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回头看看第二十章的回忆杀(●─●).16
“沙沙----”
一阵诡异的声音,由远及近,从五个入口深处传出,正在迅速逼近。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四足的动物在快速爬行,而且数量很多。
洛瑾眼神骤凝,由淡漠转换成了冷锐。
“沙沙----”
声音逐渐近了,一只四足的爬行动物从第四个入口处探出了头,一双金色的竖瞳发出森冷的光。
洛瑾陡然伸手,揽住苏镜瑶点足一跃,跃上了延伸出来的平台。
下一秒,数十只怪物从五个入口里爬了出来,伴随着沙沙声响,它们在这个半圆形的空间里四处活动,迅速占领了一方领地。
为了避免暴露位置,两人都关了手电筒,苏镜瑶缩在靠墙的地方,看不见底下爬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但从洛瑾那如临大敌的模样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友善的动物。
不都倡导人与动物和平共处吗?
怎么这些东西这么可怕?
一点都不和平。
洛瑾微微侧身,望下看去。
底下的沙沙声还在响,四足的怪物爬来爬去,占满了底下的每一个角落。
“是赤鱬。”洛瑾低声说。
“赤鱬?”苏镜瑶大惊,“那不是鱼么?怎么会在这里?”
《山海经·南山经》有云:“青丘之山。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
洛瑾又往下看了看,一边侧耳细听,道:“看起来像赤鱬,但生有四足,可以爬行。”
平台下的地面上爬满了赤鱬,只要人一走进其中,一定会立刻被攻击。
这些变异的赤鱬不仅拥有金色的竖瞳,还有尖利的獠牙,谁也不能断定它们的攻击力如何。
“若它们不散,怕是走不了了,”洛瑾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沉重的意味,“数量太多,恐怕杀不完。”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苏镜瑶低声道,难掩语气里的惊慌。
到这种地方来,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
“不会的。”洛瑾冷定地说。
这并非是安慰,而是一句绝对肯定的话语。
苏镜瑶听着,心里却有些苦涩,低低道:“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自信……”
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洛瑾那种桀骜的气魄,她永远都达不到。
“不怕,”洛瑾轻轻叹息,低声安慰,“就算是死,我也会陪你的。”
苏镜瑶愕然抬头,正对上了她深邃的双眼,心里便是一跳。
认识这么久,她第一次用这么柔软的眼神注视自己,低声说着安慰的话,语气轻而温暖。
那一刻,她竟骤然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苏镜瑶凝视着她精致清冷的面容,一时竟不能言语。
都说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卑微,她算是体会到了。
她眼里只容得下这一个身影,但洛瑾却可以直视整个世界,俯看苍生,她的目光永远都在长远的地方,身边的人不在眼里,而在与她并肩的地方。
吸引她的,也是这种冷漠桀骜的气质吧?
如此冷冽的气息,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苏镜瑶咬了咬嘴唇,趁底下的赤鱬没有被话语声惊动,轻轻拉过洛瑾,在黑暗中模索着吻了过去。
洛瑾侧过脸,与她双唇相接,舌尖探入唇齿之间,袅袅桂花酒香随之萦绕,缱绻之时呵气共温热,竟令人忽觉天荒。
底下又有赤鱬在爬行,发出沙沙声响。
洛瑾蓦然抬眼,轻轻移开了唇,在苏镜瑶耳边留下一声低如叹息却又无比坚决的话。
“待在这,别动。”
她抚在苏镜瑶背后的双手突然一扣,冰凉的气息蔓延进了穴位之间,竟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封住了对方的几处大穴,令人无法动弹。
承影剑铮然出鞘,长吟着跃入主人手中。
每到并肩作战之时,一到主人手中,这柄千古名剑就会如此兴奋,因为这昭示着它又可以饮下无数鲜血。
洛瑾的动作敏捷地出人意料,她推开苏镜瑶,向后凌空翻身,落进了地下的一群赤鱬中间。
洛瑾一秒变脸的功力真是可以申请世界记录。苏镜瑶霎时大惊,却又动弹不得,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待在平台上,无论心里怎么样慌乱都无法插手下面的战局。
她只能听见剑气破空之声,鲜血飞溅,衣衫猎猎,满地的赤鱬在剑光下惨叫,声音刺耳。
剑光割裂了黑暗,将空气分为两半。
五分钟之后,厮杀声骤然平息。
洛瑾又跃上了平台,伸手解了苏镜瑶被封住的穴位。
“你!”苏镜瑶扯住她的衣袖,“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不冒险的吗?”
