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撞上了蝴蝶,二者一起掉在地上,碎裂的瓶身中炸开一蓬红色的粉末,蝴蝶一沾上就痛苦起来,身上不断地流出黑色的血液。
司梦染知道它必死无疑,没有心思管它。拉着叶千湄靠着石壁坐下,手指颤抖着在背包里摸索,几乎把整个背包翻了过来,才取出几个瓷瓶。
司梦染指尖冰凉,拉过叶千湄的手腕仔细探了探脉象,打开一个较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掐碎,敷在她的左眼上。
叶千湄只有右眼可以视物,她朦朦胧胧地睁着一边眼睛,轻声笑道:“原来你还会医术的么,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师父医蛊双绝,”司梦染一边打开另一个瓷瓶,一边回答,“但我对医术的兴趣不大,大多重心都放在蛊术上,医术只学了一些。”
两个人靠得极近,对方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叶千湄的左手轻轻颤了颤,往旁边微微侧身。
司梦染察觉了她的动作,眼神暗了暗,手上动作还是没停,继续拿起纱布缠了一圈,遮住眼睛。
她收起地上散放的瓷瓶,一边道:“蝴蝶蛊的毒很强烈,不过解毒之后就没有什么问题了。纱布最少要三天之后才能拆掉。”
“看来我这几天都看不见了。”叶千湄隔着一层纱布直视前方,虽然右眼完好,但有一层纱布阻碍,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一点轮廓。
“三天而已。”司梦染笑了笑,“如果这里的布局不变,前面应该有出口,还是要在这里休息一会?”
“算了,”叶千湄蒙着纱布的眼睛徒劳地转向前方,视线里却只是一片朦胧,“再待下去,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跑出来。”
司梦染点点头,拉着她站起来,牵过她的手往前走。
叶千湄手指颤了颤,微微弯起,本想回牵住她的手,动作顿了顿,又停住了。
两人往前走去,果然在石壁的尽头寻到一处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眼前层层白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她们包围。
洛瑾在白雾中前行,周围响起阵阵嘈杂声,越来越近。
视线里照进一道明亮的光,白雾开始慢慢散去,周围显现出嘈杂的集市。
环顾四周,她立刻觉出了异样。
虽然集市喧嚣热闹,来往的人却全都脸色惨白,动作僵硬。
她往前走了片刻,觉得口渴,便走向街边的一个茶摊。
茶摊前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人站在那里,取了杯子匆匆喝完,转身就走。
她走过去,对守在摊前摆弄着茶杯的女子道:“姑娘,可否讨杯茶水喝?”
女子停下动作,抬起头,阴森森地笑了:“我这茶,你可喝不得。”
她脸上戴着青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半张面孔,只露出嘴唇和下颌。
“为什么?”洛瑾不解,蹙眉追问。
“我这是给死人的茶,”女子手指轻弹茶杯,“你一个活人,自然喝不得。”
“死人?”洛瑾一惊,环顾四周,那些人惨白的脸色和僵硬的动作,还真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诶?”女子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个人,好像你啊。”
洛瑾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果真见到一个女子混迹在人群里,缓步往前走。那个女子的面容,竟与她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跳,转身就追了过去。
女子仿佛察觉到了追踪者,脚步忽然加快,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消失在远处。
洛瑾遍寻不见她的身影,只得作罢,却又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人群往前走。
穿过集市,她一直走进了一片荒凉的树林。
拐过一个弯,前面的树下,有一个人背对她站着。
听见身后的声音,那个人转过身,微笑:“小生恭候瑾姑娘许久了。”
那是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他脸上竟和刚刚茶摊的女子一样戴着遮住半张面孔的青白色面具。
“是你?”洛瑾踏前一步,愕然,“那个茶楼的说书人……”
男子点点头。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有个故事,要告诉你。”
“我没兴趣。”洛瑾冷冷道,“摘下你的面具。”
“是关于你的故事,不想听吗?”
“说了我没兴趣。”
男子在面具后微微蹙眉。
“你不想知道她在哪?”
