彼此的一生,喜欢便是喜欢,偏也是不敢说。

古先生提点常如新,说小常啊,回来早了。

他说他们家老幺向来是样子浑不吝,内里心思细。你不吭一声回来,这家伙肯定吓一跳,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常如新笑得颇为无奈,我回来晚点儿,您怕是舍不得放人了。

我哪能不放人,合着讲台这么多年白站了?古先生夹一粒花生米,说,孩子是不能留的,留不住,强留了谁也别好过。是老幺心软,我也有错,这么多年数落他,把他给数落怕了。

他怕什么?

他什么都怕,怕我不乐意,怕邻里看不起,世间万物怕了个遍,就是不怕自己没得善终。古先生把他家饭桌敲得当当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他说这小子能拧巴到什么程度?古书从北方回来,除夕搁家里吃年夜饭,没留意提了一嘴你结婚的事儿,他能当下扔筷子说饱了不吃了。笑话,我是他爹,这孩子从小跟个饭桶似的,饺子还没上桌,他好意思说饱?

是,这事儿我没办好。常如新说。

这事儿怨不得人,谁能保准不走弯路呢?他搞音乐那会儿不也跟人瞎混,把我那杂物间砸了个稀巴烂,问说发生什么了也不答应一句,不知道跑哪儿躲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人都快瘦没了。你把他拎到北京,不定是件好事儿,就看老幺过不过得了这个坎儿。

古先生一双眼睛明朗透亮,仿若扫过世间事般沉定自若,他笑着说,论说都不是小孩子家家了,这把年纪要说一辈子的事儿,哪有那么轻巧。

十年前古籍高一,常如新高二。

古籍不待见常如新,却喜欢吃他们家的饭,一口一个外婆叫的甜,老跑去蹭一顿。外婆跟古先生说这个小古啊真是老好的,机灵讨喜会说话,像个开心果。古先生说你们家常如新才是个苗子,校内校外都夸他,明年指不定是个状元。

常如新可以说把古先生的藏书都借了个遍,后来古先生说甭麻烦了,有想读的直接上家里来找。常如新多半个假期都耗在古籍他们家,他在这屋读书,古籍在那屋画画,谁也不搭理谁。

他头一次真正在意古籍,是他早晨走得急忘了带饭,而古籍习惯性拖拉磨磨蹭蹭出了门给他外婆拦住了,说小古啊,帮我们家如新带个饭吧,下次来我家,婆婆烧排骨给你吃。

古籍没能抵抗排骨的诱惑。

那天中午日头正猛,早年的课室没有空调,午休期间室内塞满了人,几架吊扇吱呀转着,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常如新坐在课室前排耐心钻研着解析几何,只听得课室后传来咣咣两下敲门声。

古籍拎着个饭盒,大喇喇站在门口,唯恐不乱地吊着嗓子喊,你们班常如新在么。

不嫌事儿大的,扭头招呼常如新,说常大学兄,你家弟弟找你来了。

常如新应声望过去,高年级人头攒动的走廊里,古籍瘦瘦小小,松垮的大校服耷拉着,铁定是他哥传下来的。这孩子面庞干净,两眼明亮,眉头鼻尖汗涔涔,一脸玩世不恭,站在高年级的中间也浑然不怵,只大声说,姓常的在不在,爱吃不吃不吃我走了啊。

常如新在一片哄笑声中走过去接过了饭盒,问你吃过了吗。

古籍拿着架子说,小爷我什么时候委屈过肚子。

放学来我家吃饭吧,我外婆烧排骨。

好说。古籍应了便要走,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叮嘱常如新,你跟你那同学说清楚了,我可不是你弟弟。

那你是我什么。

古籍没能答上来,只气急败坏撂下一句,反正不是你弟弟,大步流星地走了。

☆、燕雀鸿鹄

故事没完。

吃完外婆排骨没几周过去,摊上事儿了。

早年小镇还没严抓治安的时候,总有些校外小流氓在路边盯梢,专挑古籍这种看起来好欺负的小个子索要保护费。古籍打不过人家也不是软蛋,头两回泥鳅似的给溜了,这一溜结了梁子。但古籍贼精贼精的,出了校门便土路水路并用地逃窜,根本堵不着他,这班人便成天思忖着什么时候潜进校园里给他点颜色看看。

古籍是艺术生,和常如新不在同一栋楼上课。那天常如新的外婆特地吩咐他,放学了把古籍领回家,尝尝她做的绿豆糕,常如新便一放学就往艺术生楼去了。

打开画室的门时,恰好就看到那几个混混对着古籍剑拔弩张,双方喊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古籍这嘴上没把门的说了啥,一下子把人给激着了,那人抡圆了膀子就要打,常如新一个箭步上去结结实实替古籍挨了一拳。

