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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回头看看第二十章的回忆杀(●─●).14

作者:影宓/白椤 当前章节:14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6:24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回头看看第二十章的回忆杀(●─●).14

风声掠动,一道绯色身影闪过来,与那个杀手擦身而过,剑刃霎时洞穿了他的咽喉。

密林里又掠出十个黑衣杀手,袖剑闪着寒光。

伊瑶瞬间觉得天旋地转,竟是被人甩包袱一般甩到了背上,接着就腾空而起。

绯衣女子足尖一点,跃上了树木顶端。

她从冷月下掠过,将那些追来的杀手甩在了身后。

她的衣袂拂过树梢,带起一阵冷风。

伊瑶伏在她背上,闻到丝丝缕缕的桂花酒的香气,心里竟觉得无端欣喜。

原来,她真的不是漠视自己的生死的。

她原本可以袖手旁观,却又在关键时刻出了手。

“还好么?”洛瑾淡淡问道。

“嗯。”伊瑶应了一声。

“我从未到过此处,不认识路,”洛瑾忽然说,“撑着,不然要迷路。”

伊瑶顿觉无语,只好又轻轻应了一声。

就知道这人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关心她。

半个时辰之后,洛瑾找到了来时拴马的地方,这才停了下来。

伊瑶在地上站稳,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一看之下,她心里一惊,连忙拉住洛瑾。

月光下,洛瑾脸色苍白,眉目间缠绕着一丝黑气,竟是中了毒的症状。

“你……”伊瑶怔了怔,惊呼脱口,“你跟那个人交手了?”

鬼煞楼擅用毒,其毒狠烈无比,能飘散于无形,在接触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进入对手体内。

任何人,无论武功多么高强,都绝不能背对鬼煞楼的杀手。

洛瑾忽然笑了一下,抬起右手。

她的手腕上有两个红点,颜色艳如鲜血。

这是与那个杀手擦肩而过的瞬间,对方施加的毒。

伊瑶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了。

这种□□渗入很慢,会在七天之内逐渐发作,如果当场控制了毒性,挽回一命的几率还大一些,她不知道这种毒该怎么解,更没有把握在七天之内配出解药。

如果她早知道,绝不会让洛瑾带着她走那么久。

可惜为时已晚。

“你……”她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怎么办……”

洛瑾却很轻松地看着她,神情依然淡漠。

伊瑶望着她,眼睛微微红了:“这里那么凶险,为什么要来救我……”

结果,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若我死了,你难过么?”洛瑾淡然一笑。

“你不会死的。”

“我非神明,自然难逃一死,”洛瑾淡淡道,“行走江湖,随时都可能丧命。”

“不会的。”伊瑶双眼无神,固执地重复。

洛瑾微笑地看着她,接着道:“记得每一年我的祭日,都要带桂花酒来看我。”

“你别说了!”伊瑶忽然喊道,“你不会死的……”

洛瑾眨了眨眼睛,神情依然淡漠。

“你不怕死吗?”伊瑶低声问。

“生死如同日月更替,不过是轮转而已。”

伊瑶看着她淡然的神情,眼中带泪。

“不死就不死罢,”洛瑾莞尔一笑,“死的是我,你怕什么?”

伊瑶怔了怔,仿佛一道惊雷劈下,令她陡然一惊。

是啊,她在害怕什么?

洛瑾都这么淡漠,她为什么要怕?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就算是从小教导她的师父死了,她也只是感觉悲伤而已。

她竟无缘无故地害怕眼前人死去。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还在想着,洛瑾却已经牵过了马匹,转身要走。

“等等!”伊瑶连忙拉住她,“现下去何处?”

