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回头看看第二十章的回忆杀(●─●).19
她看见泼天的血色,一轮血月高悬于血红的夜空之上,眼前漫天都是血红色。
开始下雨了。
血红的雨滴打落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汇聚成河流。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包围了她。
血水蜿蜒,流到了她身边。
“为什么……”
周围响起了重重哀哭,坟墓被破开,一只又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衣衫褴褛的死人从坟墓里爬出,从四面八方向她围了过来。
那些人衣衫残破,有的人身上的皮肉都已经腐烂,有些人拖着残肢断臂,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为什么杀我?”
那些人爬到了离她一尺的地方,就仿佛被一堵墙挡住了一样无法靠近,只能在原地恨恨地盯着她,眼里流下血泪。
叶千湄捂住了嘴,再难控制情绪。
是的……她认得这些人。
这些人,是她从十岁至如今杀过的所有人。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我?”
那些人哀怨地看着她。
叶千湄再也支撑不住,泪水长划而下。
她本来也是个普通人。
直到那一天,因为父亲的一次行差踏错,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只有十岁,却要亲手杀死自己的亲人以求活命,要在黑暗深邃的溶洞里从满地的死人堆里逃生。
没有人真正地会关心她,她也只能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逼着自己面对漫天的血腥,她在无尽的血色之中成长,渐渐学会了将自己的情绪深藏心底,练就了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来作为伪装。
无论面对什么,她好像都不会在乎。
可是,谁又知晓她心中之苦?
她心有不甘,她不想堕入深沉的黑暗。
她的人生像是覆满了的荒原,冰封千里,连一只飞鸟都不敢停歇。
说到底,她还是怕的。
她厌倦杀戮,害怕那些死在她手里的冤魂。
终有一天……她会下地狱的……
已死的人围在她身边,血雨落了满身,脸上血泪横流,神情哀怨而不甘,含着深深的怨恨,一双又一双沾血的手向她伸来,又被无形的墙挡住。
望着那些愤恨的脸,叶千湄只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无助和恐慌,她骤然爆发出一声啜泣,跪倒在满地血水之中伏地痛哭起来。
“不是我……”她喃喃着,抗拒周围的鲜血,“不是我……”
从十岁起到如今,她第一次流了泪。
她的心虽冷,但并非不会动摇。
她也会在午夜梦回,恍惚间看见那些鬼魂前来找她索命。
“不是我……”她低声喃喃,也不管周围的人是否能听见,“我不想杀你们……”
她是真的害怕了。
那是她内心深处仅有的一点“善”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难得日了三千,有没有小天使来撒花呢
☆、chapter.90 心魔
血雨落了满身,叶千湄低声哭着,伏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觉得神思有些恍惚了。
周围的那些人,是比任何怪物都可怕的东西。
他们想杀了她,所以围在她身边,久久不散。
阴风在耳边呼啸,她渐渐觉得越来越疲惫,意识在慢慢溃散,不由自主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醒来,整片墓地都不见了,包括血雨、腥风、弯月和死尸,全都消失了。
她身处一间普通的墓室里。长明灯的光从穹顶洒下,而她倚在墙边,背包掉在身边的地面上,身上的衣衫是干的。
叶千湄扶着墙站起来,缓缓叹出一口气。
刚刚幻境里的恐慌,还是萦绕在心头。
她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果真碰到了久违的泪水。
从那场大逃杀至今有十四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哭。
因为她怕了。
叶千湄静默了一会,转身背靠着墙壁,目光在墓室里扫视了一圈。
墓室里仅徒四壁,没有出口,除了一盏高高悬挂的长明灯和一面铜镜之外,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穹顶上的弯月和明星,都不见了。
铜镜被嵌在墙里,镜面在长明灯下反照出水一般的光,光泽柔和,却又透出一股森冷的气息。
叶千湄向那面铜镜走去。
以铜镜的高度,刚好可以照出她的脸。她在铜镜前停下,对着镜面看了几秒,试探着伸手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长发。
她动了,镜子里的那个人,却没有动。
铜镜上的光芒忽然晃了一下,镜面变成了阴森的灰色。
铜镜里照出的,也不再是叶千湄的面容。
铜镜里的画面,赫然是幻境中的墓地。
血雨飘摇,阴风席卷,成百上千的死尸破土而出,向四面八方爬去。
叶千湄大惊,立刻倒退一步,视线离开了铜镜。
她一动,铜镜里的景象也跟着消失了,镜面上那柔和的光泽在灯光下如水一般荡漾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
叶千湄不敢再看铜镜,只是无声地思索起来。
墓室里恢复了寂静。
这般寂静不过持续了片刻,就被凭空出现的声响打断了。
那是衣袍曳地而行的声音。
铜镜里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色长袍,身形纤细,似乎是个女子,只是面容隐没在风帽下。
她凭空出现在这间封闭的墓室里,走到了离叶千湄三米远的地方便停下了。
叶千湄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一眼铜镜,就已经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但她不想回头去看,也不想转身行礼。
“这并非一般的铜镜,”那人开了口,声音清凌,正是个女子的嗓音,“它,可以照出世间所有人的心魔。”
“是吗?”
