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回头看看第二十章的回忆杀(●─●).28
洛瑾却蓦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嵌入皮肉,鲜血一滴滴落下,在她脚边溅开,宛如血色的花。
她咬紧了牙,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直到鲜血的腥味溢满了口腔,眼里的光芒也一点点地退去,她才松了口。
她是无比坚忍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自己流泪。
然而这一次,她是再也忍不住了。
无论她再怎么强行压制,泪水还是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划过脸颊,滴落在剑鞘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洛瑾静静地坐在原地,双目空茫,泪水肆意横流,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剑,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里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
她这才转过头,目光缓缓聚焦,望向了甬道深处。
一个人从甬道里缓步行来,来到她面前。他步履悠然,黑袍曳地,走在山腹之中,倒像是穿行在自家的院落里,悠然自得,沉着镇静。
那是一个相貌俊朗的男人,面容虽然年轻,却透出沉沉死气。那双眼睛更是充满了洞彻一切的锐利,如同沉寂千年的古井,深而不可见底。
他已经活了很久。
他拥有与面容毫不相符的神情。
洛瑾目光沉静,神色平淡,对于他的出现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师父,”她轻轻开口,语气淡漠,“你终于来了。”
男人也不意外,只是微微笑了。
“瑾儿果然聪明,早就猜到是我。”
洛瑾讥诮地笑了,开口想说些什么,却是突然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边溢出,点点滴落在她的衣衫上。
“你这计谋铺了这么久……累不累?”她一开口,唇边就有鲜血不断滴落,“这一千多年里,你……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有时间,我会和你解释的。”师父却只是淡淡答道,目光扫过她身边的苏镜瑶,叹息,“瑾儿,你若是累了,就别撑着了。”
“你不杀我?”洛瑾冷笑。
“时候未到,”师父缓缓摇头,“就算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又怎么会一见面就杀你?”
洛瑾又咳嗽起来,从唇边溢出的血越来越多,将她唇齿都尽数染红。
“瑾儿,你总是这样,”师父走上前来,向她伸出手,叹息,“都这么大了,行事还跟少年人一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自己撑着,不累吗?”
洛瑾沉默了。
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就算她不愿意,最后还是会被强行带走。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和他离开,倒还能一时安全。
洛瑾先看了苏镜瑶一眼,再转头望着他,目光幽静。
“时间没到,她不会就此死去。”师父明白她在想什么,出声许诺,“跟我走罢,还有三天,你该好好休息了。”
洛瑾终于放下心来,刚要开口,却是再度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想伸出手去,意识却陡然从身体里四散而出。
那一刻,她还没来得及伸手,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魂。
师父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抱起来,转身向甬道深处走去。
甬道漆黑,地形复杂,叶千湄一直牵着司梦染,不知什么时候就与洛瑾和苏镜瑶走散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跟着对方的方向走的,结果越走越是奇怪,最后就到了另一边的甬道里。
她们沿着甬道往前走,过了十几分钟,甬道分出了岔口。
岔口分为一左一右两个,横在面前,都通向不知名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一隅之地,无人能知前方是惊是险。
叶千湄想了想,先走到左边的岔口前查探。
她往里走了一步,手电筒的光照向岔口深处,只见到眼前的道路在不远处出现了弯折,原本笔直的路顺着山壁的走向往右边拐去。
目力所及的地方没有危险,她便想转身退出来,到另一边查看。
就在她准备转身的刹那,甬道的转弯处跃出了一点亮光。
那是昏黄色的光芒,幽暗而阴森,悄悄投映在转弯处的墙壁上。
墙壁上,映出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个女子。
她提着一盏灯,翩然立在转弯处的墙壁之后。幽暗的光影下,她抬了抬手,用坚硬的器物敲击墙壁,清脆的声音清晰地传来,钻入叶千湄耳中。
叶千湄的动作顿住了。
她立刻转头,眼神骤然变得雪亮。
转弯处传来一声轻笑。
墙壁上映出的光芒逐渐移走,光线暗淡下去,那是提灯的人在向甬道深处行走,离开了那处弯口。
叶千湄往前踏了一步,咬紧了嘴唇。
她沉默片刻,转身面向司梦染,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了?”司梦染不明所以,却莫名觉得不安,慌忙问。
“她来了,”叶千湄幽幽叹息,抬手向甬道里遥遥一指,“我该走了,时间不多了。”
“你要去哪里?”司梦染大惊,抓住她的手,“不要去!”