“我从不做无把握之事,”洛瑾微微一笑,“底下有一百一十只赤鱬,二百二十九剑杀尽,不多不少。”
手电筒的光照着她的脸,将她本就白皙的面孔映得森冷诡异,宛如修罗。
苏镜瑶被她语气里的傲然与笃定所惊,一时无言。
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冷月下,绯衣女子负剑而立,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与燃烧的房屋。
这才是真正的洛瑾。
江湖中人人畏惧的瑾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让本菌来教大家,如何一秒变画风( ˙-˙ )下章上大暴击,嘻嘻(☆_☆)
☆、chapter.79 英魂
苏镜瑶还沉浸在那修罗场般的画面里,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抬眼就对上了洛瑾幽冷的眼眸。
洛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有种洞彻一切的锐利。
她的衣衫上溅了血迹,斑驳交错,看起来倒十分像是血色花纹。
“既然没事了,那走吧。”苏镜瑶连忙笑了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刚刚的那幅画面,是她突然想起来的,本该从没有出现在她的记忆里才是。
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场景,还是真实存在过的?
洛瑾终于不再看她,只是应了一声,挽住她的手,从平台上跃下。
周围堆满了赤鱬的尸体,苏镜瑶站在满地的鲜血间,有些不自在,不知该如何落脚。
“五个入口,先走第一个罢。”洛瑾抬起手,手电筒的光照向前方。
苏镜瑶应了声,随着她走进了第一个入口。
入口之后的路是直线向前,并不长,很快的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个方形空间,宽阔而且极高,只是三面徒壁,空阔冷清,甚至连一具尸体都看不到。
“还是死路?”苏镜瑶叹了口气,“往回走吧。”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震了一下,头顶传来轰然巨响,洛瑾几乎是立刻将她往反方向推开,自己同时借力后退。
手电筒掉在了地上,苏镜瑶愕然抬头,只见一面巨大的石壁以快得超乎寻常的速度从穹顶飞快地落下,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坠落到了地面上。
方才如果不是洛瑾反应得快,只怕两个人都要被碾碎。
石壁从天而降,隔在她与洛瑾之间,将整个空间分割成了两半。
这就意味着,无论遇到了什么,她都只能依靠自己。
苏镜瑶本也不是胆小的人,她渐渐冷静下来,回身弯腰捡起了手电筒。
手电筒经过刚才的一摔忽然就灭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苏镜瑶正要摸索着把它拆开,空气里却蓦然飘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她陡然抬头,直视眼前的黑暗。
虽然明知道看不见,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黑暗里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衣袂拂动的声音响起,那个人缓步走过来,在离她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随之响起的,是一声无比熟悉的轻唤。
“镜瑶。”
苏镜瑶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那是属于谁的声音,不由得倒退了一步,颤声试探道:“姐姐?”
“很久不见了,”本该已死多年的人在黑暗里轻叹,“你还好吗?”
时隔多年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苏镜瑶微微颤抖,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我欺瞒了你,”苏清末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只是兀自说了下去,“我想你也早就猜到了,我根本没有死。”
她将这个掩埋已久的事实毫无保留地揭露,如此直接的话语,如惊雷般劈到耳畔,令苏镜瑶一时无言。
洛瑾的推断果然是对的,这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终于还是摆在了眼前。
沉默许久,苏镜瑶终于颤声问:“为什么?”
“你不能知晓原因,”苏清末只用了一句话来回答,“在原地坐下来吧,不要靠近我,也不要开灯,我们来好好说说话。”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音。
苏镜瑶咬紧了嘴唇,听从她的话就地坐了下来,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心里不好受吧?”苏清末笑了笑,语气温婉。
苏镜瑶冷笑了一声:“你要是变成鬼回来找我,那还有好好说话的可能。”
“是吗?”苏清末只是淡淡地反问,“不久以后,你就可以如愿了。”
这句话轻易地击溃了苏镜瑶的所有防备,她急切地追问道:“什么意思?”