叶千湄轻轻冷笑了一声。
“我引你来此,就是为了让你看一看自己的内心。”那人说着,走到了叶千湄身边,与她并肩站立,手抚上了镜面。
“你想杀了我吗?”她忽然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觉得呢?”叶千湄讥诮道,“想杀了你的,不止我一个。”
“可惜,他们都没有这个机会。”黑袍女子在风帽下笑了笑,走到了铜镜前,“很久没有来过了……我的心魔,还和以前一样吗?”
她兀自说着,取下了风帽,露出清丽端庄的容颜。
明明是年轻女子的容貌,她的眼神却像是历经沧桑的老人般平静无澜,仿佛已经看遍了浩然万古的起落更迭,尘世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眷恋。
她的眼眸深邃如无波的古井,在最深处,隐藏着一丝沉淀多年的哀伤。
这样的面容,与苏清末一模一样。
她们是拥有不同身份的同一个人。
叶千湄对此毫不知情,但见她站在铜镜前,也是微微一惊,不由得向铜镜上看去。
铜镜上的光晃了一下,显出一幅画面。
惨白的日光洒满了视线,山顶上的皑皑白雪崩泄而下,如一只咆哮的巨兽般向着高山之下扑来。
这幅画面只出现了一瞬,苏清末一拂袖,铜镜又恢复了原状。
“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啊,”苏清末叹息道,轻轻抚摸铜镜,语气却是淡漠的,“果然……”
叶千湄已经习惯了她的自说自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
“你也看见了吧,”她转向叶千湄,笑得有些凄凉,“那可怕的一幕……”
“你也会有心魔?”叶千湄忽然讥诮道,“杀人无数都不会害怕的人,竟然也能被照出内心的魔障?”
“你说话越来越无礼了,”苏清末眯了眯眼,却也不生气,“许久没召你回来,就连礼节都忘了?”
叶千湄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偏开了视线。
“我带你去找她,”苏清末兀自转过了身,“跟我走。”
“你不抓我回去?”叶千湄在她身后问。
苏清末只是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无所谓了。
她想。
反正……时日无多了。
司梦染沿着甬道,走到了一间墓室里。
甫一踏入,就有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这间墓室里,竟然摆满了祭品。
眼前的青铜鼎里是蔬菜与鲜活的鳍鱼尸体,猪、牛、羊的尸体被吊在穹顶下,动物的鲜血溅满了地面,已经干涸了,散发出阵阵血腥的气息。
祭祀用的彝器、鼎、钟与鏄按照某种严格的规律被安置在墓室里,每一件器物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奇异的是,过了这么久,祭祀时的牲畜的尸体却依然保持着鲜活的模样,仿佛时光已经定格在了它们刚刚死去的那一刻。
司梦染不精通历史,只勉强看得出这些应该是商周时的祭品。
在夏、商、周时期,崇尚“礼治”的奴隶社会里,青铜器物大都成为祭祀的礼仪之器和等级、权力的象征。
青铜器的多寡和规模大小,往往象征着特定的等级和权力。