“我已经找到她了。”这句话意义不明,但洛瑾显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男子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诡谲的笑:“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说着,他走到洛瑾面前,伸手扣住面具,掀开。
眼前溅开一蓬血色,洛瑾看着他缓缓倒了下去,脸上依然戴着面具。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洛瑾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溅上的血迹,愕然。
“杀人了!”
耳边炸开一声惊呼,她抬起头,见到周围不知何时围了许多人。
他们都脸色惨白,动作僵硬,如同刚刚在集市里的人。
“她是个怪物!恶魔!”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引来众人的纷纷议论。
洛瑾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承影剑出鞘入手,看着这群人的眼神也渐渐冰冷起来,宛如冰封的雪原。
下一秒,她身形一动,穿入了人群中。
一声惨叫从人群中传出,无形的剑刃刺入心口,刚刚开口的那个人瘫软在地上,心口处不断流出的鲜血将衣衫染得一片血红。
“她杀人了!”
有人叫道。
“不要放过她!”
周围的人猛地围了过来。
洛瑾冷笑一声,转过手腕,剑刃唰地刺进离她最近的一个人的心脏。
剑入心口,却没有血流出。
有风拂过树梢,带来一阵阴冷的气息。
只是一眨眼间,周围就换了模样。
树林,人群,尸体,全都消失不见。
她置身于一条长长的镜廊。四周都是明亮的镜子,映出她的模样。
洛瑾握着滴血的承影剑,面向铺满了整面墙的镜子。
身后隐约响起轻浅的脚步声。
镜子里映出了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样。
洛瑾猛地转身,面向身后的人。
“你是谁?”
女子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就是你呀……”她的声音虽然轻,却有一种极强的穿透力,“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洛瑾握剑的手有些颤抖,还是冷冷道:“我从未见过你。”
“你当然没见过我……”女子摇了摇头,“我们本就是一个人……若非这般特别的情形,你又怎能看得见我?”
她缓步走来,嘴角噙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
“你就是我,我也同样是你。”
洛瑾倒退了一步,四周镜面上那个和她一样的身影倒映在眼底,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如同……镜像。
她蓦地回身一击,打碎了身后的镜子。
女子却完全不受影响,依然缓步走来,扣住了她的肩。
她的手竟然在她的肩上慢慢融化……如同汇聚的流水一般在她身上融合。
洛瑾大惊,手里承影剑刺出,穿透了女子的心脏。
同时,她眼前黑了黑,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开始幻境了,下章要上回忆杀了(☆_☆)
关于阿洛在幻境里面看见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这里面不止是幻境作用下的巧合(☆_☆)
☆、chapter.40 过去
司梦染在原地睁开眼睛,身边已经不是白雾弥漫。
入眼是一片狼藉的房间,地上,家具上,都染上了泼天血色。
透过破碎的窗户,可以看见前面的小院里有熊熊烈火燃烧,兵戈交接的声音不断,其中夹杂着细细的哭音。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同城西医院老楼里,海边码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司梦染怔了怔,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分明是她记忆里的那幅画面。
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她五岁。
她有一对年轻的父母,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
她的家在城郊的一处别院,隐蔽而安静。
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前院忽然升起了灼热的火光,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他们身后飘来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烈火一直在前院燃烧,虽然声势浩大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蔓延进来。
父亲将他们挡在门口,母亲十分慌张地将她和妹妹塞进了一处藏人的密室,叮嘱她们千万不要出来。密室里有一条缝隙,可以看见外面。
鼻端奇异的香气不断,混合着外面兵戈相交的声音,还有烈火的吡啵声,妹妹的手一直扯着她的袖口。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缝隙处泼上了一片血色,尖锐的惨叫声响起,犹如梦魇。
妹妹刹那间大哭起来,不顾一切地打开机关跑了出去。
她谨记着母亲的话,连忙伸手去拦,但是慢了。
她看着妹妹跑出房间,跌倒在地上,被几个黑衣人抓住。
他们带着妹妹离去,只留下几个人在房间里,搜寻她的踪迹。
她本以为自己也命不久矣,外面却忽然安静下来。
密室的门被人打开,站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些死神一般的黑衣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女人。
女人大至三十出头的模样,肩上盘着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目若点漆。在她身后的地面上,躺着几个黑衣人的尸体。
“还好,这里还有一个。”她轻轻说,像是松了口气,“你的妹妹呢?”
