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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6

作者:锐舞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正胡思乱想间,眼尾瞄到院门处有张娇嫩嫩的小脸,玥丹先是一怔,随后就化了一身的硬朗,笑得比半空的暖阳还灿烂几分,招招手让她进来。

小姑娘手里托着一个敞口的大盘,带着几分拘谨挪到树下,怯生生唤了句:“姑姑好……”

这个女娃娃玥丹见过,名夏跟王寿掐架那天从对门探头出来看,让她给劝回去了。

玥丹不常在这宅子中,所以还真没想到过鲁域他们这些生猛

的汉子,居然也能跟邻里亲睦到可以串门的地步。

小姑娘将手里的描花盘子放到桌上,游离着眼神不敢直视玥丹,喃喃地说:“姨娘做些了菊花酥,让我拿过来给您尝尝,小门里的东西上不了大场面,您只当沾沾节气就好……”

菊花,节气……玥丹突然想起快到重阳了,伸手拿过一块咬了一小口,“很好吃。”

“真的吗?”大大黑漆的瞳仁中闪着小小的兴奋,玥丹勾着唇角点头,有心回赠些什么,可她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描到桌上有一包没启封的点心,那是柳二娘怕她闷,拿来给她磨牙的。玥丹将点心包放在那白净的手里,小姑娘连连推拒,直说使不得,在玥丹的一再坚持下,才似是勉为其难地收了,重新道了谢,又施礼告退。

玥丹牵起她的手往外送,“几岁了?”

“过了年就满八岁了。”

“叫什么名字?”

“小彤……”

玥丹笑倪着她,刚巧小彤也侧头看过来,两双眼睛同时弯成了新月,玥丹松开交握的手,抚着她的头,“我的名里有个‘丹’字呢。”难怪看着这孩子就喜欢,还真是有缘。

小彤不明所以地将鼻梁横出道浅浅的褶子,玥丹一见心就冷了,如此可人的孩子却没能读书……

再没有交谈,默默地迈过门槛,有个妇人打扮的女子正站在阶下,翘首往这边看,小彤叫着姨娘奔过去,出于礼貌,玥丹也步下了台阶,客气了几句,有心想劝劝这位做姨娘的不要耽误了孩子,如果愿意可以来她家跟小贵一起读书认字,玥丹已经打算好了要给小贵找位私席的先生,反正一个两个都是一样的教。

可话到了嘴边,就生生地让玥丹咽了回去,不是她改变了主意,而是小贵那长相……还是别害人家的孩子了。

那少妇见她欲言又止,以为自己打扰到了别人,浅浅一福就面颊微红地领着小彤回了院子。

玥丹颇有些尴尬地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个劲儿地自醒是不是表错情了,直到隐入到了对开的大门内,才砸着舌对这些深门妇人过于细腻的心思表示无奈,抬脚想回去,却险些与拾阶而上的王寿撞个正着。

王寿瞪着她看了足有几秒钟,然后突兀地就往外走。

短短的愣神之后,玥丹反应过来叫住了他,“你干什么去?”玥丹这会似是能体会到小

贵的心情了,难道自己也是长得寒碜,让人看了就想转身?

王寿脸上明显地堆集着不满意,用鼻子哼了声,“我去砸了太医院,都是庸医!说什么腿伤过重没法治,你这不又好好的了吗?”

玥丹哭笑不得地看他,心说这人到底是想让她好还是想她残啊?见他还是忿忿,便拉了他进院子。

在古槐下落坐,王寿这会才算是缓过来,打听了些她的近况,知道是真的痊愈了,才又恢复了以往的没心没肺,“正好有个好玩的事,就等你了。”

玥丹端着杯正浅呷,不解地问“什么事?”

“还记得行州界的贼人不?”

玥丹还真有些不确定,“劫过鲁域他们那伙?”,王寿点头,眉飞色舞地继续说:“困了这些日子了,可算是能收拾了,一起去看热闹吧?”

玥丹倒吸了口冷气,一个想法油然而生:变态不一定有权有势,但有权有势的一定变态!

六个月啊,什么概念?将近两百天,一哨千人的队伍,吃着朝庭的俸禄,干这么不是人的事儿!玥丹都没力气答理王寿了,抚着额角转了视线,生怕再多看一眼,就有将打碎那脸洋洋得意的想法付诸实施的冲动。

远远的,鲁域和小贵从角门那边往正房走,小贵两边肩膀上分别放着金瓜与铁棍,却还能抽空跟身边的鲁域争执着什么。

这会玥丹才想到,若那些草寇还没能缴了,就是说……张家的瓶子还没找回来!!!这可了不得,忙叫鲁域过来。

鲁域听了问话并没有马上回话,而是不经意地看了眼王寿,这才恭恭敬敬地答道:“王爷早就领我去王府里挑了个差不多的交了差事……”

玥丹将眸光转向王寿,王寿也不知道是难为情还是骄傲,反正是看了就让人兴起替天行道想法的表情,挺挺同为-A的胸脯,“当时我从宫里搜罗了二百多个白瓶子,可费大力气了,下回再有这事儿,我直接带人去宫里找好了。”