再看这墓室里几乎摆满了青铜礼器,整个祭品的阵仗也是十分之大,足可见这位墓主的身份之尊。
司梦染在墓室里转了一圈,穿过那些青铜礼器和牲畜的尸体,捡起了被放在墙角的一卷布帛。
那是一卷白色的丝织品,并不长,内容是一幅帛画。
开头有一行小字,司梦染看不懂,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文字,很快就转开了视线,将注意力放到画的内容上。
画卷上分有三幅画面。
第一幅画的是戴着面具的黑袍男子,他拉开了弓,羽箭对准了不远处的一头牛。
第二幅画面是祭祀开始后,一位披黑袍之人举着盛鱼和盛采的鼎,跟在另一人的身后入场,并将鱼等食物摆放在祭台上。
第三幅画面占了布帛的一半面积,也是场景最盛大的一幅。
第一幅画面里的黑袍男子站在山巅之上,身后是摆满了祭品的祭台,山下有清一色的白衣女子在翩翩起舞,舞姿定格在最为肃穆虔诚的一刻,编钟在他身后被敲响,祭司在祭台上仰天祈祷,声震山河,气传九霄。
而那黑袍男子腰带佩剑,眼里流露出俯瞰苍生的高慨。他手中拿着青铜杯盏,正将杯中鲜红的液体倾倒向地面。
画面最远处,一汪清泉漾起了波澜。
司梦染的目光停在第三幅画面上,久久不能移开。
隔着一幅帛画,隔着千百年光阴,她也感觉到了当时祭祀时的盛况。
“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盘桓在她脑海中的,就只剩下司马相如《上林赋》中的这句话。
如此恢宏,如此大气。
山林震动,川谷荡波。
画里的这个黑袍男子气势不凡,身份也一定十分尊贵,难道他就是这座墓的主人?
司梦染将注意力集中在帛画上,没留意到身后有一只黑色的蝴蝶缓缓飞了过来。
蝴蝶通体漆黑,翅膀上不见一点斑纹,它轻轻扑扇双翅,从墓室的另一边飞来,动作轻灵,仿佛是飞在孟春时节的花丛间。
它靠近之时,蝶翼扇开细碎的风,司梦染便陡然捕捉到了空气里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身为蛊师,这种东西她见得不少,自然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在靠近。
那是蝴蝶蛊。
司梦染右手依然拿着帛画,左手却探衣袋,捏住了一个纸包。
黑蝴蝶已经飞到了她身后。
司梦染立刻转身扬手,一包朱红的粉末尽数洒了出去。
然而这只蝴蝶竟然异常地灵敏,翅膀一掀,立刻就避开了半数的粉末,只有一点沾到了身上。
但它的行动丝毫没有迟缓,反而加快了速度,舒展开长长的细管,扑向司梦染,在她的手臂上蛰了一下,随即腾空飞起,很快就没了踪影。
司梦染蹙起眉,动了动手臂,便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心道不好,想伸手去翻随身带着的解药,心口却接连着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眼前发黑。
这蝴蝶蛊竟是如此可怕,转瞬间就让她动弹不得。
司梦染扶着墙,缓缓坐了下来。
意识在慢慢流失,最后被完全抽离了身体。
她靠着墙昏了过去,手中还拿着那卷帛画。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我又更新了!(?˙▽˙?)