听见这句话,她眼里一直盘绕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
“她被人带走了……”
“你的家人都不在了,”女人看着她摇摇头,“至于你被带走的妹妹,估计是凶多极少。”
顿了顿,她伸出手。
“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我走。从此以后,你可以叫我师父。”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小声问:“你是谁?”
“我是你父母的朋友。”女人淡淡说着,手依然停在她眼前。
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拉住女人的手。
二十年前灭门的场景犹在眼前,周围光线的变化让司梦染陡然一惊,火光消失了,身边竟是浓重的黑暗。
“你的家人死了。”
黑暗里有人在说话。
“谁?”司梦染手按上了苗刀。
“你想找回他们吗?”
黑暗里的人继续说道。
“不想。”
“真的么?”那个声音笑了起来,“你想一想啊,你的父母,你的妹妹,他们都死的那么惨……你可以将她他们复活。”
“我不需要。”
“你害死了你妹妹……”声音转了个语调,“如果你当时拉住她,她怎么会死的这样惨呢?”
司梦染怔了怔。
黑暗里,一个细小的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姐姐!”
一只血淋淋的小手悄悄身过来,探向她的心脏。
“小雅……”司梦染喃喃唤了一声,随即冷笑,“如果不是她自己要跑出去,又怎么会死的这样惨呢?”
她扬手拔出苗刀,刀刃直斩而下,将伸来的小手齐腕斩断。
黑暗里的声音停滞了片刻,一双血红的眼睛浮凸出来,盯着她看。
司梦染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寒意,心里泛起一阵烦躁,冷声叱道:“你到底是谁?”
眼睛闪了闪,黑暗里传来一阵缥缈的笑声。
“嘻嘻……”
周围的空气好似凝固了。
温度骤降。
寒意透过衣衫蔓延而来。
司梦染压抑着心里的烦躁,看准了眼睛的位置,扬手就是一刀刺去。
眼前闪现一片红光,黑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白雾,看起来却比刚才淡了许多。
转了个身,她看见了站在身边不远处的叶千湄。
身边白雾依然不散,叶千湄睁开眼睛,惊讶地感觉到自己竟能视物。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了异常。
耳边有油脂的吡啵声响起,白雾开始慢慢稀薄散去,显露出周围的场景。
这里,竟是她最害怕的那个地方。
溶洞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油脂在青铜器里燃烧,昏暗的黄色光芒摇曳着,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阴影。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一蓬血色溅开。
有人将短刀刺进了另一个人的心脏,接着毫不留情地拔出刀来,向她走来。
十岁时的记忆一幕幕浮现,清晰无比。
叶千湄冷冷一笑,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那个人走到她身后,她才猛然转身,一手格住那人握刀的右手,弯刀扬起,从那个人的脖颈上划过。
正要动手的人怔住了,随即软倒在地上。
叶千湄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却不作任何反应,只是转过身,沿着曾经走过的路线往前走。
拐过一个岔口,一道身影扑出来,拉住她的手。
叶千湄神色冷了冷,口中依然唤道:“姐姐。”
“千湄!”扑来的人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如十四年前一般拉住叶千湄的手,一幅担忧的样子,“爸妈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这鬼地方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出口,我们一起往前走,应该可以出去的……”
她一刻不停地说话,看似亲热,眼里却闪烁着阴森的光。
两个人往前走去。
青铜灯盏的光线被甩在了身后,离下一盏灯还有些许距离,路上陷入了一片阴影。
十五岁的少女忽然露出阴狠的神色,手探至背后,从外套里拔出一把短小的匕首,直接对着身边的人刺去。
这一击猝不及防,然而叶千湄仿佛早有防备,在她拔出匕首的刹那就灵巧地闪身避开。
少女一击扑空,脸上阴狠之色更甚,接连着又扑过来,匕首划向叶千湄身上的要害。
叶千湄抬起左手格挡,准确地将对方扬起的右手定在半空,同时侧身起脚,踢在对方腹部。
接着她一步上前,白皙的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咽喉。
“千湄……”少女挣扎着唤道,神色惊恐如同十四年前,“为什么要杀我?”