“回家。”

“可是你的毒不能拖……”

洛瑾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锐利的眼神凝视了她半晌,才说:“鬼煞楼之人现下一定在寻你,不早点走,我救不了你第二次。”

“从这里回去最快也要三天时间,”伊瑶不肯退让,“等到第七天毒发,我就没办法救你了……”

“好罢,”洛瑾难得地退了一步,“那去附近客栈住下,再不行我可走了。”

伊瑶欣然答应了。

洛瑾瞥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微一用力就把她拉到了马背上。

骏马疾驰而去,眼前女子的绯衣随风飘起,桂花酒的清香丝丝蔓延,伊瑶莫名地紧张,偏开了视线去看旁边的街景。

两人在一间客栈里暂住下来。

伊瑶不敢歇息,立刻就着手开始配制解药。

她自问读遍医术,却极少有真正实践过,书本上的东西总是无比苍白,她医术造诣不够,要在七天之内解了这剧毒,的确是很难。

好找门里研究这毒多年,也有不少方法,她只需要顺着前人的思路往下想去,总会找到解法。

她几乎是日夜不眠,苦心钻研解毒之法。

洛瑾一直待在房间里,几乎没有出过门,她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似乎也瘦了很多。

第五天的晚上,伊瑶终于找到了一种缓解的办法,端了药去找她时,被她的模样惊了一下。

洛瑾倚在窗边,白皙的手腕搭在窗棂上,衣襟里露出一截伶仃锁骨。她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身形也仿佛承不住那身绯衣一般,令人莫名心疼。

伊瑶怔了怔。

如此模样,完全看不出以前那个持剑叱咤风云的女子的影子。若非她眼里还有那种冷漠而锐利的神情,就当真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伊瑶微微错愕,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在翻涌。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放下药碗就疾步走了出去。

洛瑾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深邃如海,又有一丝戏谑的笑意一闪而过。

第七天的夜晚,一直到子时过了,伊瑶伏在案上,看着自己不眠不休配出来的药方。

这几天她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此刻更是头痛欲裂。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撑着站了起来,去熬了药端给洛瑾。

洛瑾在她的注视下服了解药,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闪即使,似乎隐含着一丝揶揄的意味。

伊瑶蹙眉道:“你笑什么?”

“无事,”洛瑾只是摇了摇头,“你看起来像鬼,可以回去休息了么?”

伊瑶无话可说,只好转身走了。

回到汴梁城外,还是一切如旧。

寒冬已至,整日细雨霏霏,斜风如织。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很早,伊瑶撑着伞从街市上走过,忽然被人扯住了衣角。

她回过头,却见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由母亲牵着,有些惊慌地看着她。

“姐姐,”男孩轻声道,“我生病了。”

伊瑶笑了笑,俯下身问道:“哪里不舒服?”

男孩指了指耳朵,低声:“我听见有人在耳朵里说话,叫我去城外后山的竹林里。”

城外后山的竹林?

那个被称作幽篁深处的地方?

“姑娘,你若有法子医这病,就帮帮我们罢!”那男孩的母亲见她不说话,顿时急了,“我家老大,就是这样跑去了那什么竹林里,都一周了,还是没有回来。”

伊瑶心里没有把握,只好安慰道:“这病古怪得很,待我回去钻研一二,再来找你可好?”

说完,她离开这对母子,向着城外走去。

当晚她同洛瑾说了这件事,对方的态度却很冷淡:“死在幽篁里的人多了,不差他这一个。”

“什么?”伊瑶一惊,“那竹林里,到底是有何玄机?”

洛瑾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转而去看她最近弄到的一只鹦鹉。

“有人死在后山,离你这般近,你也不管吗?”伊瑶不悦道。

“我可不好管闲事。”洛瑾冷冷道。

“那带我去看看可好?”伊瑶将态度放软,“我答应了那个孩子,会治好他的病。”

“若是没有把握,就少许这样的承诺,”洛瑾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那并非是病,也难以解决。”

“带我去后山。”伊瑶坚定道。

洛瑾冷笑了一声,拂袖站起。

“既然你想去,那我奉陪一晚,不过幽篁里的可不是普通人物,你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祭品。”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滚过来更新了……不容易_(:_」∠)_

☆、chapter.72 洛瑾番外【7】

夜幕降临,山间万籁俱寂。

冬夜的寒风盘桓在山林间,山里没有一丝虫鸣声,只有风过树梢的响动。

洛瑾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绯色冬衣娉婷而过,姿态雅致无比。

她虽然是江湖剑客,举止却落落大方,颇有风范,平日很多微小的细节动作都透出大家风采,显然是有人悉心教导过。

伊瑶拎着一个快要垂到地上的布袋,默默地跟着她的脚步。

袋子里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反正是十分的沉。

这是洛瑾丢过她拿着的,她要托对方带自己去竹林,只好接下来拎着。

两人沿着溪流步行,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溪水的尽头。

这是一片空地,乱石嶙峋,枯黄的草叶软软地伏在地上,三个方向都有一片竹林。

“往哪里走?”伊瑶见洛瑾停下,连忙问道。

“北边。”

伊瑶眨了眨眼睛,向左右两边各望了一下,犹豫着指了一个方位:“这里?”