本章暴露了姐姐的身份,然而幕后终极大boss还很神秘_(乛▽乛)」∠)_
昨天突然有了个脑洞,所以不久之后我们再来个鬼故事( ̄▼ ̄)
☆、chapter.91 洛瑾番外【10】
琴师的魂魄随归墟之水消散,洛瑾祈祷了许久,才放下手来,缓缓叹了一口气。
“回去吗?”伊瑶问。
“夜里的幽篁间不能行走,”洛瑾却是淡淡地否决了她的话,“在墓里待一晚,明日再走。”
“为什么?”伊瑶不解道。
“危险,”洛瑾漠然道,“若是想死,你可以出去瞧一瞧。”
“不要!”伊瑶立刻跳开一步。
洛瑾瞥了她一眼,走到一块空地间倚着墙坐了下来,整了整衣摆和头发,一幅要在此长驻的模样。
伊瑶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碍于洛瑾生性冷漠,她不敢挨着对方,只好隔开一点距离,靠着墙微微闭上眼睛。
在陌生又阴森的古墓里,本该是难以入眠的,但伊瑶却觉得困倦极了,很快就入了梦。
梦里,她回到了孩提时。
她脑海中年幼时的记忆很模糊,只有支离破碎的一点点画面。
最清晰的记忆,开始于初到丹鹊门时。
师父告诉她,她的亲人都不知所踪,只有她被丢在街上,最后被捡回了门中,被收为弟子。
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得到过哪怕一点点关于家人的消息。
她已经忘了自己的亲人都长了什么模样,只有母亲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个轮廓实在是太模糊不清,无论她再如何回想,也只能想起年轻妇人眼神里深埋着的恐惧与焦急。
然而,在今天的梦里,在那个冷漠犀利的绯衣女子身边,她梦见了母亲。
那是季夏的夜晚,她还是个孩提时的幼童。
时值夤夜,传说中人心最脆弱的时刻。
她早已经入睡,母亲陪伴在身边,轻轻哼着一支轻缓的歌。
忽然间,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那声音越来越响亮,似乎要将大门凿穿,很快就将她给惊醒了。
有人起了身,披衣出去开门。
她知道那是睡在外间的父亲。
过了片刻,屋外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父亲甩上了门。
母亲被惊动了,连忙起身出去。
她很快又回来了,轻声叫醒了睡得朦朦胧胧的女儿,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替她披上外衣,又将她抱到了房间的窗前。
从窗口出去,可以直通向外出的路。
“从这里出去,快些走。”年轻的妇人将女儿抱到窗口,示意她跳到外面,“别回来,快走。”
“娘……”年幼的伊瑶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母亲,“你要去哪里?”
“乖,”母亲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快走,去陈姐姐家里,娘很快就去接你。”
伊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时她只当这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游戏,并未意识到身后即将弥漫的危险,也没有看清楚年轻妇人眼里隐隐埋藏着的恐慌。
而她不会知道,那时候她的母亲,是在用她所能够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在保护唯一的女儿。
她迎着月光跳下了窗棂,落在草地里。
窗棂与地面的落差并不大,草地柔软,她也没有受伤。
“快些走!”母亲出现在窗口,催促。
月光下,年轻妇人的脸格外苍白。
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颜色。
年幼的伊瑶沿着草地跑了起来,一直向外跑去,远远离开了她的家。
她没有看到,在窗棂背后,年轻的妇人委顿在地,她的背心插着一柄匕首,明晃晃的刃锋没入了血肉。
当伊瑶穿过一条街,就快到了母亲指定的地点时,她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个黑衣的女人。
她拦住了奔跑的孩子,低下头,轻声问:“你要去哪里?”
年幼的伊瑶抬头看着她,小声答:“去陈姐姐家……”
“我带你去。”女人温言道,抱起了她。
这一刻,倒在屋里的年轻妇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死了。
而伊瑶那个打开了屋门的父亲,早已经陈尸门边。
梦里的伊瑶蓦然感觉到了某种穿透骨血的恐惧,伴随着深切的痛,如一把刀般剖开了心脏。
年轻妇人苍白的脸在她面前晃动,忽远忽近。
“娘!”她下意识地脱口低唤,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娘……”
下一秒,那张苍白的脸陡然消失了。
她死了……
她死了!