“当年你也问过这个问题呢,”叶千湄手上力道丝毫不松,反而看着对方微微冷笑,“可是你也不想一想,明明是你自己,先动手杀我的。”
少女脸色慢慢因缺氧而变得青紫,看上去格外诡异。
叶千湄反复确认对方已经没有呼吸了,方才松开手。
“十四年前我好像不是这样送你上路的,”她将对方的匕首随手扔远,“不过,就算换个死法,你也不见得能上天堂。”
路的一边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显现,是两个人中年人,一男一女。
看见地上少女的尸体,他们惊呼了一声,随即快步走来,蹲下身去查看。
不到片刻,他们就站起身来。
“死了也好,这样就不用费心去对付了。”
叶千湄一言不发地站在他们身后,直到此刻他们起身,才动手拔刀,猝然向他们砍去。
两个人还未完全回过神,背上已经多了两道深深的伤口。
他们立刻转身,然而叶千湄又是一刀砍下,划过他们的脖颈。
喷涌而出的鲜血中,两个人倒在了少女的尸体旁边。
叶千湄低着头,神色有些恍惚。
“爸,妈,姐姐,”她轻声念道,“既然是死,你们就死在一起好了。”
说完,她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去,直到走进下一盏灯的光亮里,才停下来。
忽然间,所有的灯盏都灭了。
周围一片漆黑。
叶千湄猛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握紧了弯刀。
“你杀了你的亲人。”黑暗里有人说。声音低沉苍老,在溶洞里幽幽回荡。
“那又怎么样?”叶千湄站在原地不动,握刀的手却轻轻颤抖起来。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呢?”那个声音继续说,“他们要杀你,你就一定要他们死么?”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了。”
“那你不怕他们会向你索命么?”
声音继续说着,黑暗里有三一双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呈钩爪状,向叶千湄探来。
叶千湄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弯刀向旁边斩下,准确地将那些手斩断。
溶洞里又响起了那个低沉苍老的声音。
“你真的不怕吗?”
“你是谁?”
叶千湄冷冷逼问。
声音不说话了,黑暗里浮凸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
叶千湄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弯刀向它刺去。
眼前绽开一片红光,她也不清楚到底刺中了没有,只觉得耳边陡然响起悠远的钟声,声音如水一般飘荡开来。
再睁开眼睛,黑暗已经消失了。
纱布蒙着的眼前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周围似乎还是一片白雾。
司梦染见到她动了一下,连忙道:“还好么?”
叶千湄辨出了她的声音,点点头。
“这恐怕是个幻境,我们得快些走出去。”
“周围还是白雾吧?”叶千湄费力地辨认着周围的景象,“连方向都辨不清,怎么走得出去?”
“我有办法。”司梦染抖了抖衣袖,已经恢复成小蛇模样的青蛇跳到地上,直起身子在原地转了一圈,慢慢往前爬去。
司梦染拉过叶千湄,带着她跟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是我,本作者菌又来更文了
昨天灵主更新了。。出了一个新角色朱芷怡。。于是。。怎么那么美啊啊啊!至今沉浸在花痴状态中_(:_」∠)_
☆、chapter.41 迷境
苏镜瑶站在白雾中。
眼前一面铜镜缓缓从雾气中浮现出来,如同从水中浮出。
铜镜悬浮在空中,停在她眼前。
镜中映出一个女子的半身像。
虽然面容和苏镜瑶一模一样,然而她身上穿着的却是雅致的古装。
女子一头黑发由银簪挽起,身着水蓝色交领襦裙,神色柔和却目若点漆。
她静静凝视着苏镜瑶,双唇微张,道:“你是谁?”
“我……”苏镜瑶刚刚开口,就发现如鲠在喉,难以说出一个字。
女子微微一笑,看起来阴森而诡异。
“你是伊瑶,对不对?”