洛瑾按住她的肩,及时纠正:“你指的是西。”

伊瑶很是尴尬地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两人向北方走去,盏茶时间后就到了一处竹林里。

虽然也是竹林,周围翠竹丛生的模样和其余的竹林没有什么区别,但一踏入其中,就有森冷的阴风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寒风呜咽着穿过林间,仿佛鬼在哭嚎。

这样的气息,明显不是普通的竹林所有的。

伊瑶终于明白,为什么洛瑾要称这里为“幽篁深处”。

当她站在竹林里,回头去看刚刚来时的路,却惊异地发现方才平坦的地面变成了陡峭的斜坡。

果真如洛瑾所说,此处地形千变万化,入其中者无人生还。

然而,更加可怖的,却是竹林里的景象。

上百具尸体或横倒或匍匐,或蜷缩在竹子边上,或是靠着枝干,形态各异,衣着甚至年龄性别都有不同,也不知是死了多久,竟然一点都没有腐烂,甚至连衣衫都材质都完好如初。

“这……”伊瑶愕然,“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虽然横尸遍地,但竹林里没有一丝血迹,这些人也都面容安详,身上衣衫完整并无一处伤口。

“被琴音所杀。”洛瑾简短地答道。

琴音?伊瑶暗自心惊,想起她曾经对着虚空讥诮地提起“琴师”。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系?

她咬着嘴唇,数了数尸体的数量。九十八具,不多不少。

这其中,赫然就有街市上那个孩子的兄长。

“是谁杀了他们?”她颤声问,想起那位母亲期冀的神情,竟有些不忍直视眼前的死尸。

“他应该在墓里,”洛瑾环视一圈,淡淡道,“此刻古墓的位置不知在何方,但它们可以领路。”

它们?

伊瑶一惊,环顾四周,只见到满地横尸。

难道,她说的是尸体?

她心念电转,洛瑾已经不再看她,转而面向一具尸体,口中低低念起了一句古老的咒语。

她眼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宛如月照深海时反射出的光。

“来。”她低声说,以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向那具尸体伸出手,像是在邀请一个老友。

尸体竟真的缓缓爬了起来,站到两人面前。

“去。”洛瑾又吐出一个字,尸体在原地转了一圈,才不徐不疾地向着竹林更深处走去。

洛瑾随即跟上,伊瑶踌躇了一下,还是默默地跟了过去。

尸体摇晃着走去,带着两人来到了竹林最深处的空地上。

“去吧。”洛瑾摆了摆手,尸体转了一圈,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洛瑾拔出承影剑,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七芒星图案。

只听一声震响,脚下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她画下的七芒星的地方闪出金色的光,在两个人的注视下,那一块地面缓缓移开,露出了底下不知通往何处的台阶。

“就是这里,”洛瑾回视伊瑶,目光锐利,“你要找的,所谓的杀人凶手,就在这古墓之中。”

“带我去。”伊瑶坚决地答道。

洛瑾冷冷笑了一下,沿着台阶走下去,伊瑶紧随其后,跟着进入了这地底的空间。

地下是曲折幽深的甬道,只容一人通过,幽暗深邃,不知通向何处。

伊瑶有些害怕,洛瑾却似乎很是熟悉这里,取出一颗明珠作为照明,径直向前走去,在狭窄的墓道里来去自如,避开了每一个机关,也总是能在岔路口选中正确的道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来到一个分向左右的岔口时,前方的黑暗里忽然有什么晃动了一下,一声呜咽幽幽飘了过来。

“呜----”

那声音悠远绵长,回荡里甬道间。

洛瑾忽然转身,将明珠收入袖中,推着伊瑶重新回到了甬道里,示意她不要出声。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跑了过来,四足,身形有一匹马大,它低首穿过阴暗的甬道,来到了离两人不足三丈的地方。

