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的不错,”司梦染点点头,“我师父的确是蛊王,蛊铃也是她传与我们的,芷珊平日都带着,我不喜欢用,收在家里。”
叶千湄没有放过之前的话题,继续戏谑道:“我倒是很奇怪,你平日见了那么多尸体,怎么又会怕鬼?”
“那不一样,”司梦染争辩,“尸体就在眼前,哪里像鬼魅一般虚无?”
离开阴暗的楼房,整个环境顿时明朗许多。夜空中月光清朗,明星稀疏。夏夜的风卷过浮云,从高处吹下,风中夹杂着唏嘘蝉鸣。
已经是十一点半,街道上没有人,也看不见几辆车。正好走过三条街就到家,两人便决定步行回去。
万家灯火已熄,大多店铺都关了门,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和广告灯拖下长长的光影。
静谧无比。
然而时间永远不会因某一个节点而停滞。
墨黑的天际隐隐翻出一线白色,预示着一场风云雷雨即将来临。
回家要经过海滩,远远便听见海涛声绵延不绝。
一片树林横亘在道路与碧海沙滩之间,林中传来蝉鸣声,碧绿的茂密枝叶纵横交错,在海风中簌簌颤抖。
树林里忽然蹿出来一个黑衣女人,长发过肩,眼神警惕而惊惧。
看见树林外还站着两个人,她微微倒退了一步。
叶千湄眯着眼睛打量她。
树林中枝叶微动,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人走出来,看向她的同伴。
“阿微?”
“姐。”先前出来的女人微微一惊。
“找到了么?”短发女人问她。她虽然剪着短发,面容却十分秀美,宛如一朵百合花。
“嗯,”称作阿微的女子退了一步,拉了姐姐一下,“走吧。”
两个人又钻进树林里,消失不见。
叶千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转向司梦染:“她们跟你有点像。”
“有吗?”司梦染愕然。
“神似而已。”
回到家里,已经接近十二点。
司梦染忙了一晚上,一回到家顿时感到十分疲倦,洗澡刷牙之后靠在床头看书。
须臾,叶千湄走进房间来,在她身边躺下。
司梦染看了一眼时间,收起书关灯躺下。两人挨在一起,叶千湄身上微微的凉意蔓延过来,令夏夜无风时的空气显得更加燥热。
司梦染觉得热气难耐,拿过遥控器开了空调,然后起身走去关窗。
拉上窗帘的前一秒,对面的窗前晃过一道白光,一闪即逝,如同一只一开即闭的眼睛。
司梦染连忙把窗帘又掀起来,然而对面一片寂静,只有无尽的漆黑。
叶千湄见她一直不动,起身走到窗边,轻声问:“怎么了?”
司梦染摇摇头,松开手让窗帘垂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月光下她若有若无的神情显出别样的阴柔韵味,叶千湄心里一动,抬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司梦染转过头,看向她。
叶千湄微微一笑:“你看月色这么好,晚点再睡吧。”
话音方落,她倾过身,深切的吻落在对方唇上。
这个吻比以往更加热烈,唇齿交缠之间叶千湄抬手抚过司梦染腰间,引得她轻吟一声,腿上一软,背靠着防盗栏杆跌坐在窗台上。
叶千湄顺势俯下身,灵敏的手指挑开她的领口,让轻薄的睡衣落下些许。
司梦染扣住她的手,低声说:“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这里不是挺好么。”
“不好。”
叶千湄往她身后瞥了一眼,拉着她起身,敏捷地一转便移至床榻边。司梦染扯住她睡衣的领口,微一用力,两个人一起跌在床上。
叶千湄莞尔一笑,伸手将她的衣衫继续往下拉,手过之处,尽于白皙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室内温度有些低,司梦染忍不住颤了一下,同时伸手将叶千湄衣领扯开,衣衫滑落。
叶千湄俯下身,嘴唇落在她胸前。
