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回头看看第二十章的回忆杀(●─●).24
洛瑾摇了摇头,淡淡否定:“看错一次也算是我眼力不佳,可接连数次,总不会都是巧合罢?”
苏镜瑶沉默不语,心口闷得发疼。
如此诡事……究竟该作何解释?
洛瑾微微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蹙起了眉,脸色瞬间惨白。她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眉头紧蹙,眸光微晃。
苏镜瑶一眼看去,陡然便是一惊。
那双重瞳……是那双重瞳!
她又看见它们了。
那一双重瞳突兀地出现,从洛瑾的眼眸深处浮出,在苍白的灯光下诡异非常,还向她微微眨了眨。
只是一瞬间的闪现,复又归于无形。
洛瑾却突然抬手捂住了眼睛,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这种颤抖很快蔓延到全身,她低垂着头,整个人颤得厉害。
这情景与在古墓里时一模一样,苏镜瑶的心骤然悬起,连忙挪过去抱住她,却没有一点办法能缓解她的伤痛。
洛瑾将脸埋在她肩头,垂下的右手死死扣着左手,苍白而冰冷的双手骨节突起,即使用力克制,却还是在轻颤。
无论有多痛苦,她都只能依凭自身的耐力去承受。
从始至终,她都一直紧紧扣着左手,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出过。
这一次的疼痛,与在古墓里又有所不同。
意识浮沉不定,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灼烧,一把锋利的刀切入了灵魂,从魂魄开始将她整个人分作两半。
她几乎能看见自己另一半的灵魂从体内飘离,听见它在耳畔冷笑,吐出诅咒般恶毒的话语。
“现在……该轮到我了。”
它森冷地说着,放肆地狂笑,出口的声音是如此诡异……如同焚烧的岩浆。
可是……那就是她的声音!
那是属于她的声音!
在意识之海的深处,有一道绯红的倩影漂浮着,冷笑着看来。她抬手拂开长发,露出了她皎洁如月的容颜。
是的……这个人,拥有她的容貌,她的声音……但却并不是她。
“多少年了?”那人向她飘过来,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双肩,附耳呢喃,“你没算过,可我一直在算……如今,时间该到了。”
那人用她的声音说着讥诮的话,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上浮现出森冷的微笑,眼里是毒蛇一般恶毒的光。
那不是她……可偏偏这么像她。
她恨这种感觉!
若不是因为此刻她双眼剧痛,动弹不得,一定会出手将这个人斩杀。
这个人阴魂不散、盘桓旋绕在她身边,时而出现时而隐匿,但她的存在却是那么真实……甚至令人害怕。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镜子里、梦里,都有她的身影!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从何而来?
她到何处去?
她有何目的?
她是什么人?
这些问题,都没有人可以回答。
她被这个怪物缠身,却无力将其驱走。
从前纵横江湖时,面对都是真切的刀光剑影的拼杀,这些虚无缥缈似鬼非鬼的东西,她完全无法应对。
苏镜瑶心知无法,只能静静地坐在原地,也不出声,就这么沉默地陪着洛瑾。
不知过了多久,洛瑾终于平静下来,在苏镜瑶怀中陷入了沉眠。
苏镜瑶扶着她躺下,见她苍白的脸色恢复如常,呼吸平稳清浅,双手也不复之前那般冰冷,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之前在古墓里,洛瑾出现这样的状况继而昏迷时,阮漪曾说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伤了心魂才会如此。
那时候她以为洛瑾所有的症状都是因此而起,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那双重瞳接连着出现了两次,洛瑾出现也是这两次出现这样双眼剧痛的情况,这其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苏镜瑶不敢睡觉,也不敢关灯,她穿好外套坐在床上,被子盖着腿,静静地沉思起来。
重瞳,是一双。
镜像,是一对。
这一路走来,遇见的成双成对的东西并不少。
有很多东西,就像镜像一般。
已经发生的这些诡事,与她有关,与洛瑾有关。将它们串在一起,能牵连到不知尽头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放在了既定的轨道上?
是从去年她第一次拿到那面铜镜、见到洛瑾开始?