伊瑶只觉得心脏狂跳,从未有过的强烈直觉告诉她: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在她将女儿送出了窗外之后,就死了。
有人……残忍地杀死了她。
“娘……”伊瑶在梦中低喃,下意识地抓朝洛瑾靠了过去,想寻找一个依靠,“别走……”
她的手凭空乱抓,就抓住洛瑾的衣袂。
洛瑾冷着一张漂亮的脸,眼神里写满了嫌弃,想将衣袂扯回来,又瞥见伊瑶紧蹙的眉,动作顿了顿,还是收回了手。
静默片刻,她轻轻扣住伊瑶的手,向对方稍稍挪近了一点。
她就一动不动地坐着,保持着这样一个并不多么温暖,但比从前亲近了许多的姿势。
伊瑶依然无法从梦里脱身。
画面转换在黑衣女子抱起她的那一刻忽然转换,变成了她时常梦见的那一处悬空的庭院。
青衣高冠的人负手而立,仰望着亘古不变的明月。
忽然间,他霍然回首,声音清晰地传入伊瑶的耳中。
“夏虫尚不可语冰,更遑论是你!”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怒意,还掺杂着一点凌驾众生的傲然,比之前梦里的更清晰,也更加深不可测。
连夏虫都不能谈论冰雪,你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这句话是如此古怪,将人与夏虫倒置,又隐含着某种莫名的优越感。
在说这句话的人眼中,只存活在夏季的夏虫,地位也许还凌驾在生活在凡尘中的人之上。
真是奇怪的思维啊……
“夏虫……语冰……”梦里的伊瑶喃喃重复,下意识地思考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没有看见,洛瑾微闭的双眼在听见这句呓语之后陡然睁开,冷锐的目光比往常更加犀利,剑一般投向她。
伊瑶睡熟了,听到她在梦中的低语,洛瑾却无法入睡。
她抬起头,望着墓室的穹顶,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在山间学剑的时光。
她想起了她及笄之年的夏季。
夏末秋初,山林里枯叶初生。
师父像往常的夏季一样,从山间抓了虫来,放在陶罐里赏玩。
而她伏在桌上,手指轻轻弹着茶碗的边沿,叩出清脆的响声。
师父忽然笑了一声,盖上了陶罐的盖子。
洛瑾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夏虫不可语冰,秋季到了,它们也该歇息了。”
师父将陶罐放好,敲了敲盖子,突发奇想般地忽然问道:“瑾儿,你觉得这世上,何为大,何又为小呢?”
她已经习惯了这一类匪夷所思的问题,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答道:“世上之事皆是相对而行,这该是没有绝对之说的,若是深究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那我若要说,一颗水珠就是最小,头顶苍穹就是最大呢?”
“水珠虽小,谁又能知晓其中没有目力不及的所在?”
听完她的话,师父眯了眯眼睛,又道:“那依你所见,世上可有真假之分?”
洛瑾从桌上直起身,一手托腮,懒懒地反问:“庄周梦蝶,孰真孰假,孰为他,孰为蝶?”
师父淡淡地笑了,叹息:“夏虫不可语于冰,笃于时也;井蛙不可语于海,拘于虚也。谁又能洞彻一切呢?”
那时只有十五岁的洛瑾抬起头,视线对上他的双眼,恍然间觉得心里一震。
这双眼睛是如此深沉,宛若星辰大海。
现在回想起来,师父虽然古怪又严厉,但那段学剑的时光是如此祥和而平静。她不用去思考如何完成雇主的任务,不会时常想起死去的母亲,身边也不是只有承影剑相伴。
她可以在山间肆意游荡,与走兽为伍,同师父讨论一个接一个的古怪问题。
春可以弈棋,夏可以赏荷,秋可以看枫,冬可以烹茶。
当真是……极其美好的日子。
当她听见伊瑶口中那句“夏虫语冰”之时,过往的回忆连番苏醒,但现实却在提醒她: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也早已经习惯了。
伊瑶再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持续了一整夜的梦境让她心里烦乱,转了一下头,发现洛瑾就在离自己只有咫尺的地方,还没有睡醒。
两人的距离让她有点心慌,想要挪远一点,又莫名地犹豫了。
伊瑶看着绯衣女子浅眠时宁静的容颜,咬了咬嘴唇,心脏又以鼓点般的频率跳动起来。
她生得真是好看。
那种清冷凛冽的美,不似那些娇俏的小姐一般眉目婉转又似烟似柳,却能让人看得眼前一亮。
伊瑶想再凑近一点,又怕洛瑾随时会醒,然后反手将她掀到九霄云外。
毕竟……一个用剑的人……不能小觑。
她这样想着,觉得心里更加烦乱了。
这些莫名其妙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可真不是一般地烦人。
伊瑶抱着这样的想法,悄悄挪远了一点,然后就见到洛瑾突然毫无预兆地醒了。
那一刻,她非常庆幸自己放弃了靠近对方的想法。
否则……现在她就危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这章应该是正文……本来这章副本要完了的……然而,然而我卡文了_(:_」∠)_于是它变成了洛瑾番外十【委屈的哭成球】
☆、chapter.92 哀歌
司梦染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不在那间摆满祭品的墓室里,她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叶千湄抱着,身处一条甬道里。
“终于醒了。”叶千湄朝她看来,眉梢微微一挑。
司梦染从她怀里起身,挪到一边的地面上坐下。那种钻心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她运气周身,惊觉蝴蝶蛊的毒已经解开了。
她不由得愕然,看向叶千湄:“那蝴蝶蛊……”
“解了便好。”叶千湄偏开了视线,似乎在逃避这个问题。
司梦染见她如此表现,心下明白这一定和她恨之入骨的那位主上有关,便也不再问下去了。
“她指了出古墓的路,”叶千湄道,却没有说明那个人是谁,“离这不远,走吧。”
司梦染却犹豫了一下,问:“那……她们俩呢?”