“我不是……”苏镜瑶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异常熟悉。
“不是么?”女子摇了摇头,“来一看一看罢。”
她的手竟从铜镜里直接伸出来,抓住了苏镜瑶,随即用力一拉,拉得苏镜瑶整个人往前倾,眼前的铜镜忽然消失,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她被拉着摔进了湖中。
拉着她的力量放松了,她连忙直起身,惊讶地发现虽然湖水看起来深不见底,站直起来却只到她的腰际。
蓝衣女子赫然立在她眼前。
“你是谁……”苏镜瑶喃喃着问,偏开视线去躲避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是伊瑶呀。”女子掩嘴轻笑,“你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我没见过你。”
“我见过你。”
说完这一句话,她的身影忽然凭空消失了。
仿佛被什么力量抽走一样,刹那间就失去了踪影。
头顶有月光洒落下来,铺在平如镜面的水面上。
水面倒映着月亮的模样,是一轮弦月。
湖水泛起了淡淡的血红色,渐渐变浓。
苏镜瑶忽然觉得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朦朦胧胧的一个轮廓和简单的形态,同时她全身发晕,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眼前只剩下了幽冷的湖水,月光,一片血红色。
只能看清楚大概,其余的细节,她都瞧不清。
“你看到什么了”耳边有温柔的女声在问。
“血……很多……”苏镜瑶下意识地回答。
“血,在哪里”女声又问。
“在……在湖里……”
湖水里漫起阵阵血红,月光破碎在湖面上,原本平静的湖水忽然涨高,如海浪一般卷起。
“湖水涨起来了吗?”女声问。
“对……”苏镜瑶意识模糊不清,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声音做答,“涨的/很高,像海浪一样……”
湖水涨起万丈,如一道墙遮蔽了月光。
“看得见月亮吗?”
“看不见了……遮住了……”
遮蔽月光的水墙忽然土崩瓦解,转瞬化为齑粉,四周弥漫起水雾,遮住了一切。
“看到雾了吗?”
“看到了……到处都是……”
水雾忽而散去,露出了湖水。
然而那已经不是湖水了。
原本是湖水的地方,现在已然成了干涸的地面。
“湖,湖还在吗”
“不在了,”苏镜瑶忽然觉得厌烦,厌烦这个总是知道一切的声音,“没有水,只有地面。”
厌烦的情绪刚刚涌出,又被一股力量压住了。
“地上有什么看到祭台了吗”
“看到了。”她僵硬地回答。
“祭台上,有什么”
她顺着声音的指引看去。
一对镜子,摆在祭台上。
那是一对铜镜。
与此同时,她全身一阵,恢复了正常的视力。
铜镜做工精致,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略微失色,却也看得出这绝对称得上上品。
两面上铜镜上都以浮雕的形态刻着腾飞的应龙。
应龙看起来栩栩如生,每一片龙鳞都经过精心雕琢,甚至那双眼睛里流转出的神采都那么清晰可见,震慑人心。
“走过去。”女声又说。
苏镜瑶迈步走到祭台前,忍不住俯下身去仔细查看这两面铜镜。
它们一模一样。
如同镜像。
甚至应龙的每一片龙鳞,都没有一点差别。
唯一的差别就在于两面铜镜的下角上,应龙的尾部下面,刻着的两个字。
与其说是字,不如说着更像一种奇怪的符咒。
虽然看起来有字的模样,笔画却不属于古往今来为人所知的任何一种字体。
然而它也并不似甲骨文那样如同一幅画。
是属于苏镜瑶认知范围之外的字体。
铜镜中浮现出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她看。
苏镜瑶心里发寒,不由得伸出手,拿起了两面铜镜。
“别动。”女声忽然出现。
苏镜瑶动作顿了顿,心头无名火起,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摔,两面铜镜摔在地上,碎成两段。
脚下地面陡然震了一下。
再睁开眼,又回到了白雾中。
白雾淡了许多,已经可以看见周围的景象。
石壁上“幻境狱”三个字各位显眼。
苏镜瑶转过身,看见洛瑾就在她身边,只是她双目紧闭,看起来依然没有醒来,便耐心站在她身边等待。