“嗯……”司梦染感觉身体陡然热了起来,这样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而叶千湄转而探手抚上另一边柔软,冰凉的指尖带起奇异的温度。
同时,她微微曲起一条腿,抵在对方腿间。
“嗯……啊……”司梦染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细碎的声音从唇边溢出,忍不住轻唤,“千湄……”
叶千湄轻轻应了一声,指尖从她胸前移开,一路拂下,探向那个隐秘的入口,指尖微一用力,没入半截。
“啊……”司梦染忽然有些紧张,抬手勾住她的肩。
叶千湄眼里浮出淡淡的笑意,加快了手上动作,引得司梦染呼吸一窒,勾着她肩头的手也加重了力度。
“啊……嗯……”小腹中忽有一阵暖流漫起,涌过全身,司梦染双唇微张,唇边同时溢出细碎声响,“啊……”
叶千湄将她送上巅峰,停了片刻,手指从容不迫地退出来
窗外月色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 儿童节快乐!有没有礼物给亲爱的本宝宝(☆_☆)给你们的礼物就是后面的h(●─●)
☆、chapter.54 琴曲
时间在日月更替中流逝,转瞬已至八月底。
夏末已至,即将入秋。
作为夏季的最后一笔,一个消息在一天内传遍了K市。
台风要来了。
K市临海,每年夏天都是台风的必经之地,而台风一来,极有可能随之而来的就是停水停电,生活格外艰难。
在天灾面前,再强的人力也无法阻挡。
在微博上看到这个消息时,苏镜瑶和洛瑾在k市近郊的湖边垂钓。
这一片天然湖泊深而沉,水面尚算清澈,倒映着岸边树影婆娑,游人往来。
湖边往外绵延百里的一片地区被人买了下来,建成一个休闲玩乐的场所,湖边建了凉亭钓台,供游人垂钓。
岸边寂静无声,许是怕惊走了鱼,垂钓者间无人大声言语,湖边清幽安静。
洛瑾坐在一处凉亭边缘,手中轻执钓杆,鱼线沉入水中。
她已经适应了夏季现代的装束,只多加了一件长过腰的广袖薄外套,掩住随身携带的承影剑,炎炎夏日也可作遮阳之用。
苏镜瑶点开微博上跳出来的台风新闻,仔细看了一遍之后正要说话,洛瑾先她一步回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苏镜瑶只好噤声,很是郁闷地瞥了湖面一眼。
早知道不带她来钓鱼了。
须臾,水面泛开一丝波澜。
洛瑾手腕用力,巧妙地将手中鱼线回收,只听水流一阵波动,鱼线被拉出水面,末尾勾着一条灰白色的鱼。
苏镜瑶瞥了一眼,顿时感觉十分嫌弃。
“好丑的鱼。”
“是很难看,”洛瑾将它才鱼钩上解下来,丢进拴在一边沉进水中一半的网兜,“若论形态与肉质,当以北云泽无尾鱼为上。”
“无尾鱼是什么……”苏镜瑶茫然道,“还有北云泽又在什么地方?”
跟古人说话太艰难了。
有时候她觉得她和洛瑾的世界观完全在两个不同的位面上。
“无尾鱼只是名称罢了,”洛瑾淡淡解释,眼眸深处闪过难以言明的落寞,“北云泽的方位,我也难以言明,如今它只怕早已消散了。”
她避过了八百年时光,得以在另一个世界重生,然而从前记忆里的那些人和事,早已经消失殆尽。
从前她曾试剑煮酒,游历四方,承影剑斩尽天下,如今却落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在她所不熟悉的现代都市里,北宋汴梁城内外的繁华早已落尽。
好在上天待她不薄,给她的生活里加入了惊涛骇浪和危机四伏。
她从不希望自己会是一个平凡人。她怎么会与那些水泥钢筋中的普通人一起,庸庸碌碌,一生无名,到死都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多少奇珍险境?
她庆幸她永远不是一个普通人。
一瞬的沉默。
洛瑾反手将鱼竿搁在旁边,口中问:“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台风,”苏镜瑶打开手机,给她看那条微博,“31号登陆。”
洛瑾瞥见她一脸如临大敌的神情,不禁有些想笑。
“真有这般可怕?”