黑暗里几乎能听见它的呼吸声,伊瑶心里害怕,无端地感觉到那怪物在转瞬间又长大了一点。

洛瑾突然侧过脸,伸过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似乎是在安慰。

这一举动与她平日的行为大相径庭,几乎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换了一个灵魂。

洛瑾靠得很近,她身上桂花酒的香气幽幽飘来,伊瑶心脏狂跳,脸颊竟微微发烫,一时间也忘了对怪物的恐惧。

她情绪转变时,那怪物嗅了嗅空气,转身走远了。

洛瑾放开了手,重新取出明珠,照亮了甬道。

她看起来一幅淡然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伊瑶咬了咬牙,先开口问道:“刚刚那怪物……”

“它会被人的恐惧吸引,”洛瑾声音淡漠,“只要人心中无惧,它就不会靠近,若是遇见心中恐惧达到极点之人,就将其吞食。”

原来是这样。

所以她刚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害怕,让怪物寻不到目标?

伊瑶微微低下头,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面容上划过一丝黯然。

洛瑾没在意她,拿着明珠往前走去。

伊瑶努力驱散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复杂情绪,试探着问:“你怎么会对这里这般熟悉?”

“从前师父带我来过。”

来看一座古墓?

伊瑶惊疑地问:“来这里……做什么?”

“看死人。”洛瑾头也不回,漠然回答,这个答案似乎对她而言十分正常。

伊瑶在她身后悄悄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还有这么变态的师父。

难怪教出这样的徒弟。

半柱香的时间后,两人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洛瑾依然轻车熟路,按下了地下的机关,石门发出一声轰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光芒璀璨的墓室。

墓室中摆满了奇珍异宝,黄金紫玉,玄石银器,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各类宝物交织折射出来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来者的眼睛,伊瑶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宝贝,不禁咂舌赞叹。

墓室很大,金银珠宝和冥器都靠墙摆放,一堆晶莹剔透的雪莲花簇拥着中间的白玉棺椁。

不知过了多少年岁,这些雪莲依然美丽如初,没有一点枯败的迹象。

时间在幽篁深处停滞,无论外界如何沧海桑田,它也不会有一丝变化。

“终于有人来了?棺椁后的阴影里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一个人徐徐从棺椁后站起身,沉静的双眼向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看来。

奇异的是,这人身上的衣饰赫然是商朝服饰,而他面容却与年轻人无二。怀抱一把古琴,周身透出岁月沉淀的幽然气息。

周围宝物折射出的光线穿透了他的身体,径直落在地上。

他没有影子。

伊瑶惊呼一声,猛地往洛瑾身后跳了一步。

洛瑾却面色不变,只是看着那个忽然出现的男子,轻轻开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原来你当真是鬼……十年过去,你还是当初的模样。”

男子似乎颇为惊奇,自嘲般摇了摇头:“已经十年了么?我未曾出过古墓,也不知晓外面如何变化,只觉时间一瞬便过,原来已经过了这般久……”

十年时间,足以让畏惧黑暗的年幼女孩长成漠视人命的剑客,可古墓中的琴师容貌不改,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变过。

十年前,九岁的女孩跟着师父走进了这座古墓,误打误撞开启了一间墓室,见到了墓室里盘膝而坐的黑衣琴师。

那一刻,自小养成的冷漠和猜疑让她没有下意识地开口,只是站在原地。

“小姑娘,”琴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一言不发。

“好罢。”那人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想去抚摸女孩头顶的黑发。

“别动!”她立刻退开一步,伸手就打开了那人伸来的手。

出乎意料,她的手没有碰到任何实体,而是从他的手腕间直接穿了过去。

她眼里带了些疑惑,却还是没有发问。

“你不怕我”琴师问道。

她没有答话。

“我的确并不可怕,”他摇了摇头,“我既不会杀人,更不会吃人,我只会弹琴而已。”

“你真的是鬼?”她犹疑着开口。

“是,”那人坦然承认,“一个被时间遗失的可怜人而已。”

他笑了笑,指了指手中的琴:“很久没有见到外人了,你可愿意听我弹琴”