等了许久,对方还是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眉头蹙紧。苏镜瑶有些担心,向四周看了一下,见到她站的地方离石壁不远,便小心地将对方带到石壁边,扶着她坐下。
幻境之中,洛瑾从昏迷中苏醒,赫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在镜廊里,而是伏在一张木桌上。
她撑着桌沿抬起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大致明白了这是何处。
还算宽敞的空间里摆满了一式一样的木桌。门口左边有个柜台,没有见到掌柜,但摆在柜台上的算盘和账本清晰可见。柜台左侧有道小门,微微虚掩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香。
她坐在窗边的木桌前,外面有一条河。从窗边看出去能看见河边丛生的芦苇。微风轻拂,芦苇轻晃,河中水流不急不缓,惊不起一丝涟漪。
夜色低垂,看起来才刚过子时。
这家酒馆,她再熟悉不过。
虚掩的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见到她醒来,顿时一幅如释重负的样子,招呼道:“姑娘终于醒了,这晚上风凉,姑娘总是坐在窗边会着凉的,还是早些回家好。”
洛瑾点了头。回头看见旁边有个包袱,便打开来,从里面取出酒钱付了,起身出了酒馆。
无处可去,她拐了一个弯,绕到酒馆边的河畔,在芦苇丛生的河边坐下。
身后的酒馆很快熄了灯,周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月亮洒下的微光照明。
洛瑾低着头,静静看着水面中自己的面容。
平静的水面突然漾起层层波澜,水花溅起,一个个气泡从水底浮出,她的面容也跟着水波晃动,变得极其诡异。
水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一个红色的身影极快地蹿过。
“她死了。”
身边有人说。她转过头,却又不见人影。
“她在水下。”
“我已经找到她了。”洛瑾面无惧色,对着虚空说道。
“不,那是幻影。”
“不可能。”
“你大可看一看,水下,她在水下。”
没有风,芦苇丛却不断沙沙作响。
洛瑾低下头,凝视着水面。
水面一漾一漾,跳出一张女子的面孔。
是她自己的脸。
但是……那张脸上却露出了阴森的微笑。
“你骗我。”洛瑾极快地收回视线,语声飘散在空中。
“我没骗你,”虚空里有个声音桀桀怪笑,“你再看一看,水下,她就在水下啊。”
洛瑾冷冷向空中瞥了一眼,再次低头。
水面依然漾着波澜,但映出的却不是她自己的面容,而是一个穿水蓝色交领襦裙的女子,黑发被银簪挽起,神色柔和但目若点漆。
虚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骗你吧?”
“你是谁?”
“可以助你寻到她的人。”
“我不信,”洛瑾冷漠地说,“你已然骗了我一次,还想接着骗我么?”
水面上浮出一双血红的眼睛,阴森而诡异。
洛瑾抬手拔剑,猛地刺向水中。
水面荡漾开来,血红的眼睛消失不见。
水中陡然升起,蓬开一朵水花,巨大的冲击迎面扑来,直扑她而来。
洛瑾躲闪不及,只觉得体内气血翻涌,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同时,她眼前黑了黑,无力地伏倒在岸边。
眼前的白雾已经完全散去,苏镜瑶看了一眼依然昏迷的洛瑾,蹙眉。
忽然间,对方全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接着身子前倾,吐出一口血来。
“洛瑾?”苏镜瑶大惊,唤了一声便伸手去扶。
洛瑾轻轻咳嗽,抬手挽袖将唇边的血迹擦去。
“怎么了?”苏镜瑶看着她苍白的脸,“怎么会无缘无故……”
洛瑾看了她一眼,摇头:“我本就有伤在身,再被这幻境伤了,才会这样。不碍事。”
苏镜瑶敛眸思索了片刻,陡然恍悟,连忙问:“你在那座古墓里受的伤,还没有好完么?”
“内伤最难调理,怎会好得这般快?”
“为何不早同我说?”
洛瑾躲开她的视线,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乱的长发:“同你说了,不是一样让你担心?”