“你见过就知道了。”苏镜瑶语气肃然。
“那我静候着。”洛瑾轻笑道。
凉亭外卷起一阵微风,吹来一片小小的落叶。她伸出手,还未完全枯黄的树叶好似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顺从地落到她手中。
那是一片枯黄了一半树叶,另一半还是深沉的青绿色。枯黄与青绿相互分占一边,两种颜色泾渭分明,如同阴与阳的界限。
洛瑾眯着眼睛看那片树叶,忽然转向苏镜瑶,道:“给你看个术法。”
“什么?”苏镜瑶诧异地反问。
洛瑾微微一笑,对着树叶轻轻吹了口气。
树叶从她手中反跳起来,蓬然炸开,霎时间变作千片,如雨洒落。
“你怎么做到的……”苏镜瑶愕然,伸手去捡地上的一片落叶,谁知那叶片一碰到她的指尖就化成了灰烬。
“最简单的术法罢了。”
苏镜瑶抬起头,诧异的目光盯着她:“你到底还有多少技能啊?”
洛瑾莞尔一笑,并不作答。
待两人拎着钓上来的鱼回到家,天色已然暗沉下去,夕阳的余晖泼满了整片天空。连绵的云彩呈现灰蓝色,如同群山般横亘在天幕间,只有边缘染着一点晚霞的金色。
洛瑾拎着鱼进了厨房,苏镜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外面的天色。
31号……还有两天了。
她隐隐感觉到,台风之后,身边的汹涌暗流会变成惊涛骇浪。
思索许久,她站起身,走到书房里。
她从书柜上取下一本书,翻开书页,拿出里面夹着的信封。
这是当初沈翎给她的,寄给姐姐的那封信,后来她把信封也一并拿了回来,因为信封上那个地址。
H市钓鳌山。
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落日渐渐沉入云海背后,天色愈暗。
司梦染拿着一张信纸,对着窗外沉思。
纸上布满清秀的字迹,正是那天和朱芷珊看电影时对方塞进她手中的信。
“芷珊,你真的不出去?”
女生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俯视靠在沙发上的朱芷珊。
“不去。”朱芷珊盯着地面,语气冷淡而苍白。
“可是他已经等了很久呢,”女生眼里转过一丝光芒,颈间的蓝宝石项链反照出头顶日光灯的模样。
朱芷珊蓦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那就让他等着吧,”她抬起戴着银镯的手,冷笑,“反正……不差这一点点。”
女生抬眼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她仰起的脸庞上好像具有某种威胁的意味,但朱芷珊并没有留意。
不知是不是夕阳的余晖落进了她的眼睛,她的双眸此刻显示出淡淡的酒红色,宛如地窖里尘封多年的葡萄酒。
“我晚上要出去,”女生忽然说,“你自己小心点。”
苏镜瑶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信封。
她沉思了许久,然而还是始终不得要义。
这个地址到底是什么意思?
钓鳌……
很熟悉的两个字。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人的记忆是靠不住的东西,不用的时候什么都能回忆起来。
外面的天空已经换上了属于夜晚的黑暗,书房里没有开灯,更是一片漆黑。
她站在书架的阴影下,一动不动。
“阿瑶。”
身后有人说道。
苏镜瑶一惊,转过头,发现洛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她的脸隐匿在黑暗中,难以看清。
“吓死我了,”苏镜瑶转过身背靠着书架,抱怨,“你每次走路都没有声音。”
洛瑾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淡然问:“又在看那封信?”
“嗯。”苏镜瑶点点头,摸索着找到刚刚拿下来的那本书,将信放进去,再放回书柜上。
“错了,”洛瑾忽然出声,走上前来,拿过她手里的书摆在了旁边的位置上,“从前你一贯放置于此。”
“这么黑,你看得见?”
“不过凭感觉罢了,”洛瑾替她关上书柜,“强者才可以心为目,无论何时都能看清一切,我没有这般力量。”
“走罢,”她牵过苏镜瑶的手,将她带出书房,“可是饿了?”