她点了点头,于是琴师拂袖而坐,奏起了一首古怪的曲子。

旋律听起来像极了鬼哭,其间却又隐隐流淌着深沉的凄哀。曲至中间,琴师低低哼唱起来。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词句,古老而悠远,混合在鬼哭般的旋律之间,带起一种独特的韵味。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滚回来更新了……如果看过我微博就会知道,最近在折腾另一篇文,直到昨晚它终于完结,才开始回归正轨更新了

☆、chapter.73 洛瑾番外【8】

十年前的一首琴曲弹完,洛瑾被匆促赶来的师父带走。此后她虽然也也来过竹林里,甚至时常进入古墓,但一直都没有再见到那位琴师。

一直到十年后的冬夜,她踏月而来,再次打开了墓室的石门,终于又与那个鬼魂形态的人相遇。

他们本就只有一面之缘,此刻相隔十年再见,竟一时相对无言,琴师一言不发,神情有些恍惚,洛瑾沉默了一瞬,问道:“外面的人都是你所杀?”

“我没有杀他们,”琴师微微一笑,“我不过是用琴曲送了他们一个梦,来到这里,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因此而迷失无法走出幽篁深处,才做了我的祭品。”

“什么意思?”伊瑶一怒之下终于出声,逼问,“是你将他们引来,与杀人凶手有何区别?”

琴师深邃的目光幽幽注视着她,半晌却只是摇了摇头:“我已说过,我只是送了他们一个梦而已。”

洛瑾忽然突兀地冷笑了一声。

琴师轻轻抚着琴弦,惋惜地叹道:“如此简单的道理,你却偏偏不能明了。不过也罢,我已经找到了九十八个祭品,加上你们两个,刚好满百。”

洛瑾眼神一凝,承影剑铮然出鞘两寸。

“不必这么紧张,瑾姑娘。”琴师笑了笑,一字一顿地道出了她的名字,“你师父的威压还在,我不可能杀你,不过她可就危险了。”

他偏了偏头,望向伊瑶。

伊瑶蓦然感觉到虚空里有种奇异的力量在凝聚,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找死。”洛瑾冷冷道。

琴师只笑不语。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伊瑶克制着心里的恐惧,颤声发问。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的魂魄,”琴师认真地答道,眼神肃穆而哀伤,“他已经死了,所以我要将他的魂魄从黄泉唤回来,我要让他听一首琴曲。”

他顿住了,左手轻轻搭在琴上,好似有些恍惚。他人在古墓里,心神却已经离开了古墓,离开了竹林,沿着时间之河逆流而上,回到了商朝时。

许久,他才轻声道:“瑾姑娘是有见识之人,应当听过《九韶》罢?”

“是舜时的乐曲。”

琴师点了点头,眼里露出神往的神情:“传说《九韶》之曲,集天地日月之灵,可遏止行云,斩断流水,引百鸟朝觐,令猛兽低头。”

“我本是商朝人,自小钻研琴艺,一直都想重新弹出《九韶》之曲,可我甚至连乐谱都没有,根本不可能将这首琴曲复原。后来我家家道中落,我便离开家族远走,四处游历,一直来到了北方寒地,在开着雪莲花的冰原上,我遇见了一个人。”

这番话如冥冥中的一只手,翻开了一篇千年前的长卷。

我记得那时是暮春三月,虽然万物蓬勃,但在极北之地却还是冰天雪地。我一直行走,不知方向,最后闯入了一片山谷,山谷后竟还有宽广的一片天地,而且景色奇异。

虽然这里万里冰寒,但在山谷中却是蓬勃富有朝气的春日景象,气候温暖,野花芳菲,草木葱茏,还有鸟雀飞落,美不胜收。

与山中的美景不同,山谷后有一片冰冷的雪原,放眼望去只见白雪皑皑,没有丝毫人烟。

谷中是春日美景,谷外竟是万里寒冰,这两方差距如此之大,不禁令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闯入了什么幻境。

冰原上有一簇雪莲盛开,花瓣层层叠叠,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我走过去观赏那簇美丽的花。再抬头时,忽觉冷风拂面,天上竟飘起了雪。白雪鹅毛般纷扬洒落,在这漫天雪花之中,有一个黑袍人静静地立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他像是刚刚来到,又像是已经在此地站了许久。

那人向我走来,在我面前停住,俯身摘了一朵雪莲花递到我面前。

他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仿佛能够洞彻万物。

“欢迎你,百年来的第一个客人。”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低沉。

我被他的话惊了一下,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欢迎来客,当奉雪莲。”他没有在意我的反应,兀自说了下去,“我族世代居住此地,鲜少见到外人,你能来到这里,也是与我族有缘。”

“我只是位云游四方的琴师而已,怎堪受这礼数。”我微微笑着,不动声色地拒绝。

“琴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有些惊喜,“不瞒先生,我是个占星师,自小随族人隐居在此。但我不爱观星之道,只喜音律,不知先生可会那曲《九韶》?”