“我必须去。”叶千湄偏开视线,像是不敢直面她的目光,“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低下头,沉默一瞬,突然往前一步,抬手拥住了司梦染。
“我必须去,”她再次重复,语气坚决,下一秒又转为哀伤,“如果我回来了,以后就可以和你好好在一起。如果我死了……”
她顿了顿,长长叹息。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管这些事了。”
司梦染刚要开口阻拦,就被她捂住了嘴。
叶千湄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她模糊的轮廓。
过了不知多久,叶千湄侧过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很快,步履迅捷而坚决,不容任何人阻拦或是质疑。
司梦染追上前去,打开手电筒,一路寻找,想将她拦回来。但她找了许久,却是一直触目空茫,不知所往。
短短片刻之间,叶千湄已经走远了。
司梦染颓然停下,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叶千湄没有留下一句解释,直接就消失了。
她去哪里了?
司梦染仔细回想,记起她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心中不由得一凛。
难道……此行关系到她身上的咒印?
叶千湄在黑暗中前行,仅凭五感感知周围的一切。
眼前一直有一点明灭的光芒在闪烁,不断沿着预定好的路线移动,引导她顺着甬道走向未知的地方。
那是死神的邀请。
她走得很快,光芒也一直保持在离她两米开外的地方,不远不近,尽管摇曳不定却也一直不曾熄灭。
叶千湄走过曲折的甬道,转过数个岔口,终于停在了一间空阔的墓室前。
墓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段石阶横亘其间。石阶有三十六级,节节攀高,通向高处一处空无一物的平台。
一个身着立领白衣长裙的女子曲着双腿,静静地坐在第四节台阶上,身边放着一盏琉璃灯。
她的衣裙很长,白色的衣袂在石阶上曳地铺过,散出清雅的弧度。
她乌黑的长发被精心梳起,绾成古典的流云髻。耳边垂下的紫玉耳珰流光溢彩,腕上摇晃的碧玉手镯青光流盼。气质娴静,身姿端正,宛如古代仕女。
叶千湄走到墓室入口时,她正低头把玩膝上的鲜花,纤纤素手白皙如玉。
“来了?”她抬起头,微微一笑,淡施脂粉的面容比以前的素颜更显得清丽端庄,“等了这么久才来,是舍不得走?”
叶千湄跟随她多年,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
“与你无关。”她偏开视线,冷冷答道。
苏清末不在意她的态度,转手将手中的鲜花置于石阶上,拂袖起身,双手相合端在腰间,继而款款走下台阶。
她的动作优雅而端庄,一举一动之中透露出的大家之气更是浑然天成,眼中流转几分凌驾苍生的傲意。
她盛气凌人,风骨傲然,但这不是刻意伪装而出的表象,而是生来俱得气质。
这才是真正的她。
她生于高门,长于绮罗,与生俱来的优越与严格教养培育出的优雅是刻印在骨血中的,永远不会被时光磨灭。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本文的大boss已经出来了!就是瑾姑娘的师父!!!
