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玥丹心下一凛,抬眼就去找曹尚宫的眼神,果不其然,那厢正敛眸弯唇……
接下来的时间里,玥丹都在思考着太后这话背后的意思,什么叫找个着落?真的是曹尚宫所传达的那个意思吗?
一直到施礼告退,玥丹都有些心不在焉,结果还在冤家路窄的与来请安的肖氏碰了面。在殿门错身而过时,肖氏顿住身影,脸上虽然挂着慈善,略略浮肿的眼皮下却是射出寒芒,她咬着牙低喝,“他你要攥在手里,现在连名夏都不放过了吗?”
玥丹恭谦地深福一礼,面颊漾满了婉柔,盈盈浅语,“夫人何出此言?”肖氏一直派人暗中监示,这玥丹都知道,没去动那些宵小自然是有用意,能让她知道林元景这个见不得光儿子的下落,也省于让肖氏失去理智而错下了判断。再有,自己这边安静平和地过日子,肖氏就可以专心地与林良景过招,等那边焦灼上了,也就再腾不出手来对付自己。
但此刻的肖氏,让玥丹感觉到那柄悬了多年的刀,似乎是要往下落了。
没等往瑶台奔,玥丹就被王寿派的人领到了一处暖阁,挑帘进去,湿漉的温润扑
面而来,王寿坐在矮塌的一边,小几上置着黄铜炉,正咕噜咕噜散着水汽,玉壶春壶倚在边角,随着气浪正起起伏伏。
王寿一身紫红蟒袍,下摆的江牙海水因他一晃一晃的二郎腿大有波涛翻滚之意。玥丹稍稍肃清了多余的面容,稳步走去,坐到了塌的另边。没有见礼,不用寒暄,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虽然,已经明知真实的王寿要比他所坦露的要强大可怕,但玥丹还是选择相信那个当初对她伸出手的男子,他即便是瞒了很多事情,可细数下来他毕竟不曾对她有过一点歹意,他为她做的,足以抵消那些芥蒂。
王寿先是递过一张纸札,然后取了煮着的壶,分别在注满二人面前的小盅,玥丹将生宣掂在手里,目光却是随着他那白净光洁的手缓缓移动,
“你看看……”浅酌过后,王寿略挑长眉。
慢慢展开,满眼猩红……玥丹一抖,若不是他手快,这纸张险些就掉入炉里给煮了。
玥丹余惊未定,“你又做了什么?居然写血书!”
王寿呆呆地盯着她,还含着的小撮酒就那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铺得满下颌都是……失神间,手不自觉得往下落,被炉壁烫得回了神,王寿飞快地甩着腕子,不停地倒吸气儿,好半天才算是消停下来,圆睁着二目,瞪她,“那是皇兄的朱批。”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御笔亲批……玥丹又重新将它打量,龙飞凤舞的字体有三列半,仔细通读,竟是……
“今儿喊我来早朝,说是论去南边平乱的事儿,我将这差事替鲁域讨了……”
鲁域虽立有战功,但还没过而立的年纪,担负这平乱先锋将军的位置,会不会勉强了些?朝中老臣和皇上,是如何被说服的?
“这是宣他快马回京的旨意,还没拿去发,想给你看看。”
说意外,也不尽然。玥丹将谕旨又叠整齐交还给王寿,心里却是在想别的,“王寿……”
他一愣,许久都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竟陌生得紧。
“你,要了我行吗?”如果太后有了让她改嫁的想法,那王寿不失为一个好人选,他所掌控的力量虽不全然了解,但从那些汇集到王寿面前的消息不难想象其队伍的强悍,也许,背靠着这棵大树,就不用再担心会不会遭了什么算计,这似乎百利无害。
只是……王寿好像不这么想,他怪
叫着弹起来,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你说出你哪像女人,一点就行,我拼了命也把你抬进门!!!”