苏镜瑶一抿唇,瞪着她。
“那往后便不这样了,”洛瑾扯了扯她的袖口,“我累极了,睡一会,若是时间长了,便叫醒我。”
她眉眼间尽是倦容,看起来真的疲倦极了。
苏镜瑶点了点头。
洛瑾回身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静地闭上眼睛。
苏镜瑶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嘴角勾了勾,浮现出一抹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在焦急的等着外卖。。顺手更个文
其实伊瑶就是苏镜瑶的前世,这个副本快完了,司叶这对也该定下来了嚯嚯嚯
☆、chapter.42 空无
跟着青蛇走出了白雾,眼前是一道弯曲而上的石阶。
石阶很长,司梦染拉着叶千湄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尽头。
石阶上是一个宽阔的空间,没有见到明显的血迹,三面都是石壁,阻断了去路。
相对的两面石壁上挂着两盏长明灯,灯盏雕琢骷髅的头颅,燃烧的火光从骷髅半张的嘴和眼睛处
一面石壁上绘着壁画。
虽然已经因为时间久远而褪色,但仍然可以看清每一幅画面。
与它相对的石壁上赫然写着“空无狱”。
地上散乱着一共五具白骨,锁链从石壁上伸出,扣住他们的四肢。他们的手都伸向长明灯的方向,似乎在竭力抓住什么。
司梦染走过去看那些壁画,叶千湄一个人站在原地,目光掠过地上散乱的寥寥两具白骨,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壁画描绘的是这个刑狱里的画面。
寒冰狱里衣着古朴单薄的人蜷缩在角落。
焚火狱被捆住双手桎梏在青铜鼎里活活燃烧的人。
啄鸟狱里青灰色的怪鸟啄食着活人的血肉。
蛊毒狱中被金蚕噬咬了颅脑的尸体,面目狰狞,眼睛处凹陷下去。
幻境狱里被蚕食了心智自相残杀的人。
接着,最后的空无狱中,四肢拴着铁链,目若猛兽的活人啃食自己的身躯,入口处几个黑衣人押送着新的犯人。
司梦染抖了一下,有种奇异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究竟是什么人,要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来惩罚罪人?
看来,所谓的空无狱,其实就是将人扔在此处。犯人无处可去,又没有食物与水,更不像先前的几处刑狱里还有怪物缠身。想死却死不得,想逃也逃不掉,只能等着慢慢被活活饿死。
“上面画的什么?”叶千湄走到司梦染身边,隔着一层纱布,分辨壁画上的景象。
司梦染简单描述了一遍,对方却没有应声。
身边的寒意陡然增加了。
司梦染转过头,几乎僵在了原地。
叶千湄透过纱布凝视着她,那样寒凉至极的眼神令人心惊。即使隔着一层纱布,她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黑暗。
没有一点光。
完全的纯黑。
就和在古墓里一样。
“叶千湄?”司梦染试探着唤了一声,脚步稍稍往后挪了挪。
叶千湄没有回答,眼里的黑色更加浓重,仿佛要透过纱布溢出来一般。
她抬起了左手。
刀光一闪。
司梦染连忙抬手抵挡对方斩下来的刀刃,刀尖贴着她的手臂划过,带起一阵寒意。
叶千湄左手颤抖,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敏捷,她接连着进攻,下手丝毫不留余地。
司梦染拔出苗刀,害怕伤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抵挡,只能稍稍挡住对方的攻势,完全处于不利境地。
叶千湄手腕一转,刀刃从她腰侧擦过。
鲜血顿时涌出,染得刀尖一片血红。
司梦染以手撑住石壁,苗刀掉在地上。
腰间紧密袭来的疼痛感让她额角直冒冷汗,视线里越来越模糊,只能扶着石壁慢慢坐到地上。
叶千湄动作顿住,凝视了她片刻,左手忽然松开,弯刀从指间落下。
与此同时,她眼底的纯黑开始褪去,有光亮注入进来,渐渐鲜活,她的眼眸又恢复了正常。
叶千湄怔怔地看了司梦染一眼,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哀伤的神色,蹲下来打开背包,在里面摸索着翻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纱布。
纱布挡在眼前,视线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她拿着纱布不知从何下手止血,心底一阵烦躁,忍不住抬起手想将眼前的纱布揭开。
“别动……”司梦染挡住她的手,“你的眼睛现在不能见光……否则会真的看不见的。”
“我来罢。”司梦染拿过她手里的纱布,轻轻按着伤口止血。
伤口很深,纱布很快被染成红色。
“对不起……”叶千湄终于开口,语调沉重,一落地就化成了叹息。
“这里已经没有出路了吧……”司梦染眯着眼,“如果出不去,我们是不是都会死在这里?”