过了这几章之后,后面的正文基本都是师徒两个人的主场了_(乛▽乛)」∠)_
嘿嘿嘿嘿嘿,下章有个剧情嘿嘿嘿,到结局了要死的还是得死啊_(乛▽乛)」∠)_
☆、chapter.123 解咒
“时间不多了,就不能好好说几句话?”苏清末淡淡笑了,自嘲道,“也是,你从来就没和我好好说过话。”
叶千湄目光冰冷,并不答话。
“既然如此,动手吧。”苏清末阔袖一拂,优雅地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过了这一次,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我了。”
叶千湄倒退了一步,反手拔刀。
苏清末面上笑意不变,指尖微微一动,手腕翻转,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戈赫然出现,被她握在手中。
她扬手一击,叶千湄同样挥刀迎上,长戈与寒刃相互交击,发出铮然鸣响。
一招起始,两人迅速斗在一处。
不知从何而来的劲风吹动了苏清末的白衣,她宽阔的袖袍猎猎作响,随着她的动作迎风扬展。
刀刃与长戈不断撞击,激荡出某种漩涡般的力量,将周围的空气片片割裂。
叶千湄身形一转,背对着台阶,一刀逼开苏清末刺来的长戈,同时借这一逼之力点足一跃,凌空翻身,落到第十八级台阶上,稳稳站定。
台阶下的苏清末持长戈而独立,白衣曳地,妆容精致,看起来从容不迫,心中已有算谋。
叶千湄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左手掩在背后,用食指指尖在空气里迅速画了一个古怪的图案。然后,她合拢左手五指,只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力量在指尖凝聚,蓄势待发。
苏清末抬头望着她,眼神依然傲气凌人,脸上仍旧是淡淡的笑意,从容淡漠,无畏无惧。
叶千湄见到她的神情,无端地想起曾经全家人被带走囚禁的那个夜晚,她就站在阴影中,神情淡漠,眼神深邃。
她咬紧了牙,深切的怨恨由心而生,转瞬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焚烧心灵与神智。
叶千湄眼神骤冷,目光在刹那间变得宛如玄冰降世,冰封千里。
她从台阶上一掠而下,右手持刀斩去,左手垂在身边,指尖依然保持聚拢的状态。
苏清末以长戈相迎,尖端一勾,从刀面上直直划过,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牢牢挡住了刀刃。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叶千湄硬生生将凛冽刀意从刃锋上逼出,逼得苏清末倒退一步,手上力道有了些微的松弛,转瞬将长戈一划,擦过刀刃收回手中,自己倒退一步,再将长戈向叶千湄迎面刺来。
叶千湄突然松手弃刀,不退反进,白皙的右手不躲不闪,直接迎上长戈,徒手抓住了凌厉的刃锋。
长戈割入手中,切开皮肉,一时间鲜血直流,也桎梏住了苏清末,令她一时无法再退。她不顾一切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一掌拍在眼前的白衣女子的心口。
苏清末突然笑了,仿佛对这一切早有准备。
空气里有极大的力量凭空散开,宛如漩涡四起,扭转生命,又转瞬即逝。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苏清末微微一笑,声音低而清浅,“你盼这一天,盼了很久吧?”
叶千湄突然怔住了。
她的语气是如此从容,不悲不喜,不畏不惧,眼里没有一点波动,依然是淡漠如初的模样。
“这些年,我一直都过得不好。”苏清末松开了手,长戈铮然落地,“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和对其他人不同?”
她笑了笑,低声: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来到我手下做事,多半是为了酬劳,是他们甘愿如此。可你不同,你是被我卷进来的。
“如果没有我,没有那块血玉,你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所有的一切,包括你找到残卷,都是我已经计划好的----我知道你想解你身上的咒印,也知道你一直想杀我。这是我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但愿它能洗掉我身上的一点罪孽。”
苏清末长长叹息,目光渐渐变得空茫。
“她死了之后,魂魄从不曾入我梦里……她是不是恨我?”
她低声自语,不知道是在说给叶千湄听,还是在告诫自己。
叶千湄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苏清末抬起手,向台阶上遥遥一指,微笑起来。
“拜托你最后一件事……替我将它们葬在一起……就当是让我与她同眠了罢。”她低声说着,神情恍惚,脸色渐渐苍白下去,出口的声音很轻,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之后每一年的今日,请你一定要来看我……”
叶千湄动了动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她的声音也起了波动,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既然如此,我就可以走了。”苏清末垂下眼眸,缓缓叹息,“来年……魂归否?”
她突然大笑起来,仿佛要将沉积多年的悲欢离合一并抛却,只留下一缕不谙世事、毫无记忆的灵魂。
“魂归否……魂归否?魂归否!”
她连叹三声,语调顿挫,扬抑不一,从犹疑彷徨到厉声质问,最后一个音节陡然拔高,宛如利剑挑出,刺向苍穹。
她向天地诘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死去的亡魂……还会归来吗?