“有点,”苏镜瑶答道,看了一眼时间,微微诧异,“原来已经七点半了。”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见到桌上摆着简单的三道菜。
烹煮过的鸡肉切成数条,盛放在左边的白瓷盘里。右边的瓷盘中是最常见的青菜,中间一碗鱼羹冒着热气。
她面前放在一碗米饭,米粒晶莹饱满。
“尝一尝罢。”洛瑾将筷子递过来。
苏镜瑶舀起鱼羹尝了一口,发觉滋味鲜美,也不知是这鱼本身的味道,还是加了什么特别的佐料。
她忽然有些恍惚。
朦胧中她觉得自己不该坐在家里,而是在碧草丛生的庭院里。
面前一道鱼羹,左边的银盘里是鲜鲤之脍,佐以沾着露水的紫苏。右边一杯桂花酒散发出清香。
她对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手,满天飞舞的流萤便围了过来,绕着白皙的指尖旋转。
琴声从遥远的海天尽头传来,如同钟鸣贯耳,一声声奏出悲戚的哀歌,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好似在摄走她的魂魄。
“幻梦已碎,”对面的人对她伸出手,“你该醒来。”
“啪”的一声,那人指尖绽开一簇金光。
金光反跳而起,化作一支利箭,刺中了她的心脏。
苏镜瑶猛然惊醒,手中的筷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的幻象消失,她又回到了家里,还是熟悉的地方。
洛瑾坐在她对面,位置始终没有变过,只是面色苍白,眉目间尽是疲惫。
她缓缓抬起手,抵住眉心,好像是累极了。
“刚刚……”苏镜瑶诧异地问,“出了什么事?”
“幻象,”洛瑾冷冷吐出两个字,“有人想控制你的心神,可有听见琴声?”
苏镜瑶点点头。
“呵,”洛瑾冷笑一声,冷声对着窗外说话,“无论你又是何人,他心受重创如死,又经历生死一线方才弹出《九韶》,岂是你可比拟?”
她拍案起身,眼里敛着冷然锋芒。
窗外响起一声悠然琴声,如水一般荡漾开来。
洛瑾口中低低念了一句什么,伸出手。
她指尖绽开一簇金光,回旋了一圈后化作一支利箭,穿过玻璃飞入外面的黑暗中。
琴声一顿,接着消失了。
洛瑾坐下来,抬手抵着眉心,长长叹息。
“你好像很累,”苏镜瑶关切道,“刚刚那到底是什么人?《九韶》又是什么?”
“我不知那是何人。对付他用了术法,消耗了精神力,才会如此,”洛瑾摇摇头,“《九韶》只是一首琴曲而已,只是关于它的故事很长。”
苏镜瑶垂眸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关于《九韶》的问题,转而道:“你说我刚刚看见的,都是幻象?”
洛瑾眼里浮起微微冷意:“《九韶》摄人心魄,幻象不过其中之一。可惜他根本不识此曲之意,只见表面罢了。”
幽幽古旧时光里,曾有人覆手拨弦,奏起被遗忘的往事之曲。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扯了一章更新出来,祝高考的妹子们超常发挥!(●─●)话说高三毕业了我就没有漂亮学姐看了,对此很伤悲,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chapter.55 镜鬼
八月三十一号。
天气预报里台风登陆的日子。
暴雨从早上就开始下,带着洗刷一切的意味从天而降。
出门十分困难。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还是挡不住外面风雨声声声入耳。
空气里弥漫着些许寒意。
到了下午,雨势更甚。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狂风乱作,吹得暴雨倾斜着扑来,风雨呜咽,天地间响彻着困兽般的咆哮。
才是下午四点,已经需要打开灯才能正常视物。
天幕倾斜,深灰浓云层层蔽日,透不出一点光线。
苏镜瑶走到窗前,往外面看了一眼,发现整个视线里都溅满了雨水和纷飞的树叶。
“这么大的风啊……”她喃喃道,将手按在玻璃上,“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大阵势了。”
为了防止停水停电的情况,她们已经备好了蜡烛和手电筒,手机电量充满,储备的水也接好了。
只看这次的台风到底有多大了。
在k市生活这么多年,她都已经习惯这些了。
洛瑾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也没有翻动一页,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五点,雨势稍微小了一些,然而狂风依旧。天边亮起闪电的光芒,紧接着就是雷声轰鸣。
雷电划过,日光灯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倏忽一阵风拍来,整个地面好像都震了一震。
不知谁家阳台上的花盆没有搬进屋里,直接从楼上飞坠而下,摔得粉碎。
声音虽响,却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风声淹没。
“电池还够么?”叶千湄站在窗前,视线落在窗外,口中问道。
“应该吧……”司梦染关上抽屉,“也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过。”
叶千湄转过身来,淡淡地一笑。
“听说停电的时候没有光,很容易遇见鬼呢。”
司梦染随手拿起一本杂志朝她丢过去。
叶千湄伸手一拦,杂志掉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弯腰将杂志捡起来,抖了抖书页,忽然笑了一下:“这好像是花你的钱买的,乱丢不心疼?”