不……也许,还会更早。
童年时离奇的车祸,她奇迹般的生还,苏清末的假死消失……甚至连她留下的那柄匕首都暗藏玄机,曾经在那座不知道是哪位王妃的古墓中破开幻阵,救过她一命。
究竟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幕后之人的力量……会有多强大?
他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将人命如此玩弄,将活生生的人当作指间棋子?
苏镜瑶沉思了一夜,思考得愈发大胆,神思不受控制地飞驰,设想到一个又一个离奇古怪的可能性。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天明之时,天边露出了一点鱼白。晨光亮起,明亮的颜色遍洒长空,唤醒了沉睡的城市。
苏镜瑶一夜未睡,脸色有些苍白,长发散乱着披在肩头,看起来像个女鬼,眼神却是雪亮。她长叹一声,掀被下床,去刷牙洗漱,又到厨房给自己做了份早餐。
半个小时后,她收拾了碗碟,重新回到床上。见洛瑾没有异常,便安心躺下开始补眠。
她也是聪敏之人,思考一夜,想到了些匪夷所思的设想。一直散乱的线索被一点点串起,通向未知的黑暗。
虽然很多东西还不能明了,但已经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她确定洛瑾知道的远比她愿意透露的要多。
可是……她为什么不愿意说?
只要洛瑾不想开口,那就没人能逼她。再说了,她也不可能真的去逼迫洛瑾说出她知晓的一切。
也不知这漫漫长路,何时才能走的尽头。
苏镜瑶叹息一声,合眼入睡。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六点。
落日西斜,余晖满空。日辉映天,天衬云霞。舒卷的浮云如同正在燃烧一般,色彩如同火焰,烧遍天宇,霞光缭绕,将冰冷的空气映出了一丝暖意。
苏镜瑶没有立刻起身,在原地躺了一会,正要慢慢爬起来,转头就看见洛瑾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眸依然冰冷,隐含着一丝刚刚睡梦未醒的迷茫,眼底映入了天边的云霞,璀璨生烟。
那双一闪而逝的重瞳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它们又会再度出现。
“醒了?”苏镜瑶关切道,“眼睛还疼吗?”
洛瑾回手摸了一下左眼,浅笑道:“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苏镜瑶松了口气,想推被起身,转念想到房间里那么冷,又将手收了回来。
“都傍晚了,”洛瑾坐起来,示意她起床,“别赖着,起来。”
“冷。”苏镜瑶不想动。
洛瑾左手拿过她的外套,右手将她拉起来,转手替她将外衣披上。
苏镜瑶只能无奈地起床了。
睡了一天,她也饿了,正逢晚饭时间,便慢悠悠地去厨房开火做饭。
洛瑾先去了洗手间洗漱,刷牙洗脸,将毛巾挂回架子上之后,她停下了动作,目光投向面前的镜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镜子里映出她半身的影像,动作眼神都分毫不差。
过了许久,洗手间里只余下一片死寂。
洛瑾微微动了一下,将眼神向右边偏移。
镜子里的人却没有动。
又出现了。
洛瑾眸光微晃,抬起了右手。
镜子里的那个人,依然没有动。
她来了。
忽然间,灯光一闪,镜中女子的面容也跟着暗了一瞬,继而唇角勾起,向她露出一个讥诮的笑。
洛瑾没有动,她却动了。
女子讥讽地看着镜外的人,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面对如此诡事时的无能为力。
洛瑾紧紧扣着洗手台的边缘,眼里杀气更重,目光更加冷锐逼人,像是要化作一柄利剑,洞穿镜中女子的心脏。
“到头来,不过是一死。”她对着镜中的人冷笑,“我不会落得像阮漪一样的结局。若真有那一天,我也不会苟活。”
假如她不再是她,那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章来自深夜的更新_(:_」∠)_下面有些话要说
本文离完结不远了,还有多久不好说,但已经快了。
洛瑾番外的进度会开始加快,正文里也很快要进入副本,最后会以梳理情节的方式解开本文所有的谜题。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陪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下一篇文已经在构思中了,是一直想写的武侠【当然不是普通的武侠】,自带悬疑解谜,文中会穿插单元剧小故事,展示十一段悲欢离合的人生。如果有兴趣,请点开作者专栏,轻戳一下专栏名旁边的“收藏该作者” 吧。
☆、chapter.109 洛瑾番外【12】
说书人话到此处,偏偏又故意停了下来,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才慢吞吞地开口道:“今日要说的这一件奇物,名唤双生镜。”
