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这种感觉的的确确就在黑暗里。
很奇怪。
夜里很静,只有风和雨在雨夜里呜咽,敲打着窗沿,发出阴冷的长短音。
有一种奇妙的吟唱在风雨声里响起,声音从书房传来,飘飘渺渺,混在风声里,若隐若现,好似飘动的纱帘,忽远忽近,叫人听不真切。
一向冷静的苏镜瑶眼里陡然染上了惧色。
她听见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属于一个年轻女子,轻柔曼妙。
她曼声唱着一段什么,声音落下的同时还有吉他的拨弦声响起。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长夜。
在《长夜》这个故事里,艾丽也就这样弹拨吉他,唱起这首歌。
长夜……
恐惧一层层弥漫开来,苏镜瑶攥紧了被子,坐在原地几乎不敢动弹。
是谁……在唱
“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轻柔的女声还在唱,句句惊悚,字字骇人。
苏镜瑶咬了咬嘴唇,终于下了床,摸黑向书房走去。
在她打开灯的刹那,像是播放到一半的音乐被人按了暂停,女人的声音陡然消失在耳边。
苏镜瑶走到书架前,拿下白天放上去的《长夜》,仔细端详。
封面上依然是年轻女郎在月下弹拨吉他的森冷场景----忽然间,那一轮冷月在画面上移动起来。
它原本处在画面的右上角,现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女郎的方向移动,速度缓慢却清晰可见。
嘭的一声,周围忽然暗了下来。
准确而言,是一片漆黑。
灯灭了。
是跳闸了吗?
《长夜》在黑暗里显得分外诡异,一层淡淡的红光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覆盖了整个封面。
低头弹拨吉他的女郎抬起头来,冷月已经从右上角移到了她的头顶。女郎双眼呈血红色,眼里竟有光彩流转,衬得皮肤愈加苍白。
长长的黑发覆盖下来,盖住了她瘦削的肩头。
死去的画面忽然动起来,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过诡异。苏镜瑶觉得手像是被钉在了书上,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女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森而玩味的笑。
然后,她嘴唇翕动,低低吐出一句话----
“时间不多了……”
一个年轻女郎的声音,竟如此干枯苍老,就像是古墓里那棵绕了一圈人脸的树发出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窗户突然唰地响了一下,有人推开了窗。一只白皙的手伸出,从苏镜瑶手里拿走了《长夜》手腕一转,直接把它丢出了窗外。
书页在空中四散分开,纷纷扬扬从九楼高空飘下。
苏镜瑶惊魂未定,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女人稳稳拉住。
下一秒,因为害怕而情绪不定,苏镜瑶一时没有完全站稳,身子一斜,被身后的女人顺势揽进了怀里。
冷月的光洒进昏暗的书房,苏镜瑶几乎僵在了原地。耳边有温软的气息卷过,只听见洛瑾清冷的声音,一幅安慰的口吻。
她道:“此处很安全,莫怕。”
声音轻而冷,竟真的令苏镜瑶狂跳不止的心脏平静下来。
她说不怕,就是真的不用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超级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特别是《无人生还》简直太精彩了(☆_☆)
不要怀疑这是不是恐怖小说,适当的闹鬼情节可以增进感情嘛!要是不来这么一出啥时候才抱的上_(:_」∠)_
☆、chapter.29 血玉
苏镜瑶靠在洛瑾怀里,耳际微微染上了一抹霞色。
她冰凉的指尖扣在腰间,带来一抹与那温度不相符的热意。
苏镜瑶尴尬地动了动,想从她怀里退开,洛瑾却忽然扣紧了手,低低道:“它还未走远,莫要乱动。”
“什么东西?”
听见她的问话,洛瑾低低笑了一声,轻声吐出一个字:“鬼。”
苏镜瑶怔了怔,眼角瞥见窗帘被风扬起,突然就脑补到了很久以前看过的某个鬼故事,当即停下了动作。
洛瑾嘴角弯了弯,手指却有些发颤。
这种情绪很不明显,被她极快地压制下去。
“你笑什么?”苏镜瑶蹙眉。
“你原来怕鬼的么?”洛瑾的声音依然平淡,眼里却透出一丝愉悦,“可当真瞧不出来。”
“我不怕鬼……”苏镜瑶连忙澄清,“只是方才太过诡异……”
话至一半,她突然感觉到女人扣在她腰间的手在轻轻颤抖,像是怕极了什么。
苏镜瑶略微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轻笑道:“你怕黑?”