我暗自心惊,又有些欣喜,只惋惜道:“《九韶》乃上古遗曲,我虽一直想要将它弹出,但苦于没有琴谱,也是徒劳。”

那占星师似乎很是惊喜,连忙接道:“我手中就有琴谱,只是有些残缺,我自小爱琴,但就是无法学通,族中也无人能够复原全谱。不如我将这琴谱交于你,我们二人研习,定然有一日能够弹出《九韶》。”

他眼里闪动着热切的光,令我也有些心潮澎湃。

“能遇见先生这样的知音,真是幸运。”我笑着答道,坦然应了下来,“只望有一日,能够见到那种遏止行云流水,引百鸟朝觐,令猛兽收爪的力量。”

在寒冷的冰原上,漂泊四方居无定所的我遇见了我这一生中的第一位知音。

他拿来了琴谱,我在山谷里暂住下来,每日都与他一同研习这残缺的遗曲,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弹出完整的《九韶》。

可惜的是,一个月时间过去,无论我们如何千方百计地复原它,最终都是一无所获。

这样的上古之曲,难道真的就再也不能重现世间了吗?

“不止需要琴谱,更多的是弹琴者的内心力量,”他叹息道,抬头望了一眼苍穹,“只有经历过真正的幻灭,才能激发出灵魂深处的力量。”

我们所精通的领域不同,我只是个琴师,而他身为占星师,说出来的话时常让我觉得深奥无比。

他从来没有介绍过他的族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隐居在什么地方。

住在这里的人,到底都是什么模样?

“难道真的永远也弹不出来吗?”我十分丧气。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语气坚定。

我心情很是郁闷,日复一日地研习着琴谱,渐渐感到我可能永远也弹不出《九韶》,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忽然对我说:“我的族人请你去参加宴席,三日之后,戌时开始。”

“你的族人?”我吃了一惊,“他们为何邀我赴宴?”

“他们只是想见一见你,”他看着我,笑了一笑,“毕竟,你是这一百年间冰原上的第一位来客。我们身为此地主人,自然要尽心招待一二。”

“那好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我会去的。”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吐出。他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有几分不忍,又有几分哀伤。

可惜,那个时候我一心想着《九韶》,没有留意到这些。

三日后的夜晚,我跟着他来到了那个神秘的部族里。

他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奢华。

金碧辉煌的宫殿灯火通明,衣着华贵的人贯穿其间,就连侍女都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桌上摆着的是珍馐玉箸,钟鸣鼎食,无比奢华。

即使我家以前是大户,也从未有这样的景象。

我在桌边坐下,宴会随之开始。

有人捧了酒樽,递向我。

“这一杯酒敬我们尊贵的来客。”

我接过了酒杯,刚要喝下,他突然伸手夺过,对旁人微微一笑:“我的朋友不胜酒力,便由我代劳罢。”

“可……”敬酒的人急了,他一挥手,那人未说出口的话就断在了喉间,周围的人纷纷露出焦急不解的神情,但没有一个人靠近。

他向我微微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物塞在我手中。

之后的那一幅画面,我一直无法忘却

他深不可测的眼眸凝视着我,神色平静,又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最终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的手松开了,酒杯滚落在地,而他则无力地垂下头,一只手捂着心口,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

“你----”我大惊,就要上前去扶他,他却忽然抬起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逃。”

他神情坚决无比,不容质疑,我被他的肃穆神色震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转身抱着怀里的琴向外飞奔。

他身形一挫,瘫倒在地。

“祭司大人!”

后面有人惊呼,场面大乱,杯盘倒地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混杂在一起,我拼命飞奔,听见后面有人在高呼:“抓住祭品!”