玥丹的眼神渐渐幽深起来,难怪名夏会有那样的担心了,自己与王寿之前的确是走得有些过于亲近了,有些事不用开口,他就能想到做到,这到底是福还是这祸……真没有人能说得准。

王寿见她沉默,还当她是不好意思呢,豪气地摆摆手,“不说这些,快给我出出主意,怎么能将那伙歹人给修理了,我可是同皇兄讨了这差事,一定要让我风

风光光地搬师回朝。你想想,我先去换身衣服。”

动作快得,让玥丹的白眼儿直接瞪到了他的背影,不过是十几个乌合之众这位亲王都能用了半年,还谈什么风光凯旋?怕是这个笑话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了……

“我能去吗?”鲁域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印迹,足以说明此前他的犹豫。

玥丹似是充耳未闻,盯着正窜过来的小贵,想了想,抬眼冲鲁域略一莞尔,鲁域心中暗喜。

“你收拾东西跟王爷去剿匪……”话却是对小贵说的,小贵听了立时怪叫着连翻了几个跟头。

玥丹又转向鲁域,“让方泰一起去,”东西是他丢的,那个硬铮铮的汉子早就心里窝着火呢,这回只当送他一副良药。

鲁域崩着嘴角应了,小贵也撒完了欢儿,乖乖地又回到玥丹的身前,玥丹挑着眉梢扫了眼他那咧的都没边的大嘴叉和四颗森森的獠牙,不冷不热地说:“你跟在方泰的后面,敢冲在最前头,回来就削断你的腿。”

小贵一听,脸都皱到了一起,直嚷嚷:“我不去了。”

“不去?那我就不要你了……”

这似是控制着这个皮猴子眼泪的一个开关,话音未落小贵就坐地上拍着大腿嚎上了,“你不能不要我,怎么能不要我……”

玥丹当他不存在,起身掸着裙裾的浮褶,嘴里喃喃如同自语:“饭好像差不多了……”

小贵立时止了声,成片的眼泪噙在眼眶,吸了下鼻子,空气中飘来浓浓的肉香,结果也没用劝,一扭身就从地上站起来,连咽了几下口水,“我也饿了……”说着就寻味儿找去了。

直到那沾满了灰的背影出了视线,玥丹依旧放空着眸光,“鲁域……”

“嗯。”

“我们先做你想了很久的那件事吧……”

☆、鲁域救驾

虽然只听鲁域提过一次家世,但那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足以让长年沉浮在政治漩涡中的玥丹敏感地捕捉到一个信息:他想入朝为官……或者说,想靠自己的努力为蒙冤的家族雪恨。

开始还只是隐隐觉得,直到鲁域直白的提出要跟去灭匪,玥丹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迫切。

可这事急不来,鲁域文武双全不假,但在靠裙带关系和科举入仕的当下,他那点才学根本就不够瞧,所以他的出路在武不在文。鲁域也似是知道自己的能耐,想借这次小规模地围剿进入军队,之后再一点点升迁,他的打算不错,玥丹也颇赏识他的务实,但不能认同……

玥丹虽然不知道捷径在哪,但是对弯路的所在还是能看得清的,鲁域的性情过于刚正,根本就斗不过那些混在兵营中十几甚至是几十年的兵油子,最后的下场很可能会是抑郁不得志,鲁域需要的是一鸣惊人,玥丹知道千里马易得而伯乐难寻的道理,不过……机会嘛,没有的话,制造一个也是可以的。

而这个也许能成就了鲁域理想的日子让玥丹定在了重阳节,太后要到法清寺进香,之后还要停留赏菊,所以她约了鲁域在法清寺布萨堂见……

破晓时分,玥丹望着镜中的自己,宽大的长袄已经绑实了,黑发也被扎成了马尾,一张可以说是清秀亦可以说平凡的脸,此时少了脂粉的点妆,略略有些苍白,玥丹有信心,就算不以黑纱掩面,也不可能轻易让人认出,但为了顾及鲁域还是要做些伪装……

收拾得当,推门出寝室,想从正堂的侧窗翻出去,很意外,名夏竟坐在正中。

昨天明明已经跟名夏打了招呼,说今天自己有事要办,让他帮着搪塞下丫头……他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默默点了头,玥丹还以为他变得好相处了呢,不料却……

玥丹防备地看他,名夏只是淡淡地舒着眉眼,“待会我要去大宅给老太爷请安,可以顺路送你去寺里,”说罢稍稍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天寒,去加件披风。”

顺着他的眼光往门边看,影影焯焯有人影晃动,玥丹立时领会了,听劝地回房加了件带帽兜的披风。

一路无言,只有车辕转动的吱扭声,等到了法清寺山脚下,天已经亮透了,名夏跟着下了车,将一面木牌子交于她,“就算做样子也得装出三分像,整日拿理佛念经为借口,连间长用的禅房都没有,被有心人寻了去,上次吃的苦怕是还免不了……”