那一拳下手极狠,常如新愣是一声没吭。不仅如此,他冲上去前还顺手抓了把桌上的美工刀,此时正攥在手里,离那混混的动脉近到以毫米计量。

古籍没见过这么狠厉冷酷的常如新,好像杀人这件事从来不值得他害怕,眼前这位仅仅十六岁的少年,眼里冰冻三尺般透着寒光,叫人看了后背发凉。

常如新说,你有种再动一下,我不怕局子里见。

混混嗷呜一声四下奔逃。

古籍吓得腿软,想上前去问常如新有事没事,就见他忽地一躬身哇哇吐了起来。

送去医院一看,轻微脑震荡。外婆闻讯赶来,哭得稀里哗啦,她说如新要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常如新一边敷着冰袋,一边还得安慰她,说没事儿外婆,这点小伤,不影响。

古先生则在家里虎着个脸教训古籍,他说人家常如新是校里多少年才出一个的好苗子,要是给打成傻子,谁负这个责?

古籍嘟囔说,这不没傻呢么……

不许顶嘴!出院了就跟我去给人家道歉!

他爸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古籍小心翼翼地问,爸……那啥,我以后还能去他家吃饭么……

古先生可算是气炸了,他指着古籍鼻子说,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你还有脸去人家家里蹭饭?你是我古家的儿子吗!说着就把他摁在老辈儿们的牌位跟前,叫他跪下,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古籍一万个不服,他说您儿子在外头受人欺负,差点儿给人打了,你居然不去骂那流氓,倒来冤枉我!

要不是你成天惹是生非,能连累人小常挨一拳头么!我古家向来堂正清白,怎么到你就只知道寻衅滋事,老古家的脸都要给你丢尽了!

我不服!

不服也给我跪着!

这一跪就跪到了天黑,□□点的时候屋外传来敲门声,是常如新来还书了。古先生开的门,常如新问,老师,古籍呢。

古先生说他给祖宗们跪着呢,叫他跪,让他反省反省。

常如新走进里屋,果真看见古籍跪在地上的身影,那身影照样瘦瘦小小,脊梁骨挺得笔直,浑身使着拧巴劲儿,头发旋儿到脚趾头都写着俩字儿,就是“不服”。

老师,叫他起来吧,这事儿真不赖古籍。

你甭管他,不罚他一罚,一辈子张不了记性。

常如新只好说,那您去忙吧,我替您看着他,别气坏了身子。古先生叹,小常啊小常,古籍要是能像你一样懂事儿,我这辈子也就不消操这个心了。说着步履沉沉地走开,剩常如新和古籍还在牌位前,气氛好不尴尬。

想了想,常如新也跪下了,就跪在古籍旁侧,看得他一脸莫名其妙。

姓常的,有你什么事儿啊。

常如新说,那拳头是我自己要挨的,光你一人跪不公平。

再不公平这也是我祖宗,要跪你找你自家老辈儿跪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常如新没搭理他,兀自跪着,一动不动。

半柱香快过去了,主卧传来细微鼾声,常如新推推古籍,说听听,你爸睡着了。

真的?

真的,甭跪了,坐下吧。

古籍身子一倒,两腿岔开,就这么大喇喇瘫坐在地上,觉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常如新边笑他,边从兜里掏出几块绿豆糕来。

回家跪到现在,猜你就没吃饭,这绿豆糕是我答应了要给你吃的,不多,但好歹能填填肚子。

古籍推说哪能收病号的礼啊,我不吃。

你就别端着了,赶紧吃,吃了我好交差。

古籍接过那绿豆糕点,又看了看常如新肿的老高的脸,说,真对不住啊,铁定疼死了吧。

不疼。

真不疼?你给人打吐了都。

你再废话,我把你爸叫来。

古籍臭着脸剥开油纸,心想这人真是够坏的,拿他爸威胁他。想罢掰了一块绿豆糕扔进嘴里,一股清甜劲儿从舌尖一路化到心坎。饿着肚子跪了快一晚上,吃到这等美味,古籍的倔强和拧巴瞬间就溃不成军了。他咀嚼着绿豆糕,扑簌簌地掉眼泪,恨不能把所有委屈一股脑地哭出来,又怕吵醒他爸。本就喉头哽噎,这下吃着绿豆糕,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常如新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伸手给他擦眼泪,说至于么,一块绿豆糕给你感动成这样,要吃我家还有的是,我外婆特地给你做的,随便吃。