苏清末长袖扬展,陡然回手一击,一掌重重打在心口。
墓室里掀过一阵狂风,伴随着一闪而逝的惨白光芒呼啸而过,一掠而走。
狂风刮过,苏清末已经消失了。
她打散了身形,只留下魂灵升空。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死了……”虚空里传来她最后的声音,低声嘱咐,“如果可以……一定要活着走出去……”
归墟之水迢迢奔来,虚无的浪潮转瞬溢满了墓室,潮起潮落之间敲击出令众生敬畏的声响,浪花翻卷,带走死去之人的亡魂。
叶千湄始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直到归墟之水退去,她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虚空,幽幽叹息,低声回答:“我会的。”
她对死去的人说话,可对方已经不可能再回答她。
苏清末死,咒印随之解除。
这就是残卷附页上记载的解咒之法。
中咒者杀死施术者时,咒印就会解除。
从此以后,她就不必再受咒印发作的折磨。
她一直都不知道,那个深不可测的女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跟随苏清末多年,但一直不曾了解过她。
她也没有料到,是苏清末一手安排了这一切。
司梦染在甬道里来回乱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找不到叶千湄,不由得焦急万分。
甬道错综复杂,岔口繁多,很多地方都会连通死路。她来回走了很久,却是连连碰壁,别说找到叶千湄,她自己都已经迷路了。
时间越长,她就越是担心,握着手电筒的手不断地颤抖,险些拿不住它。
她走了许久,又碰到一条死路。
司梦染郁闷地原路返回,刚一转身,就差点撞到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眼前站着一个黑衣女子,长发过肩,脸色苍白,但容貌不差,五官生得秀丽精致。
这个人……有点眼熟。
司梦染蹙起眉。
女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神古怪,眼底的几分怨恨里又掺杂着几分狠戾,苍白的面孔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显得诡异而阴森。披散的长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司梦染,仿佛要将她盯穿。
司梦染飞快地思索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目光移到她身后,就见她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那人也是个女子,同样一身黑衣,留着齐耳短发,但面容依然秀美得宛如一朵百合花,只是此刻双目紧闭,昏迷不醒,根本就毫无知觉。
很少有人剪这样的短发还这么好看,这个特征十分明显,加上这两个人的容貌又有几分相似,司梦染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去年见过她们。
那时候,朱芷珊约她出来看电影,自己又被吓得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她和叶千湄等到半夜,终于将这个不省心的师妹送回了家,在返家的路上,这两个人就从路边的树林里钻了出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看起来……她们是姐妹?
司梦染再仔细回想,记起眼前这个盯着她看的人被叫作阿微。
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阿微终于开口,生硬地说了一个字,语气冰冷,“跟我走。”
“为什么?”司梦染更加警惕,悄悄将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握上了苗刀,“你是谁?”
“你不走,就永远不会知道。”阿微依然直直地盯着她,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浓重,以至于眼角泛红,“跟我走。”
司梦染奇怪于她的无端的情绪,将目光挪到她背上,仔细打量了昏迷的人一番,突然大惊----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昏迷。
她已经死了。
是的,她已经死了。
只是因为死去的时间尚短,所以看起来犹如生人一般,唯一不同的就是那苍白的面孔与毫无起伏的胸口。
她刚刚只将注意力的放在阿微身上,又在回想以前的事,竟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没时间了,跟我走!”阿微见她不动,抬手就来拉她,另一只手试图挡住她的视线,“不要看她!”
“凭什么?”司梦染将苗刀带鞘挥出,格开她的手,“我已经知道了,她死了。”
“跟我走!”阿微眼睛泛红,厉声喝道,“我有事要跟你说,没时间了!”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情绪十分激动,态度强硬得古怪。
“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司梦染更加警惕了,立刻横刀在前,“你想告诉我什么?”