这倒真是平日里闻所未闻的东西,将周围听者的兴趣都勾了起来。洛瑾对于奇闻异事向来感兴趣,便停了进食的手,转头望向了说书人。
说书人在面具下笑了笑,才缓缓开口道:“这件奇物的来头可一点不小。且说上古时期,鸿蒙初开,是由盘古开辟了天地。后来盘古大神力竭而死,他的精魄散落在天地间,受了川泽灵气的泽浴,衍生出了灵性……”
“这有了灵性的东西飘散多年,生出了实体,落在了一位术士手中。术士认出这是上古奇物,再将它加以锻造,便炼成了双生镜。”
“双生镜,顾名而知便是两面一模一样的镜子。它们模样相同,如同双生子,而且具有极其诡异的能力。”
说书人停顿了一下,继而幽幽道:“这两面镜子,可以通虚实,分阴阳,现今夕,可谓是无所不能。”
周围的人都发出惊叹的声音,纷纷称奇。
“真的有这般神奇的东西?”伊瑶讶然道,“倒是真的不曾听闻。”
“说书人口中的话,自然不能全信,”洛瑾转过头,淡淡道,“他说得虽然神奇,却并不详尽,也许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周围的人都没有听见分毫,说书人却一眼瞥了过来,明显是听见了她的话。
“瑾姑娘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说书人故作无奈,语气温雅,“在下口中从无虚言,在场诸位应当都知晓,并非切实之事绝不会被摆上台面,姑娘可莫要砸我的生意。”
他一番话下来,周围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
洛瑾转过身去,冷冽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刺到说书人身上。
“你认识我?”
说书人回以一笑:“瑾姑娘名扬江湖,别人不知,在下为了这说书的营生时常打听江湖消息,却是知晓的。”
他话语一顿,目光放到桌上的承影剑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深意:“再说了,承影名剑,在下总还是认得的。”
周围人听到江湖二字,顿时将目光都聚集过来,等着洛瑾开口说话。
洛瑾只是转向伊瑶,见她吃好了,便旁若无人地唤来小二结账,然后利落起身,微微一笑。
“江湖规矩,切莫随意与外人谈人名讳。”她面向说书人,语气寒凉如水,“阁下并非江湖中人,但还是记着这规矩为好。”
说罢,也不再看其他人的反应,带着伊瑶出了茶馆。
周围人都一副惊叹的表情,唯独说书人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被青白面具遮掩的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尊主所言不错。”他低低自语,略一击节,兀自笑了,“不愧是瑾姑娘,生得好样貌,脾性也一点不输于人,果真是不辱没……”
最后的几个字轻得犹如尘埃,被嘈杂的人声掩盖,一出口就没了踪影。
汴梁城的早市已经逛过,出了茶馆,两人就出城上山,回到那掩映在山间的幽居之所。
日头已经高照,空气里的凉意却并未散去。山林间还留存着云梦山岚。雾锁山头山锁雾,刺目的日光落到此间便成了幽芒,随云雾遍布山谷,更显这山中的清幽寂静之色。
方踏入院门,空中倏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啼鸣,随即便是翅膀扑扇的声音,在静谧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洛瑾回身探手,一只雪白的信鸽凌空飞来,如有灵性一般自动停留在她伸出的右手上。
伊瑶住了这么些时日,见到来找洛瑾的信鸽也不在少数。见多了她用各种办法传信,此时也见怪不怪,只在一边静静站着,等她读完了信去开屋门。
她毕竟只是个租客,主人没动,先行进屋便不符礼数。
洛瑾解下了信鸽腿上的纸笺,展开来读了一遍,眉头微蹙。
她静默了片刻,抬手送走了信鸽,却没像以前一样将纸笺销毁,而是拿进了屋中,压在茶盏下。
洛瑾在原地站了一会,将那纸笺取出又读了一遍,继而一合手,将它化为齑粉。
伊瑶奇怪于她这一次收到讯息时的反应,刚想询问,洛瑾就先返身回了屋中,让她无从开口。
听着她屋门闭合的声音,伊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跟过去。
洛瑾有自己的秘密,但从不会和她说起。
毕竟,她们两人也只是萍水相逢。
这一整天,洛瑾都没有出门。
她看起来疑虑重重,时常蹙眉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夜幕降临,她才整装佩剑,准备出门。
伊瑶看着她走到门口,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叫住了她。
洛瑾回过头,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向她。
“你……”伊瑶犹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要去何处?”