古籍哪有这么不堪的时刻,瞪着双哭得红红的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压低的哭腔,他拿手背胡乱揩了把脸,对着常如新嘴硬道,你可别指望我感谢你,我一点儿也不感谢你。

常如新只是拍他,只是笑,他说行,行,不感谢就不感谢。

之后的升旗仪式,常如新被表彰见义勇为,古籍则被点名批评招惹校外无赖,恶化校园环境。此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古籍满不在乎地听着常如新在国旗下说着冠冕堂皇地话,什么共创和谐校园从你我做起,拿刀的时候没见他这么仁慈善良。

倒也不亏,古籍那一千字检讨书,常如新主动替他写了,此事算是翻篇。从那之后片区治安管得更严了,各路流氓可以说销声匿迹,常如新还是不放心,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站在古籍他们家大门外,护送他上学。

被叫了两年常如新他弟,古籍大半个高中生涯都抬不起头来。

古籍对什么事情都缺乏概念,他爸老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是这么个道理。常如新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常如新还是会每年给古先生写信,感谢他和邻里的帮扶,麻烦多多照看他外婆,末了总要问候一句古籍的境况,并叮嘱他要好好学习。

古籍去北京考试的时候,在常如新的学校里晃悠了一道,他觉得常如新一定是非常狠心的人,狠心才能干大事。他能断除那么多杂念,舍得离开养育他的外婆,一个人来到这么远的首都,不长出息,他断然是不会回来的了。

那学校好大,太大了,大到古籍心里发慌。他头一回预感到他和常如新正往两个方向越走越远,他甘愿做燕雀衔春泥,死生一处,哪里懂得鸿鹄的志向呢?

通知下来了,他没考上,倒莫名心安,留在南方读了一所还不赖的美院。入学没多久,常如新的外婆仙逝,此后再没人能做出那样香甜的绿豆糕给他吃。常如新从北京赶回来,汗水将衣衫浸得透湿。

常如新是有悔恨的,他的悔恨比他的眼泪更多。亲朋故友都散去,只剩常如新和古籍还守在老太太灵前,常如新跪了多久,古籍就跪了多久。

那个夜晚并不温暖,常如新一句话都没有说,古籍也保持着沉默。

黑夜的尽头,常如新生平第一次牵起了他的手,就这么握着,直到天亮。

☆、明年今日

常如新最后一次离开的一年里,小镇随着宽带网络和电波的流窜,日新月异地发生着变化。好比原先常如新他们家那一块地,之前拿来做停车场,现如今停满了共享单车;文化中心也拆了,给附近商圈做第二期;之前撑死坐百号人的破旧小影厅,古籍他们在那儿看着爱国主义红色电影长大,如今也能放映IMAX了。

就连冥顽不化的古籍都变了,他花了十几块钱,在他们家巷口的理发店剪短了头发,用他爸的话说,终于有个人样儿了。文化中心拆迁那会儿,古籍没有留恋教员的位子,辞职了在家附近自己开了间画室,名为“照旧”。

小萝卜头们一个个抱着他哇哇大哭,好像要生死离别。古籍拿了手纸给小丫头擤鼻涕,说不哭了不哭了,眼睛哭肿了不好看了。

这帮孩子长大后会有多少奔赴祖国各地,去北京,去上海,去承接一个家庭的期望,就像常如新那样。这样想来,古籍倒还挺释然。

古先生不释然,一天夜里说胃里疼得不行了,路都走不了,古籍要背他,动也动不得。

怎么办呢,只好打急救电话。他们小镇水路蜿蜒,巷弄曲折,救护车一时半会儿还开不进来。古籍在家里心急如焚,握着他爸的手,他爸疼,他看着也疼,一个劲儿地宽慰没事没事,车马上来了,不会有事儿的。

古先生抓着古籍说老幺啊,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唷。

您可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你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

幺啊……小常是个好孩子,我都跟他说好了,我走了,让他多照顾照顾你,你跟着人小常好好学习,认真工作,我也不求你能有他那大的出息了,吃得好,穿得暖,就行……

我的爹啊,您快打住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姓常的,您是缺亲生儿子怎么着?您也甭想了,我能照顾好您,照顾您到两百岁,上下楼梯气儿都不带喘,您可得振作啊,不能有事儿……