司梦染气极,当即瞪她一眼。
“无缘无故就不能不吓人吗!”
叶千湄摊开手,无辜道:“我说的可是实话。”
司梦染转身进了房间,一甩手把门关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六点半时,已经到了落日的时间。日光式微,本就被乌云遮得密不透风的天空更加暗沉。
“云蔓,”朱芷珊忽然出声,一只手搭在女生肩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原本半跪在地上找东西的人吓了一跳,转过头。
“没什么,琴谱而已。”
“是吗?”朱芷珊冷冷笑了,眼神空茫而冷漠,定定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了?”
“那又如何?”云蔓站起身,拂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想学,这是我自己的爱好。”
朱芷珊没有动,只是盯着她看。
毫无波澜的神色下,隐隐有一丝空洞。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平静的疯子。
忽然间,朱芷珊手腕一翻,准确地捏住云蔓的手。
她的动作快而准确,反手桎梏住对方,抬腿在她膝盖上狠狠一踢。
云蔓身形一顿,跪倒在地上。
“朱芷珊!”她嘶声喊道,“你做什么?”
朱芷珊恍若未闻,从衣袋里抽出一捆绳子,三两下将她的手绑住。
云蔓手指动了动,好像拉动了一根无形的线,一张漆黑的古琴从她的梳妆台下掉出来。
朱芷珊抢身过去,将古琴扔到一边。
“你这张琴是哪里来的?”她抬起戴着银镯的手,“云蔓,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云蔓抬眼看着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吴浩在算计我,”朱芷珊居高临下,冷冷俯视她,眼神却有些空洞,时而像在看她,时而又像在看着虚空,“你们不就是想要师父的那张地图吗?”
云蔓眼睛睁大了一点。
“做梦,”朱芷珊摇了摇银镯下的蛊铃,“那张地图,我死都不会给你们。”
一只银色小虫爬过来,沿着云蔓的手臂爬上去,钻进耳朵里。
云蔓全身一震,无力般倒在地上。
朱芷珊站在原地,低着头,视线却好像穿过了她,看向了无尽的虚空。
空茫而无神。
半晌,她终于回过神。
“晚上可别醒过来,”她喃喃自语,往门口走去,“还是安静点好,我知道你没这么简单。”
她反手关上了房门。
晚上七点时,窗外暴雨不休。
天边现出一丝墨色,如墨汁入水一般铺散开来,盖过深灰云层。
浓重的黑暗压顶而来,在城市上空张开了天罗地网,要以风雨为利器将所有生灵收入囊中。
黑夜已然来临。
苏镜瑶和洛瑾在餐桌边坐下,在风雨声里开始吃晚餐。
一阵风猛地砸在了窗户上,日光灯跟着闪了一下。
“一会许是要停电。”洛瑾瞥了灯管一眼。
她话音刚落,日光灯又闪了闪,继而熄灭了。
家里一片漆黑。
再看窗外,也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连路灯都灭了。
苏镜瑶怔住半晌,最终只能感叹:“你好可怕……”
迷之预言。
“不敢当,”洛瑾在黑暗里回以微笑,“不过时逢正好罢了。”
黑暗里响起了声音,是洛瑾拿过准备好的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亮起了烛光,随着窗外的飘摇风雨晃动跳跃,照亮了餐桌上的一小块区域。
烛光转过洛瑾皎月般的面容,将她的脸庞分出一半隐进阴翳之中,另一半也随着烛光的摇曳明暗不定,透出平日难见的阴沉之美。
苏镜瑶难得见到这般景象,忍不住偷眼看她。
谁知洛瑾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一拍。
“很好看么?”