“今夜在汴水之上,有一场绝杀。”洛瑾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那……岂不是很危险?”
“此去生死之战,最后是归于忘川还是回到人间,难有定数。”洛瑾微微一笑,月华的清光落入眼眸,映亮了她眼中的无惧之色,“若是我能活着回来,带你去看汴梁夜景。”
伊瑶微微怔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转身迎着如水的月光走远了。
月色下,绯衣女子纤细的背影沿着山路渐行渐远,走向未知的前方。
前方危机四伏,左有忘川右有黄泉,可她却并不畏惧。
也许,今夜的汴水,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伊瑶独自坐在屋中等待洛瑾归来,心魂不定,一颗心高高悬着,心情难以安宁。
她不知道洛瑾要去做什么,又要去为谁效力,也不知道这样的争战杀伐有什么意思。
丹鹊门淡出江湖已久,除了鬼煞楼之外,与其余门派之间并无纷争。她虽然自小跟随师门对付敌方,但也始终不明白两派之间的仇怨是为何结下的。
江湖上这些生死交战,她就更是不懂了。
她不知道如今局势,也不知道今夜在汴水上的这场战役因何而起。
但依照洛瑾的话来看,此战凶险无比。
若是如此……她会平安回来吗?
伊瑶心神不宁,坐卧难安,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直等到子时,烛火燃尽了,洛瑾依然不见踪影。
伊瑶伸手去剪烛芯,衣袖一拂,不小心带翻了桌上的茶碗。她连忙回手去捞那滚到了桌案边缘的茶碗,堪堪将它扶起。
这样一来,她心绪更是纷乱,再也坐不住了。
伊瑶起身吹灭了蜡烛,披衣出门,匆匆下山,向汴水的方向走去。
汴水流经都城汴梁,诸多货物都靠它才能运送入城。白日之时,汴水上是一派火热繁忙的景象,但到了夜间,忙碌的人纷纷散去,就只剩下千顷碧波与清越的水声,孤月映河,风过水摇。
汴水很长,她不知道洛瑾说的是那一片地方,但应该就在京城附近。
她从山上下去,沿着汴水寻找,终于远远听见了震天的厮杀之声,兵戈相接的声音清脆无比,传彻千里。
清寂的汴水中停了一艘画舫,金戈之声就是从中传来。伊瑶跑到水边,便见到画舫停在河道中心的位置,舫中灯火通明,里里外外都有人在互相厮杀。有些人身穿白衣,有些人则是身着黑衣,如同鬼魅。
两方人马显然是敌对,打杀之间鲜血飞溅,不断有人惊呼着落入水中,挣扎几下就没了声息,河中乱作一片。
她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在岸边远远地看。
好在她目力不错,隔着朦胧夜色,依稀看见舫上的黑白两色之中有一道醒目的绯色身影。那人行动迅捷,出剑如电,无形的剑刃吞吐出有形的剑气,将身边的黑衣人一一斩杀。
那……应该就是洛瑾。
见她安然无恙,伊瑶微微放了点心,转瞬瞥见天上的明月竟大如车盖,光芒雪亮,极其妖异,不由得心里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要什么出事?