玥丹想了又想,嗤鼻,“你果然知道。”以此化解了求婚被拒的尴尬。看来太后有此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让她多少安了些心。
王寿面露余戚地重坐回去,“太后喜欢你,自然要为你的将来打算,再看看,如果有契机,没准还能恩准立牌招夫。”
“谁要招夫?”伴着朗言,一身明黄身影应声而入。
玥丹抬了抬屁股权当行礼,被天子当神仙那么久,再慌惶的跪地磕头,他会幻灭的。王寿压根没动,帝王也不恼,很自觉地坐到了对面的八仙桌边。
眼尾扫着皇帝的动作,玥丹突然想起,这棵树也不小……“要不,您收了我?”
“使不得!”
“不行!”
两张有几分像的面孔上分别布着肃然与愤怒,玥丹很不痛快,这叫什么事儿,求个婚怎么这么难!还有……“你叫唤什么?”娇眉倒竖横向王寿。
“你刚刚不是要嫁我吗?”
“你不是不肯吗?”
王寿被噎得没了话,还是皇上解的围,“再等等,回头朕给你指户好人家。”
对这位所谓的“好人家”,玥丹并不在意,这位皇帝的记录太不良了,不是阴阳婚丧偶的,就是两边全死的,反正登基这二十多年间,被指婚现在双方还好好幸福活着的,应该只有林老爷和吴氏那对了,就这,还能寄什么希望?
不过,对他话中的那分余地,玥丹还是比较感兴趣,刚刚王寿也有些意,那……
是不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险象环生
六月初十,齐王誓师焚表,起兵三十万,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直攻京城。
此举立时就将林家推上了风口浪尖,自古,对君侧之说只有两种,一指前堂,二则是后宫……朝中众臣文忠武勇,不存在什么奸佞,人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长宠不衰的湘妃身上。
前有外姓侯辅幼主把持朝政多年,今又有谗妃惑媚圣驾,偏宫所出公主甫一落生就皇恩加封,皇上无视太祖开国后定下“王侯就蕃”的祖训,将林家久留在京,林贵妃愚钝无能,纵容后宫女眷蛊惑君王,荒淫无度……
放在先前,很平常的一件事,在此时细琢磨下,都无不例外地变成了指控林家的一列大罪。
面对众臣雪片一样飞来的弹劾上书,皇帝难免气急改坏,这位齐亲王,他还要尊一声七皇叔,没想到竟为了女儿的婚事,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不止污蔑曾经的国之肱骨,还诽谤爱妃,更是将他沦为无道昏聩,这让自诩为贤明君主的人情何以堪!
本还是打算着能劝则不战的想法,出了这样的事儿,再退让怕是天下百姓真会以为圣驾不修德政,于是皇帝搬下圣谕:著鲁域为征南先锋将军,领三万精骑,同秦地守军共同平乱。
听起来双方在人数上过于悬殊,其则不然,齐地富饶不假,可百姓们一旦手里有了些积蓄,谁还会乐于经历战乱,所以齐王所称的三十万人马,能足十万就已经不错了,鲁域所带的这三万人则是驻守京师的精锐军,又已从西北调集十万大军做为后援,再加上秦地原有的五万守军,足以对付那些连锄头都没拿过的所谓“精兵”了。
强硬的态度再加上皇帝亲自壮行,倒也平息了朝中那些想趁机做乱的小动作。
在这么个紧要关头,都有人将战场拉到自家一亩三分地上了,身为地主的人却还在京城悠哉悠哉地吃茶纳凉,这看在玥丹眼里牙根不免有些发痒。
若不是深谙他那隐在王府腹地的书房内有乾坤,玥丹都以为眼前的才是王寿的本性,亦或,扮惯了骄奢淫靡的纨绔,就真成了他性情中的一部分了?不然,这假,也太真了些……