苏镜瑶连忙回神,摇摇头。
几个动作间她瞥见洛瑾纤细白皙的手,在明暗不定的烛光照射下隐隐透出一丝森凉的意味。
她忽然怔了怔,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站在路中间的人。
双手沾满鲜血,十指几乎是常人的两倍长。
他抬起手……
汽车的急刹声。
玻璃碎了。
出神的人思绪是杂乱无章的,很多画面拼接在一起,纷繁不清。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脑海中又闪过曾经看过的那个故事。
就像在清澜镇的刑狱里。
还有那句台词。
“掩住了她的脸,光影晃花了我的眼,她死在青葱年华……”
它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书里描述的那双猴爪……
还有记忆里那双十指极长的手……
它们都意味着死亡。
筷子从指间滑落下去,苏镜瑶终于回过神,看见洛瑾用一种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不知如何解释,只好低头吃饭。
洛瑾却也一言不发。
两人在明灭的烛光中吃了晚餐,苏镜瑶起身把碗碟端到厨房去洗,洛瑾拿起蜡烛,替她放到旁边。
洗碗收拾了餐桌,时间指向八点。
苏镜瑶端着蜡烛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
她弯下腰,将蜡烛放在茶几上。
就在这一瞬间,她瞥见地上映出一道红色。
那里正对着窗户。
苏镜瑶一惊,直起身。
忽然间,她脱口惊呼了一声,往后倒退。
一只手准确地揽过她的腰身,扶她站稳。
洛瑾面对窗户,轻轻叹息。
玻璃上映着一个红衣女人的半身像。
月白中衣,浅红色的褙子,袖口翻出一线白色花纹。
没有配饰,乌墨般的长发垂至腰际,衬着白玉般的肌肤。
如此素净,显然是未上晨妆。
红衣女人容貌温婉秀丽,眉目娴静,透出温润平和的气质。然而她眼中却透出冷冷如冰的神情,将眉眼间所有的温婉打破。
她不是光线投射的影像,也不是画。
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表情的人。
这样凄冷残酷近乎洗刷一切的暴雨里,一个红衣女人像是站在窗外一般,凭空出现在玻璃上。
可这里是九楼,她又怎么能站在窗外?
静默半晌,女人抬起一只手,往客厅里指了一下。
苏镜瑶一惊,随着她的动作看去。
她手指的那个方向上,挂着一幅画。
原本画的是青天碧海,沙滩上一帆小船,白云高悬。
此时她一指之下,那片白云竟缓缓移动了位置。
与曾经她见到的《长夜》一模一样。
苏镜瑶指尖发颤,耳边又响起了那个苍枯的声音。
“时间不多了……”
窗外风雨呼啸,树影杂乱。纷飞的落叶贴在窗上,攀附着这唯一的依靠尖声呼救,不过片刻又被暴风卷走,哀嚎着飞向更高的苍穹。
洛瑾立在原地,眼里泛着肃杀冷意,与深沉的悲哀交织在一起。漆黑的双眸如深海般不能见底。
“阮漪,”她说道,声音低而冷,“你终究来了。”
玻璃上的红衣女子看着她,眼里浮起刻骨恨意。
“别来无恙。”洛瑾漠然道。
风中夹杂着一丝冷笑。
“瑾姑娘,真是一别经年。”
冥冥中似乎有人这么说道。
倏忽间,玻璃上的红衣女子消失了。
了无踪迹,似没有存在过一般。
半晌,苏镜瑶颤声问:“……那是什么?”