牌子上写了三个数子,这东西玥丹见过,上次住的那回肖氏就给过她,应该跟房门卡一个作用,这些细节她还真忽略了,多亏名夏心细,玥丹认真地道了谢,谁成想他竟不领情,凶巴巴横了她一眼,然后连个声都没吭地爬上车,等车子动起来了,才探出半个头,说从大宅回来会接她。

玥丹失笑地目送车子远行,心说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这冷面心热的劲不怎么讨喜。

辰时初,与鲁域碰了面,远远就听到有人高唱着鸾驾莅临……

拉着他去前殿看热闹,太后凤驾进了大雄宝殿上香,里面应该是已经被清场了,有二三十个带刀侍卫排在殿门前,围观的百姓们则被隔在更远的地方。将四周的情况摸了个大概,玥丹就故意在人群中失散,悄悄退到了视线的死角,将披风藏到树丫间,然后躲在暗处算计着要怎么突破层层守护近到太后的身边,而又怎么能让鲁域出手相救,还不能伤了老太太……

怎么想都好像没有万全的把握,最后玥丹抱着拼了的心态,稍一沉气息,将一颗翡翠珠子射向殿基两边的吉祥缸,她都来不及多看一眼,把弹弓揣进怀里就闪进了人群之中,随着清脆的“当”一声响,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玥丹就看到无数或宫装或便装的大内侍卫们开始四散,还有一小队人护送着身着华贵的妇人从大雄宝殿里出来,玥丹见机不可失,从腕表中抽出飞索,拨开人群就冲了过去。

鲁域看到骚乱,正四下里寻她,就见一道娇小的身影逆着慌乱的众人而上,心中不由微微一抽,便追上去打算看个仔细,玥丹一见他上了钩,放缓了步子,等他到了近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打,鲁域开始防多于攻,只是想看清这人到底是不是她。

玥丹却是毫不留情,渐渐的鲁域感觉到了吃力,不敢再三心二意了,专心于这场对招之中,玥丹连用两个长拳将他逼近了太后的身边,侍从高喊着“护驾”,纷纷将兵刃抽出来挡在了老太太的身前。

玥丹在面纱之下的嘴轻轻一勾,不留痕迹的卖了个破绽,鲁域立时抓住了,重拳直砸中她的肩头,虽然玥丹做了准备,略略侧了身子泄去了大部分力量,还是被这一下打得退了好几步。知道这出就算是成功了,久留下去怕是再难脱身,玥丹一扬飞索,几个飘荡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绕去拿了披风,以最快的速度解了身上的绑缚,不会绾发,就散着,静静地跪在布萨堂里冥想。

门外有

人来回来去地跑,甲胄的响动,人声的喧闹终是慢慢平息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鲁域才坐到了她身边的蒲团上,一语不发,只是直直地盯着那看似虔诚的人。

在他进来的一瞬,玥丹心里咯噔一下,暗说自己白忙了,这人怎么不去邀功,跑来找她做什么?可还不能明说……这个郁闷劲就别提了。

头次制造机会行动宣告失败!

玥丹在不高兴,所以面色阴沉,鲁域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纵使心中被疑惑撑满了,还是紧紧闭着嘴什么都没问。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用了午膳,玥丹才舒服了些,可还没容鲁域开口说什么,说将他打发下山了。

玥丹原是想反正也是来了,不如再去探探那位道缘禅师的底,不过名夏却没让她去得成,午时还没过呢,他就冲上了山,满头的汗都顾不得擦,就那么任由它们潮湿着,在看到了她,才跟松了口气一样摊坐在罗汉床上喘粗气。

玥丹奇怪他怎么这会就来了,名夏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最后被逼急了,才说了实情,“听说太后在法清寺遇了歹人,有些不放心……”

事实证明,玥丹再强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轻易就能被人撩拨起情感来……名夏这别别扭扭的话,愣是把玥丹说得直红眼圈。

感动过后,就只剩尴尬了,名夏低头抠着衣摆的花纹,玥丹坐在一边对手指,谁都不知道要如何缓和这凝固的气氛,最后还是来填茶的小沙弥解了违。

名夏捧着怀嗅着淡淡的佛茶香,眼睛失落在粗犷的芽片上,喃喃地说:“小贵回来了……”

“什么?”一来是没太听清,二来有相不信,小贵才去了四天……

名夏提高了声量,“小贵回来了,上午去帮祖母办事,正巧看到有人打马往皇宫走,听周围的人议论才知道,就是那队去平匪的人马。”

也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什么磕着碰着的地儿……玥丹有些失神地想。小贵的性子她了解,争强好胜不说,还没有人能管得住,所以还真有些担心。

“反正时间还早,我们过去看看。”玥丹犹豫着要怎么开这个口,就听得名夏如是说。

正中玥丹的下怀,忙将东西收齐整,其实禅房里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的,只是把摊开的经文合实,再将佛珠置于其上就算完事,一路打马急行,不多时就到了东城。

推开虚掩的大门,院中安静得略显萧条,玥丹与名夏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走向正房。

