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老太太消磨了有两个来小时,用过茶点,吃了水果,聊了闲篇儿,玥丹找了个太后眯眼的空儿,跟才发现过了这么久似的,颤着声请罪,非说自己耽误了太后休息,罪该万死云云……太后怎么说没关系都不行,玥丹就是认为自己有罪,还是曹尚宫打的圆场,“林夫人这是怕太后您再累着呢,过两日圣上大宴群臣,再宣就好了,您就别屈了林夫人这片心意了。”
太后听了这话才算是松了相握的手,连嘱咐了两遍让曹尚宫别忘了。
顺着两边的游廊往殿门走,玥丹偷眼瞧着走在前右方的曹尚宫,这位后宫里的最高女官,竟破天荒的要送她,这可是让玥丹不得不兴起堤防之心。
待到门庑,曹尚宫四下望确认再没别人,这才顿住脚步,回身,“林夫人,您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不防说与老奴听听……”
玥丹怔了怔,有些没理解这其中的意思,仔细将她打量,韶华不再的脸上此时净是凝重,可又实在听不懂……“曹尚宫何出此言?”
她淡淡一笑,将面皮扯出了几道横褶,刀刻一样的深度,让玥丹冷汗暗生,难道自己的打算被她看出了端倪?不可能……旋即就又被玥丹否定了,太子第一次出行,闹出了这等动静,先不提文武百官们的反应,就百姓们的声音,都在为太子爷的英明果决赞不绝口……御史言官们将这些话呈到驾前,自然龙颜大悦,特下了恩旨五日后大宴群臣为太子接风洗尘……
这信儿是昨天鲁域带给玥丹的,她听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去不得,与肖氏的不睦现在正崩到极限,稍有风吹草动怕是就会成为肖氏下狠手的契机,自己这边还没有万全的准备,所以还不能……
这番心思,连鲁域都不曾体查,这位嬷嬷是如何得知的?玥丹企图在那眼角微微下垂的眸中找到答案,可曹尚宫早将
心中的了然隐在了浅浅的笑纹中。
“夫人若是羞于启齿,那容老奴猜猜可好?”
玥丹继续直直地与她对视,因为不知,所以无畏。
“您百般讨好太后,甚至拿出了张家秘不外传的方子,你会不会是想……有朝一日能走出林家?”
如果可以,玥丹真想为她的敏锐喝彩,这个念头,从青州开始就有了,而且从未动摇过。不过,玥丹敢肯定,不会是因为自己留下了什么纰漏,因为直到目前,所有一切都还只存在想法上,所以曹尚宫所说的依据还真是猜的……
只要不是行为上被看穿就好,借着转晴暗松了紧崩,淡淡舒展眉梢,“还请尚宫嬷嬷把话说明。”
“好……夫人拿出方子医治太后的眼疾,作为条件,老奴会在太后跟前游说,劝她老人家出一道和离的旨意。”
玥丹的表情瞬时凝固,什么?有人能解了皇恩的束缚?这不等于打皇帝的脸吗?再说和离……是要经地保衙门,签属“两愿书”的,林元景现在已然是个“死人”了,哪来的和离之说?
见她如此强烈的不信,曹尚宫放有太后赏赐的小匣放到玥丹的手中,“太后凤仪天下,天下女子都归她老人家掌管,绶印一出,连皇上都没有立场说什么……要怎么做,还请夫人三思。”
玥丹并没有表现出曹尚宫料想的欣喜,只是略显顺从的说“太后的病情我会尽力”,连行礼告退都没做,就恍恍地出了长福殿,曹尚宫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兴起了一丝自问:难道是看错了?
怪不得曹尚宫自我否定,实在是玥丹被这个消息打击得几乎都麻木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自然不可能会有相应的表情出现,等她绕过两重宫宇,才算是缓过了些,心怦怦地跳,指甲死死地抠在红木小匣上,这条不用拼的出路,看起来似乎相对容易。
既然来了,就想要去看看那对双生子,几个月没见,还真有些想。
过了眼前观景楼,就是瑶台的方向,为了省时间,玥丹不再去绕两边的小廊,而是穿走殿庑。可才一登上殿阶,就听得隐隐传来交谈之声……
“这事你得管!”竟是林名夏,这让玥丹很是讶异,自从那天摔门而去,就没见过,今天居然在这偌大的皇宫偶遇了。
“我为什么要管?”懒散且很勾人暴力冲动的腔调又让玥丹一诧,王寿!自从将林元景弄到宅子里,就有意无意地遣王霸去外面跑差事,以防止他那见不得人的身份暴光,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就没再见过王寿,也有几个月了,那天在墙角见过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后就更没了再见的欲望,不料……
还有……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还
跑来清冷的楼阁约会……
玥丹努力回想这两个人的过招,第一次是滚在土里掐架,以林名夏被骑,王寿被挠收场,难分伯仲。喝水那回要是算的话应该是第二次,依林名夏的言行看应该是没有胜负,第三次就是那回拼酒了吧?同为一杯的量,也应该算平手……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你又不是不认识他?”林名夏脸颊飞红,似是动了气,玥丹倚着门框往里瞧。
“三公主我也认识,管了这头那头怎么办?我不管……”
“不行……不合适,她比鲁域年纪大!”