“鬼,”洛瑾垂眸,眼里竟有深沉的悲哀,“镜鬼。”
“可你分明唤她阮漪。”
镜鬼。
阮漪。
两个并列的名字。
“她生时,名唤阮漪,”洛瑾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死后,被称作镜鬼。”
说着,她勾起一个浅笑,眼中悲哀神色瞬间褪去,神情冰凉如昔。
“我与你说个故事,你便懂了。”
她好像在看着窗户,又好像不是。
苏镜瑶居然觉得,她的目光穿过了八百年时光,穿过了纷杂的雨夜,才落到了今天。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更新辣!欢迎镜鬼姐姐华丽出场(●─●)下章让我们来818《洛瑾和镜鬼姐姐的两三事》(●─●)
☆、chapter.56 阮漪
窗外风雨呼啸。
屋内闪烁着昏黄的烛光。
洛瑾沉冷的面容隐匿在阴翳之中。
半晌,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遥远而飘忽,似乎穿越了时空来到这里。
“北宋天圣二年三月,有人前来寻我,出了重金雇我潜入阮家,在五月之前摸清阮家院内所有机关地形……
“于是,我扮作落魄商户之女,恰被阮家大小姐所救,收留府中。”
北宋天圣二年,三月。
正值春季,汴梁城内时有细雨飘摇,地面潮湿。城中万物正逢生长时节,放眼只见繁花似锦,而树木枝叶刚生,尚还轻柔。
阮家三代从官,在汴梁城内外极有威力。传说阮家家主精通五行机关,在府中布置了机关重重,宅院内外更是守卫森严,不通道路者擅入便死。
阮家家主膝下只有两子,二公子阮肇为侧室所出,生性傲慢,虽在学问上颇有成就,却也不甚得家主欢心。
而大小姐阮漪虽是女子,却自幼聪敏好学,自小习得一手红妆之术,颇有些与众不同的气魄,深得家主喜爱。
那天午后,阮漪乘轿出门,应一位友人之约到汴梁城外赏花。
软轿刚行出府门,便听得前面一声奇异声响。阮漪忍不住掀帘看去,见到前方一个绯衣女子匍匐在地上,长发披散,鲜血染红了衣衫。
阮漪素来心善,见此便是一惊,连忙打发轿外随行的侍婢将女子扶到跟前,才发现她肩上有道极深的伤口,血流如注。
女子一直未醒,阮漪只好将她带回府中,请了大夫诊治。
她并未看出这绯衣女子有什么异常,想来也许是落难之人,当下决定将她收留府中养伤。
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这次救回的,却是她全家的死神。
两天后女子终于转醒。面对她的问话,却只说自己是落魄商户之女,不久前母亲病逝,父亲也因此整日昏昏沉沉,时常混迹于赌场中,将赚来的家产挥霍一空。
前日父亲大醉后惹了事,仇家寻上门来,竟然乱刀将父亲砍死,她因此也受了伤,好在终于还是逃了出来。
阮漪并未怀疑什么,听信了她的话,念她身世可怜,便决定收留她在府中一段时间,待养好了伤再做打算。
当她问起名字的时候,对方似乎踟蹰了一下,只告诉她自己名字是“瑾”。
半个月后,洛瑾肩上的伤完全愈合,可以来去自如,阮漪邀她到房中,给她看一面铜镜。
铜镜镜面光可鉴人,映出柔和的色泽。另一面刻着一条应龙,龙目怒睁,一身金鳞片片逼真,龙爪勾紧,似是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龙尾下刻着一个小小的字,造型奇怪,与普通文字完全不同,几乎与龙尾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观察,极难看出那里有字。
洛瑾拿着铜镜照了照,恍然觉得镜面上有波澜泛开,如同水面一般,竟让人莫名觉得心神不宁。
她将铜镜放下,阮漪便问:“好看么?”
她看起来很是开心。
“嗯,”洛瑾只好点点头,“只是不知从何而来?”
“是爹给我的,”阮漪微微笑起来,“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过那龙的眼睛好似有神采一般呢。”
应龙的双眼中流转出傲视苍生的光芒。
洛瑾低头看着它眼睛,有些出神。
“瑾姑娘,”阮漪唤了她一声,没有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前日我爹拿了桃花酒来,晚上来月下亭共饮可好?”
洛瑾回过神来,应道:“好。”
夜晚洛瑾如约来到月下亭,见到阮漪把玩着两盏白玉杯。
她身边有一坛清酒,散发出幽幽香气。
“瑾姑娘,”阮漪抬头对她笑了,“来尝一尝罢。”
她倒了一杯清酒,推到洛瑾面前。
洛瑾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悄然从酒杯上方看过去,目光落在阮漪身上。
披着月光坐在亭中的女子温婉清丽,柔软的黑发挽成漂亮的发髻。
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颤。
在她眼里,阮漪身后,是一片泼天血色。
阮漪迟早会因灭门而死。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结果。
天圣二年,四月。
她在阮家已经住了一个月时间。
阮家院中大大小小的机关和道路,大多都已经被她摸清。
只剩下一点点了。
阮漪从未察觉她内心百转千回的心思,依旧待她极好,将她当作朋友。
抛却所有阴谋诡计,阮漪的确是她的朋友。
她十九年生命里,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一天,江家派人来求亲。
江家家主同样是朝廷命官,与阮家结亲的,两家搭上关系,势力就可以联合扩大。
而江家大公子江咎不知道在哪里见过阮漪,同样极力同意父亲去求亲,阮家家主也没有理由反对,双方一拍即合,大婚定在五月。
唯一被忽略了意见的阮漪脸色惨白,从大厅里走出来。
她的发髻上簪上了金钗,预示着即将新婚。
洛瑾站在回廊上望着她。
阮漪走到她身边,低低地说:“他们要把我嫁到江家。”
她低下头,没有看见在那一瞬间,洛瑾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洛瑾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说出了一句简单的话:“我知道了。”
阮漪眼里隐隐的期望倏然破碎。
为什么……连你也不阻拦呢。
难道所有人都认为,在江家我会幸福吗?