虽然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眼前这个本该死去的亲人,心里对于对方如此欺骗她一直有所怨言,深心里隐藏的关切还是无法完全掩埋。
毕竟,这是陪伴了她多年的亲人。
自从姐姐的死讯传出之后,她一直逼迫自己避开那个一眼就可以点破的残酷真相,深心里却又隐隐期待着,如果姐姐真的没有死,那么有一天还会不会与她相见?
直到苏清末在黑暗里缓步走来,她的声音传到耳畔,清晰可辨。
姐姐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她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多年的思念与一时的怨恨交缠,如此矛盾,如此复杂。
“我很快就要死了,”苏清末淡淡道,“这一次,是来向你道别的。”
“为什么?”
“这就要问命运了,”苏清末笑了笑,“我曾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也就注定了今日的因果。”
苏镜瑶蹙起眉:“既然是错的,为什么要这么选?”
“我必须这么选。”苏清末声音坚定,带着一丝苦涩,“你不会懂的……我所背负的,与我所渴求的,注定水火不容。”
她微微阖了阖眼,无声地苦笑。
这就是命运最残酷的地方。
她生来就注定了要面对滔天巨浪,可她只想安然一生。
“你只是来道别吗?”苏镜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使声音显得淡漠,“为什么要假死骗我,真的一点都不解释?”
“以后你会知道的。”苏清末站起来,拂了拂衣摆。
“姐姐!”苏镜瑶喊了一声,“你可以不必来和我说这些。”
“不,”苏清末在黑暗中转过了头,低声,“我希望你以后能忘了我,就当我今天从没有来过,已经死在了那场事故里。”
她迈开了脚步,步履轻盈如御风而行。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淡淡地叮嘱了一句:“一会隔门打开,记得好好照顾她,她很重要。”
苏镜瑶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指的应当是洛瑾,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
洛瑾……遇见了什么?
石壁倏然降下,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洛瑾关了手电筒,背倚石壁而立,警惕地看向前方。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笑,一道光芒随之浮现出来。
光芒来源于一颗发光的珠子,被一个人捏在手里。
那人黑袍曳地,缓步行来。他面戴青铜面具,气度沉静。
只一瞬间,洛瑾便立刻断定,眼前的人与之前在地下室里遇见的那个黑袍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之前的那一位,明显更加强大。
“瑾姑娘,”黑袍人走到她面前站定,微微一礼,“在下奉尊上之命,已恭候瑾姑娘许久。”
“真是劳阁下费心了。”洛瑾讥讽道。
“尊上有令,不得不从。”黑袍人在面具后笑了笑,一双眼睛却冷冷如冰,“在下奉命将你拦在此处,冒犯了。”
他骤然抬手结印,一柄透明长剑在手中凭空凝聚----那是冰之刃,所过之处必然冰封三尺。
承影剑也同时出鞘,跃入主人手中。
黑袍人转过手腕,长剑下击,冰寒的剑气扑面而来。洛瑾疾退三步,承影剑猛地刺入地面,整个人借力腾空跃起,接着凌空翻身,足尖踏过对方的剑刃,手中剑势折转,凌厉的一击迎头而下。
黑袍人挥剑格挡,剑刃上凝聚着强大的灵力。刹那间,只见闪电般雪亮的光芒一放即收,洛瑾忽然闪身惊避,还是躲不开对方刺来的剑刃,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毫不停顿,转瞬变幻剑势,使出了昔年震彻天下的剑法。
黑袍人挥剑还击,融合了术法的剑势更加可怖,每一剑都掠起凌厉剑气,剑风激荡,将空气搅碎。
当所有光芒消散,力量破碎,洛瑾扶着墙壁站定,脸色苍白。
这个人,是她极少能够碰见的胜她一截的对手。
他的每一击都是如此强大,几乎没有破绽。
此时此刻,她表面看起来还好,实则已经伤了脏腑。
黑袍人讥诮地笑了笑:“你可以向我投降,那便不会杀你。现在放手,还有一线生机。”
“绝不,”洛瑾冷笑,扣紧了承影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对手面前,手里握着剑!”