正房已经挂上了过冬的帘子,作为职业习惯,玥丹挑着一角往里看情况,之后却没再动,名夏不明所以,直问怎么了,玥丹这才款动身形,就算是紧随其后的名夏都没能听清,那混在棉帘磨擦和衣袂婆娑下的一声叹息。

堂屋里散坐的几个人没想到她会出现,都还保持着发愣的状态,玥丹说着让他们免礼的话直接坐到了主位上,问鲁域是怎么回事。

随着这句话,静止的画面又连续上了,方泰伏在鲁域的肩头“哞哞”地哭,鲁域脸上多少有些不自在,其余人则是摇头叹气。

“小贵……”这拉着长音的迟疑让玥丹头皮直发紧,可顺着鲁域的眼光看到了那个正蹲旮旯里抠墙角的孩子时,就释然了,鲁域不怎么干脆地继续说:“跟方泰好像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方泰一听不干了,喷着唾沫星子地喊,“奶奶……这事您可得做主,您让他跟在我身后,可他为了抢头功……竟用金瓜拍我的马屁股,结果把大队人马给落了半里路,若不是我机灵早早跳了马,都没命回来见您了……呜呜……”说着还展示了那跟《清明上河图》的花哨有一拼的脸和半个胸脯……

玥丹都快恨疯了……拍着桌子让鲁域拿家法来……可发狠的话还没说完,就止了声,只因对上了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再遇良景

“娘……我想你了!”

开始还能看清一颗颗泪滚下来,到后来跟鼻涕混在了一起,糊了满脸,看得玥丹这个糟心,可这小贵长得再像恶鬼,办再不是人的事儿,不还管她叫声“娘”吗?总归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又不能真灭了防后患……

玥丹不住地长出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才重新找回气力,安慰了方泰几句,并再三保证会给他个说法,一米八来的汉子才总算不再跟个小媳妇似的抹眼泪了,由另外哥儿几个拥着回了侧院休息。

快一天的奔波下来,已经让玥丹疲意渐生,而且左肩还在隐隐地疼,也就无心再发什么脾气了,眯起眼睛揉额角,“我把小贵放这了,鲁域好好看着他。”

“我……”鲁域百般为难,不是他不愿意,实在是这孩子……没法管。好好说人家不听,动手吧……又打不过,这差事太棘手了。

小贵那边也不乐意,嚷嚷着:“我要跟着娘!”

玥丹剜他一眼,随后转向鲁域,“我已经让于庆去找位先生,你只管盯着他犯没犯错,稍有一点出格儿就给我送信儿,我来收拾他!”

小贵满腔的不服不忿在那凌厉的一眼和这磨牙的狠意下没了踪影,又继续窝回墙角念念有词。

就听得隐隐传来:我是捡来的,我一定是捡来的……

气得玥丹反而乐了……“不用怀疑,你就是捡来的!”

小贵皱着鼻子,把眼睛挤得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儿,玥丹感觉这会儿他看起来顺眼多了。有些失笑地冲名夏挑挑眉峰,示意他带小贵回房先去换件衣服,名夏脸上的笑意都蔓延到了眸底,一看就是心情很好,一点没迟疑立时痛痛快快地拽着小贵的袖子出了正房。

玥丹简单询问了鲁域招人的事,快到年底了,衙门口的文件传递愈发的频繁起来,前几天鲁域就拭探地问能不能多找些人手……通过和他聊天,玥丹能体会得到鲁域对以前周围那些人的牵挂,或者换一种说法,他自己吃过苦受过罪,所以现在稍有能力了,就想着也能让曾经的那些“邻居”有个暖和的地方睡,有口热呼的东西吃。

对于这点,玥丹那是相当欣赏,所以也会全力支持。

“挑了几个半大孩子,我打算先让他们跑四城,余下的时间就学学拳脚……”

“恩……”玥丹若有所思地点头,鲁域以为她这是不满意,忙解释:“

青壮年可以去卖苦力,这些正长身体的孩子本就吃得多,再没个进项……”

玥丹连连摆手,“我是在想……也要让他们认些字,这样吧,都送到二姐那……反正那边要忙起来也缺伙计,闲的时候让先生教教,还有,对门那家有个女孩儿,你认得吗?”

鲁域点点头,“出来进去的倒是打过照面。”

“你过去问问,想不想一起读书,若是有意思就一起过来学……”

又嘱咐了几句别的,玥丹看表都快三点半了,今天本不是规定出府的日子,一定要早些回去,不然传到肖氏耳朵里说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数。

离了东城奔南城,玥丹显得心事重重,小绿的去向有些头疼,许是因为亲近,所以才会顾忌颇多,可长期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客店也不叫事儿,这还真得好好想想。

马车直接从侧门进了府,停在二门外,名夏率先跳到地上,再伸手扶着玥丹下来,嘴上说:“以后你也在这进出,比大门那条街清净……”