“然后呢?”苏镜瑶听得入神,追问,“她真的嫁了?”
洛瑾缓缓点头。
“其实……她本不该嫁到江家。”她低声说。
在四月到五月的那一个月里,阮漪越来越奇怪。
其实真正的变化从三月她拿到那面铜镜就开始了。
她开始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照镜子。
有时候,一待就是整整一天。
镜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吸走了她的魂魄。
她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痴迷,一旦有人动那面铜镜就会大发雷霆。
在她与江咎大婚的前一日傍晚,洛瑾去找她。
阮漪紧闭着房门,却也没有锁死。
洛瑾推开门,只见满地摆着白色蜡烛,烛光满室游走。
阮漪坐在满地烛光间,拿着铜镜,一下一下地描眉。
她穿着白色衣衫,长发垂腰。
听见门外的声响,她转过头来,眼神空茫无比,像一潭死水。
“阮漪,”洛瑾一惊,走过去,扣住她的手,“把镜子放下。”
阮漪目光直直看向她。
那一刻她眼中好似有光芒闪烁。
不是外来的光,是她眼里散发的光。
洛瑾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好在阮漪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然后慢慢放下了铜镜。
那天晚膳时,一向温和有礼的阮漪忽然大发脾气,砸了满桌的杯盘。
侍婢们纷纷落荒而逃。
洛瑾走过来,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阮漪伸手接了,眼睛却不看她。
沉默半晌,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不怕我下毒么?”洛瑾忽然问。
“不怕,”阮漪终于抬起头,平日清亮的眼眸隐隐藏着某种困兽般的神色,令洛瑾微微一惊,“你会害我吗?”
洛瑾全身一震,没有回答。
“我觉得你不会……”阮漪自己轻声接了下去,“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洛瑾平日掩藏的冷然神色终于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带着深沉的悲哀。
对,你是我的朋友。
可是,我却要用一张地图,彻底葬送朋友全家的性命。
翌日,阮漪出嫁。
洛瑾站在门前回廊下,看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坐上了迎亲的花轿。
欢庆的乐曲溢满了整条街。
不知为何,那一片红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忽然有了不好预感。
阮漪……会死。
死在江家。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她往前踏了一步。
现在阻止……已经没有用了。
三个月后,江家满门惨死的消息传来。
阮漪瞒着所有人,将铜镜带到了江家。
汴梁城中传言,新婚后的阮家小姐性情大变,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何人来都拒之不见。
她把整个房间布置得极其昏暗,点了满地的蜡烛,一个人坐在烛光间照那面铜镜。
时日一久,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铜镜从不离身。
江家有侍婢说,曾经在夜晚见到阮漪双眼如同镜面一般发亮。
流言像疯了一样传开。
她变得格外古怪,总是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对所有人都有莫名其妙的敌意。从前温婉清丽的女子好似被换了一个灵魂。
江老夫人心觉不妙,只得请来一位方士查探。
那方士道这铜镜有勾魂奇效,阮漪早已经被它盯上,迟早要失了魂魄变成镜子里的厉鬼,甚至有可能祸害到江家满门。
而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将阮漪的魂魄封在镜子中。
江老夫人哪里顾惜得了阮漪一人的性命,生怕真的招来杀身之祸,连忙请求方士帮忙。
方士画了一道符贴在铜镜背面,又教江老夫人在阮漪上妆的口脂中下毒,确保阮漪死时面向铜镜。
待一切布置妥当,阮漪晨起梳妆,唇上沾了剧毒立刻身亡,魂魄被符咒生生拉进铜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