江湖儿女,永远不能被摧残,只能被毁灭。
江湖人没有什么仁义礼智信的念想,但永不退缩、青山随处可埋骨的觉悟,却是传扬多年,人人共有。
从她第一次拿到这柄剑开始,她的名字,就永远和它绑在了一起。
就如北宋时,江湖中人人听闻“瑾姑娘”便想起承影剑一般。
如果有一天她放下了剑,她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她绝不会辱没她手中的剑----
因剑而生,因剑而亡。
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放弃她的信念,放弃她手中的剑。
无论面对多强大的敌人,她都不会退却。
她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既然要战,要么就一战到死,要么就全身而退,在敌人面前投降弃剑,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人与剑共存亡,这柄千古名剑的主人,必然该是一个因剑而亡的人,而不是为了一保命而投降的人!
做到如此,才是真正的,不辱没她手中的剑。
“那就恕在下无礼了!”黑袍人冷喝一声,双手抬至眉心,十指交错。
雪亮的白光在他的指尖绽放,极大的力量凭空凝聚。
黑袍人缓缓放下了手,变幻了手势,作出一个劈斩的动作。
白光一劈而下,宛如闪电下击,洛瑾却是毫不畏惧地用上了十成真力,一剑迎向了那可怖的一击。
白光消散,她踉跄着跌倒。眼前只有一片漆黑,那是内息太过灼烫而造成的短暂的失明。
鲜血从嘴角流下,洛瑾匍匐在地,无法动弹,甚至连握剑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耳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黑袍人的叹息。
他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依然能够行动自如。
“真是个颇有血性之人,”他低声喃喃,“罢了,就如此吧。”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传说中的大暴击第一击来了【doge】
本章叫做“英魂”说的就是洛瑾最后的表现,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生死置之度外,天地寸寸皆可埋骨,无论在哪里战死都不会害怕,只要手里还握着剑,云上英魂不灭。
推荐一首歌,五色石南叶的《赤·骄阳如我》,唱的是霍去病。最后那一段剧情就是从这首歌里面得到的灵感,尤其是最后一句“剑出唯死不降,平生畅”,听得热血沸腾。
☆、chapter.80 河道
苏清末离去之后,周围只剩下沉闷到极点的安静。
苏镜瑶心里烦闷,挂念洛瑾,摸索着想要拆开手电筒,但怎么都摸不到门路,最后只好作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漆黑的的空间里骤然亮起了灯光,青铜的长明灯不知何时从墙上浮现出来,悬挂在高处,火焰在里面燃烧。
黑暗里忽而出现光明,苏镜瑶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耳边又响起了石壁降下时的轰然声响。
待她睁眼看去,才发现石壁已经重新上升,原本被隔成两半的空间合二为一。
长明灯的幽光下,有一个人静静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长发披散在身侧。
承影剑就在她身边,无形的剑刃上沾了鲜血。
苏镜瑶几乎是疾奔过去,将昏迷的人抱起来。
洛瑾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苏镜瑶的心都悬了起来,阵阵发紧。
她不懂武功也没学过医,不知道洛瑾究竟伤的怎么样,只能替她处理了外在的伤口,守着她等她自行恢复。
苏镜瑶害怕极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助而绝望的感觉,仿佛随时会失去一切。
那个剑绝天下的女子躺在她怀里,脸色苍白,唇角带血,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她蓦然想起了那个梦里,逼她交出血玉的那个声音说的话。
“她只是个凡人而已!”
是的,就算她再厉害,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就算她能漠然看待生死,却不能改变自己也会命归黄泉的事实。
可为什么她总是那么自信……冷漠而桀骜,从来都不畏惧任何危险。
如果她会死,她也不怕的吗
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宁愿死在不知名的险境里,也不愿意死在病床上吧?
江湖人,都是如此
随时都有青山随处可埋骨的觉悟。
苏镜瑶双手颤抖,轻轻抚过怀中女子的黑发,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
忽然间,她的手顿住了。
苏镜瑶蹙起眉,拨开洛瑾的长发,低头看向她左边的耳骨。
那里有一个金色的七芒星,在不停地旋转。七芒星很小,光芒也不耀眼,在她的注视下转得越来越慢,最后倏然消失。
这是什么东西?