避人耳目嘛,听明白了……玥丹灿然一笑,点头,那明动的瞳仁中弯起了一汪春水。

名夏几乎沉溺在了这翦翦秋波之中,乜呆,甚至是放肆地回视……突地,红了脸,生硬地转了视线。

目光四下游离,心神又迷失在地上那对斜影儿中。临暮的落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洒到五登台阶之上,弯弯曲曲,似是相融又似是相偎……痴缠二字不由浮上心间,名夏猛提气,逃一样的跳开了两步,直到确认离了她好远,那影儿也是,才舒了胸口的憋闷。

动作快得都有些苍惶的意味,就连树梢的残叶都在沙沙作响,放大着他的窘然。玥丹莫名其妙地看他,然后眸底被惊讶铺满,什么时候,这个与自己几乎等高的孩子,竟需要她微微仰头注目了……

名夏早就在心里用“礼义廉耻”将自己鄙视了一遍,这可是嫡母,怎么能如此亵渎?又被她盯着,面颊愈发潮红,搁下句“我去找林管家”就匆匆走了。

这回玥丹没能及时捕捉到名夏流露出的情绪,而是完全感叹在了时光荏苒之中,心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步履略显拖沓地沿着游廊回院子。

一年了,除了实实在在地病了一场,她竟然都没做什么事儿,这让玥丹有些不好接受,难道就注定了要按着肖氏规划出来的路走吗?为林家二爷守一辈子,然后得座贞洁牌坊流芳后世

?玥丹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做,更何况,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就算她想,也得有林家那位大爷的成全不是?

结果……有句什么古话来着?背后莫论人……

玥丹抚着怦怦跳的心口连退了几步,垂了眼睑不再多看那几乎溶入到廊柱暗影里的赭褐色身形,浅浅一福,“大爷……”

“丹儿……”熟悉的语调,却是陌生的粗砾……“你……”

林良景抬右脚缓缓迈进余辉中,见她疏离地又后移,左脚跟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挪不动了,“你还在怪我……娘吗?”

如此牵强的转折,任谁都能听出来他想问的只是前半段……玥丹咬着唇,不知要怎么作答。他于她,只是路人,未曾交集,何来怪罪?

所以,只能怔怔地看着那片袍裾从翩翩到安谧,这个颜色玥丹曾经很喜欢,能让人联想到成熟的板栗,儿时,在寒冬那香甜的一捧暖里,有过她对美满的全部定义……可此时的衣角,却似是被露水打湿了,深沉幽闷……

他知趣地又回到暗影儿里,了无声息,似乎只是那实木圆柱的延伸,而不是一个人。

气氛压得玥丹喘息不畅,急于摆脱,又施一礼,“我先行了,少陪。”说罢手在身侧轻轻地抓了裙幅,想越过他……不,是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屋子,这个男人,让玥丹有些不安,一种莫名的悸动。

倏地,一只大掌箍紧她的上臂,玥丹被扯得微微趔趄,火烧火燎的疼让她攒起了眉心,林良景见状,心一颤,“伤还没好吗?”手却只是稍减了力道,不肯完全松了羁绊。明知道不合礼数,但那时时都在的横亘,已经将他磨得几近痴怔,再顾不得什么,只想用这片刻的暖,去慰了那渗骨的寒,心寒……

顺着拦住自己的手,看向那不再挺拨的肩胛,眼睛一下接受不了这明暗交替,一时竟看不清他的五官,只一个粗粗的轮廓,但那曳浊的鼻息,像是辘辘转动,一圈圈紧着她的神经……明明在眼前,却是模糊一片,明明看不见,可玥丹却能感觉到他在深锁着眉头。

“丹儿,别走……就待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再等等……”如同呓语,清清浅浅。

那样真切,那样隐忍,带着淡淡的委屈与恳求……让玥丹眼中泛起了水雾,无关内心所向,单单为了这番话背面的苦熬。

“嗯?”林良景急急地想寻一个许诺。

他这轻

轻的拉扯,让玥丹从观众的角色中脱离出来,眨掉了眸底的酸热,肃清面容,“大爷的话我实在是听不懂……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在林家,我只会是嫡出的媳妇……”

虽然已经明确地知道了林良景的心思,但他既不挑开了说,她也就只能装糊涂,可有些话……还是要点给他。现在的婚事,玥丹可以当成是在善后,坦然接受,但绝不会允许再来一回……

“你……说什么?”林良景倾身逼问。

玥丹侧身躲过了那直喷到面上的气息,依旧从容地回,“前次,我只当是平夫人爱子心切的过激行为,不再计较,希望大爷不要再做什么让平夫人生疑的事了。”

“你!”林良景一口气没提上来,竟是一晃,玥丹平静地面对他的直视,不躲亦不怯。

林良景那满是血丝的眼睛,此时更显戾气,他很突然的抓了玥丹的小臂,毫无顾忌地捋起那宽袖,直到看到了金灿华贵的镯子正称着一段藕白的肌肤,眸中闪起的晶亮,立时将一身疲备掩得一丝不剩,他唇角挂着满意的笑容,“还言说并没有对我的意,可为什么把我的信物戴在身上?”