“不跟我走,你永远不会知道。”
司梦染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有了一点兴趣。
“我可以跟你走,但不离开这里超过三十步。”
三十步开外,就是这条死路的出口。
“可以。”阿微紧紧盯着她,一口答应。
司梦染随她走出三十步,就见她真的停了下来。
倒还算守信用。
司梦染暗想。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姐姐死掉了( ̄▼ ̄)其实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这一切都是她亲手策划的,包括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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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4 巨兽
甬道阴暗而幽深,手电筒的光将空气里细小的尘埃照得纤尘毕见。
司梦染一言不发,右手暗暗握紧了苗刀,等阿微开口。
对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右手放在衣袋里来回摩挲,手掌覆着什么东西。她将它拿出一寸,又放回一厘,如此循环往复,显得犹疑无比。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沉静如死的目光看得司梦染心里一惊。
“你看。”她的声音僵硬而冰冷,终于从衣袋里取出一张东西,递了过来。
司梦染狐疑地接过,低头瞥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是一张老旧的照片,边角发黄,携带着某种腐朽而古老的气味,明显已经保存了很久。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眉目娴静的女人与一个挺拔俊朗的男人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一起望向镜头,微微笑着,眼神皆是温柔。
令人惊异的是,那个女人,就是她母亲。
但那个男人,她从来没有见过。
仔细看来,两人的面容有几分相似,似乎是兄妹或者姐弟一类。
司梦染蹙起眉,心中疑虑更深。
阿微靠近了一点,微微笑了,眼神依然沉寂而冰冷。
“你看,这是我父亲。”她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照片上的男人,“另外一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吧?”
“所以呢?”司梦染拿不准她的意思,心里渐渐有了猜测,但依然警惕,“你想说什么?”
“我姓顾,”对方紧盯着她,眼神十分古怪,“我叫顾倾微,我姐姐叫顾倾颖。”
她姓顾。
司梦染骤然一惊。
她母亲也姓顾。
这么说来……
她敛眸思索,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震慑,心神微松的瞬间,突然听见一声轻响,下意识地倒退一步,便感觉到腹部一疼。
那是一只小巧的袖箭,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激射而出,刺入血肉。
袖箭轻小,不利于远攻,但利于近距离奇袭。
顾倾微倒退了一步,右手抬在半空,目光恶毒而冰冷,秀丽的脸上是一种饕餮餍足般的诡异笑容,将她的五官扭曲得十分狰狞。
她的黑衣长袖比起普通的窄袖略有些宽,就是为了藏匿袖箭而设计。
司梦染指尖一颤,老旧的照片脱手落下,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缓缓飘落在地。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顾倾微阴恻恻地笑了,讥诮道,“我也不想对你动手啊,表姐,谁让你偏偏要和她在一起呢?”
她吐出的称呼如同利剑般刺入耳中,司梦染倒退一步,眼神冷厉。
她将没入腹中的袖箭拔出,反手捏在手中,对准了顾倾微。
顾倾微张开手,似乎并不畏惧。
“要是你刚刚没发现就好了,”她遗憾道,“没能一击杀了你,真是麻烦。”
“你就见过你一次,不至于跟你有什么仇怨吧?”司梦染冷笑,“至于这么费心要杀我?”
顾倾微故意给她看那张老照片,表明自己的身份,就是为了让她心神不稳,然后趁机动手。
她表面上认着亲人,暗地里却毫不留情地下杀手,其心之狠毒,已经是分毫毕现。
顾倾微的目光犹如冰水滴落,令司梦染背后生寒。她按住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轻轻冷笑,有些立足不稳。
顾倾微又抬起了手。
恰在此时,一段白练从她背后凌空卷来,勾住她背上顾倾颖的尸体,往后一扯。
顾倾微惊呼一声,慌忙转身去护。白练一抖,紧接着缠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她连忙护住姐姐的尸体,连唇边接连滴落的鲜血都来不及擦。
片刻之间,叶千湄已经到了司梦染身边,伸手扶她站稳。
顾倾微抬起头,一看见她到来,眼里的恨意便立刻滔天而起,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刺来。
“你和我有仇,来杀我就是,何必连累别人?”叶千湄讥诮道,“再说了,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跟你结了仇。”
“你来了?”顾倾微反问,像是有几分不解,接着笑了起来,“你居然来得这么快……是我算错了。”
她慢慢平静下来,眼底有杀意上涌,神情却是沉静的。
“你的那些同伴,那些魔鬼一样的人,他们杀我父母亲人,抢了残卷不说,还杀了我姐姐。”她平视前方,冷静的语气与刚刚判若两人,“你和他们是一伙人,我找不到他们,就只能找你报仇了。”
她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我不想管那么多,我只想为姐姐报仇。”
“我本来是想当着你的面杀了她,结果你竟然来得这么快,是我算错了。”
她依然很冷静,语气平静得可怕。
叶千湄扶着司梦染,冷笑道:“残卷本来就不是你家的东西,你们留着它也没有用。她清理叛徒的手段一向如此,你父母既然赶逃,就早就该有死的准备。”
顾倾微冷冷地盯着她。
叛徒?