苏镜瑶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以前没有见过它。
是刚刚才出现的?
苏镜瑶默默思索着,心念翻转,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她抱着洛瑾坐了许久,直到洛瑾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苏镜瑶连忙低头看她。
洛瑾的眼神一如往常般冷而锐利,她应了一声,声音极低极轻。
“感觉怎么样?”苏镜瑶接着问,声音里透出无限的关切。
“还好罢。”洛瑾轻声回道,“我睡一会,累了。”
苏镜瑶心里一跳,下意识地阻止道:“别……”
“我不会死,”洛瑾笑了笑,声音平静,“只是睡一会罢了。”
她像是真的累极了,将脸埋在苏镜瑶怀里,静默了一会,呼吸很快变得清浅而平稳。
苏镜瑶怕惊醒了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坐着,手搭在她的肩头,心里骤然泛起一阵酸楚。
之后的路,不知会有多少危险。
“你看,就是往右走也是死路。”叶千湄说。
“还不如从左边的岔口绕过去。”叶千湄又说。
“所以,现在没路了。”最后,她总结道。
“那怎么办?”司梦染无力地说,“绕回去?”
这条水路是个迷宫,七拐八绕,九曲回肠,一个路口至少分两个岔口,走左边是死路,走右边是死路,除非倒回原处重新走,实在是活生生要把人逼死。
复迷宫的危险之处就在于道路太多,不知哪一条才是活路。
如果在这些死路之间绕下去,非常耗费时间和精力,谁也不知道这座迷宫有多大,要走多久。
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每一条路都试一遍。
叶千湄将船往回划,木船随着水流悠悠飘摇,寂静的深洞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在回荡。
水路不比陆地,在水上漂久了,没有落脚之处,任谁都会疲累,遇到危险时也很难躲避。
要是一着不甚船翻了,谁也不知道这底下有多深。
这条路上没有什么怪物,因为这条路本身就已经够危险的了。
它是一个复迷宫,不知有多少条路可走,单单是找路,就已经可以让人精疲力尽。
如果运气不好一直走不出去,总会耗死在这里。
“休息一下,”叶千湄停下了划船的手,“累死了。”
司梦染从包里翻出牛肉干,撕开包装喂到她嘴边。
叶千湄张开嘴,贝齿咬下,眼里晕开一点笑意,转瞬即逝。
两人吃了一点东西,不再说话,气氛又变得沉闷无比。
“还有多久才能出去啊……”司梦染低声说,“都在这里耗了很久了。”
“还有一个岔口没有走,”叶千湄淡淡道,“既然是迷宫,就总会有出路。”
找不到正确的路,就只能每一条路都走一遍,总会有一条是出路。
只是这个地方九曲十八弯,一条正确的路通往的下一个地方又分有几条岔路,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出口。
不断的死路会消磨人的意志,直到心神崩溃。
死亡的压力如乌云盖顶,一时令两人都默然无语。
过了一会,叶千湄轻声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咒印不解开……我活不过四十岁。”
司梦染骤然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她,似乎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也许一切都是宿命吧,”叶千湄低低笑了笑,“我一直在找解咒之法……它有可能在残卷附页上。”
听到她又一次提起这个可怖的咒印,司梦染低着头,垂下的手轻轻颤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残卷附页在谁手里,”叶千湄微微一笑,“但我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前一句话是一丝希望,后面的那一句却又是压顶的绝望。
茫茫众生,人海芸芸,要去哪里找一个人?
“也许会有办法的,”叶千湄又淡淡地安慰道,“离四十岁还远呢。”
司梦染咬着嘴唇,垂眸不语。
她不想看见叶千湄死的那一天。
她想让对方好好的活下去,过完这一生,她的人生应该更长,不应该终结于一个咒语。
那一瞬间,她的思绪飘散开去,想起了这一路走来时经历过的一切。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叶千湄的呢?