“……没有。”洛瑾飞快地说,语气有些不自然。
黑暗……
她的确是怕。
特别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漆黑。
即使是修罗场,她也不会怕。
不过既然她在这里,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可以开灯了么?”苏镜瑶偏了偏头,脸颊几乎要与洛瑾的贴在一起。
黑暗里,她脸上微微泛起霞色。
明明是这个季节难得的阴寒雨夜,她却觉得……有些热。
“它还未走。”洛瑾低声说。
她清冷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温软气息贴着脸颊擦过,吐气若兰,一丝丝如羽毛一样拨动着人心。
虽然看不见,苏镜瑶却能毫不费力地勾画出女子的模样。
仿佛一闭上眼,就有她的身影在脑海里,永远也散不掉。
“到底是什么东西?”苏镜瑶努力平定自己的心神,随意问了句可有可无的话。
“看窗口。”洛瑾沉声道,环着她腰间的手不着痕迹地紧了紧。
苏镜瑶依言看去,果真见到窗沿上有一线红色,稳稳地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是……鬼?
怎么感觉被骗了。
两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窗沿上的一线红色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洛瑾放开苏镜瑶,退到门边的开关那里,打开了灯。
光线倏地覆盖下来,苏镜瑶眯了眯眼睛,勉强适应了光亮,睁开眼看去。
洛瑾站在门边,精致的眉眼在光线下分外耀眼。她抬头望了一眼灯管,眼里有如释重负的神色闪过。
目光触到她的面容,苏镜瑶脸颊又是微微一热。腰间似乎还有她指尖的温度留存,令她好不容易平定的心脏又以鸽子扑扇翅膀的那种频率狂跳起来。
“既然无事,便去睡了罢。”
洛瑾却只是淡淡开口,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她情绪的变化。
“……嗯。”
苏镜瑶应了声,两人一起关了灯,走出书房。
走到房间门口,洛瑾又顿住了脚步,回望向苏镜瑶道:“这般的诡事,以前有过吗?”
“有过一次。”苏镜瑶如实回答,想起之前停电时墙壁上的影子。
洛瑾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里,关上了门。
苏镜瑶站在原地,入了魔怔一般伸出手,竟是想去牵那一角衣袂。手刚刚抬起,她顿时又恍然醒神,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
这是怎么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深处掩埋的一点情愫似乎正在悄然浮起,越来越浓烈,几乎要一点点蚕食了她的神智。
她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勇气去探寻清楚。
其实从第一眼看见洛瑾开始,心里就有异样的感觉升起。
苏镜瑶垂眸,静静站在原地许久,终于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之后的几天,时间飞逝。
从最初的不习惯开始,苏镜瑶逐渐接受了家里住进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件事。
她从小就是和姐姐一起生活,至多也是两个人。后来苏清末和沈翎一道,她就一个人生活了多年。五年前姐姐离世之后,更是基本没有朋友,也很少与人深交。
洛瑾的出现,却在一瞬间改变了这维持多年的状态。
冷清了多年的家里忽然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好像一切都突然有了温度,变得触手可及。
启程去清澜镇的前一天,苏镜瑶从外面回家,在门口被保安唤住了。
“苏小姐,有你的快递。”
“谢谢。”苏镜瑶伸手接过包裹,低头扫了一眼,发现发件人信息那几栏全部是空白。
只有发件地址那里写着两个字:H市。
看见H市,苏镜瑶心头一凛,快步走回了家里。
她把包裹往茶几上一丢,找了把剪刀把它拆开。