司梦染蹙眉。
在凌姽的描述里,她父母就是从那个地方叛逃出来的。
如果顾倾微真的是她从未谋面的亲人,那当年的叛徒,可能就是她们两家的父母。
一个想杀她的亲人,不认也罢。
顾倾微突然笑了。
她张开嘴,鲜血从唇边喷涌而出。
原来,她已经受了伤,且快要死了。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费力地开了口,嘴唇翕动,吐出森冷而恶毒的诅咒。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杀你们……只要与杀我姐姐的仇人,有关,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伏倒下去,匍匐在顾倾颖的尸体边,挣扎了片刻,就再也没有声息了。
她唇边的鲜血染在顾倾颖身上,将她的衣衫尽数变成血红。
死去之人的手突然毫无预兆地动了,顾倾颖竟缓缓伸手,僵硬地抓住顾倾微的手腕,死死扣紧。
死人的手,为什么还会动?
顾倾微很后悔。
自从家里被灭,她就一直随姐姐顾倾颖四处漂泊。两人相依为命,凭借家中村口度日,虽然苦了一些,但总比丢了命要好。
这一次,她们来到了这诡异而幽深的山洞里,想在这里找到所有事情的真相,了结这段时日以来的奔波,平复家人的冤魂。
洞中甬道奇谲诡异,九曲回肠宛如迷宫,她与顾倾颖因为选择岔口的事少见地起了争执,两人大吵一架,顾倾微自己负气走了另外一条路。
她走出很远,突然有些后悔了,便折身返回去找顾倾颖。
眼下危机四伏,为了一点小事吵架,着实不该。
然而,当她终于找到顾倾颖时,看见的却是她被一个黑衣男人一剑穿心的场景。
她想为姐姐报仇,对方的实力却远高于她,只一掌就打得她五脏俱裂。
黑衣男人闪身逃了,只留下重伤的她和顾倾颖的尸体。
她认得那个人的服饰,跟当时杀她全家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一个女人,从她们手中抢过残卷附页,她的衣饰也是这样的。而且,那个女人也在这山洞里。
他们的衣衫的下摆上,都有个毫不起眼的标志。
她要为姐姐报仇。
顾倾颖对她而言,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她一定要报仇。
顾倾微向来心思机敏,面对顾倾颖的尸体,一种冷静的杀意涌上心头,她心生一计。
她看见叶千湄独自离开,也看见了她和苏清末动手,料想她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便去找司梦染。
她早就知道她和司梦染的关系,于是故意利用这一点,翻出了顾倾颖一直带在背包里的、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她找到司梦染,用这张照片扰动她的心神,然后启动了袖中机关,发动了袖箭。
袖箭杀她不成,她还有其余的武器,甚至是□□。
谁知道叶千湄脱身回来的时间比她预料得要早很多,她动手不成,还牵动了自己体内的伤,最后死在了姐姐身边。
她死了,但她心中的悔恨还未消散。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血和她心中的滔天的悔与恨,催生出了怎样的怪物。
顾倾颖和顾倾微的尸体倒在一起,顾倾微唇边的血还在滴落,顺着顾倾颖扣住她的手腕,一滴滴流进她腕上的伤口中。
忽然间,顾倾颖手上的伤口毫无预兆地崩裂开来,血红色的液体从伤口中流出,如同岩浆喷薄,迅速覆盖了两人的双手,而且还在继续涌出,将她们的手粘连在一起。
血红色的液体如胶水一般粘稠,沿着她们的手臂直线向上流动,转瞬就将两只融为一体。
死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她们一齐转动头颅,双眼注视着对方,眼里只有一片漆黑,空茫而无神。
“这是什么……”司梦染颤声问,有了逃走的冲动,惊恐无比。
她说这句话的时间里,血红色的液体开始迅速蔓延,爬过死人的衣衫,覆盖了她们全身,将两人融在了一起。
原本的两个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两人体型的红色巨兽。
巨兽有两颗头颅,此刻它们正向一左一右两个不同的方向转动,眼神警惕。
----一颗头颅是顾倾颖的脸,另一颗却又生着顾倾微的面容。
叶千湄扶着司梦染的手陡然扣紧,她咬住嘴唇,将即将脱口的一声惊呼生生压下。
它是顾倾颖,还是顾倾微?