“大又怎么了?老话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吗?”说着王寿嘻笑着拍上林名夏的肩,“还能饶两儿金元宝呢……再说,驸马爷,那是何等的风光,你就别瞎操心了,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些个事儿!”
名夏似是没听到这暗带着嘲意的溪落,直愣愣地散着眸光,王寿见状,挥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最后还是搡了一把让他回过神来的,“你怎么了?”
名夏的样子很古怪,想放轻松,可是又做不到,只能那么强扯着半边脸,勉强算是有了点表情,“没什么……我跟你说,鲁域有了心上人,这事肯定成不了,你最好先给拦了,就算皇上真下了旨,依着家里那位……”说罢稍稍一顿,回想着自己那段各种被整治的日子,苦中有乐便悄悄地弥散开来……“定不会罢休的!”
两人争着论着,让玥丹理清了脉络:那个没溜儿的皇上又不知抽什么疯要当月老,想给鲁域指婚,而且还是个大龄女青年。
而且鲁域有了心上人?林名夏知道她却不知,谁呢?小绿吗?
“你懂什么,驸马爷从一品,三公主还有自己的封地,这婚事一成,哪还用再舍身挡射?”
“你才不懂!鲁域满身的本事,一心为朝庭效力,一旦入赘皇家,还怎么再长枪跨马为国尽忠?”
王寿显然没料到这个,一怔,随即就嘻笑着勾上林名夏的肩,“孩子,这年头啊,学得再好不如寻门好亲事,殿试头名又怎样?还不是要从七品做起,你想想啊,只要鲁域一点头,才比我低半阶……做个散闲皇亲有什么不好?还有……自从这三公主死了丈夫,不知有多少人想攀了这门亲呢,你看你小子还非替鲁域挡,这要……”
不等白活完,玥丹就冲了过去,手指着王寿的鼻子骂,“亲事好?你那怎么不娶?”还只当是个大龄女青年呢,却没想到还是个死了男人的女人,有这么陷害的没?“还有你怎么教孩子的?你自己混吃等死了吗?怎么就要折煞别人的理想?我告诉你……入我家门的人,得先过我这关!”
王寿和林名被这夏悍恶的
咬牙切齿惊得合不拢嘴,同时转身呆呆地看着她,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身后……
玥丹一时气急没反应过来,不过有人让她瞬时清醒,只听得……“你是谁?竟敢如此指责朕的弟弟?”
语气很熟!那个专属代词也很熟!
玥丹僵直着身子,脑中飞快地掠过要怎么办,王寿见她变了脸色,也知道这冒犯亲王的罪责不轻,略一沉吟,又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皇兄,你不要阻止她侮辱我!”
此话一出,四周静得出奇。
林名夏受了刺激般地抽着嘴角看王寿,玥丹崩溃得开始怀疑自己那天是不是看错了……
事实证明,皇上还真不是人,至少不是正常人,被胞弟如此直白拒绝好意,真龙天子非但不恼,更没有出现像凡人的表情,如呆滞,凌乱,困惑等等,而是很淡定的转身……走了。
直到那抹明皇扭出了视线,玥丹沉浸在如潮般的敬仰中:如此超脱的人,有机会真应该正常地见上一面……
☆、以退为进
将名夏留在瑶台前殿,只身来到寝宫,喧闹的场面让玥丹不由怔怔发愣。
满屋的丫头婆子都在不知所措围着皇上的掌上明珠哄,小家伙旁若无人地嚎淘哭着,粉粉的拳头握成一团,不住的挥舞,窄窄的一张脸皱皱巴巴,红通通的,比才生出来那会还丑,半点都不见太后所说的“很讨人喜欢”的样子。
湘妃则怀里抱着六皇子,眸中全是牵肠挂肚,遗落在女儿身上。
老嬷嬷不住地推衣襟凌乱的女人,念着:再去试试,再去试试。
所有人都没发现来了客人……
当今皇上独此一女,又是宠妃所出,自然当成心尖子般疼,不但才一落生就下旨给了封号,更是三天两头跑来看,玥丹也听太后那絮叨圣上的“有女万事足”,却还是没料到,只是孩子的普通哭闹,就能让训练有素的皇家宫侍乱成这样。
分开人群挤进小床,将小女娃抱在怀里轻轻地颠,侧头问汗顺鬓角流的老嬷嬷,“怎么回事?”
“小主子不肯吃东西。”
目光落到那解了襟口的少妇,话却是对老嬷嬷说的,“先带她去检查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指腹轻轻地刮着奶娃娃细嫩的脸颊,这么小,还没办法沟通,不舒服了饿了就只能用哭表达,想着,不禁心疼起来。
“嫂嫂……”湘妃红着眼圈,本就清澈的眸子又蒙了水雾,就愈发的澄明,“怎么办?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什么呢,要不要去宣太医来?”