大概是从在古墓里初见开始就埋了某种情愫。
直到在清澜镇的水下牢狱里,她几乎快要死去的那一刻,她透过死神的双手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心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
她不想死,她想和叶千湄在一起。
她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确认了一个长久以来就存在的事实。
后来,她用了一个诡计,骗得叶千湄答应了她,那一刻她欣喜万分,仿佛找回了遗失多年的珍宝。
她自己也很清楚,当时那句话错漏百出。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
叶千湄自己本是个狠绝的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死在她手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她心里也自有柔软的地方。
这一切,她都知道。
她只希望对方能够平安幸福,即使这个愿望更像是奢望。
司梦染沉思许久,直到叶千湄又划动了船才回过神来。
划出十米开外,叶千湄突然停了手,凝神看着四周,脸色阴沉。
“这里的地形在变。”
司梦染闻声看去,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刚来时看见的景象,果真发现了问题。
她们刚刚来的时候,水没有这么浅。
石壁上还有为了避免迷路而刻下的标记,证明她们的确是原路返回。
但是……
在她的记忆里,前方的岔口明明只有两个,何时出现了第三个?
不仅如此,整条河道似乎都变宽了。
河水在一分一秒地干涸下去,原本深不见底的河道此刻变得浅而清明,最多只有一米深,外人可以清晰地看见河底的泥沙。
司梦染正处在惊疑不定之间,骤然觉得背后一寒,心脏狂跳起来。
一种诡异而幽冷的气息攀上了她的肩头,哀怨的叹息如蛇一般爬到了耳畔,她登时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去看身后有什么东西。
“唉……”
身后有人在叹息,就在离她仅有咫尺的地方,那个人冰冷的气息拂过耳畔,像是冬夜里的一阵寒风。
司梦染小心翼翼地瞥向身侧,发现身边的叶千湄没有一点异样。
难道是……
极大的恐慌将她钉在了原地,令她动弹不得,甚至不敢回头。
“看一看我……”身后的声音幽怨地说着,是个女子,语气似怨似泣,“救我……”
水面忽然微微荡漾了一下。
身后只剩下水花拂动的声音,那个诡异的女声消失了。
司梦染这才敢转头去看,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她刚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到水面上,又陡然凝结了。
水里站着一个大概七岁的女孩,穿着大红色的古装裘袄,梳着垂髫双髻,小小的脸惨白如纸,脸上挂着血泪。
女孩拼命睁着无神的大眼睛,白多黑少的双眼盯着她,眼里流露出渴求的神情。
“你能帮帮我吗……”她小声说,是孩童特有的稚嫩的嗓音,“我想把自己挖出来……”
她的下半身,是埋在河底的泥沙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滚回来更新了,从本章我们get了一个真理:卡文?鬼故事上!
不来一点花花感谢我们倾情出演本章的两位女鬼吗!她们是没有饭盒领的!
【证件照般的凝视】
☆、chapter.81 蛊妖
司梦染看着眼前的女孩,忽觉脊背发寒,冷汗从额角流下。
那个穿着古代冬装的女孩歪了歪头,无辜地看着她。
“我想把自己挖出来……”女孩低下头,双手拨弄着水花,“你能帮我吗?”
司梦染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忘了自己正在木船上,身形一动,木船也跟着摇晃起来。
叶千湄看不见水里有什么,只看得出她的脸色很不好,不禁蹙起眉。
“帮帮我吧……”女人哀怨的叹息声从水底传出,“求求你……”
司梦染双手相扣,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
面前的女孩依然看着她,大眼睛里流下一行血泪。
“没有人来帮我!”她小声说,话语里隐隐带了哭音,“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很久了……”
女孩的声音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飘散开去,激起层层回声。
“很久了……”
水底传出了回音,一声接着一声,似怨似泣,男声和女声混杂在一起,语气哀怨,声声绵延,回荡在空寂的深洞里。
水流波动起来,水下有黑影一闪而过,刚刚变浅的河水一寸一寸地涨了起来,水流愈发湍急,几乎要推着木船漂动起来。
司梦染忽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在她的视线里,水里站着十个人。
那些人年龄不一,着装也大相径庭。河水漫过他们了的腰际,却还在缓缓上涨。
“最该永堕地狱的人……还活着呢!”