司梦染顿时惊恐万分。她本就虚弱,此刻更是不断颤抖,嘴唇开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双生……”叶千湄颤声呢喃,“这是真正的双生……当她们忘记了真正的自己,深陷在对彼此的悔恨和怀念之中时,她们就已经成了完整的一个人……”
手电筒的光落在巨兽身上,红色的巨兽缓缓转过了两颗截然不同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天使节日快乐~【不管我就是过儿童节的人哈哈哈哈】
很快就要完结了!我已经写好后记了!
我决定把后面几章合在一起发,直接把正文完结,更次特别肥的,让大家一次看够,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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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5 雪原
四道目光一齐投来,从漆黑一片的眼眸中放出,更令人背后生寒。
叶千湄抱起司梦染,身形一闪,从它身边掠过,趁它还没动手时先逃离这里。
巨兽咆哮一声,起身来追。
它体型庞大,在狭窄的甬道中行动起来十分困难,叶千湄得了时间,速度又加快了些,但抱着一个人总有些吃力,没跑多远就累得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她特地挑那些狭小的弯口,七拐八绕,但巨兽依然穷追不舍,发出的咆哮声震天动地,一路上凭着自己庞大的体型将甬道生生挤出了裂缝。
地动山摇,碎石纷纷落下。
叶千湄见前面有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立刻将司梦染推了进去。
巨兽追到身后,利爪一齐探出。
叶千湄只好转身相迎,刀刃从锋利的勾爪间划过,拖曳出刺耳的声响。
巨兽的锋利如刀的利爪刺在她肩上,穿入血肉,又猛地抽出,溅起一串血珠。
叶千湄抬腿一踹,将它推远,自己借力仰身,进了甬道中,往甬道深处跑去。
甬道是条死路,四角悬挂长明灯。司梦染在最深处捂着伤口,靠墙坐着,气息有几分不稳。
巨兽穷追之下,她们都只顾逃命,背包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随身的药物散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眼下两人都受了伤,还有巨兽守在外面,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是什么东西?”司梦染轻声问,眼神惊疑。
两个人的尸体,能变成这样的怪物,也真是奇诡。
顾倾颖和顾倾微生前也都算得上是美人,死后却变成这幅模样,真是看了一眼都觉得心里恶寒。
“是双生的兽,”叶千湄回答道,“当两个人拥有亲近的血缘,心中对彼此都有悔恨,又在差不多的时间死去,尸体放在一处,就会催生出这样的怪物。”
天时地利人和,都被那两姐妹占尽了。
司梦染略微调息,刚想开口再说什么,身后的墙壁突然裂开了。
一根藤蔓破开墙壁,迅速探出,勾向她的脖颈。
叶千湄眼疾手快,一刀削断了藤蔓,拉着司梦染站起来。
周围的墙壁纷纷碎裂,数条藤蔓从裂口处伸出,带着强劲的力道卷来,在半空中凌空挥舞,如同数条长鞭。
藤蔓边缘勾着倒刺,已经干涸的血迹斑斑点点沾在它身上。
藤蔓既然能破开墙壁,自然就能钻入人体。
两人都挥刀去斩,将伸到身侧的藤蔓一一截断。
藤蔓似乎无穷无尽,还在越伸越多,争先恐后地破墙而出。
四面八方都是藤蔓,两人被包围其中,渐渐觉得吃力,伤口不断渗血,力气也慢慢消失。
巨兽还守在外面,时不时发出一声咆哮,不断撞击甬道两侧。
叶千湄防守不及,被一根藤蔓刺入肩头,正扎进伤口中。
她咬牙忍痛,反手一拽,将藤蔓从伤口中拽出,赫然发现手上也多了一道带血的伤口。
她垂下手去,鲜血从指尖滴落。
藤蔓闻到了鲜血的气味,更加兴奋,纷纷向她围来。
突然间,外面的巨兽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所有的藤蔓都停住了。
两人诧异地对视一眼,只听巨兽发出一声低吼,俯下身去,将甬道的入口让了出来。