让老嬷嬷先带六皇子去给林名夏看看,又将束手无策的宫娥们都打发走,捏了小公主的脸蛋细细看,那光秃秃的牙龈上有一丝丝的白,这是开始长牙了,当然会不舒服,湘妃头次当娘不懂情有可原,那位在宫里待了半辈子的老嬷嬷怎会不知道?
小娃被抱在怀里颠得很美,哼哼着撕扯着玥丹纱织外衫玩,见女儿消停了,湘妃也舒了口气,用掌心抚着她稀疏的发顶,“还是嫂嫂有办法,昨儿晚上就吃得不多,万岁爷心疼得抱了半宿,把皇上的胸口连抓带咬得红了好大一片,叫来奶娘却一口都不吃,我还只当她是在缠着皇上呢,没想到今儿从醒了就一直哭……”
玥丹结实地哆嗦了好一阵,心说这小丫头的口也太重了……
“在长牙呢,也可能是奶娘身上的什么味道不喜欢,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伸了手臂将孩子递过去,湘妃小心地一手托腰一
手环颈,可眼睛去直直盯着玥丹,“嫂嫂……你……”
顺着她的视线看,平整的衽已经半敞,露出水葱的肚兜,大红的“花开富贵”上留有一串水印儿,很显然是刚刚怀里的小儿干的!怪不得刚刚觉得冷……七手八脚将衣襟拢好,面皮不住的抽抽,这孩子的兴趣爱好直得商榷啊,不爱有奶的大胸脯,对这负CUP的却情有独钟!
因为林名夏说要一起走,看他那意思应该是想说什么,所以玥丹只坐片刻就告了退,湘妃可能是想着反正两天后宫里设宴还能见着,也就没强留。
一路沉默。
回到小院,茶过三旬,林名夏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玥丹也不急,反正林元景还得有几天才回来,也就不怕跟他耗了。
可玥丹料错了,原以为晾一会儿,他自己就会招了,却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借她这地方发呆来了,心神都不知游到了几重天,有了这个觉悟,玥丹也就开口问了,“王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女大三抱金砖嘛?”话是无意识状态下脱口而出的,就因为这样,让玥丹眉头微微攒起。
林名夏查觉到失言,原本只是划拉着茶碗的手骤紧,将薄胎的小盅狠劲地攥,抬眼,四目只轻轻一触就狼狈抽离,他的眸光竟是又散又乱,“……”
能见着唇动,也能听到音儿,就是无法串连起可以理解的意思……玥丹只好引导他说,“王爷说三公主在招驸马?”
无关于内心的密秘,又有了足够的时间缓冲,林名夏多少平静了些,压了口茶,将最后一抹窘色赶离,待放下杯直起身子准备回话时,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从容,“驸马去年病逝,公主料理完后世就回到京城的公主府,前几天太子爷回銮跨马游街,公主凭栏看着了护在驾前的鲁域……今儿就上殿请旨要求赐婚。”
似乎是哪里不对劲儿,听林名夏跟王寿的争论,这事好像还没完全定下来……
“他们回来的当天齐亲王家的郡主就同太后说了有意下嫁。”
原来是二女争一夫!她家鲁域啥时这么抢手了?
名夏见她目光迷离,以为没太听懂,继续解释:“齐王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位郡主,自是娇宠至极,允诺她可以自己寻位钟意的郎君,所以求到了太后跟前。太后虽还未与皇上明说,但宫里根本就藏不住事儿,皇上也应该略有耳闻,一边是亲妹妹,一边是表妹,怎么都不
太好办,所以就两下都压了。”
既然这样,皇上那很可以秉着谁都不得罪的原则谁都不允,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本也这么想,可太子无意间说齐王请旨进京的折子已经送到龙书案前了,以齐王纵容女儿的程度来看,只要郡主不断了这念头,这事儿就没个完。而秦王爷却想帮亲,先促成了鲁域与三公主的亲事,那三公主……唉……”
回想到在阁宇那听到的话,玥丹突然心念一动,“你说鲁域有心上人?”
“嗯,”名夏略一沉吟,才想细说,就被人打断了,“少爷!”二人同时侧目看去,不是鲁域是谁?
一丝不自在从林名夏脸颊划过,夫子教诲君子不论人是非……这让他颇感难堪,隧睑了眸光垂了头。
见正主来了,玥丹也就不再揪着林名夏,转而问他,“心仪哪家的姑娘?”小绿嘛?如果是也可以解了她的一桩心事。
鲁域将唇线崩得笔直,“没有……”
可有人不是这么说的,瞄林名夏。
林名夏惊圆了一双眼睛,将刚刚想起的夫子箴言又忘了个精光,“那你三天一封书信送去了哪里?”
鲁域那被晒黑了不少的脸变成了古铜色,抓住了这个信号,玥丹乘机再问:“不是给我的吧?真是有了心上人?”
一向坦荡的汉子这会跟个扭捏的大姑娘似的,将衣摆一点点往手里攥,将那衣料崩得紧贴了身子还犹自不知,“我……我……”
“你也应该听说了,又是公主又是郡主的都相中了你,不说清楚了怎么想法子帮你?”