她在想什么,王寿多少知道点,唇角不自觉噙出一丝笑意,百感揉杂,似嘲似晒。这样一个女子,可以恬淡可以坚韧,不贪富贵侠肝义胆,只要对了脾气,管你曾是市井痞赖还是化外蛮夷,都会真诚相待。这不问过往的气节,怕是会让天下男儿汗颜。
> 他欣赏她的豪情,嘻笑怒骂后还有着细致的心绪,这于他,不见得称之为好,但这份真却能换来他夜灯下的一抹柔软……
从她第一次潜入书房王寿就知道,很奇怪,一向精警的近卫没有觉查,他却了然。这都源自于她身上淡淡的柚花香甜,不同于浓艳的脂粉味儿,那是沁到骨子里的清氛,若不是长久相对,怕是都不可能会捕捉到。他并没有声张,反而让人搬来了尘封多年的錾花双耳炉,用香檀抹掉了她留下的痕迹。
本以为她会问,也做好了面对她指责的准备,不想,她如头次相见时一样,不但没问他为什么出会面在那所民宅,事后亦没提如何得知那对男女的私会,甚至是皇上属意的婚事怎么就不了了之,是漠不关心么?不……虽然她与太后走得近,当娘的难免会叨念些不成器孩儿的不是,规劝之词从未出过她口,反而是偶尔说上两似是而非的感悟,总能勾起他内心的点点漪沦。
慢慢的,也就明白了她这用心。谁都有难以坦诚的部分,只有慧心接受它的存在,交情才不会因为彼此的嫌隙而越来越浅薄。他也开始学会了等着被传达,而不是一味的追寻,但,这也仅仅局限在她这个知交身上。
可此刻,王寿有些拿不准,她那隐得很好的刚烈性子会不会爆发,直至反目……
天本就潮闷,又被这人不错眼珠地盯了半天,玥丹借着理碎发将眸底的几丝不耐挡在了素手之下,再抬眼时,只剩下一潭清波,“在担心战事?”
王寿的头点得异常缓慢,是也不是……江南地界人烟稠密,稍有不甚怕是会殃及无辜百姓,这快速制敌减少伤亡的法子他想了又想,才初具规模,只是怕……知道明说肯定会被拒绝,不说又怕将来会招来她的怨恨,这着实让他左右为难,思量半晌,才犹犹豫豫地拭探,“他,你放心吗?”瞧她面露淡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到底是真的放心,还是强做镇定……
玥丹眸光迷离,短短的指甲在石桌繁复的花纹间滑动,怎么能不担心,鲁域此次回来,他们只匆匆见了一面,她都来不及将他那被岁月雕琢的脸打量仔细,他就打马奔了城外三十里的骑兵大营,想着鲁域高居骏马之上的那个回首,自信的笑容再加上一句“我会平安回来”的承诺,将满满柔肠化解了不少……“我相信他!”
此时,玥丹并不知道,王寿嘴里的他,与自己以为的,并不是同一个。
七月中,头伏夜,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满
满的月盘都被煎熬得没了气力,蔫耷耷晕着绵绵的银光。
没有睡意,玥丹倚着摇椅在古槐树下对夜空出神。南方的战事正在焦灼,虽说探营偷袭屡屡发生,但真正的对垒还没有上演,这种情况上玥丹有丝不安,齐王应该知道,等朝庭的援军到了就更没了胜算,他却至今按兵不动……
小贵在一边无声地扎着马步,布衫的半袖几乎都被掖到了肩头,露出流畅的上臂线条,他身上这条小衣别看灰白不清,却是天下再无二件,这是玥丹闲时翻杂书,看到了有种草可以用来织成布,夏天穿时能吸汗还过风凉快,就找人去寻,小绿研究了一个多月,才出了这小小一块布,小贵看着喜欢,玥丹想他极怕热,就让小绿缝了这件衫子给他穿。
右手边的屋子灯还亮着,林名夏读书的侧影映在窗纸,静静地,几乎凝成了一副画。
倏地……一道寒光远远袭来,玥丹眼睁睁看它扎进不足一米远的树干上,不等她吩嘱,小贵已经掠墙追去,起身拨出,锋刃透着咄咄森冷,没有寄谏,目测亦没有淬毒……肖氏的授意吗?这是玥丹的头一个念头,自己身居简出,从没与什么人结怨,论起渊源……怕是只有肖氏了。可,如此失了准头,是那夜袭的人不济,还是另有别的目的?额角在微微地跳……
“什么人,心中可有数?”