玥丹一怔,瞬时苍白,林良景还当她这是被看穿了心事在难为情,反过来安慰,“林家男儿在冠礼时,主母都会打一只金镯,期望早日找到心上人,为林家开枝散叶……”,他的声音又绵又软,指腹摩挲在镂雕的龙凤成祥上,偶尔会蹭到她的皮肤,玥丹不住地哆嗦。

“你只要多忍耐些时日,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将这信物带出来的……”他边保证边重为她理好袖口。

玥丹充耳未闻,只是一味地寒颤:肖氏竟然……

☆、入宫陪产

肖氏以她为饵撒下了一张巨大的网……这样的认知让玥丹遍体生寒。

怪不得林总管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别人捡到的金镯送到了她的面前,开始的时候玥丹没多想,只当管家认出那是大房赏下来的东西,现在看来却不是……既是作为了林家的传统,管家就没有不知道的道理,二爷这一辈儿,有资格拥有这份殊荣的就只有她这个二奶奶,各位爷又不会将这东西带在身上,想当然就是二奶奶的了。

云锦玉锦两个丫头的态度也让玥丹寒心,她不知道,她们连提都不提,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劝着戴点首饰,而那只金镯似乎总摆在最明显的地方,有回玥丹嫌它压腕子想脱,玉锦却拦着说是夫人的一番心思,这情要承……后来说得多了,玥丹也就一直戴着,现在习惯了它的存在,完全没料到,自己只是肖氏手底下的一步棋。

玥丹虽然知道肖氏的疼惜并不全然出自真心,却也没想她会在自己嫁来之初就谋划好了一切,玥丹以为,至少自己明面上还是大房的人,林元景的两个孩子又养在身边,肖氏又是那么一个说话办事都能暖情暖心的人,至少不会太过份。

事实证明,玥丹太天真了。没有了儿子,孙儿还年幼,那么等名夏成长起来,能独当一面之前,这片天肖氏要撑起来,她已经感力不从心了,所以开始不择手段!

终于知道了肖氏为什么对林良景的觊觎视而不见了,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早就布了一个局:先是赠镯拭她的反应,之后就由丫头动心思让她随身戴着,林良景总有一天会查觉,而那本就萌动的心就会更加按耐不住,人一旦失去理智破绽就无可避免,到时除掉林良景这个大患,还不是举手之劳?

自己原来只是一味引……玥丹越想越恶心,肖氏每一句情真意切的话,每一次带着温暖的抚触,甚至是那充满着爱怜的眼神都让玥丹作呕……心里又悲又愤,玥丹恨不得转身就走,再也不想待在这虚伪肮脏的地方了。

可是,身不由己……

失魂的回到院子,往日的一片清净此时多了些喧杂,丫头婆子们忙得脚不沾地,玥丹呆呆地看着人来人往,手里有活计的下人们知道二奶奶不喜那些礼数,又看到主子精神不济,都不敢打扰,无声地福福身,就各自忙碌着,只是或多或少地放轻了动作。

在正房门前指挥着人搬东西的玉锦见主子回来了,迎了上去,待看清了玥丹的脸色,刚刚的喜笑颜开立时就僵了,伸手去主子额

际想试试温度,被玥丹下意示地躲开,淡淡地说了句“我没事”,连看都没看丫头一眼。

玉锦一愣神的空,见主子都走了两步,赶紧跟上去,挽着她的手臂,加着小心说:“二奶奶身子不舒服吗?请大夫来看看吧……不然进了宫身边都没有贴心的人照顾,怕是会更难受。”

闻言玥丹滞住了步子,侧头盯着玉锦,丫头重重一点头,弯了眼睑,“太后亲下了口旨,要您进宫陪湘主子待产……”不过这愉悦很快浮起了丝担忧,“要不再缓两天吧,奴婢看您身子似是……”

玥丹摇头摆手,“不碍,让什么时候进宫?”

“明儿一早。”

“嗯……”离了这,哪都好。

回到屋里,让丫头们继续准备应用之物,玥丹则倚在床上想事,结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一觉来,天都蒙蒙亮了,这一夜睡眠质量并不好,似是乱七八糟的梦就没断过,虽然醒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但身体上的疲倦明显诉说着没休息好,不过精神倒是恢复了,至少不似昨日那么萎靡了。

玉锦去看顾着婆子们往马车上搬东西,云锦则是伺候着主子洗漱用早饭。

都收拾妥了,玥丹准备出门,云锦犹豫了半天,才说:“二奶奶,昨儿名夏少爷得了信儿,让人来了几次,看您歇着就没打扰,可能是要到年下了府里的事多,少爷跟林总管一直忙到半夜,四更才睡下,这会还没醒呢,要不,您等等再进宫?”