“我不要!”仓惶的声调连装不存在的名夏都侧了目。
“你想要谁?”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玥丹死死绞住他的眼睛。
“我……我……”
“听秦王那意思是想撮合你与三公主,我看这倒不错,亲事成了就是从一品的官儿,不仅能光宗耀祖,进了门就能当爹,以后我们还要仰仗你这位驸马爷的关照。”林名夏适时的加了把薪。
“娘,”鲁域一脸苦相地哀求,“这事儿是我一厢情愿,人家……人家没这意思!”
“谁!”布衣都能入朝为官,还什么墙头不能扒?
“对门的……对门的那位……”
什么!玥丹
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子,柳二娘是人家黄律先占上的,翘人买卖这事……不太厚道!等等……柳二娘不太识字,先不提三天一封的信能不能看懂,就是这动静也不可能瞒得一点破绽都寻不到吧?那位化身为跟屁虫的传胪爷能眼睁睁将人看丢了?
“就是……小彤的姨娘。”
那位女子见过,可无论她怎么想,竟是一点也想不想长相,不过显然林名夏比她知道得多,倒抽着气喊,“张家那个寡妇?”
玥丹深深地倪去一眼,寡妇怎么了?
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林名夏脸红白交加,“我只是……只是太吃惊了,这少夫人是张家庶五子的正妻,那位五爷自小身弱,才八~九岁就寻了妻室,全指望喜能冲去了病秽,可还是没能熬过冠礼……”
这么说也是位命苦人了,可这事还真不太好办。当下虽说并不会刻意禁止女子再嫁,但高门大户里多半要顾及脸面,所以不会轻易放人,这也是玥丹在听到曹尚宫的提议时没太上心的原因,纵使是皇家,若真闹起来,于理也许还能说得过去,情这一关,是万万过不去的。
她的面沉如水,让鲁域的心彻底凉透了,可却还在安慰别人,“没事儿,我……本就没想过要……”
对那个纤弱的人儿本就怜惜,再加上如此体贴的鲁域,玥丹更想成全他们,只是还要确定人家是不是也有意……“她可曾回给你只言片语?”
红,漫至了耳根,“嗯……”
两情相悦就好……“听说近来北方边关吃紧,你先建功立业,别的事,交给我,可好?”
欢欣,让鲁域看起来英武不少,很快又暗了下去,“不久前才有安泰的折子传回京城,怎么可能会有战事?娘是从哪听来的?”
玥丹柔柔一笑,“太后那都减了例,不是为了边疆军士,又能是什么?”
☆、时光荏苒
四月半中,天晴日好,和风送来阵阵甘甜柚花香。
金銮侧殿宁谧非常,少了往日值守的众宫侍,唯有内侍总管坐在回廊的石凳边,等候圣驾的随时招唤。明明是清透的天气,又身在飞檐之下,可他却汗渍了双鬓,也顾不得擦,眸光留着三分余地地直往窗边瞄。
五年了……这种情况每个月总出现那么一两回,纵使贴身服侍,他也没能弄清楚圣意为何。
若说帝眷所在,又不像,后宫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清丽的艳逸的,热情的矜持的,当今圣上虽以勤政治国,但后宫并不缺少佳丽,根本没必要对一个守节的女子费心,更何况……那位林夫人,凭心而论勉强算是中人之姿,一点都不具备承恩的资格。
皇上的表现也佐证了他这个想法,这么多年来,只有林夫人给太后湘妃请过安后,皇上才会宣她到金殿小坐,真的只是坐坐而已,有时一两个时辰连句话都没有,皇上在龙书案批批折子,林夫人则对着空窗发会呆,连眼神的交集都少有,最迟不过申时,就会将人送出宫,多年尽是如此。
若说不是属意,那皇上的做法又该怎样解读?林夫人是三品诰命不假,但外命妇面君这事传出去,还是不太好听,所以内侍总管才会在这诡异会面之时,尽可能的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亲自恭候传唤,虽然从没有用到他的时候……
屋外人猜上意几近白了须发,大殿龙塌中的人也不甚轻松,执着小毫悬在机要折子上,腕子却迟迟不往下压。轻抬眼角,看看那个沐在光晕里的侧影儿,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竟觉得她几乎是透明了……手一抖,填满的朱砂就那么直直落到明黄的御批之上,腥红将墨迹染开,怎么刺眼,那么……心悸。
“齐地……怕是要不太平了。”这个消息连兵部都没得,他现在却想讲给她听。虽然她说她不是什么神仙,可他却一味地认为她是,只因她会飞……
与湘妃燕好之后,也曾套过林家这位二奶奶的底细,湘妃对她赞不绝口,太后更是恩宠有加,就连那位被惯得没了样儿的齐地郡主对她的话都能听进去几分,瑶台那宫得的双生子是出自她的主意,湘妃偶尔的小情趣也多是她的指点,太子对先皇后的思慕是由她化解的,后宫女眷的勾心斗角也是因她而消失的……种种,被世人叹为“天意”的事儿,她都能轻描淡写的成就,除了“神仙”还能被称什么?