转脸,林名夏已经近在了身边,他伤势虽还未痊愈,但小心行走已经不成问题。玥丹无言地将斤镖递过去,林名夏拿在手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四周一片静寂,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再没别的,刚刚那幕就像是幻觉一样。玥丹又在院外转了一圈,没发现,只能看看小贵能带回些什么。多日前林名夏那个唐突的行为,让玥丹隐隐知道了些他内心的变化,再相处心里就生出了些别扭,于是就让他早点歇下,自己也回了房。
没想到,小贵这一去竟是一天一夜都不见人影,这回玥丹可是真急了,让方泰将柳二娘那的人全叫来,在城里城外不间断地寻。
三天还没消息,这天夜里,玥丹摆弄着那只连铸造号都没有的镖,突然脑中有什么一闪,腾地一下自椅子上起身,惊得坐在对面的林名夏一愣,“想到什么了?”
玥丹也有些拿不准,也许……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她于肖氏,就是个祸根,现在又处在这么个关键时期,那边若真有心除了她,必定是报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不容有失,而那天那人,未免放弃
得过于痛快了。
林名夏抬手压住她的莲腕,轻柔劝慰道:“小贵那身本事少有敌手,许是贪玩……别太担心了。”
贪玩……玥丹一凛,不可能!小贵还多少带着些玩劣不假,但他还是能分得明轻重缓急,对有人暗算这事,必定是十分上心,不然也不可能那么急切地追出去……仔细思量,那人与其说是要行刺,还不如说是想将人引出去更贴切!思及此,攥镖的手都有些颤抖,怕是……小贵有危险!
“你先歇着,我去出一趟,”言语间腕子一施力,想泄去他的钳制,不料却被他握得更紧,林名夏紧紧盯着她,“你要去哪?”
“等我回来再说!”
“一起去。”
几番拉扯,玥丹怎么都摆脱不了,覆上另只手,眼睛往他那条伤腿扫去,微微浅笑,放松自己更是宽籍他,“我不会有事,很快回来,你若不放心,在堂屋里等着。”
他背着烛台,玥丹看不到面容,只感觉他的喉结隐了几下,然后将头重重一点,“好……”松开的手顺着她的发沿捋了碎发,直到在髻中寻到了那个小小的如意头,才满意的收回,宽厚的肩膀微微前倾,低低的昵喃直接从他的唇吐入了她的耳廊,“好,我等你!”
明知,明知这话不暧昧,可玥丹还是不争气地红了面颊,嗔怪横他一眼,收敛好这些莫名的缠绵,利索地没入到了夜色中……
☆、情断情殇
秦王府探过不知多少回,又曾夜入到皇宫造办处,通读了秦王府址图,玥丹对哪里可以将人收押而不为外人所知心中有数。
在一处水榭前找到了地牢的入口,许是为遮人耳目,竟没有人把守。摸黑顺着墙壁的走向往里走,在转了两个缓弯后,就有隐隐的光亮在前方,只有两个兵丁的侧影儿,玥丹略略盘算,直接将人敲晕,左右不想灭口,再费精神去偷袭就没意义了。
都没用去找他们身上的钥匙,拨钗捅了两下黄铜锁就开了,拾阶往下走,借着里面稀拉的火把,玥丹心下松了口气,不是水牢……
之所以没去找王寿要人,一来拿不准他的意图,不敢轻举妄动,再有只凭在书房瞄到过一眼关于苍南的消息,就去当面问责,这未免牵强了些……所以玥丹决定还是先找到小贵的下落再做打算。
短短丈余远的距离,在怦怦心跳中显得格外漫长,到了尽头,竟没有!不死心再细细找,终发现了像火焰燃烧着的一团弱弱的蓝光,这颜色似曾相识,玥丹想起来,有一回小贵去追想放火的歹人回来后就出现过,当时微弱得让她几乎当成了错觉,现在的这抹幽蓝却是比上次更浅淡。
没费什么力就打开了牢门,慢慢凑过去,手带着些许迟疑落到那一团上,没有想象中火一样的温度,反而冰冷入骨……“小贵?”