她紧张起来,紧紧地盯着水中的战场,只怕稍有一厘差池,洛瑾就会从眼前消失。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画舫上的人越来越少,洛瑾一身绯衣染得血红,看起来却没有受伤。
身边已经没有敌人了,她收剑入鞘,站在船舷上,向舫中的船舱里看了一眼,忽然向舱里走去。
舱中传出几声惨叫,三个黑衣人倒飞出去,凌空落入水中,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就这么沉了下去。
伊瑶远远看着,也知道这舱中出手之人必定是武艺高强。
除掉了对手,画舫上只余下一片寂静。
极其诡异的安静。
洛瑾走到离船舱十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下了动作,飞快转身。
就在这一刻,一声异响突然从水底传出,河中有火光冲天而起,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之声,画舫四分五裂,河中火焰燃烧不断,宛如红莲凭空盛开,妖异无比。
伊瑶蓦然怔住,一时间失了言语,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置信。
河中的画舫突然炸开,火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燃烧的红莲烈焰之间,舫上的人全无踪影,不知是落入了水底,还是随着画舫一起魂飞魄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受到了吗!这章来自情人节的更新里,满满都是单身狗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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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0 洛瑾番外【13】
伊瑶怔怔地望向河面,只看见了满眼刺目的鲜血。
幽魂入黄泉,汴水为之赤。
“楼主!”岸边惊呼四起,有白衣人飞奔出来,飞快地下水搜寻,“快,都来找人!”
她不知道那是哪个门派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楼主是不是还活着。
但是……洛瑾呢?
如果那位楼主正在画舫上,那他应该就是船舱里出手的那个人。
如果敌方想将他炸死,那必定会将炸药安放在船舱里。
洛瑾没有走到船舱,却已经离得很近了。
这次爆炸是如此猛烈,真的有人能够生还吗?
她……还活着吗?
或者……她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伊瑶一时失神,不知该如何是好,喉中竟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手足僵硬,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白衣人下水搜寻生还者。
她像是失了魂魄般怔愣地站着,直到有一个人从水中捞起了一柄剑和与之对应的剑鞘。
没有剑身的无形之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还镶嵌着一颗紫色的明珠……
承影……是承影剑!
伊瑶终于反应过来,飞身扑过去,从那人手中抢过了承影剑。
她不顾周围人警惕的目光,双手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将承影放回鞘中。
周围的白衣人冷冷看着她,有谈话声传来。
“她是什么人?”
“看她的衣着,应该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承影剑……莫非是瑾姑娘的朋友?”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畔,伊瑶心下大恸,咬紧了嘴唇,泪水长划而下。
确认了她的身份,那些人就不再管她,转而继续在水中搜寻,打捞出更多的残肢与兵器。
伊瑶跪在岸边,承影在剑鞘中鸣动,似乎在呼唤主人归来。
承影还在……洛瑾又在哪里?
她已经葬身水底了吗?
伊瑶将承影剑紧紧抱在怀中,任由冰冷的河水沾湿了她的衣袂。
她缓缓跪倒,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若是我能活着回来,带你去看汴梁夜景。”
临走之前,佩剑而出的绯衣女子向她许诺。
如今……汴梁夜景犹在,许诺之人却身埋水底,永远沉眠。
不过一别之间,天地就已经翻覆。
生与死,阴与阳,只在一线之间。
洛瑾……还会回来吗?
伊瑶记不清自己是什么回到山上,又是怎么进了屋门。
那些白衣人捞出了楼主的残肢,个个悲痛万分,当即以血为誓,要为他报仇。
她恍恍惚惚地听他们说话,直到他们都散去了,才缓缓站起身来。
没有人找到洛瑾。
也许……她还活着。
可是……这可能吗?
那爆炸是如此惨烈,炸出的碎肉断肢铺满了水面,甚至连汴水都变成了血红色。
当时洛瑾离船舱只有十步之遥,真的能逃脱吗?
她以医者的本能去分析,不敢相信真的有人能活下来。
伊瑶恍惚地和衣睡去,紧紧抓着承影剑,一直在梦中也不曾松手。
这一夜空茫无梦,醒来时却比没睡还要困倦。
当伊瑶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是天光白昼。
她抱着一丝希冀下床,在屋里四处寻找,但是哪里都找不到洛瑾的踪影。
屋中没有,山间没有。
她没有回来。
她恐怕是已经死去了罢?