所以,每逢遇到什么事儿,他就总想着能看一眼她,哪怕
只是个侧影,心也能安逸很多,渐渐的,他习惯了在她进宫请安之后就将人带到金殿来。他们之间极少交流,偶尔有的,也是他在说,她适时“嗯”上一声……可不知为什么,那清浅的一个音节,总能拨开迷雾,醍醐灌顶。
“齐亲王囤兵已久,这事你怎么看?”
玥丹的手微微滞了下后又继续漫无目地的在杯沿上划拉,往日里他说他的,她想她的,他见没人理也就不再多言,可今天却执着的追问了两遍,真的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了吗?
听到衣袂摩擦的声响,不用回头,玥丹就知道天子正在步下御阶,这回不答话也不行了,于是略略沉吟,“秦王可曾大安了?”
秦寿王常年托病,一来避早朝参政,二来不入六部办差,放浪之名比起六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天下皆知的事儿,她拿来在这个关口提……皇帝的步子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懂了。
回身奔龙塌旁的挂屏,那是一幅精细描绘的地图,眼光分别落到秦地与齐地,崩了许久的唇线终是见了松弛……齐地富庶,依托漕运和港口,商贾云集,市井还曾有“银锭如果没从齐地转一圈就称不上银子”的说法,就因为经济发展迅猛,所以重商轻农,与它三州之隔的秦地就是真真的鱼米之乡了,天下六成以上的粮食出于此……
齐王若真想反,粮草贫乏是无可避免,那他的头个目标就一定是要攻下秦地。
“谁在外头!”
“奴才候着呢。”
“去传殿前统领。”伴着传来的应诺之声,皇帝步下御阶,在经过那个依旧托腮远眺的侧影时有一个不明显的迟疑,又深深地看了眼那明晃在灿阳下的那抹艾绿,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配殿。
脚步渐渐远去,玥丹的眸光夹杂着自嘲一点点拉回,这位天子拿她当下凡的仙女,总觉得只言片语就能将事情明朗化,可谁又知道,她的无所不知却是从他人处“偷”来的呢?
王寿依旧用生性糜烂迷惑着世人,可玥丹不敢掉以轻心,鲁域和林名夏都在北方边陲历练,从那次押送军粮后这二人就一直留在了离战场最近的地方,鲁域不用说,想建功立业后迎娶佳人,林名夏的同行着实让玥丹吃惊不已,他是怎么想的,玥丹无处得知,可从他自请这事来看,应该是在表达着某些决心。
旨意已下,想拦是不可能了,玥丹能做的只有从王寿那些密秘书信中读出那二人的安好
,以至于慢慢的,她倒成了消息灵通人士。
侧头,西斜的阳光将眼前照得一片明晃晃,玥丹轻合眼皮,鲁域的希冀怕是已经实现一半儿了。当年三公主与齐地郡主共同相中鲁域,就在二人谁都不肯相让时,意中人却是奉旨奔赴了边疆,三公主毕竟年长,体味出了这其中的委婉,倒也不再执着。齐地郡主却不然,在府邸里闹完就跑到太后跟前那哭,就是打定了主意非君不嫁。
有次让玥丹在长福殿遇到了,本就因肖氏的使绊正恼呢,天之娇女还不长眼的冲撞上门,言语自然不怎么中听,明嘲暗讽了几句,谁知那位郡主还真是痴情,竟追去了边关,被沙吹风袭了两年多,这才带着一身的情伤回的齐地,后来……断断续续的听说,她心念成灰一心出家。
齐亲王就这么一个孩子,哪里受得了,又连番上了几道请旨赐婚的折子,都被皇帝驳了,这才动了反心……不过,与其说反,还不如说是想逼皇上指婚来的中肯罢了。
而鲁域是这场战事的“因”,所以如果料得不错的话,就算不是平乱的先锋官,也至少是中军大帐中的副将,这样一来,鲁域的心愿就达成了。
这是好事儿!