里面只有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木质纹理秀丽,透出沉沉的古韵。盒盖上有一个铜制的锁扣。
苏镜瑶拿着木盒,一时有点犹豫要不要打开。
洛瑾走过来,静静地看着她。
纠结了一会,苏镜瑶终于扣住了锁扣,轻轻一按,整个盒盖打开来。
淡淡的红光从盒子里放出,映着她的脸庞。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玉。
玉石通体红色,颜色深厚直抵玉心,流转出一种奇妙的光芒,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勾过去。
玉石竟呈圆形,圆的周围盘绕着两只龙,俱是三爪,体积虽小却栩栩如生。龙身与玉石的边缘贴在一起,宛如从上面长出来的一般。
“千年血玉?”洛瑾脸上微微变了,呢喃道。
“这就是千年血玉?”苏镜瑶心里一跳,知道这种玉石的可怕,连忙将盒子放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倒是百闻不如一见。”
“除了血玉,怕是没有一种玉石有这样的色泽。”
传说血玉是指血透进去的玉石,不论品种,只要真的透了血,就是血玉。
传说中在人下葬之时,把玉器强行塞入咽喉中,久置千年,就血丝直达玉心,会形成血玉。
然而血玉极其罕见,苏镜瑶经营古玩店许久,也从没见过血玉,只是在传说里听过。
而眼前这块血玉,圆形的上方有一个小孔,其上穿着一根细绳,应当是玉坠。
“是何人寄与你的?”洛瑾一边问,一边伸手去翻快递的包装。
“没有发件人。”
翻过来的快递单上,只有H市两个字跃入眼帘。
洛瑾微微蹙眉,似乎在琢磨这两个字的含义。
“这玉坠很漂亮,”苏镜瑶将细绳提在手里,仔细观察,愈发觉得血玉美丽惊人。
洛瑾却淡淡提醒:“血玉凶煞,容易影响人的心神,还是莫要接近为好。”
苏镜瑶只好把玉坠放下,有些不舍。
方才将玉坠托在手里的刹那,她隐约感觉到这块血玉起了奇异的鸣动,仿佛要和她诉说什么,欲语还休。
传说玉是有灵的,不知这血玉是否同样如此。
洛瑾伸过手来,把血玉收进檀木盒里,扣上了盒盖。
血红色的光泽被盒盖掩住,消失在了视线里。
“收好罢,”洛瑾把檀木盒递给苏镜瑶,眼眸深沉,“这东西古怪得很,莫要随意靠近。”
苏镜瑶有些不情愿,脑海里浮现出血玉通透的光泽,细想之下竟觉得这瑰丽的色泽里透着隐隐约约的邪气,寒意逼人,如同一只眼睛,窥视着世间一切。
这么一想,脊背上顿时蔓延上一层寒气,她连忙拿起木盒,把它收好,打算他日带去店里存放。
有了之前《长夜》的前车之鉴,这样的东西放在家里,实在不放心
晚上临睡前,洛瑾忽然道:“明日前去清澜,你害怕么?”
苏镜瑶微微一怔,旋即道:“不怕。”
虽然这么说着,她心里却有轻微的颤抖。
此行生死未卜,前途未知,怎么可能不怕?
只是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是么?”洛瑾微微笑了,似乎看穿了她的谎言,但并不拆穿,“你只需记得,有我在,定会保你平安。”
她眼眸沉静如古井无波,嘴角却有微不可察的弧度悄悄扬起,一闪即逝。
在苏镜瑶愣怔的片刻,她推开门,翩然飘进了房间里。
门关上,那一角衣袂也消失在视线里。
苏镜瑶站在原地,心里有难以言说的感情在翻涌,潮水般载消载长。
对,我不怕。
既然你已经给出了这样的承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万籁俱寂的深夜,有一人站立在路边的阴影下,凝视着某幢楼第九层还未熄灭的灯光,眼神沉凝。
他身后飘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我把血玉给她了。”那人没有回头,似乎早已预知到身后有人。
“什么?”人影大惊,“清,你这是在冒险。”
出现的那个人影,正是沈翎。
“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树下的人仿佛毫不在意,语气轻松,“我已经伪造了一个,几可乱真,他现在被别的事情缠着,不会发现的。”
“如果他发现了呢?”沈翎幽幽叹息这,“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他如何努力,血玉也不会认你为主人,这东西在他手里,又有何用?”