蜷缩缓缓舒展,露出一颗头,之后反着森光的獠牙入眼,找到了!玥丹眸中一劲泛酸,手去抚他的乱头,让整张脸露出来,问到底是怎么被人暗算了,结果他也说不清。
知道这会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准备先将人带回家再说别的,可眼尾却扫到他的颊边,刚刚还以为那是污渍,等适应了此间的暗色后才查觉出不是。指尖在抚过他唇角时,稍一停顿,狐疑地拿到鼻下嗅,虽然已凝结,但可以肯定这是血……玥丹大惊,忙又确认他的肋骨和内脏是否有伤,“哪里疼?”
“娘……”小贵委屈的搂着她的肩头呜呜地哭,玥丹本就心焦他的伤势,现在又问不出来什么,更是起急,可又不敢随便施力,只能软言温语,“乖,别让我担心,哪里受了伤,快告诉我。”
“没,没伤着。”
那……
“他们逼我喝血……”
玥丹眉头深锁,这个王寿到底在搞什么?愣神间,就觉得虎口被什么刺穿,疼痛随着吮吸激灵激灵的往头顶窜,怔了半晌,才后知后
觉地明白过来,小贵在吸自己的血……
不等开口,玥丹就惊讶地发现小贵周身的那抹蓝又消失了,王寿要灌他血,现在他还自己找血喝……难不成这孩子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吗?
“王爷?”
王霸的低语不止成功地让王寿收回了长久的注视,就连玥丹都被引得侧了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如何面对王寿,所以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静静地等着小贵如婴孩贪恋乳汁般摄取。
“走吧……”王寿没由来地漾起一抹笑意,三天时间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没成功,现在她来了,就更不可能眼看着那个孩子再任人摆布。
“可是爷,您寻了这么多年,现在放弃……”毫不夸张的说,路都跑了上万里,眼看就能成事了,却……
“你话太多了。”冷冷一哼,转身,离去。
王霸乖乖闭了嘴,只是那下弯的唇线中写满了不甘。
王寿负手走在一片漆黑中,心底的失落弥散开来,却不是为驯服子麒麟失败,而是他们……最终还是弄得将要对立,这千怕万恐的场面,还是来了,她一定会问自己要个说法,而他给不了满意的答复,以后的路怕是又要一个人走了!
呆坐书房不知多久,紧闭的门窗让狭室像个焖坛,暑气在不断地加薪,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滑,有的坠入衣襟,有的浸到眼中,很奇怪,泪是咸的,眼珠能接受,为什么对汗渍这么排斥?咸涩刺激出了大量的水雾,视线都被模糊,这万分狼狈的一幕,却是落入了她的眸。
没等她问,不再隐瞒,将知道的所有都说与她听。
子麒麟被视为苍南部落的守护者,他通过多年的收集才知道,驯服子麒麟是需要用到血,苍南人放为灵魂溶在血液中,所以以血订立的契约才会被上苍认同。
王寿右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一连三天,哄骗,引诱,威逼,甚至用上了强灌,血倒是入了那孩子的嘴,可还是失败了,其实他早该明白的,那双乌漆的眼珠中射出的是怨恨,又怎么可能让被视为上古神兽的子麒麟臣服?
血……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小贵曾这么说过,原来并非妄言……
玥丹很平静地与王寿四目相对,她从来没想到过他们之间会陌生得这么客套,“我可以当成你许给我不会再为难我家人了吗?”
王寿含笑点头,只是那笑中被苦沾染得很沉
重。
回到自家,小贵已经在房里睡着了,林名夏见她有些失魂,走过去,拥她坐在矮塌上,“只是些外伤,不用太挂心,我已经帮他上过药,里面有安神的成份,睡一觉明天就没什么事了。”
想回份轻松,可怎么也笑不出,玥丹只能稍扬嘴角,权作回应。脑中很乱,用尽了心思维系,到头来还是失去了,这感觉竟与天要塌有几分类似。
眸光流转,撞入到他那池忧色中,近乎恍然,强作挣扎,“晚了,回去吧。”
知道他一定不肯,玥丹实在太累,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率先起身回自己的二进院子,林名夏站在角门目送,不知要怎样宽慰她的愁肠。
有人……
很好,一抹嗜血的戾气划过眼底,现在的她需要剧烈的有氧动运来消耗掉过度的悲伤,不管是谁,赶上了算倒霉!