她们走了,洛瑾和苏镜瑶怎么办?
叶千湄回过头,微微笑了一下:“会遇见她们的。”
司梦染放心了,跟她沿着弧形的甬道向前走去,转过曲曲折折的岔口,停在了一扇黄金的镂空雕花门前。
雕花门虚掩着,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打开。
叶千湄刚刚抬手,门就被人从另一个方向拉开了。
门外的两人同时一惊,警惕地望去,映入视线的却是苏镜瑶的面容。
她明显也是听见了门外的响动,眼神雪亮而惊疑,眼睛却是微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见到她们两人,苏镜瑶微微一惊,随即退了一步,让两人进到雕花门后的墓室里。
司梦染一眼看见了洛瑾,不由得蹙起眉,问苏镜瑶:“她碰了什么东西?”
苏镜瑶怔了怔,摇头:“我不知道……”
阮漪说,洛瑾碰了她不该碰的东西。
但如果换了其他人,早就灰飞烟灭了。
司梦染注视着洛瑾,看得出她神魂涣散,魂魄浮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却又在不断地凝聚。
“可以治吗?”她听见了苏镜瑶微微发颤的声音。
“魂魄的伤,无人可医。”司梦染摇头,“只能等她自行恢复,这段时间里,她会一直睡,直到恢复了才会醒来。”
苏镜瑶心里一疼,咬紧了嘴唇。
她怎么也想不到,洛瑾到底碰了什么东西。
就在她转身背对洛瑾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见苏镜瑶如此反应,叶千湄悄然叹了口气,走到了黄金台前,仰头看着三尺高台上的雕像,口中淡淡道:“让一下,我知道出口在哪。”
苏镜瑶眼里眸光的光倏地亮了,弯腰抱起洛瑾,从黄金台前离开。
叶千湄在黄金台前蹲下,不知按了什么机关,伴随着一阵轰鸣,那一座承载着帝王尸体的高台竟缓缓向左移开,露出了后面的台阶。
台阶贴墙而建,向上延伸,上行之势消失在墙的背后。
苏镜瑶抱着洛瑾,跟在两个同伴身后,踏上了这条通往外界的台阶。
台阶呈螺旋形,共有四十九节。绕过三道弯口,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再向上走,就到了台阶的尽头。
出口之外,是那座山清水秀的村落。
此时正值清晨,村庄里徘徊了一夜的鬼魂刚刚散去,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腐朽的气息。云破日出,朝生的阳光笼罩了整个村落。
这一切是如此真实,分明地昭示着她们已经离开了那座古墓。
这一趟噩梦般的旅程,终于就此告终。
这一趟古墓之行,司梦染和叶千湄都没受什么重伤,修养了几天,两人就踏上了回湘西的路。
殊不知,湘西的那座锁魂谷里,也深藏着丝丝杀机。
苏镜瑶身体本就不差,在医院修养治疗了半个月,伤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有洛瑾一直没有醒来,身上的伤都养好了,她还是紧闭着双眼,只偶尔有一句低语从唇边滑落。
那些昏迷中的呢喃,翻来覆去就只有四个字。
四个充满了恐慌与焦急的字。
“师父,救我。”
苏镜瑶每天都在等她醒来,候在她床边时,也难免地将这四个字听进了耳中。
虽然在处昏迷的状态中,洛瑾每次吐出这四个字时都是眉头紧蹙,语气里透出隐隐的恐惧。
但更多的时间里,她都是平静的,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反应。
半个月时间就这样流逝了,洛瑾却还是没有苏醒,医院的仪器也查不出原因,无法医治,只能任由她这样睡着。
苏镜瑶心里焦急,害怕她会一睡不醒,偏偏又无可奈何,每天都在这样的情绪里挣扎,连梦里都辗转难眠。
可半个月过了,洛瑾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九月末尾,深秋的夜晚,苏镜瑶走进洛瑾的病房,在她的病床边坐下,凝视着洛瑾沉静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她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苏镜瑶牵起洛瑾白皙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房间里安静地过分,苏镜瑶苦笑了一下,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唉,”她轻叹道,“洛瑾,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是啊,她怎么就偏偏这么喜欢洛瑾呢?