“有用的,”沈翎毫不留情地说,“你明明知道,只要他找到了残卷,就会有强行令血玉认主的方法。”
树下的人闻言沉默下去,似是在沉思着什么,一言不发。
“无事。”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如果当真阻止不了,阴阳两边,都是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看着评论一动不动,我心里那个滴血啊,大家是更新太慢都飞了还是在养肥_(:_」∠)_
下章把清澜镇丢一边,我们一起摇摆!
不不不是一起看洛瑾番外(●─●)
是的下章上洛瑾番外(●─●)
四个女主都是有故事的人,其余三个可以放在回忆杀里面,不过洛瑾的故事牵涉比较多,因为她是一个很关键的人,所以特地开番外来讲故事,下章先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必看必看必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啊。。小绿字有点长,想起我还没有背单词所以我飞了_(:_」∠)_
☆、chapter.30 洛瑾番外【1】
她出生于宋真宗年间。
景德二年,寒冬,夜。
据娘亲说,那天晚上,天边有一颗星辰忽然亮了起来,光芒耀眼,照耀了半个夜空。
她却是不信星辰宿命,对此也无甚兴趣,此事就被当作故事来听,不了了之。
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她出生的那个夜晚,那个所谓的父亲并没有出现。只是任由母亲在床榻上翻滚挣扎,在寒冷的冬夜里汗水满襟。
在母亲的一再坚持下,她随了母亲的姓。
一向温柔的母亲在姓氏这个问题上一反常态,竟几度采用了极端的手段,最终得到了父亲的妥协。
她姓洛,单名只一个瑾字。
瑾瑶美玉,母亲大抵是希望她能如玉一般,温润单纯,就像普通人家的小姐那样。自小恪守规矩,长大后听从父母之命,嫁到一个好人家,安安静静的渡过一生。
然而这不是她的命。
也不是她所期望的生活方式。
她若是当真这样软弱,早就死了。
她的父亲是个商人,拥有商人所具备的一切本质:自私,贪婪,冷酷无情。
她的母亲很美,但她不过是父亲的第七房小妾,极不受宠,地位很低,仅此而已。
母亲无欲无求,与世无争,没有一点要去争抢的心思,几乎是温柔到了极点。
母亲极爱父亲,这点她是知晓的。母亲深心里一直依恋父亲,一直到死都没有改变。
不然,面对父亲的冷落,母亲怎么会这样一笑置之?
或者说,她的血液里,早就没有了那种反抗的力量了。
换了是她,早就想方设法逃离这一切了。哪里会待在这个冷清的别院里,日日夜夜做着不着边际的梦?
母亲竟还指望着父亲会多看她一眼吗?
她厌极了这样温顺的人。
母亲的温柔隐忍,令她越发不想亲近母亲。但是这个世界上,可以与她相依为命的也就只有母亲,她又不得不靠近那么一点,才能汲取一点点的温暖。
一个矛盾的命题。
她不好诗词歌赋,童年时却还是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读过一些,大多是《诗经》里的。
那日她读到了《氓》。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母亲的写照。
然而诗里的女子最终以“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结束了这段不幸的感情,可是母亲没有。
即使是鱼,沉在水里太久没有浮起来换气,也会溺毙其中吧?
父亲的宅邸很大,极尽奢华,她与母亲不过是住在这个府邸的一隅,一个冷清至极的院落。
院里栽了花草,都是母亲精心打理的。
她很少有机会走出这个别院,更别说走出这座宅邸。
大部分的时间里,她只是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要么看书习字,要么什么都不做,只是睁着警惕的眼睛看着院落里的草木。
九岁那年,她得了一次机会上街去游玩。
她很是兴奋,因为在这个别院里她封闭了太久。
街上果然是另一番天地。
她悄悄买了一把小小的匕首。
不知为何,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另她着迷。
那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匕首,完全可以饮血割喉。
母亲发现了那把匕首,一向温柔的她竟勃然大怒,斥责了女儿,把匕首丢到了别院的花园里。
她舍不得,半夜时自己起身,摸黑找了许久,终于摸到了它寒冷的刀刃。
她把匕首悄悄藏了起来,一直没有再让母亲发觉。
十岁那年,她的人生出现了一个可怕的转折。
母亲病了。
且是重病。
风寒诱发了多年的积郁,可怕的病症一起爆发,母亲就这么卧病在床,几乎是等死的状态。
自始至终,她所谓的父亲,连看都没有看母亲一眼。
母亲已经是无药可医。
她第一次绝望了。
终于,在那一年的冬天,母亲病逝。
可笑的是,临死之前,她还念着父亲的身影。
她表现得异常冷静,面对母亲的尸体,甚至一滴泪都没有流。
这么多年冰冷的生活里,她早已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感情。
哭或者闹,都是没有结果的。
变故发生在母亲下葬那天。
父亲终于露了面。
一幅冷酷的模样,眼里没有半点悲伤。
她站在角落,看着母亲的棺材被盖上。棺盖一点点遮掩住了熟悉的温柔的容颜,令人窒息。
在她的衣袖里,那把匕首闪着冷冷寒光。
这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议论母亲。
那些话的内容之难听,语气之刻薄,令她终生难忘。
怎么可以!