回到家,小绿侍候着换衣拆发,玥丹手里拿着方泰送来的文书。是徐定昌培养出来的伙计从林家打探出来的消息,这些年肖氏之所以很消停,是因为玥丹刻意将她的视线引到了林良景的身上。
那次火焚不成后,玥丹就感觉出了自己过于被动,于是就生出了用第三方力量牵制的想法,而林良景就成了最佳人选。
从小绿的嘴里套话得知,当年的马玥丹与林良景还真有过一面之缘,具体是怎么见的面怎么就会倾了心玥丹没有细打听,只是小绿说什么听什么而已。林良景赠了那镯为信物,并许诺会用花轿来迎,可还没过多久,圣旨就到了,马玥丹在万念俱灰下将金镯又送回到了当初遇到的酒楼,请伙计转交还给公子,回到家后就寻了短见。
这事不知怎的竟被肖氏知道了……于是就有了那让玥丹寒心的一计。
制造了个机会让小绿与林良景相遇,那段几乎被人遗忘的往事被重新翻找出来,林良景震惊之余也不尽然全信,亲自去青州问过了那经手的伙计,才不得不接受心上人早已恩断义绝的事实,
伤心,憋屈,忿恨,成功的让他将目标对准了肖氏。
肖氏一来年纪越来越大
,管的事又要不停地劳心劳神,所以本就疲于应对,再加上林良景无所不在的针对,根本就没了再对玥丹动心眼的精力,于是玥丹着着实实的自在了几年。
空闲了,也就能多着手做自己的事。“柳叶黄”已经做成了品牌,京城中几乎无人不知,于庆也曾拭探着想扩大经营,被玥丹笑着搪塞了,人手本就不足,摊子弄太大反而会应付不了,中低档酒还是要靠各个酒楼,只有高档的那部分需要自己这边贩卖,也就是时不时推出各种限量瓶装的几年陈,才是真正利润的来源,不过千的数目,那个二层的小门脸,足够了。
“小姐?”小绿只觉得她目光发直,不安地叫了声。
从镜中对上丫头的眼,玥丹淡淡笑应,可心里却斑驳丛生,小绿现在一身妇人打扮,这是一根横在玥丹心里的刺,那会听说鲁域有了心上人,连皇家贵女的青睐都毫不在意,小绿痛哭了一场后就盘起了头,说什么终生不嫁,惟愿尽心于小姐。
玥丹总觉得是自己的做法让丫头误会了会将她许给鲁域,这让玥丹一面对小绿时就有种淡淡的愧疚。
“小姐,”小绿甜甜一笑,“累吗?回来后都没说话,要不我扶你去塌上歪一会吧?”
将手中的书信合实放到妆台,“不了,”说着自顾从衣架上拿过衣衫披在身上,“今儿太后和娘娘又赏了些物件,放库前你去挑几样称心的……”别的帮不了,能哄得小绿一时开心的身外物,她也乐于给。
玥丹因小绿的开心而勾起的唇角还来不及上扬,就在一声通报中,又抿回了一条线。
“主子,大爷来了……”
☆、久别重逢
林良景是来转达大军即将回京的消息,他脸上淡漠得没有半点表情,眼神清冷,举止得体,再不见了先前那种急切与热烈,可玥丹却知道他心里还有起伏,不然……这一趟随便谁来都行,何必亲自登门?
落落大方的招待,对饮,客套寒暄,起身送客,自始至终玥丹都挂着若有似无的善意,不为别的,他为了那会的诺言,竟是苦苦守了近十年,虽然……早已物是人非,他还是坚持不肯娶妻,这不光成为接掌家业路上的诟病,更成了肖氏攻击时避不开躲不掉的致命弱点。
一直以来,不管是自古流传还是身边发生的,都多是痴心女子薄情汉,能遇到这么一位长情的男人,虽然还弄不清他这到底是出于真心,亦或仅仅是执念,但玥丹还是觉值得尊敬。
原以为还有时间,大军将蛮族几近全歼,还北面一方安宁,自然要风光凯旋,千里之遥再加上各地的犒军,没个三五月是回不到京城的。玥丹也就没急着着手准备要迎两个孩子回来的事儿。结果过了两天,林名夏就被人抬进了小院中。
他变了模样,若在人海中遇到,玥丹都不会认出来。以往淡淡的眉眼,这会被英气和深邃代替,细质白晰的一张脸,被沙场磨砾成了小麦色,皮肤也粗糙了很多。他坐在软轿上看不出身量,但以那肩胛推算,至少也比五年前高出有一个头。
玥丹什么都没问,只是漾着婉柔颔首,对他为什么出现在自己这里只字不提。
林名夏在最后的合围中伤到大腿,与玥丹那回被弹片击中很像,一支冷箭几乎穿透,前线缺医少药,鲁域恐有失,争得了将帅的许可,在没得到朝庭的还朝旨意时就派了一哨亲兵护送林名夏回京,这也就是为什么圣旨才下,林名夏就出现在眼前的原因。
玥丹的这方小院原本只有一进,自从林元景来了之后,就显得不够住了,于是又将后街了几间民房买了,修成了现在的三进两跨的宅子。
有了地方,玥丹就想起来要搭把手帮下林元景的两个通房,派人去接,才知道陈氏受不过苦寒已经撒手去了,只将憔悴不甚的冯氏给领了回来。
把林元景与冯氏安排在最里面一层的院子中,那冯氏也不知道是早已看透世间一切,还是对丈夫的生死心中有数,再遇到林元景时竟没有惊诧,稳稳当当地行礼道了声“二爷”,看着二人清寡得真如跳出三界的佛陀弟子,玥丹默默地合门退出了这个触及不到的世界,并严令不得随意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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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她虽不是打僧骂道的恶人,但也不能轻易从了林元景的愿,有他在手,于自己于肖氏都是善缘。所以,他的修行,还得多沾几年人间烟火。