“也许吧,”叶千湄竟是坦然般地笑起来,但那笑容并不轻松,“如果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可以说出来,免得带到了地府,阎王不见得有心思听你说。”
“我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心愿……”司梦染语音断续,声音轻极了,好似下一秒就要散去一般。
叶千湄在纱布后一挑眉,沉默。
“我想一想…………还是有一个。”司梦染突然拉住她的手,“你,你喜欢我么?”
顿了顿,她又补充:“我只要一个答案……就可以了。”
“那你可要失望了,”叶千湄偏开视线看向别处,似乎在躲避什么,“无论是怎样的答案,我都给不了。”
司梦染拉着她的手无力地松开。血已经止住,但因为失血过多,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微弱。
“为什么?”她问。
“如果我们能出去,我一定会告诉你为什么。”
叶千湄微微叹息,紧挨着她坐稳。
司梦染眼前黑了又黑,还想说话,但瞬间模糊的意识将她尚未出口的话语拦在喉中。
叶千湄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深邃的目光透过纱布盯着虚空里的某一个地方,宛如看到了世界的终点。
二十多分钟后,石阶尽头走上来两个人。
叶千湄轻轻舒了一口气,扶着石壁站起身来。
“你的眼睛怎么了?”苏镜瑶目光扫了一圈,本想问她出了什么事,但看见地上沾血的弯刀,便识趣地换了一个问题。
“之前在蛊毒狱里被蝴蝶蛊伤了。”
“蛊毒狱?”洛瑾微微蹙眉,“我们没遇到过。”
“这些牢狱不都是相通的么?”叶千湄诧异道,“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啄鸟狱上面有一个密道。”苏镜瑶答道,“从那里过去之后,就是幻境狱。”
三人沉默了一瞬,叶千湄说:“这里没有路了,如果要回去,恐怕要原路走。”
“无须那么麻烦,”洛瑾摇摇头,手指点了一下壁画,“我可不信,这些人押送犯人至此之后,是从原路返回。”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目光在空无狱中扫了一圈,定在了地上的一具白骨身上。
枯瘦没有血肉的手向斜上方伸去,仿佛在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
洛瑾顺着手的方向看去,视线触到了燃烧的长明灯。
她走到长明灯下,手指沿着灯盏一寸寸摸索过去,在骷髅头颅后面摸到了一个圆形的凸起,像是一颗珠子。圆形凸起下方有处凹陷,洛瑾手上一用力,便将珠子一样的东西取了下来。
拿在手中一看,果真是颗血红色的珠子。
洛瑾看了它对面的另一盏长明灯一眼,心下有了一个想法。走到对面,伸手沿着骷髅的头颅摸过去,果真有一处圆形,只是那里是凹陷下去的。
她将珠子嵌进凹陷处,就听见了咔咔声响。
长明灯后的石壁分开一条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苏镜瑶看着地上的白骨,心里寒意顿生。
难怪他们都要将手伸向长明灯的方向,明明看着别人离开,也知道出口就在那里,却偏偏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活活饿死。
如此残忍的方法,究竟是谁会这样做?
叶千湄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出口,弯下腰想将昏迷的司梦染背起来,无奈自己都看不清,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石壁。
“我来罢。”洛瑾走过去,背起司梦染,又往出口走去。
出口连着一段长长的弯曲的石阶。
每隔十级就有一盏骷髅头模样的长明灯,照亮了前路。
走了许久,三个人都明显地感觉到累了。
好在石阶很快到了尽头,尽头处不是光亮,而是一块青铜板。
洛瑾伸出手,用力一推,青铜板应声而开。
一点微弱的星光洒落下来,空气完全变了味道,不同于之前走过的所有牢狱中沉闷腐朽带着血腥味,那是正常的,清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