他们怎么能这样说母亲!
愤怒冲刷着她的内心,就在母亲的棺材被抬起的那一刻,她做出了一个十岁孩子不该有的举动。
她抬起头,捏紧了那把匕首,用了最快的速度向那个议论母亲的人冲过去。
周围炸响了一片尖叫声。
血流了出来,不是她的,是那个人的。
那把匕首,正刺在那个人的心口上,歪歪斜斜,却是一招命中。
她用力把匕首拔出来,扔在地上。
明晃晃的寒光映着她的面容,竟也是冷酷到了极点,似乎视人命为草芥。
周围的大人一下子围住了她。
“怪物!”有人说。
“死了娘倒是一点也不难过,竟然还杀了人!”
“这样的人,一定是祸害!”
最后,在父亲的一声令下之后,她被人拖走,和母亲的棺材一起,关进了黑暗的密室里。
那是她永生难忘的时光。
黑暗,密不透风的黑暗。
粗糙的地面,令人胆颤的死一般的寂静,还有……母亲的棺材。
她第一次流了泪。
是因为害怕。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佛能听见母亲尸体腐烂的声音。
有时她总是听见棺材里传来一声声叹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时候她总是害怕到极点,害怕母亲死而复生,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她眼前。
想象中的场景就已经把她逼得崩溃。
没有吃没有喝,人类的身体总有极限,她咬破自己的手腕,饮下自己的血。
虽然疼痛难忍,但是这让她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她几乎没有睡过,因为害怕一闭眼,就无法醒来。
另一方面,她也根本睡不着。
视线里全是黑暗,没有边界,没有限度,铺天盖地,令人崩溃。
密室里温度较低,冻得她手指冰冷。
她在那种浓重的黑暗里待了许久。
漫长得如一个世纪。
手腕被她一次次咬破,鲜血流进喉中,滚烫灼人。空气里隐隐约约弥漫着某种奇异的芬芳,尸体腐烂的味道还有血的腥味混杂其间,恶心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以前这里有没有死过人……
只有徘徊在幻觉和现实之间时,一声声哀怨的叹息萦绕在耳畔,无论她怎样逃避还是躲不开这种声音的包围。
密室里没有风,没有光,如同两万里海底一般寂静。
不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朝这边来。
有人一边走,一边谈论着:“去看看她死了没有。”
她缩在黑暗里,下意识地想找一件武器。然而周围除了棺材和粗糙的石壁,什么也没有。
思考片刻后,她摸到棺材边,用力推开了棺盖。
她看不见里面的一切,只能哆嗦着手指慢慢摸索,指尖从尸体冰冷的开始腐烂的脸颊上掠过,一点点摸索过去,拔下了母亲头发上的那根发簪。
这是母亲带进坟墓里的唯一一件饰品。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把发簪捏在手里,用力盖上了棺盖。
门被打开。
外面正是正午,艳阳高照。
阳光格外刺眼,一下涌进了黑暗的密室里。
她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一下子难以适应这种光亮,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有人走进来,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显露出明显的惊讶神色。
“你看,她竟然没死!”那人转过头对着旁边的人说。
她并不理会,甚至不顾双眼的不适,捏紧了那根簪子就往外跑。
错过了这一回,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有人来拦,手臂却被她手上的发簪划出一道伤口。
机会稍纵即逝。
然而她还是逃了出去。
用尽了毕生最快的速度往外跑,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偌大的宅邸。
手还遮在眼前。
那个她恨透了的地方却被甩在了身后。
没有人来追她。
想来这些人根本就不拿她的命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她就算是逃了,也一定必死无疑。
可她偏偏就没有死。
相反,她一直活了下去。
她拿母亲的发簪换了点钱,一个人游魂一样在街上飘荡。
她又能去哪里?