林名夏住在了前院的西厢,就是林元景初到时住过的地方,只留了一个鲁域的亲卫照料不能自理的林名夏,把其他人全遣到了隔街与方泰他们同住。等都安排妥当了,玥丹抱着宫里赏下来各种医治外伤的药膏到西厢探病,脚迈过门槛,一对上林名夏那如潭的眸光,她突然发现:面对这样一位翩翩儿郎,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亲卫在帮着林名夏换外衫,正值暮春极易出汗,又连日赶路,那军袍被汗浸土侵,都快分不颜色了。
林名夏垂眸颦眉,应该是忍受着彻骨的疼痛,见她来,抬臂压住了亲卫退袖的手,“你先下去。”
错身的工夫,林名夏已经理好了半退的衣衫,清泉样的眼波将苦痛掩着一丝不剩,心里明明知道要唤她一声,可空空地张了几下嘴,怎么都出不了音儿,只好抽离了视线,盯着自己沾染了血渍的袍角。
玥丹提着裙裾走至床边,刚刚那哨亲卫临走之前,已经细细打听过他都伤在何处,所以这会做到了心中有数,玥丹将怀里抱着的红木匣子放到床沿,从里面拿出药水,用棉布沾了,轻轻执着他的右手,上面斜横着一道红痕,不是开放性伤口,隐隐渗着血,小心将每一根指头都动过,确认并没有伤到骨头,玥丹这才用碎布的一角擦拭。
“不疼……真的。”
玥丹的手一抖,好陌生……再不是记忆中饱满清脆的那把声调。
林名夏将她犹豫的手压到伤处,虽然疼得几近痉挛,但他的动作却是果决的。掌心厚厚的茧子贴着娇嫩的肌肤,玥丹能从中体会出这些年来他的不易。那一位尔雅蹁跹的读书郎,今天却弄得落身伤痕,这怎么不让人唏嘘?
连擦了两遍,又上了层镇痛消炎的药膏,玥丹想去卷他裤脚的动作却被林名夏拦了,“才上过药,还是别动了。”
玥丹本是要坚持,到底严重要什么程度,光听说怎么能安心,还是要亲自查看过,才能有数,可……那一汪盈盈波光,带着恳切。红唇咬在犬齿下,尖锐的刺痛感传来,眼前的他似是与当年战火中的自己重合到一处,也许,这就是属于他的骄傲。
也好,慢点恢复,就可以躲过与齐王讨伐大军的对峙。在和异族的
战争中,国家军队的配置远远要高于敌方,所以在主帅不昏庸的情况下,战败的几率不大,但齐王的囤兵就不一样了,同一起跑线,又一同共事,对彼此的战略战术都应该很了解,势均力敌下,伤亡在所难免,玥丹绝不想让自己身边的人去增添那个基数,这一战……或多或少因鲁域而起,他避无可避,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林名夏还是有机会不参加的。
想着,泄了的力道,替林名夏掩了掩盖在身上的薄被,“好……那你歇着,若是不舒服打发人去叫我。”
他却不肯放,握惯了马上兵刃的手在虎口处都有一层硬茧,此时正像一把钝刀划在她的腕间,失常的脉动撞在那坚实上被反弹回来,“咚咚咚”如鼓擂在耳边,促使心跳得愈发躁乱。
头不知是何时低下的,待查觉到有什么在牵动发丝,玥丹抬头,正看到他那才上过药的手收回,不解加狐疑,凝眸注视。
“咳咳……”这个掩饰性的装腔一点都没变,“拿好了!”
玥丹从发髻中抽出一支短簪捏在手中,深刻的如意云纹已经被岁月缓和了棱角,平滑又圆润了起来,它从她的手到他的发,又经他的手入她的鬓,还记得他那次竟是带着些气急败坏,就是为了将它讨回去,一别经年,它重新落得眼前,竟有些恍然。
林名夏眼睛随着金簪转动,死死绞住如意头上那颗微微突起的炸珠,这有个名头叫“祥云吞珠”,取吉祥如意之意。战场之上束发戴冠,这一对簪怕有遗失,他一直贴身藏着,如今又是到了冠礼之年,更用不着这短簪,可他就是万分宝贝着,就想将其一赠予她,另支,他会好好收着。
以前还小,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明白了……那份心,却是不知不觉中深入了骨血,待查觉,已经融进生命,再也割舍不去。只是,只是……这要烂在心里,说不得,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落人口实。
秉着这份自律,他连回京述职的机会都放弃了,就怕心性不够扎实,露出什么破绽来,结果千算万算还是棋差一招,一时大意竟中了蛮人的冷箭,只能提前回京。虽然说是怕家中长辈们挂心才会转来她这方小院,可只有林名夏自己知道,他想念那张淡然的脸和冷言冷语很久了。
林家的男儿都是以信物系情的,对于那由主母给的东西,林名夏虽不能说不屑,但也从未寄以希望,更是绝不能送她的,反而这一对簪,是陪着他成长,伴着他
沙场建功,也许并不起眼,但是蕴满了从年少时的浓浓濡慕,所以送了,她懂不懂没关系,只要好好收着,于他,就是欣慰。
从她素白指尖拿过这许进了心思的小簪斜插入她的鬓角,“几次历险都是它在身边,你权当是份庇护留着吧。”
玥丹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可也没多想,因为此时她还面临着一个很难的抉择,林元景的事要不要告诉林名夏,这一切该如何解释,要是不说,又能瞒多久?同处一个屋檐下,纵使不轻易走动,两个大活人,能不被颖慧的林名夏发现吗?很难吧……
“林名夏……”
声音很虚芜,可名夏却听得浑身一僵,松散的襟口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此时正起着筋线,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袍的粗布料,苍白的唇崩成一线,就那么乜呆地等着她往下说。
“你这样回来见我,我很高兴。”至少不是马革裹尸,真的很好!