从表盘上确认了那人隐藏的方向,玥丹抽出飞索直奔过去。许是被逼急了,那个身着夜行衣的人一下从房基的暗影里窜出来,一柄森森寒刀直着就劈来,玥丹用巧劲挡开,心中哼笑:这才是肖氏的后招,训练有素,刀刀逼向要害……
“小心!”林名夏带着苍惶的喊叫让玥丹分了神,动作稍一慢,被刀风一扫,就觉得脸颊发烫,知道这是见了血,低喝了声,“你别动。”
林名夏自是知道自己的本能,跟她那是没法比,可是她赤手空拳跟长刀拼,怎么能让人不担心?就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紧紧盯着对招。
玥丹有意将人引到前院,二进院中有小绿和两个丫头,三进里又是林元景和冯氏,就算方泰会几招,也不可能占什么便宜,所以还是不要惊动他们的好。此时前院只有睡熟的小贵,动起手来就能少些顾忌。
二十几招过,两人相缠着已身在了前院的空场,玥丹开始还在担心他见势不妙会溜,守多于攻,这会儿才明白过味儿来,想来肖氏是下的死令,成不了事就得不到好处,有了这个觉悟,玥丹就放开了手脚。
岳家拳的步法是脚踏中门,左右兼顾,所以对方很难猜出她下一招的方向,玥丹用飞索缠得他刀失了威力,还时不时地飞出几个侧踢毁其下盘,没一会他的气就乱了。
等得就是这个机会,玥丹故意卖了个破绽,将左肩暴露在外,那刀果真如她预想的一样砍下来,可玥丹千算万算,独独漏掉了林名夏,他竟是风一直扑过来,错失
了施展绝技“单刀赴宴”的时机,玥丹转而将飞索勒向那人的脖子,只听“噗”与“喀嚓”两声交叠……
林名夏!!!
以为他会躲,以会他可以没事!可他却是倒在了血泊中。
甩开被扭断颈子的宵小,接扶住他渐渐支撑不住的身子,玥丹颤抖地问,“为什么这么傻……”
他的指腹刮去她才滑落的泪,脸上没有因为痛苦而扭曲,反而笑得很满足,“大伯强烈,秦王隐忍,他们都能为你做些事情或是护着你……我什么都做不了,唯有这条命,至少不能让你在我的眼前受伤……”
“……”除了哽咽,玥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傻成这样的名夏……
让他侧靠在自己盘坐的腿上,玥丹检查他的伤处,那一刀很深,斜在了腰椎,血,汩汩地往外冒,用衣袍去堵,很快被浸透,玥丹彻底慌了,这方面她没接触过,完全不懂,一点也不!!!!
怎么办!通常来说脊柱稍有损伤就会导致严重的后果,更何况是断了……难道这孩子,就要殒落吗?
泪成片地涌出,林名夏吃力地将手贴上她的脸颊,“那簪……答应我好好收着。”
“不……”
他的手失力的滑下,苍白的脸上布满着绝望,“本以为这金簪,能圆了我对结发的念想,没想到却是……”
“林名夏,你不许有事!!!”
“玥丹……玥丹……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等你好了,许你……许你这么叫。”
“好,好……我……”
“林名夏!!!!!”
凄厉的悲鸣刺破了夜的静谧,时间好像静止,惟有一双呆滞的眼睛,还不死心地盯着那早已紧闭的眼皮……
☆、情许天涯
十个月后。
忙碌一天,直到小院亮起了喜庆的纱灯,玥丹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屋子稍稍歇下。
已候了多时的小贵见她进门,忙站起身,“这有我就行了,你去休息多好。”
瞥了眼趴在牙床上,背后扎了几十甚至上百根银针的人,玥丹扶着桌沿坐上小凳,下巴微扬示意他继续,“我还是看着放心些。”
小贵颇有些悻悻地踩到床边,缓缓将那承影长针捻入那个裸~背的腰间,嘴上叨叨,“娘……等你跟他成了亲,我真要喊他‘爹’吗?”他才比自己大一岁!