祭品

我惊恐万分。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祭品而已

后面有人追来,速度极快,几乎像在御风而行,但我跌跌撞撞地跑着,竟一直与那人拉开三丈距离。

这是怎么回事

我握紧了手,捏到了手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成方形的纸,纸上有一个朱红的七芒星图案,正在闪着微光。

我想起了他刚刚的神情,立刻展开了信纸。

纸上果然是他的字迹,写得潦草匆促,但落笔之间还是颇有风范。

“当你打开此信,证明最可怕的情况已经发生。一直向东走,不要回头,等你逃出这里,请无论如何都要弹出《九韶》,算是了却你我共同的心愿。”

开头的几行字,就让我诧然心惊。

“请原谅我欺瞒了你----我并非纯粹的占星师,而是某个部族的祭司。我不向祭司之道,孑然一身,也只有音律牵挂。能遇见如你这般的知己,共研《九韶》,真乃三生有幸。我的族人看中你身上不同常人的灵力,想将你作为祭品在七日后的大祭上祭天,我无法阻拦,唯有此法可以保你性命。我了无牵挂,死了便也无妨,只是此生不能听见《九韶》,真乃一大憾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琴师的故事比较长,要连起来看,所以下章还是番外(☆_☆)

☆、chapter.74 洛瑾番外【9】

古墓里幽深阴暗,琴师的故事还在继续,他轻轻抚着琴弦,眼神飘忽。

这一行行字迹在我看来,如同万箭穿心。

信上那个朱红的七芒星正在逆位旋转,我虽然不通术法,但也依稀知道逆位旋转的七芒星代表着什么。

那是施术者在消耗自身的力量,以血为媒,以命为介在施用术法。

这么说来,是他用生命在阻拦族人的靠近罢?

我心里蓦然一震,无法言喻的悲戚漫上心头,几乎将我生生窒息。

我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懂他眼里的悲哀。

真是……太愚蠢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去赴那宴会!

我心神大乱,加之体力不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我本来就只是一介书生,怎么能比有他那些修习术法的族人更快?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多,他们停下了脚步,合力一击,笼罩在我身边的结界轰然碎裂。

“追!”有人厉喝道,数道白光破空而来,我凭着本能躲闪,但还是被接连击中。

身上的伤口渐渐多了起来,我也再也跑不动了。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黄泉了吗?

慌乱间,我将手按在了七芒星上。

生死关头,七芒星忽然放出了盛大的红光。

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震颤起来,澎湃的力量在刹那间传遍了大地。积雪如浪潮般翻涌,在我身后瞬间卷起三丈,雪中露出猛兽狰狞的面孔。

“雪魔!”身后追来的人失声惊呼,“快退!”

猛兽厉喝一声,扑向了追兵。我趁机拼命向北方逃去,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奔逃。

他最后的神情浮现在眼前,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我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气飞奔。

一定要活下去,不然……他就白死了。

我只顾奔逃,没有留意到脚下的积雪底下竟然是空的。待我反应过来,已经是一脚踏空,从山涧上直摔了下去。

我落进了积雪中,撞在了一块巨石上。

钻心的疼痛传遍了全身,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甚至无法翻身,周身有彻骨的冰冷包围着我。

我摸到了怀里的琴。坠落的过程中,我一直紧紧抱着这张琴,以至于我自己伤得极重,它却一点都没有损坏。

我仰卧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是感觉到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大,鲜血直流。

我没有死在那些人的追杀下,却要死在这里了吗?

我……不甘心啊。

我还没有弹出《九韶》,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这一刻,我终于切实地体会到了那种清晰的幻灭之痛。

世间最大的痛楚,莫过于生死离别啊……

冰天雪地里,我的神智开始恍惚,眼前一片模糊。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穿越了时空来到耳畔。

“只有经历过真正的幻灭,才能激发出灵魂深处的力量。”

原来……是这样?

我渐渐感觉到了困倦,仿佛有一只手在阖上我的双眼。

我……就要死了吗?