“真的吗?”林名夏也很高兴,不过他以为她指的是受了伤还能先到她的身边……所以异常兴奋。
一兴奋就忘了我,一忘了我,就一把拉上了她的手……
☆、大战在即
每月初五是玥丹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日子。但五月适逢端阳节,为免不必要的麻烦,玥丹提前了两天,带着柳二娘酿的枸杞酒就进了皇宫。
老太太的眼疾并没有继续恶化,但也不可能根治,这是所有太医心知肚明的事,只有曹尚宫不肯放弃,总是有意无意地敲打玥丹拿出张家的秘方换个自由身。每每这时,玥丹只能无奈地笑应,纵使在医学发达的现代,白内障的治疗也仅仅局限在手术,药物根本达不到确切的效果,更何况是这儿……
当事人反倒很乐观,曹尚宫一对玥丹说起这事,老太太就先拦着,直说平时也就念经时需要用眼,那几本梵文都翻了半辈子,早就印在脑子中了,不碍。
太后都发了话,曹尚宫也不好再怪罪什么,只是还一味地认为玥丹有能医治的法子,就是不肯拿出来。对于这点,玥丹也深感无可奈何。
吃茶聊天的空儿,玥丹将老太太哄得笑声不断,发福的身子在凤塌上抖来抖去,一个劲地伸着指头嗔怪:你这丫头……
曹尚宫适时将玥丹带来的酒与酒具呈上来,玥丹接过,为太后倒了小小一杯澄黄的酒浆,“这枸杞酒您试试,补益肝肾,对眼晴很好……”
太后浅抿小口,将薄如纸的小盅捏在指间,眯起眼睛想了会什么,这才摆摆手让人都下去,“听说……皇上那又遭祸害了,你又给出了什么主意??”
祸害天子这行大罪,若放在几年前,玥丹非要伏地叩首以示清白,可现在……已经习惯了。每次来都会问上一回,再脆弱也给磨得刀枪不入了。
玥丹手托腮,指甲抠着八仙桌面的丹凤朝阳图,闲闲地问着,“怎么了又?”
太后也很发愁,老话不是说了嘛……“眼不见为净”,她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看不到,为什么就是静不了呢?皇上端重有为,治国有方,不失为有道的明主,可偏偏这后宫……一提起来就让人糟心,要说皇帝贪恋美色吧,也不是,这两年的选秀,皇上连个贵人都没纳,若说不好这口吧……时不时的就得需要补补身子,这才不到四十的年纪哪就这容易亏了?想也知道是后宫有人馋媚圣驾,可又没有证据抓不到人,这可是让她郁闷不已。
前儿太医院正来回话,说给皇上下了大补的方子,又差曹尚宫走了趟御膳房,结果那边正在熬牛羊骨汤,两下一结合,就不难得出一点:皇上的身子被人耗亏了……太后一气之下彻查侍寝记录,还是没找出什么破
绽,老太太左思右想后,感觉能这般滴水不露的,除了玥丹这个丫头外,应该不会有别人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玥丹赶紧表明,“上次进宫,连瑶台那边只是匆匆过了下,都没来得及与湘妃好好说上句话,这事怎么可能跟我有关系呢。”话虽如此,只有玥丹自己明白,太后的怀疑并不是没影的事儿。估计又是湘妃那边的奴才被人收买了,才会又造成了大规模的爬龙床活动,最终导致了皇帝再一次被压干榨净。
一想到这个玥丹就止不住牙疼,明说暗示了不知多少回,让湘妃好生管教底下的宫娥太监,可那个女人天天不是为天子夫君牵肠挂肚,就是将所有心思都用在一双儿女身上,对别的都不在意。这么些年下来,都不知从瑶台走出多少个富婆了,试想,天天大把的收银子,深宫中又少有花销,等到了年纪放出去,那些个宫侍们不个个富甲一方才怪。
玥丹说得委委屈屈,太后当然听得出,曹尚宫的人都没盯出什么来,那就是真没有。“唉……”老太太长长一叹,手落到玥丹的发顶,宠爱的抚了又抚,“你这孩子看得太通透,往往一句不经心的话,就能让人茅塞顿开,这也怪不得你……可皇上的安泰关乎着江山社稷,我近来也在想,是不是要找个着落,让你能可着一家去祸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