伊瑶固执地不想相信这个事实,她抱着承影剑在门口坐了一整天,目光一直望着山路,却连一只飞鸟都没有见到。
从天光四起到日头高照,再至斜阳西垂,而后月色满空。
洛瑾没有回来。
那一袭绯衣,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承影成了无主之剑。
这柄稀世名剑一直在鞘中轻轻鸣动,剑鸣铮铮,声声悲戚,向远方发出绝望的呼唤,等待主人归来。
可她一直没有来。
伊瑶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恍惚地等了七天。
一开始,她一听见承影的铮鸣就不由自主地落泪,绝望的情绪一层层蔓延起来,将她包裹。
渐渐地,她再也落不下一滴泪了。
因为,洛瑾始终没有回来。
绯衣女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可她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还想与她再相处得久一点,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自己的所有心绪。
她喜欢的那个绯衣女子死了,可她还是要活下去的。
既然承影无主,她就会好好保管这柄名剑,一直等到它的主人出现。
七天七夜是如此漫长,等她又一次在门边睡醒,恍惚着睁眼,朝霞的光辉落入眼眸时,才惊觉又一天过去了。
七天时间,怎么会如此漫长?
只一天,就如同百年。
洛瑾还是没有回来。
她不会再回来了。
伊瑶只能这么认定。
但她还是想待在这里,就当是在等洛瑾归来。
第八天的夜晚,伊瑶终于不再坐在屋前,而是坐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没有点蜡烛,只是静默地坐着,承影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下起了雨。
雨声淅沥,声声扣击着窗棂,如同鬼魂在轻轻敲击着门扉,叹息不止,盼望着屋中之人将门打开,期盼着能享受屋里的温暖。
没有人会给他们开门。
黄泉路上,没有归途。
白骨哀歌,永不断绝。
今夜是第七日,洛瑾……会回魂吗?
她……会回来看她吗?
哪怕是来看承影剑,顺带着看她一眼也好啊。
伊瑶苦笑着,轻轻抚摸剑鞘,低声叹息:“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了。”
承影剑像是听懂了一般,蓦然发出悲凉的鸣动。剑鸣混合着雨声,灌入愁肠,化作泪滴。
冷雨连绵,魂灵叩窗,名剑在鞘中发出凄切的哀叹,催人泪下。
死者已经消逝,唯有生者踽踽独行,面对苍茫天地,不知该去往何处。
真是……太苦了。
伊瑶随着雨声无声地哭了。
她喜欢的那个人,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如同这凄绵的雨,滴滴点点,落地之后四处逸散,再也聚不回原形。
不知过了多久,雨越下越大,刺骨的寒意从窗棂边透入,钻入骨血。
承影剑突然轻鸣一声,竟自动出鞘两寸。
伊瑶蓦地抬头,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剑鞘,心里微微战栗。
名剑认主,承影有如此反应……难道是预示着洛瑾就在附近?
她……她回来了吗?
黑暗里,一阵清冷的风吹进房中。
它不是从窗外刮来的,而是从房门边卷入,在伊瑶身边停下。
伊瑶蓦然怔住,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有人在她身边。
她不敢置信,怔怔地没有动作,直到承影剑反跳而起,跃入对方手中,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轻颤着唤道:“……瑾姑娘?”
她拼命压抑,才没有脱口唤出那个她在心底重复了数次的亲昵称呼。
“是我。”
身边传来对方的一声应答,语气淡漠,声音清冷如夕。
伊瑶蓦地站起,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她的袖口,顿时紧紧抓住了那一方绯色的衣袖,生怕她突然消失。
她应该是冒雨而来,袖口微微沾湿,发梢上的水珠在晦暗的月光下发亮。
“……你回来了?”伊瑶低低呢喃,喜悦再也抑制不住地自心头腾起,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抱住了洛瑾。
是的,那的确是她。
她的衣衫上沾了水,却不是河水那般刺激的气味,而是雨水的沉闷气息。
她的指尖是微凉的,但还有温度,并不像死人一般冰冷。
她没有死,她从水底归来,从黄泉路上找到了归途。
不过是七天之别,却恍如隔了一世。
生死与阴阳在刹那间逆转过来。
“真好……你回来了。”
她喜欢的人没有死,她真的回来了。
伊瑶埋首在她肩头,泪水再次划下。
洛瑾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惊愕,想推开她的手在听见她那句呢喃时又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抱过来,也没有推开怀里的人,只是静默地站着,转手将承影剑归入鞘中,安放在桌上。
半晌,伊瑶方回过神来,连忙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抱着洛瑾的手。
好在此刻屋中漆黑,洛瑾看不见她绯红的面颊。
她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试探着问:“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爆炸如此惨烈,她又离得近,究竟是怎么脱身的?