忽然间,清晰的鸟鸣声传到耳畔。

我心神一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了舌尖。

疼痛让我的神智为之一清,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我从雪地里坐起身来。我将手中的琴横在膝上,双手仿佛被牵引着一般开始拨弦。

我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凭着意识拨动琴弦。

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吟唱,唱着的正是那曲《九韶》。

这上古的琴曲从我的指尖流出,洋洋若流水,巍巍似高山。

身边的风雪都停了下来,鸟雀的清鸣响彻耳畔,我独坐在雪地里,心境澄明,竟是达到了一种忘我的地步。

最后一个音符弹出,我伏倒在了琴上,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呼吸也随之停滞了。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成了鬼魂。

我离开了死去的躯壳,浮上了半空。

其余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无法触碰的,我唯一能触摸的,就只有这张陪伴着我弹完了最后一曲的古琴。

琴曲已成,可是该听琴的人却不在了。

他用生命成就了《九韶》,却再也听不到这首上古之曲了。

我成了鬼魂,不死不灭,从此踏上了寻找他的坟墓的旅程。

他曾说过,他们这一族向往天与地的力量。生时修炼,就是为了接近苍穹;死后不葬在故土,而将坟冢向四方修建,就是为了与大地之灵相合。

可是山水茫茫,哪里才是他的埋骨之地?

时间对我而言成了虚幻,我飘荡在世间,四处游历,闲暇时就自谱琴曲,有时是献给我眼前的锦绣江山,有时是为了祭奠友人的亡魂。

十年前,我终于辗转寻到了这幽篁深处,找到了他的墓。

若不是你们来了,我当真不知道已经过了十年。

我一直在研习术法和琴技,如今我已谱出了一首琴曲,能以一百个人的灵力打开九幽黄泉之门,将他的魂魄从阴间召回来。

哪怕只有一刻,我也要让他听完这一曲《九韶》。

琴师的回忆幽幽结束,冷冽的目光投向了伊瑶。

“如今,你们也知晓了来龙去脉,死也该瞑目了罢?”

伊瑶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退到洛瑾身后。

“等等!”洛瑾忽然冷喝一声。

趁着琴师一怔的瞬间,她闪身跃到棺椁边,猛地推开了封闭千年的棺椁,从里面挟起了死去多年的骸骨,一按棺椁边沿便翻到了棺椁后的角落里,手指扣住了死人的咽喉。

“再弹一个音,你这朋友的尸体就保不住了。”她冷笑道,也不看手边那具死了千年还鲜活无比的尸体。

“你!”琴师大怒。

“别急呀,”洛瑾微微一笑,手指有意无意地收紧,“开口就喊杀人,亏你还自称书生。”

只要她一用力,这具尸体就会灰飞烟灭。

“放开他!”琴师厉声喝道。

“做梦。”

伊瑶在旁边看着,不禁咂舌。

只听过活人人质,没见过死人也可以用来要挟。

“你想做什么?”琴师怕她真的下手,只好退让,眼里闪出冷光,“你师父就极擅计谋,没想到你比他更狠。”

“不敢当,”洛瑾谦逊地笑了笑,“江湖中人,怎能没有帷幄之力傍身?”

“你也不必紧张,”她语气不徐不疾,幽幽道,“只是想让你听我说句话。”

“什么?”

洛瑾沉默片刻,方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师父说……”

琴师的目光紧盯着她手里的尸体,一刻也不敢放松。

尸体身着黑袍,面罩青铜面具,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完好如初。

“我师父说,你不必执着于一个已死之人,”洛瑾的神色忽然变得肃穆,“他早已经转世轮回,就算你将他的魂魄召来,他也未必认得你。”

“那我该如何?”琴师怒极反笑,“他以命换出《九韶》,就永远不能听上一曲了吗?”

“师父说了,你们还会再见的。”洛瑾深冷的眼眸凝视着他,声音低沉,“在你转世后的第十七年,随家人外出踏青,在山野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你们会和以前一样一起研习《九韶》他也会听见那首毕生向往的琴曲。这样既不害人命,也不违纲常,如何?”

“真的?”琴师笑了一下,“他就算能看见过去,总不能预言未来罢?”

“那不是预言,”洛瑾面不改色,“师父的本事,你也见过,这一切,都是写在星盘上的。”

显然她的师父有很高的威望,琴师犹疑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

“若是来生还能再见,我就不必再拘泥于此了,”他摇了摇头,叹息,“只希望……来世真能如他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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