他们怨恨地低语着,伸出了腐烂的手,喉咙深处发出汩汩的响声,像是一口幽泉在冒着气泡。
水流变得更加急促,河水寸寸上涨,将他们全部淹没。
河底伸出了一只手,长长的指节攀上了船沿,还在一寸一寸地往船里伸来,五指张开,猛地抓住了司梦染的脚踝。
叶千湄脸色一变,却是凝神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河底有更多的手伸了出来,其中一只穿破了木船。船底破了一个洞,河水登时倒灌上来。
河面变成了玄黑色,不停地冒着气泡,像是一锅沸腾的的水。水底传出了尖利的惨叫,仿佛有许多人被丢在一口镬鼎中烹煮,那些声音凄惨至极,都在重复着一句话。
“你才应该永堕地狱……”
这句话越来越清晰,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深洞中。
攀上船沿的那些手伸得更长,河底的声音愈发凄厉,场面一片混乱。
司梦染脸色惨白,被这些声音触动了遥远的回忆。
水底漂浮着一张发白的脸,大眼睛里蓄满了血泪,是刚刚向她求助的那个女孩。
“我想把自己挖出来……”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
一模一样的声音。
她第一次真正见到的鬼,是一个半身被埋在花坛泥土里的女孩。
那个女孩也是这样看着她,说着求助的话。
但她始终没有帮她。
后来,那个女孩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女孩一言不发,只是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那样的眼神,让人害怕。
就在她心念电转的瞬间,场面更加混乱不堪,河水已经漫过了船底。
“为什么不救我!”
水底传出了怨恨的质问,是女孩的声音。
司梦染再也忍不住了,惊声尖叫起来。
她的声音一出,便有一道细细的笑声随之响起。
“别出声!”叶千湄终于有了动作,一步跃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你仔细听,别怕。”
叶千湄的声音很低很轻,却有一种令人无端安心的力量,司梦染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凝神细听,刻意忽略了从水底传出的哀嚎,将神思放到更远的地方。
在那些凄厉的惨叫声中,果然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笑声。那声音来自一个女子,阴郁而尖利,似乎笑得十分开怀。
耳边的惨叫声逐渐消失,水流恢复了正常,河面重新变低,甚至连木船上裂开的口都不见了。
刚刚的一切像是幻象,只维持了短暂的片刻。
司梦染转头向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竟见到不远处的岩壁上站着一个白衣女人。
岩壁虽然有两人高,但却是弧形,根本没有容人直立落脚的地方,常人想要在岩壁上立足,就只能攀住一个凸出来的角。
白衣女人披散着长发,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是什么?
叶千湄显然也看见了她,眉梢微微一挑,讥诮地冷声道:“逃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碰上我吧?”
“我已经快要死了,”女人幽幽道,一边拂起垂落的长发,将它们拢到一边,“那个任务早就结束了,你也没必要继续追杀我。”
她此刻的声音倒是好听,宛若黄莺呖呖。
司梦染蹙起眉,低声问:“她是什么人?”
“我以前一个任务的追杀对象,”叶千湄淡淡答道,“已经过了两年了,不过……她应该已经死了才是。”
竟然在这里碰到仇家,真是人生奇妙。
女人只有一只眼睛。她用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叶千湄,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了下一个任务?”