古先生疼得又一声哎哟,说赶紧,赶紧给小常打电话,我怕是要不行了。

古籍立马心慌了,转身拿起电话就拨号,他哪还消翻电话本,来来回回十一个数字,早就滚瓜烂熟,就是没敢拨出去过,这下一拨,竟是要上演生离死别。

常如新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古籍就有点儿绷不住了,他说常如新,我爸突然胃疼得厉害,说是要不行了,救护车现在还开不进来……

常如新说别怕,你慢慢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慌,跟急救保持联系,他们怎么说你们怎么配合,完事儿在医院等着,我立马订票回去。

恰逢此时救护车在外头嗷呜嗷呜地叫开了,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利索地把老头子抬上了车,一路往医院疾驰。

到地儿一查看,所有人傻了眼,就是胃胀气。

古先生那头还哎哟哎哟叫着疼呢,医生把古籍拉出病房外,说你爸这胃疼啊,三分真七分假,照我看全是装的。这我见得多了,你是不是平日里惹着老人家不高兴了,要么就是不着家?老头子才给你整这一出。

古籍说,大夫,我真是冤枉,我成天搁家里待着,我爸嫌我烦还来不及呢。

家庭问题得好好调解,医生语重心长道,你们那儿调解不好,瞎打急救,这叫占用社会资源,懂不?

懂懂懂,我一定注意。

给古先生排队拿药的空档,古籍无奈地再次拨通了常如新的号码。

常如新说怎么样了,老师有事没事。

你甭来了,就是个胃胀,老头子装的吓死人。

常如新说不是吧您,我前脚刚订的票,现在都在机场高速上了。

那能赖我么,要不是我爸要死要活地逼我打电话,我才犯不上麻烦您。

那头没说话。

古籍看了看通话显示,又问了句,喂?在不在啊你?

常如新笑着开口,他说要不是你爸,合着你一辈子都不准备联系我?

……

你大方点儿承认吧,没我不行。

这头也不说话了。

常如新听他没话,直截了当说道,你不说也没关系,一辈子不见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婚了,就这么耗着吧,大不了一前一后死,后死的负责烧纸……

我很想你,常如新。

古籍说完还补了句,是真的。

常如新问他,从前就不想么?这八年间,就不想么?

从前也想。常如新捏着手机,坦诚说道,可你从小到大对我太好了,我觉得我一直欠着你。

你什么也没欠我,是我甘愿的。

古先生有三个儿子,一个下海经商,一个投身IT,只剩一个小儿子,在家附近画画当老师,算是继承了他教书育人的衣钵。

他老来喜爱淘文玩字画,为添一个半人高的瓷瓶,把家里老大老二的房间,连同那多年不用的杂物仓,全给租了出去。

小儿子古籍每天都给搬家公司的人吵醒,一脸不情愿地起床洗漱出门上课,学生问他怎么最近老有黑眼圈,他总臭不要脸地说夜生活丰富多彩。

他哪有什么丰富多彩,给那租客清房间搬东西腾位子就折腾得够呛。他问古先生谁啊这么傻不愣登地到这小地方来租房,古先生说是一来打工的。

打工的一租租仨屋?给谁打工啊,我也去得了。

古先生拿扇子敲他,说他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形儿。

那天搬家公司又来搬东西了,这回不一样,一块六十多寸的液晶屏,就这么给搬进了古籍房间。古籍还在床上酣睡呢,一听声响给吓得够呛,他腾地坐起来说嘛呢嘛呢,怎么还往房东屋里塞东西呢……嗬,这么大个屏,这得老鼻子钱了吧。

完了觉得不能掉了身份,立马又端着架子问,谁让你们搬进我屋的,是不是我爸?

搬运工说不是啊,住客叫咱们搬的。

这孙子,说不讲客气还蹬鼻子上脸了?古籍穿着背心裤衩拖鞋,怒气冲冲地往门口跑,说哪家孙子这么不懂事儿,让他瞧见了非大耳刮子抽他不可。

到了门口便愣住了,眼前一辆大卡车停着,卡车旁边站着一人结钱,听见他拖鞋拍地的啪啦声响,便回过头来看,一看便笑了。

唷,古老师。

古籍回敬,常老板。

怎么着,上班去啊?

那可不。

走,我送你。

那人高山流水,那人清风霁月,脚边一辆永久牌单车,摆手让他走到近前来。

那人驾着金丝眼镜,衬衫妥帖,一手插着兜,一手扶着车龙头,分明是个租客还一脸高高在上。

在同一间老屋的大门外,可算是相离又相逢。春风和煦里,常如新朝古籍笑,一笑还是从前的模样,就像十年前的早晨六点半,他准时来到他家门前。

十年间好像什么都变了,十年间又其实什么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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