“我也并不清楚。”洛瑾蹙了蹙眉,回忆道,“比我站得更远些的人都被炸成了两段,我还能活下来,的确是很奇怪。”
火药爆裂得突然,她落进水中之后就没了意识,等她再醒来,已经是在一处岸边了。
看见自己完好无损,只是被火药震荡受了些内伤,她心里有疑虑,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的死里逃生,自她踏入江湖开始,就从来没有间断过。
以前也许只是运气好,加上有一身卓绝的武学,才让她一次次从生死边缘活了下来。可这一次,火药之下无人生还,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且,她还几乎没有受伤。
伊瑶见她沉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注意到她呼吸不稳,才恍然道:“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
不等洛瑾拒绝,她拉过对方的手,认认真真地把起脉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都是洛瑾番外,一口气把它写完
_(乛▽乛)」∠)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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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1 洛瑾番外【14】
北宋天圣三年,清明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这一天果真下起了绵绵细雨,风声如同呜咽,雨滴如泪,声声凄哀,哭诉着在世之人对亡者的思念。
又一年过去了。
伊瑶望着窗外的细雨,隐隐有些恍惚。
她去年秋日与洛瑾相识,至今已经是来年四月。
这些时日以来,她早已经可以独自在汴梁立足,赚来的银钱足够自己开销。
她可以离开了。
但她不想走。
洛瑾也没有要赶人的意思,一直任由她住着。两人就这么朝夕相处,日复一日,伊瑶心底的情愫愈发深重起来。
她压抑得难受,却又不敢说出口。
洛瑾自汴水之上归来后,出门的次数就少了许多,唯有去酒馆的次数一点不少,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在爆炸中被震伤了脏腑,加上以前沉积的旧伤,调理了一个多月才完全恢复。
今日是清明时节,她原本是要独自去扫墓,伊瑶固执地要跟着去,她也没有多加阻拦。
伊瑶能感觉到洛瑾对她的态度在变,却拿不准她的心思。
不管怎么说,能陪伴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走罢。”洛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淡漠。
伊瑶转过身,见她难得地换了一身白衣,长发挽起,弄成个简单的发髻。阔袖拂风,清冷出尘,却不如绯衣那般引人注目,也衬不出她周身的杀意。
伊瑶心里暗自琢磨,心道还是绯衣适合她,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她不放。
洛瑾没在意她的目光,径自打开了屋门。
细雨立刻卷着凉风飘了进来,她不想沾湿衣袂,立刻偏身避开,手中袋子不合时宜地断了,祭品散了一地。
洛瑾微微蹙眉,立刻弯腰去捡,她身形一晃,头上的发簪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声脆响,接着就断了。
洛瑾本来就不擅梳妆打扮,这番弄坏了发簪,长发顿时披泻而下,变成了一幅披头散发的样子。
她身为女子,倒还是勉强在乎点形象的,立刻就要把头发重新梳起来,奈何她不擅长梳头,这样一整,偏偏越弄越乱。
伊瑶看不下去了,勒令她坐好,取了一支簪子来,要给她重新梳发。
洛瑾也是难得地听了她的话,安静地坐在了矮凳上。
伊瑶伸出手,女子柔顺的长发从她手中拂过,像是羽毛轻轻落在手心,带起一丝痒意。与此同时,她的心也开始以鼓点般的力度飞快地跳起来。
伊瑶有点心慌,匆忙间摆弄了几下就替她将长发重新挽好,盘出个漂亮的发髻。
洛瑾朝她微微一笑,起身开门,撑开了伞,走出屋外。
伊瑶连忙跟了出去,打开自己手中的伞。
细雨斜飞,轻叩伞面。雨滴敲打出的点点细微的声响萦绕在耳畔,随着风声一起盘旋。
雨天山路潮湿,伊瑶跟在洛瑾身后,一路小心翼翼地走着,跟随她往后山走去。
两人穿过林莽,绕过蜿蜒的山路,来到了后山的一片碧草间。
柔软的草叶上沾了点点水珠,晶莹透亮。碧草随着风微微倾斜,在雨中轻轻摇晃。草间有野花绽放,清香淡淡,色彩鲜艳。