玥丹垂眉想了想,以自己现在这不渲忿的心态,就算见了也没什么好话说,还不如不见呢,于是摇摇头,“走吧,娘娘还等着呢。”

第二次入宫就简单多了,人很容易就被放进了皇城,可丫头们给准备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的物件就没那么容易了,被扣在了宫门,说是要等嬷嬷查过了才能放行,守门的宫卫很客气,玥丹也不在意,既然有这规矩就得守。

在分宫楼前下了车,听引路的宫娥说,殿前门有一块太祖御笔提的下马石,玥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也没瞧清楚,只是看到了这传说中“文官下轿武将下马”的御碑还真小小兴奋了下。

兜兜转转到了瑶台,还没进大殿,就隐隐听到有瓷器破碎的动静,那引路的小宫娥缩缩脖子,“地方带到了,奴婢告退。”说完也不等玥丹反应,就一路小跑沿着甬没了影儿,玥丹才想去荷包里拿碎银的手就那么乍在半空,临来时玉锦再三叮嘱

,在宫里要打赏,以后办起事来才会方便,可现实好像是有些出入……

庑殿前冷冷清清,连个当值的太监宫女都没有,玥丹自己往里摸,直到绕进了寝宫才算是看到了跪了满屋子的人,湘妃斜倚在软塌上喘粗气,而地上的细瓷碎片和一摊看不出是什么的羹汤,似是在诠释着湘妃此时的心情。

湘妃一抬眼,看到了站在珍珠帘后正愣神的儿人,不由一怔,随后红了眼圈,冲她伸出了手,“嫂嫂……”

玥丹也醒过味来了,赶忙上前,还没忘给上次训过她的嬷嬷使眼色清场,老嬷嬷不愧是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立时领会了,摆手上人都退下。

玥丹走到塌前,只意思意思地曲了下膝,就一下坐了上去,湘妃“嘤嘤”地哭着贴过来,玥丹手抚着她那都摸不出脊柱的背安慰,“大早上的,怎么发了这样大的火?”

“嫂嫂……我难受……”

“我知道,再忍忍,等生出来就好了。”这是实话,想当初收集试管婴儿的资料时,连带着将孕期的注意事项和产后护理都一并找了,那会只是想反正以后会用到,索性先存着,没想到这会儿还能武装起来。

“我再也不生了……”

“咝……”老嬷嬷猛抽一口气儿,玥丹瞥去一眼,然后继续宽藉湘妃,“好,反正后宫女人多得是,谁爱生谁生……”

“为什么女子要遭这份罪?”

“是啊……咱以后早晚三柱香,多求求上天的神仙,看能不能让男人们干这活……”这个想法由来以久,听说有美国的科学家已经提出了男子在胃里孕育生命的想法,如果能回去,玥丹也很有兴趣参与其中。

湘妃噗嗤一下笑了,泪珠溅了玥丹一前襟,还不依不饶地用粉拳敲玥丹那-A的胸口,玥丹一把轻握住她的腕子,主要是怕她一时失力会抻着了肚里的孩子,可嘴上却调笑,“我这里没什么,还是你的比较壮阔。”说着牵着一双玉手放到了那盈盈的双峰之上,湘妃立时羞得红了脸颊。

“夫人……”老嬷嬷再也听不下去了,脸色紫洼洼的,面皮直抽搐,“说话还请斟酌,能身怀龙嗣这可以天大的福份,再说哪个当娘的不是历经这十月怀胎?想想过了年小皇子就能呱呱坠地,现在的不适就不那么难捱了。”

这老妇真是煞风景,好容易让湘妃不再低落了,她却来破坏气氛,那从昨天下午就集蓄下来的怨

恼一下爆发了,玥丹面色一沉,冷冷地哼,“你生过?”

一句话把老嬷嬷噎得直翻白眼儿,天下谁不知道皇宫中的两大奇景儿:白首处子无须男……这位林夫人竟如此掀人短儿,真真是太欺负人了。

见她变颜变色,玥丹知道是自己过激了,今后还得在这人的眼皮底下生活,俗话说小鬼难缠,若真惹了她的嫌,像上回那两个长脸婆子似的处处为难,也不是个事儿……

遂软了下来,“我只是小门里的妇人,对那些规矩禁忌不甚了解,只是在心疼娘娘,言语不当的地方,还请嬷嬷大人大量……毕竟我也是为了娘娘好。”

话这样一说,老嬷嬷也不好再拿乔,人家一个三品诰命都这样服了软儿,还计较岂不是还不如“小门里”妇人了吗?更主要的是主子真是怒敛霁颜了……“不敢当……老奴下去张罗早膳,娘娘这些日子胃口都不济,还请夫人多劝着点。”

姑嫂两个又闲聊了几句,就有宫娥提着食盒进殿来,说是皇上赐的膳,湘妃一听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吃了两个银丝卷又喝了两碗粥,还想再加,玥丹忙拦了,“若是顺口让人再给你做就是了,撑着了可怎么得了……”说着还下意识地扫了眼老嬷嬷,心说:这叫没胃口?

老嬷嬷眼观鼻地站着不动声色,湘妃倒也听劝,“也好,反正时辰也不早了。”

玥丹一愣,“要去哪吗?”