“来找东西。”
“只要你不是来杀我,我就放你走。”
“是吗?”叶千湄反问,“我可不信。”
“我都快死了,还骗你做什么?”女人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不过这条河里都是厉鬼,能不能过得去,就看你的运气了。”
她迈开步子,从石壁上走下来,踏过水面,走到木船边站定。她竟能够在水面上稳稳站立,丝毫不受脚下水流的影响。
司梦染抬眼盯着她,眼神古怪。
“往那边走,”女人抬起手,指向前方,“然后左拐三次,右拐四次,路上会有三次岔口,第一次走第二个,余下两次走第三个,后面就只有一条路了。”
司梦染没有仔细听,只是转着手电筒,借着光芒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掌上只有三道掌纹,交错纵横,连结在一起。
“你的掌纹很奇怪,”司梦染忽然出声,“这不是活人的手。”
随着她的声音,一只朱红色的八足小虫溜出了船沿,爬上了女人的衣袂。
叶千湄似笑非笑地听着,一言不发。
“是吗?”女人翻过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口说别人已经死了,不是好习惯。”
“你的确是不在了呀,”司梦染笑了笑,叹了口气,“蛊妖,黄泉路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抬起了手,腕上的蛊铃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脸色大变,正要开口,忽然间又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伸手往左肩抓去。
“什么东西……”
她一抓之下,左肩上竟露出一个黑洞来。
“这是什么?”女人大惊失色,转而又面露苦色,朝另一处抓去。
她的手落下的地方,全部变成了黑色。
女人的身体在转瞬间变得千疮百孔,一身白衣上像是被灼烧过一般,每一个裂口处都沾着灰。
女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刺耳而阴郁,她痛苦不堪地撕扯着自己的皮肤,竟将手臂上的皮掀起了一块。
阵阵黑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的身体在逐渐坍塌,再也承负不住一身白衣。没了支撑,白色的衣裙便软软地瘫在了水面上,只有一颗头颅还悬浮在半空中。
刚刚还是一个完整的人,此刻却只剩下了头。
叶千湄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看着她白多黑少的眼睛。
头颅露出怨恨的神情,张开了嘴。嘶哑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仿佛是在诅咒着什么。
然而,没有人听得懂她说的是什么。
司梦染摇响了蛊铃,头颅暴怒,登时破口咒骂,话刚出口又变成了尖利的惨呼。
最后,女人的头变成了骷髅,长发如枯草一般披散着。
头颅掉在了水里,水面波动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用力一抓,头颅便跟着沉了下去。
只有一只十厘米的赤色长虫鬼鬼祟祟地爬上了船沿,扭着身体踌躇了一瞬,像是想要逃跑。司梦染从背包里取了一张血红色的纸,垫在手上,将它抓进纸里,双手一合,虫子就变成了灰。
叶千湄在一边看着,问:“这就是蛊妖?”
“嗯,”司梦染应了一声,蹙眉,“我只在锁魂谷里见过蛊妖,这里怎么会有。”
世间蛊虫万千,有少数饮过活人纯阴之血者,便会身带灵力。若是这些蛊虫死后被埋葬在聚阴又有水的地方,便能够借助阴力修成人形,或是附于死人身上,将这具尸体当作人身,也就成了蛊妖。
“锁魂谷是什么地方?”叶千湄疑惑道,“从来没听过。”
“是我家附近的一座山谷,在湘西,”司梦染答道,“它没有确切的名字,当地人叫它锁魂谷,谷里有毒虫野兽出没,常年雾气缭绕,我以前曾经跟师父去过。”
顿了顿,她沉吟着想了一下,轻声道:“我也很久没有回去了,等出了这古墓,陪我回家看看吧。”
明知道前程凶险,路途难辨,她依然说得轻松,好似她们只是在随意地聊天。
“好。”叶千湄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来更新了_(:_」∠)_
我曾经……说过……我要在十一月之前码完副本……然而,现实是如此残酷(T_T)
☆、chapter.82 摆渡
不知过了多久,洛瑾终于悠悠醒来,脸色比刚才正常了不少,也能够清晰有力地说话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没有血色的脸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显得万分阴森,像个躲藏在黑暗里的幽灵。
她从来都不会有显得很柔弱的时候,就算是重伤昏迷之下,眉目间还是自有凛然之气。
苏镜瑶看着她犹豫许久,还是问道:“你刚刚……是不是碰见什么人了?”
“碰见个奇怪的人,”洛瑾淡淡答道,“他已经走了。”
她几句话就把整件事概括了过去,苏镜瑶知道她只会言尽于此,再怎么追问也不会开口,只能应了一声。
“走。”洛瑾神色如常,说了一个字,就向第一个入口走去。
苏镜瑶默默跟了过去,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她开口。
洛瑾知道很多事,但是从来不曾说过一句。她心里自有自己的算盘,心思深而莫测,能力也神奇得惊人,有时候突然露一手莫名其妙的高端技能,能让她惊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