她也不过只有十岁。
她逃出去的第四天,依然是正午,她一个人缩在街角某家店铺的屋檐下,碰见了一个人。
阳光很亮,也很温暖。
照在身上那么真实,不同于之前在密室里生死交睫的那些时间。
面前忽然覆盖下一片阴影,有一个人问:“你的父母呢?”
“死了。”她想也不想,干脆地答道。
“你还有家人吗?”那人继续问。
“全部死了。”
家人?她哪里有家人。
“既然如此,你愿意和我学剑吗?”那个人伸出手,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格外笃定。
于是她拜了一个师父,那个人她带上山谷,教她习武学字。
如果没有这个人,她一定会死。
她的生活渐渐正常起来,终于慢慢走出了童年的阴影,只有在密室里留下的怕黑的心理一直没有变,延续多年。
作者有话要说: 滚过来更新_(:_」∠)_洛瑾番外送上
下章上正文,要到清澜镇啦(☆_☆)
☆、chapter.31 花灯
清澜古镇。
清澜镇位居北方寒地,与临海的K市相距较远,气候更是相差甚远。K市炎热无比的夏季,这里倒是凉爽阴寒。
因为是古镇,也不是什么出名的旅游景点,镇上居民不多,也并不十分热闹繁华。
古镇清幽,沿街建筑皆是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颇有一分古朴的气息。
一条清澈江水从古镇中间流过,江上架了石桥,江畔常有行人熙熙攘攘。到了夜晚江边灯火通明,更是古镇里难得的热闹场所。
四人就住在临江的客栈里。
时值傍晚,刚刚来到此地的四人分别住进了不同的房间,稍作休整。苏镜瑶倚在窗边,静静注视着客栈外面来往的行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淸澜镇的这些居民身上,她无一例外看见他们背后攀着一个暗影,隐约是鸟的形状,就像是缝了一块黑布在背后一般。奇异的是,这又不是布料,反倒像是什么东西的影子投射下来。
他们这么行走在路上,竟然没有察觉么?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
她想了想,拿手机给洛瑾发了条信息。
“那些人背后的暗影,你看见了么?”
片刻之后,洛瑾回了极其简短的一句话:“那是必死之相。”
苏镜瑶拿着手机怔了怔。
必死之相?
是说这些人都会死?
可是这么多人……全部……
她沉默了片刻,回道:“他们都会死?”
“对,”洛瑾的回复简单直接,“且是必死无疑。”
语气冷漠,一如既往。
“救不了吗?”苏镜瑶不甘心,发了这么一句话。
“整个镇的居民,如何救?”对方却毫不犹豫地反驳,“我们来此的目的,也并非于此。”
苏镜瑶放下手机,倚窗看向外面的行人。
他们……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面临怎样的境地吧?