有溪流宛转绕过芳甸,曲折环流,水声叮咚,细雨在水面上叩出了涟漪,却惊扰不了水中安静的游鱼。
在这一片碧草间,还矗立着一块墓碑。
墓碑静静地立在草丛之间,被野花环绕,被细雨打湿。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静谧而美好,似乎外界的所有变迁都不会影响到它,也不会影响到墓中之人的长眠。
洛瑾将带来的祭品放在碑前,在雨中撑着伞弯下腰,清去碑前的杂草。
伊瑶站在她身后,目光穿越雨幕,落在墓碑上的那一行小字间。
她原本只是好奇,想知道洛瑾在为何人扫墓,这一看之下,差点就惊呼出声。
阮漪。
墓碑上的名字,是阮漪。
她来汴梁城时,江阮两家已经被灭,但平时对于阮小姐也略有耳闻,也知道城中传说她杀了江家满门。
阮漪是高门小姐,与她素无关联,她也没有仔细去打听过对方,只知道她死在了江家,江家也满门被杀,血流成河。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阮漪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碑前的洛瑾,咬了咬嘴唇。
洛瑾和阮漪,是旧识?
她永远都不了解那个绯衣女子。
等洛瑾转过身,她还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墓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洛瑾撑着伞走回她身边,轻笑了一声。
“好奇?”
伊瑶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话踌躇着问道:“你……认识阮漪?”
“她曾经是我的好友。”洛瑾眼里有罕见的悲伤,叹息,“可惜,她已经死了。我找不到她的尸骨,这只是座衣冠冢而已。”
她这等于没有回答。伊瑶没接话,只是静默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洛瑾沉默了一瞬,忽然轻声道:“其实,去年汴水上的那一次爆炸,是我亲手填的炸药。”
“什么?”伊瑶愕然,一时不敢置信。
那一次爆炸是如此凶险,她也正在画舫上,虽然没有死,但也被波及受了内伤。
她是抱着怎样的心,将自己的命赌在炸药上?
如果她死了呢?
“画舫上的那位楼主,就是杀阮家满门之人。”洛瑾淡淡接道,“他乘画舫进京,正逢有人要在汴水之上埋伏刺杀。他提前收到消息,便邀我前去帮手。我有愧于阮漪,一直想为她报仇,但害死她的江家已经死绝,就只能杀灭她家人的仇人来为她报仇了。”
伊瑶怔住,半晌无语。
难怪……难怪她临走前会说此去是生死之战,难怪她会许下这样的承诺!
可是……如此凶险之事,她不怕会因此丧命吗?
“可是你……”伊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微颤,“你不怕死吗?”
能让她赌上性命来报仇的人,对她而言必定很重要吧?
“依照我原本的计划,炸药只炸的死楼主一人。”洛瑾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语气依然淡漠,“不知为何,炸药的分量比原我填入的更多,想来应当是他的对手放的。”
听她这样解释,伊瑶微微松了口气。
她不想为阮漪赔上性命。
但是……能让她如此为之报仇,又在清明特地前来扫墓的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也不会轻吧?
想到这里,伊瑶心中就有些黯然。
扫过了墓,两人到汴梁城中闲逛。
经过一条街巷时,一座矗立在街对面的府邸映入视线,洛瑾看了一眼,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伊瑶不解道。
“稍等。”洛瑾说罢,身形一动,掠到了对面。
府邸的大门上挂了白花,守门人也穿着白色的丧服,神情哀痛无比。
洛瑾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然后穿过街道走了过去,看了一眼府邸的大门,问守门人:“府里死人了”
“你是谁?”守门人警惕地看着她。
洛瑾冰冷的目光瞥过他,兀自接着问道:“死的是这家的主人罢”
她的声音虽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冻人三尺,令人下意识地低头屈服。
“的确是……”守门人答了半句,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急忙顿住了嘴。
洛瑾轻轻冷笑了一声,眼里有种古怪的快意,眯起眼睛望着朱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