一个黑袍人掠过它,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他一出现,所有的藤蔓便都垂了下去,顺服地低触地面,一动不动。
黑袍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黑袍曳地而过,所有的藤蔓都缓缓退开,自动缩回了墙壁里,恭谨地给他让出路来。
他一直走到司梦染和叶千湄面前,才缓缓顿住。
青铜面具覆盖了他的面容,被长明灯的光芒照亮。
他气度沉静,目光深邃,虽然只是在甬道中缓步而行,但周身却自有一种登临高楼俯瞰天下的气势。
这气势浑然天成,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之意,如同星辰大海,令人无端地心生敬畏。
司梦染一眼看见他,立刻就想到了凌姽描述的“尊主”。
黑袍人站定了,目光一扫,满意地笑了一下。
“既然二位都在这里,我也就不必费心去找了。”他淡淡说着,袍袖一拂,一阵劲风迎面扫来,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眼前一黑,无声无息地失去了知觉。
洛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身处一个古雅而静谧的房间,家私器具无不精致,一应俱全。床榻的兽头香炉里冒出袅袅香烟,暖炉在房间的角落里静静燃烧,将所有的寒意驱散。
床头边的矮柜有一杯水,静静地冒着热气。
她推被起身,觉得口渴,拿了杯子饮尽,又斜倚在床头,四下看了看。
床榻临窗摆放,只需一转头,就能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外面的景象。
洛瑾低下头,视线一扫,发现熟悉的绯衣又回到了她身上。
绯衣在身,倒让她又怀念起了从前,不由得轻轻叹息。
身在陌生的地方,她却并不紧张,反而慵懒地眯起眼睛,往外看了看。
暖阳斜照,空谷幽静。她远眺而去,只见巍峨青山环抱幽谷,碧水流淌,百花芳菲,鸟雀的呼鸣从葱茏的树木间传来,声音空灵而清脆。
本该是寒冷的冬季,这里却一派春日景象,当真是十分奇怪。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琴师的故事。
在北方的冰天雪地之中,他闯入了一处风景如画的山谷,谷中就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春景。
这里,也是一处山谷。
她有理由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
当洛瑾远眺的时候,一阵细碎的风拂进了屋中,掀起了帷幔。
与此同时,屋门也被人推开了。
洛瑾转头望去,见到来人也丝毫不觉得意外,依然斜倚在床头,目光沉静。
“眼睛还疼么?”师父站在门边,淡淡问道。
“不疼了。”洛瑾静静回答,又问了一句,“她如何了?”
“自然很好。”
“真的?”洛瑾微微敛眉,有些不信。
“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师父淡笑着摇了摇头,似有几分无奈,“就算隔了千年,这一点也不会变的。”
洛瑾闻言,终于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里很美,我带你去看看。”师父走过来,轻轻击节。
一阵震彻山林的啸响从山谷间远远传来,伴随着猛兽的足音,渐行渐近,最后来到了窗边。
白虎在窗外低下头去,顺服地俯身,一幅听候差遣的模样。
洛瑾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白虎也一动不动,安静地站着。
“你不能多走动,让它带你去。”师父淡淡吩咐,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瑾翻身下床,绕到屋外,跃到白虎背上。
白虎低啸一声,依然没有动作。
“想不到,你竟然会养这么正常的东西。”她眯起眼睛,嘲讽道。
“就不能好好说话?”师父哑然,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养的,它的主人刚死不久,只能由我来照看了。”
洛瑾正要说话,心口突然一刺,转瞬即逝的疼痛令她蹙起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