在她隔壁的房间里,洛瑾临窗而立。夕阳的余晖映入了她的眼眸,原本黑色的瞳孔好似变成了暗红色,宛如地窖里取出的葡萄酒。
她静静站着,日光婉转从她身侧流过,有几丝光线落在了脸颊上,勾勒出精致的弧度。
“必死之相……”她喃喃道,目光落在来往的行人身上,“好似并非如此简单呢。”
夜凉如水。
清澜镇的江边,是古镇最热闹的地方。
在夜晚,更是人声鼎沸。
白日还冷清得没有多少行人的江畔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嘈杂声不绝于耳。灯火通明,七彩的灯光连成一片,铺洒在江面上,映得清澈的江水都染上了炫目的颜色。
而清澜镇的游客和居民仿佛都汇集在了这里,白日空旷的街道竟然挤满了人。
人多的地方,自然也就混乱。晚饭后一同上街的四个女子,刚刚踏上街道就被淹没在了人群里。
苏镜瑶在人群里小心地转了个身,一边往旁边退,一边环顾四周寻找同伴的身影。
她堪堪退出了人群,站在江边。
手腕上忽然贴上了一抹微凉。
苏镜瑶转过头,看见了洛瑾深邃的眼眸。
此刻对方眼底隐隐带了一点笑意,晕在那幽邃的瞳孔里,如水面泛开的细小涟漪。
她今日穿的简单素雅,这般背光站在江畔,从背后投射过来的光线在她身后交汇,展开了一幅五颜六色的长卷,衣衫的颜色和炫目的灯光反差极大,衬得她整个人都越发清晰,仿佛从画上凸现出来的人物。
苏镜瑶的内心却是波澜起伏。
有什么东西……又在隐隐约约地改变了。
“今日七月十四,”洛瑾敛了眼底的隐约笑意,眸子重新变得深邃,“明日便是七月十五鬼节。”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人群里,语气意味深长。
“明天就是鬼节了?”苏镜瑶惊了惊,骤然感觉到寒意阵阵。
“此地不宜久留,”洛瑾看着来往行人背后呈现鸟的形状的暗影,“必死之相,青灰鸟影。明日……怕是要出事。”
必死之相,青灰鸟影。
就是她在那本古籍上看见的……呈现这样状态的人……都会成为……
后面的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样的情况。
叶千湄似乎有意躲避司梦染,人流涌来的时刻就刻意往人群里走,速度极快,身形闪了几下,消失在人群里。
司梦染张望了一下,没有见到她的身影,便退到人群边上,在原地静立不动。
须臾,她抬起手,指向地面。
一只青色的小蛇沿着她的手臂爬下来,一下跃到地面上。
它在原地缓缓绕了两圈,终于选定了一个方向,慢悠悠地向前爬去。
司梦染抬步跟了上去。
叶千湄跟着人群走了许久,到了江畔尽头,终于从人流里面脱身而出,一个人转上了另一条路。
那边只有几个小摊铺,并不热闹。比起另一边的喧闹,这里实在是安静得过分了。
没有五彩的灯光,几盏红色的灯笼摇晃着,洒下红色的光晕。
叶千湄走到一个摊位前,低头去看上面的物什。
片刻,她抬起头,看向旁边。
一个女人站在灯笼的红色光晕下。
她穿着浅色衬衫,黑色修身长裤。正巧就踏在红色的光线下,红色光芒洒了她满身。
赫然是司梦染。
叶千湄眸子垂了垂,眼里划过无奈的神色。
两人对视了片刻,叶千湄率先开了口,轻轻道:“你怎么找来了?”
“我一个人无聊,自然来找你。”
叶千湄向后退了一步,不答。
“你在躲我。”司梦染伸出手,青色小蛇跳到她的手掌上,一路沿着手臂向上爬。
“没有。”叶千湄极快地否认。
“为什么?”司梦染无视她的回答,继续逼问。
“我只不过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叶千湄云淡风轻地一笑,“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面上是毫不在意的神色,心里却掀起了滔天浪潮。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啊。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走了。”叶千湄迈步,从司梦染身边绕过去,“还是好好看看清澜镇的夜景罢,明日七月十五,恐怕这里也不会平静太久了。”
司梦染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一直看着叶千湄的背影,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舍。
“那些人……真的都会死吗?”苏镜瑶注视着江面,“可是这么多人……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全部死去?”
“这是我在古籍上瞧见的,”洛瑾语音淡漠,“至于死法就不清楚了。”
见苏镜瑶不答,她又轻声道:“你不信我?”