湘妃点点她呆呆的脸庞,嘻嘻直乐,“要去太后那谢恩啊。”

玥丹突然觉得,很需要一个遁法来脱身……

☆、后宫闲人

若让那个天下最尊贵的老太太看出她就是曾经惊了驾的歹人,那……玥丹感觉很可能被诛九族,得赶紧想个办法……

从瑶台往太后所在的长福殿的这一路,玥丹想了无数个法子,可又都被一一否定了,直到那重檐庑殿顶都入了眼帘,玥丹还是半点主意都没有,光剩流汗了,湘妃侧目,见她如此失态,还以为是觐见凤驾在紧张,开口安慰,“嫂嫂不用慌,太后常年斋素慈悲心肠,对人也是极和善的,只是……”说着低低叹了声。

玥丹不解地问,“怎么了?”

“太后身子一向硬朗,可从过了年就患上眼疾,御医看了不知多少回,从肝肾阴虚到气血不足,从肝热上扰到阴虚挟湿热,这药都吃遍了也不见效,太后念了半辈子经,到头来却离不得人了……”

湘妃这带着惋惜的抱怨,在玥丹听来就成了转机……眼疾,那就是说,很有可能认不出她来……

跟着湘妃给上座的太后行过礼,她们被安排在下垂手喝茶聊天,玥丹捧着杯,偷眼打量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暗中排查暴露的可能性,不料这垂首审度的一幕完完整整落入了侍立在太后身边的嬷嬷眼中。

那张严肃到刻板的脸上写尽了威仪,面上倒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眸子中似是含了冰芒,能直射进人的心底,玥丹只稍稍相撞就抽了视线,暗中叹到,谁说太后看不到?这位的眼神比什么都利……

“这位可是林夫人?老奴是长福殿的曹尚宫……”玥丹起身相互见了礼,曹尚宫又转向太后,化了周身的冷硬,低柔地解释,“就是去年皇上指给湘主子娘家的那位姑娘……”

太后笑呵呵地点头,冲这边伸出了手,“来,走近些,让我瞧瞧……”

玥丹迟疑着,湘妃连递了几个眼色,见她都没反应,带着歉意冲阶上微微颔首,“太后别怪罪,嫂嫂没怎么出过门……”说罢抻着玥丹的手臂,压低了声说:“嫂嫂,别怕,太后这是喜欢你呢。”

玥丹哪里是怕……可到了这份上,不过去也不行了,只能款动身形拾阶而上,福身于太后近前,她是真看不好!因为她的手是由老嬷嬷扶着才搁到玥丹头上的,这让玥丹心下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出顺溜儿,就听曹尚宫又有话说了,“太后,这位林夫人的娘可是早些年告老的张太医家的女儿,张太医老奴还记得,对肝疾引起的杂症可是很在行……”说锋一顿,竟是带了些和蔼,“林夫人刚刚在直视太后,莫

不是对太后的眼疾有了些头绪?”

玥丹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在这等着呢,可……若说不是,冒犯之名就脱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回,“虽刚听湘妃娘娘提了,但还不敢妄下断言……”

以太后现在的年纪,再加上一些症状,玥丹想很可以就是老年性白内障,很多年前祖爷爷就做过那个手术,所以对这些她还是了解一点的,尤其祖爷爷迷信中医药,所以术后的保养和恢复视力的方子,玥丹知道几个,但也要真正的医者问过了脉才能用,所以玥丹只能将话说得留三分余地。

曹尚宫一听,立时露出了可以勉强称之为笑的表情,“既然这样,还请夫人搬来长福殿,也可以就近照料太后娘娘……”

湘妃脸立刻暗了,玥丹扭头投去安抚一瞥,太后反而是笑斥了曹尚宫的提议,“湘妃自从有孕身子就一直不好,往日那爽朗的性子更是被磨得多了几分躁气,皇上心疼,跑来跟我请旨宣娘家嫂嫂来做个伴……我再把人把留在身边,岂不白费了皇上的心思?”

“可,”曹尚宫还想辩,被太后一摆手拦了,“就让两个水葱样儿的人儿待着吧,困在我这个老婆子身边算怎么回事儿……”

“既然太后体恤湘妃娘娘,不如这样,白天里就让林夫人在瑶台陪着娘娘,夜里就来长福殿歇着,省得晚上皇上去了多有不便,也能让林夫人跟您说说话,您说呢?”

对了!还有那位呢,想到上次那出鬼遁,玥丹的头就突突跳着疼。天大的事跟欺君比起来都不叫个事儿了,还是躲长福殿避避的好,于是搭了话,“对您的病我不见得有办法,但端个茶倒个水还是可以的,您只当心疼尚宫嬷嬷的这番苦心,赏我个地方睡吧。”

这略显无赖的撒娇让太后笑得满面红光,不住地念叨:瞧这孩子的精灵劲儿……还叫人去寻几首饰打了赏。

离了长福殿,湘妃嘟着嘴不高兴,玥丹劝了半天,说自己晚上在瑶台皇上许就不好意思过来了,再有也能替她尽了孕期无法侍候在太后身边的孝,省得被别人抓着把柄,湘妃这才转怒为喜。

宫里的日子简单又舒心,早上起来就去给太后请安,然后一起吃过早饭就聊聊天,等湘妃过来问安后,再一同回瑶台,玥丹从来没这么闲过,所以很不适应,一不适应……就开始想找点事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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