玥丹自是知道小贵在想什么,心说鲁域还比他大呢,不也恭恭敬敬的行礼磕头?懒得答理他,托腮盯着那针与皮内的契合。小贵继续碎碎念,“今儿大哥奉茶,为什么还给了他一碗?诶……”说着用指节敲了敲床上人的侧腰,“放松,较着劲我怎么施针!”
“行了,别矫情,方泰他们憋着想闹洞房呢,你再跟这磨叽,怕是没份了。”刚刚看那几个人凑一起窃窃私语,就知道今儿鲁域一定太好过不了,让小贵去搅活下,没准还能让新郎倌少受点折腾。
“是嘛!”小贵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开春,鲁域随着平乱大军凯旋,他身先士卒,永远是披甲跨鞍冲在最前头,这大大提振了士气,在这次大捷中起了关键作用。主帅对鲁域这个先锋官不但是赞不绝口,更亲自在圣驾面前为他请功,龙颜大悦,加封鲁域为征南大将军,并赏银千两重修鲁家宗祠。
父亲的冤算是得雪,鲁域又随性惯了,天天卯时就爬起来早朝不说,还无时不刻要面对一张张阿谀奉承的脸孔,这让他厌倦了官场,遂以战事时左颊落下的疤为由,恐冒犯天颜辞了官,一心只想与心爱的女子朝夕相伴,平淡度日。
张家那位少奶奶娘家姓李,闺名如芹,在高门大户中尝尽了人性的凉薄,原以为带着捡来的小彤,与乳母三个相依为命,也能凑和一辈子,不想,鲁域像是一束阳光,出现在了她的生命中,滋养了痂壳,沥干湿漉,真真唤透了那颗静如止水的心。
鲁域那半边狰狞的脸并未惹了那位婉柔女子的嫌,反而更心疼他这些年来的不易,看着那一对人儿的情深相许,玥丹自然欣慰由心而生。
其实从很早以前玥丹就在着手算计张家那位离府的少奶奶,就是一直不得法,某天,她在收拾东西,偶然又翻出了当年林
名夏转送的那副《十二元铭箴》,由于保存不当,那些泥金字儿竟生出了皴裂,有的地方更是剥落了边角,玥丹心疼地拿到太阳下,想看看是否严重到损毁的地步,这一看不打紧,居然让她发现应该在三十年前出现的东西。
那些字儿是后写上去的,这原本应是一道御令。
拿着它,玥丹头一次堂堂正正地踏进秦王府大门,用它,换回了那位张家少奶奶的自由身。其实,玥丹也不敢确定王寿会答应,因为这道不知出此哪位帝王的圣意就算送到皇上面前,也顶多是让一直下落不明的羽卫出现而已,并不存在什么听命与领导的关系。
不过王寿显然还打算让自己的实力暴光,欣然接受了玥丹的条件,没出半个月,张家就写下了《放妻书》,后来还隐隐听说,张家似是被什么人掐住了命门,方泰他们饭间串闲话提到过,玥丹并没有往心里去,羽卫的存在就是要做那些不能放到明面上干的事,威胁之类还算是比较亲民的。
一来是怕再生出什么变数,二来鲁域也的确年纪大了,再有两年都要到而立,又体谅他的爱慕之心,也就没过多的拘于形势,而简简单单地将婚事给他们办了。
对于这大喜,玥丹细无巨细全都亲力亲为,那碗敬茶喝得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经小贵这一提,她倒是生出些自醒,此举,会不会让林名夏心里起皱……
“好了,我去跨院瞅瞅……”说着小贵一溜风似的冲出屋子,玥丹摇头叹气,走到床边,给林名夏拉拢好衣衫,并帮着他翻身躺好。
他依旧紧闭着眼皮,拒绝任何沟通。几个月不大出门户,皮肤比刚从边关回来时养白了不少,只是眉宇间蓄集了满满的愁,这让玥丹也跟着情绪泥泞起来。
指尖落到他打了几道褶子的眉心,软语:“明天黄家过了聘,就只等二姐嫁过去就行了,秋天,我们就可以去苍南,听小贵说,那里进了十月美得跟仙境一样……”
林名夏长长的黑睫微微地颤,脖颈间的筋线起起伏伏,似是犹豫了很久,终是抬臂将她的手挥落,“我哪也不去,我这个废人……”
倾身,温玉一样的唇瓣落到他的嘴角,止住他继续往下说,“命都可以给我,还有什么地方不能陪我去呢?”