这句话不同于之前的淡漠,微微带了点不明的情绪,似嗔似怨,难以捉摸。
苏镜瑶听得怔了怔,垂下眼睑,同样轻声答:“没有。”
洛瑾唇角有笑意一闪而逝,却是不着痕迹地道:“桥上人少,往那边走吧。”
两人步行上了江上的石桥。
江水在桥下无声地流淌。
侨是拱桥,站在最高处地势比岸边的街道要高出许多。放眼望去,只见桥下行人熙攘,流水潺潺,江面下的暗流推着江上的灯光缓缓流动,在那彩色之上推起层层褶皱。
洛瑾目光扫视了一圈,好像看见了什么,转头对苏镜瑶道了一声:“稍等片刻。”转身就走下了石桥。
苏镜瑶不清楚她要坐什么,碍于对方的嘱咐也不好乱走,只得待在原地。
洛瑾的身影隐入了人群里,只一晃眼的功夫,就没了踪迹。
苏镜瑶等得无聊,随意地一斜身,靠在了石桥的桥栏上。
忽然间,她感觉背上一凉,连忙直起身来,扯着衣服看了看,却没有什么异常。
她蹙了蹙眉,也不敢再倚过去,只好站直了身。
她没有注意到,她后背的衣衫还是蹭到了桥栏上。
须臾,一个人走上石桥,停在她身边。
苏镜瑶转过头,看见了洛瑾。
她手里提着一盏花灯。
一盏鲤鱼灯。
红鲤双目乌黑,鱼尾上翘。隐约的光亮从它的身躯部分透出来,被鱼身本有的颜色染红。
鲤鱼做工精致,鱼身线条流畅,每一片鱼鳞都雕琢细致,栩栩如生。
“赠你。”洛瑾提着灯,轻轻吐出两个字。
苏镜瑶微微张了张嘴,惊讶之余内心猛地被喜悦填满。
从小到大,除了姐姐之外,这是第二个送她礼物的人。
这个提着鲤鱼灯的女人,与她的缘分更是来得诡异突然。
可是……她好像并不介意这样的相遇。
深心里情绪起伏不定,却都向着一个方向涌动,昭示着她一直刻意忽视的某种感情在爆发。
苏镜瑶倒退了一步,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
她,喜欢洛瑾。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苏镜瑶垂了垂眼睑,略微镇定了情绪,接过洛瑾手里的鲤鱼灯。
“谢谢。”
花灯的提手上还有她留下的温度,微凉,触手却灼热烫人。
有热意从指尖弥漫上来。
“怎么了?”洛瑾看了她一眼。
面对洛瑾锐利的目光,苏镜瑶有些心虚,生怕这些心思会被发现,赶紧转开话题道:“那边也很漂亮,去看看吧。”
说着,率先迈步,往石桥下走去。
“等等。”洛瑾突然说。
苏镜瑶停住脚步,诧异地看她。
“你背后的衣衫……”洛瑾往后退了一步,蹙眉,“怎么沾了血?”
“什么?”苏镜瑶一惊,扯着衣服往后面看,果然瞥见一点鲜艳的红色,只是由于角度问题,视线受阻,看不见全部。
平静的江面忽然泛开了一阵波澜。
“咕嘟”一声轻响消散在空气里。
洛瑾敏锐地察觉了那一点动静,却不点破,只对苏镜瑶道:“你先回客栈将衣衫换了,我去江边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有了巨大发展,激动
下章,如果没有意外就进副本了,然后!如果没有意外!还有几章洛苏就表白了!就定情了!
☆、chapter.32 怪鸟
目送苏镜瑶走回了客栈,洛瑾转身走上石桥。
她在石桥最高的地方停了下来。
苏镜瑶刚刚靠过的桥栏边染了一点猩红色,是一只手的模样,只是没有手掌的部分。
洛瑾凝视了水面半晌,突然对着水面伸出手,一抓一带,一只惨白、流血的手被拉出了水面。
那只手指尖带血。
刚刚正是这只手搭在了桥栏边,上面的血正蹭到了苏镜瑶的衣服。
洛瑾再一用力,一个人的脸从水下浮起来。
那张脸上满是鲜血,有些血肉从翻绽开来。一道很深的划痕从左边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被水浸泡过的伤口血肉模糊。
洛瑾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没有被这张触目惊心的脸吓到的意思,反而俯了俯身,仔细看他脸上的伤口。
那人气息微弱,几乎已经垂死。
突然,垂死之人的嘴唇动了动,喉中低低吐出几个音节模糊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