这一切,都是说不清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她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她,这真是莫大的荣幸。
可是……她保护不了洛瑾。
苏镜瑶枕着手臂,伏在病床边,思绪飘远,想起那时洛瑾忽然向她告白的场景。
这一想之下,她又察觉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前晚她刚刚察觉自己喜欢洛瑾,隔天洛瑾将表露了心迹,这前后时间的差距,未免太快了一点。
可是……洛瑾又怎么能肯定自己一定会答应她呢?
难道…自己刚刚认清了内心的感情,她已经察觉了?
苏镜瑶细思极恐,只觉得什么都逃不过洛瑾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惊讶归到一边,苏镜瑶默然回忆往事,心里却是微暖的。
这种情绪很快退去,苏镜瑶望着洛瑾,心里发疼,古墓里的经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如尖刀般刺入心脏。
多日等待间的焦急与绝望潮水般蔓延起来,涌上心头。
苏镜瑶将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她闭着眼睛,想强迫自己入睡,实则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深秋的夜风透窗而入,带来沁透骨血的凉意。
苏镜瑶伏在床边,隐隐听见有人在唱歌。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澈透亮,缓缓唱着一曲婉转而凄恻的歌。
苏镜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因为医院的夜晚不该有人在歌唱。但那首歌的每一句歌词都是如此清晰,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
迢迢郎女,戚戚参商
皎皎河汉,相隔一方
凛夜思君,泪洒裙裳
寤寐辗转,心神凄惶
归墟之上,碧海苍茫
黄泉之下,忘川水涨
百身何赎,命运之殇
烛灯绵长,曙天渺茫
云中锦书,孤鸿相望
月满西楼,辉影浩荡
六合之尽,天地之荒
阴阳相隔,与彼一方
风云无常,月入绮窗
白草枯怆,泪水千行
执笔凄凉,生死书章
永夜之殇,唯予彷徨
词中的一字一句,唱得听者心神凄凉。
洛瑾闭着眼,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浮沉,昏昏沉沉,她没办法感知外界的一切,视线里只有不真实的梦境。
梦里,她身处一间大而空旷的房间,眼前只有一面摆在梳妆台上的铜镜。
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隐藏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视线灼灼,一直不曾移开。
她厌恶这种感觉,可她偏偏找不到那个看着她的人。
她转过身,让自己的面容映在铜镜里。
铜镜里的那个女子一身绯衣,长发如瀑。
静默许久,铜镜里的人缓缓抬起了手,拿起了一柄木梳,开始慢慢地梳理自己的长发。
可铜镜外的她,根本就没有动过。
镜子里的人,和镜子外的人,怎么会是不同的两个人?
洛瑾蓦地起身,只一拂袖,猎猎劲风席卷而起,将那面诡异的铜镜拂落在地。
只听一声脆响,铜镜摔得四分五裂。
洛瑾慢慢地弯下腰,指尖落在铜镜的碎片上。
碎裂的镜片里,照出她四分五裂的面容。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忽然凝定了----
铜镜里的她,有一双重瞳。
一双诡异的重瞳。
她从铜镜里看着自己时,那双重瞳也在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浮出淡漠的笑意,讥诮而冷漠,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
洛瑾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捡起一块碎片,照着自己的双眼。
她的眼睛里,的确有一双重瞳。
那是什么东西?