林名夏漆黑的眸子中闪着点点波光,有动容有惊讶亦有欣喜,大大的手掌扣上她的后脑,发着抖将距离拉得更近,唇齿相依,缠绵悱恻,触感很陌生,时而
软时而坚,追逐嬉戏……直到憋得头发昏还不肯放手,紧紧环着她的肩,让她可以倚偎在自己的颈窝,“我真的……可以吗?”喃喃如同自语。
一向自信的林名夏何时这般无助过?那夜种下的骇然又开始作起了崇,玥丹使劲握着拳头,全力抵抗着那自骨缝中生出的寒意。他一定会好!当时慌乱了,才会误以为是腰椎被砍断,当小贵被她的悲恸惊睡,二人将晕厥过去的林名夏搭回房,稍稍稳定过后再细查,玥丹才发现并非那样,刀戳中了筋骨不假,但力量止在了骨膜上,并没有再扩大伤害,所以养好了创口,就能恢复。
可他总是不信她的话,以为只是宽慰,尤其是在双腿不能动的情况下,纵使以前再豁达也不可能还表现得无所谓。
玥丹伏在他的耳边,唇几乎是蹭着他的耳垂,一字一顿,“我已同夫人讨了你……”
这话不假,前日玥丹时隔多年重又回到了林府,不知是不是经历了齐王讨伐时的明铺暗指,肖氏似是看开了不少,二人倒还是能面上平和的对坐喝茶。
林元景与冯氏已经被送到了中原某地的佛教名山继续修行,玥丹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肖氏,至于具体地点并没有说。肖氏也没有追问,许是饱受过千夫所指,也明白了想象中坚如磐石也可能在一夕间倾覆,所以也就淡然了很多,还低低地道了谢。
玥丹这么做并不是以德报怨,而是想用林元景那个隐患的消失来换与林名夏的未来,开始时肖氏自是不肯,当玥丹冷笑着指出他这伤是源自于什么,肖氏就只剩下一脸灰白,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玥丹当然可以认为是允许了,所以这会坦荡地说与他听……
“你!”林名夏想拉她起来,要从她的眸中寻到些说笑的影子,可玥丹却同耍赖一样不肯如他愿,继续在他的鬓角厮磨,“你现在不是林家的少爷了。”皈依佛门都能被视为丑事,那一个不能正常行走的男丁的存在怕是更容不下了吧,这也是玥丹要林名夏脱离林家的原因之一。
如哝轻语,他倒也听出了其中的几分意思,是啊……林家怕是再没有容身所在了,也许……心因为那个隐隐的想法在扑通扑通乱跳,也许应该感谢这一刀,才能将那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变为可能……“我真的可以站起来吗?”能不能正常行走,能不能为心系的女子撑起一片天,这关乎于一个男人的自尊,若会成为负累,他再痛也必须放手,只不过……光想就已经疼得滞了呼吸。
“一定能!”她所知道的,再加上小贵也是这么说的,所以玥丹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回答着他。眼前的行走障碍只是一时,他的双腿并不麻木,对疼痛的刺激也反应迅速,撑过这个难关,便是晴天。
林名夏直直望进她蜿蜒着乐观与憧憬的眸底,玥丹静静地任他寻找答案。
她从不说谎,虽有时会避重就轻些,但对林名夏从来都是坦诚的,除了关于林元景的部分。玥丹知道,世上不可能有永远尘封的密秘,也打算好了有朝一日说给他听,甚至一起去拜见二位,但现在不行。他还有些气盛,不够沉稳,等他多沉淀些时日,能读懂她的心的时候……
苍山之南,四季如春,碧水翠峰,有着神奇的孕育能力,也许,他们在那片土地上牵手同行,可以慢慢学会如何相守相伴,呵护着现在这株关于情感的小芽经受住岁月的考验……一定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绕指柔》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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