她忽然轻轻战栗起来,深切的恐惧从内心深处开始蔓延,悄然将她包围。
洛瑾猛地松手,铜镜的碎片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忽然间,有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女子轻柔的声音如春风拂栏般吹入耳际,令她当场僵住,动弹不得。
“你看,这双重瞳里,就是我的眼睛……”
洛瑾一动不动地站着,陌生女子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声线轻柔而温和。
“看清楚了吗?我已经等了很久了,这一切,都该了结了……”
“闭嘴!”洛瑾陡然转身,抓住了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尖分毫不差地扣住了对方的命门。
就在她想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手中却忽然空了。
那个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唉……”轻柔的叹息声从虚空里传来,“你怎么就不懂呢?罢了……”
这句话尾音方落,洛瑾突然抬手捂住了双眼,无力地跪坐在地。
疼。
那种钻心的疼痛从眼底传出,像是有尖刀劈开了眼球,这种疼痛,和她在古墓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她难受万分,却没有人能帮她。
房间里静默了许久,洛瑾疼得意识模糊,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事物。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瑾儿。”熟悉的声音传来,那一刻,她觉得疼痛减缓了许多。
她放下手,抬起头来,见到了一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
“师父……”洛瑾喃喃唤道,刚一开口,就觉得双眼又开始剧烈地疼,她闭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求助,“师父……救我……”
说完这句话,她终于感觉到意识被抽离了身体,顿时毫无知觉地委顿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梦里。
作者有话要说: 那段歌词是本宝宝用某首歌的曲填的,嘻嘻
下章瑾姑娘就该醒了!下章!就在下章!
有没有人愿意给我这个小透明作者+渣词作的合体码字狗赏朵小花呢_(乛▽乛)」∠)_
☆、chapter.93 转醒
秋去冬来,已然步入十一月了。
然而……洛瑾依然没有醒来。
苏镜瑶觉得自己快绝望了。
她们已经在医院里待了很久,洛瑾一直不醒,她也不知道该把洛瑾带到哪里去。
十一月初的夜晚,苏镜瑶习惯性地到洛瑾的病房,沉默地望着沉睡的女子。
过了一会,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洛瑾垂下的长发,然后没忍住,又揉了揉。
洛瑾的头发柔软而细密,又被她养护得很好,摸起来感觉像在摸猫。
如果洛瑾醒了,她也就没这待遇了。
不过……她要是醒了也好啊。
苏镜瑶这样想着,愁绪又漫上心头,她收回手,一动不动地坐着,守着洛瑾。
过了许久,时间晚了,她也渐渐困了,又不想离开,干脆往床边一伏,就这么睡着了。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冬天的夜晚漫长,一直到凌晨四点半,天边也没有一点光亮。
浓黑如墨的夜色笼罩了整个天宇,天边流云飘动,星光暗淡,弯月隐匿在云层背后,半晌也放不出一点光来。
苏镜瑶依然在安静地浅眠。她没有看见,洛瑾紧闭了多日的双眼终于动了一下,继而缓缓睁开。
洛瑾醒了。
她从漫长的梦境中苏醒,先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慢坐起来。
病房里的灯没有关,她一眼看见了床边的苏镜瑶,微微怔了怔,才惊觉在她沉睡时,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她沉默地坐了一会,觉得喉咙干涩,见到床边有一杯新倒水,便拿起来喝了一点。
洛瑾的所有动作都无声无息,因为太过安静,所以苏镜瑶丝毫没有察觉,依然沉浸在时深时浅的梦境中。
直到洛瑾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才陡然惊醒,一抬头,就看见了洛瑾带着几分冷意的面容。
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有几分冷意,眼神宁静却也锐利。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站起身,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洛瑾。
积压了一个月的不安与绝望终于烟消云散,情绪起伏之下,苏镜瑶忍不住哭了,泪水一滴滴落在洛瑾的肩头,染湿了她的衣衫。
“哭什么?”洛瑾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几乎没遇到过这种情形,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时语塞,“你……”
苏镜瑶听见她清冷的声音,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喷薄而出,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又哭又笑地,连带着声音也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