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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回

作者:段无诤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14

年幼时低到尘埃,贱如泥污般的活着,对辜一酩而言,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那时有人跟他说,能助他解脱,不论是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哪怕要他做的, 是颠覆朝纲, 他也没什么所谓。皇室的身份没给他带来任何温暖的回忆, 有的只是屈辱与痛楚,这样的身份,不要也罢。对这样的血统,他没有感激,只有憎恨, 若只出生在一个平常的家里,他又何至于任人磋磨, 堪比蝼蚁。

只是后来,随着他的成长, 他对这伸出援手之人, 也渐渐有些失望了。不论那人的手段多么高明,也终究逃不过一介凡夫的命运,也会失败受挫,也会受人蒙蔽,也会被强烈的情感冲昏头脑。

失望。满满的失望。

既如此,江山倒不如自己来坐。

辜一酩缥缈的眼神又逐渐汇聚到一点,调转话题道:“九头章颂的案子既然你已查过,定然知道前朝有个南贵妃对吧?”

贾无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犹豫了片刻,道:“不知她可有哥哥或弟弟与睿昭帝交好?”

“哦?”辜一酩凤眼倏地闪过一道锐光,“你怎么知道此事的?”

贾无欺垂了垂眼,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雁州城府库中那幅天子行猎图中隐藏的少年将军,果然与来自古里国的南贵妃是血亲。

见对方不欲多说,辜一酩也没有继续追问,反道声音轻快了几分:“既然你已知道此事,我倒也省了些口舌。想必你也知道,南贵妃来自古里国,她原名南卡曲珍,有一亲生弟弟,名为南卡措。当初古里国将她进献给睿昭帝时,同时进献的,还有她的弟弟。”

贾无欺闻言眉心一跳:“这是为何?”

“谁知道?”辜一酩嗤笑一声,“或许是什么异族传统吧?又或许以为睿昭帝与他父亲一般,荤素不忌,怕光是花季少女无法讨得天子欢心,又搭上骨骼未开雌雄莫辨的少年作为保险。”

“那睿昭帝当时作何反应?”

“据说当时睿昭帝见到年龄尚小的南卡措也被献到宫中后,雷霆震怒。”辜一酩悠悠道,“不仅把来进献的古里国使臣骂了个狗血淋头,就连负责相关事宜的官员,也被削职降俸。”

“这皇帝老儿倒是不错。”贾无欺道。

“这个自然,睿昭帝的风检澄峻、明识清允可是出了名的。”辜一酩兴味一笑,“否则当年睿昭帝退位时,也不会有那么多百姓抱头痛哭了。”

贾无欺却是没想到,那个在画中龙章凤姿的天子,原来在民间竟有如此高的声望,也难怪有人哪怕隐去身形,也想伴在他身旁。

“既然睿昭帝不愿南卡措入宫,他二人又是如何交好的呢?”贾无欺问道。

“睿昭帝没有将南卡措纳入后宫,而是将他送去了军队,恐怕是想让他经历一番磨练,自己建立一番男儿事业。这南卡措倒也十分争气,在京中禁军里摸爬滚打一阵后,主动请求前往雁州城旁的迦陵关,戍边守卫。”辜一酩顿了顿,又道,“没过几年,凭借煊赫战功,他便成为了朝中最年轻的将军。睿昭帝对他十分喜爱,每次的赏赐都要亲自挑拣,赶上围猎,也点名要他参加。再加上南贵妃得宠后,睿昭帝怕她思乡情切,常常召南卡措入宫觐见,一来二去,大家也自然看出了,睿昭帝和这位南卡小将军之间,关系非同寻常。”

此话一出,长久以来困扰贾无欺的问题终于全部都有了答案——

如此情谊深厚的二人,一人退位身死,另一人会有怎样的反应?

来自西域的他,信奉湿婆,故而剑阁下的山洞中还保留着最传统的祭祀模式。古里与勐泐同处一族,源自勐泐的尸花,他也懂培育,故而震远镖局和龙渊山庄中,会出现尸花的痕迹。最为关键的是,他想要并辔而行的人,死在新朝伊始,这已足够他生起颠覆之心——

昔年从远方来到中原,孤立无援的南卡措,几十年过去,已成为威震中原武林的天玄大师,但在意的人早已逝去,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报复而已。

可似乎还有一点说不通。若真按辜一酩所言,睿昭帝真是一位器识清敏的君主,又怎么会甘愿受人胁迫,写下退位诏书?若不是被迫退位,那来自天玄记忆中那场血腥的宫变,又是因何而起?

贾无欺觉得辜一酩没有将真相全盘托出,但这已足够他理清过去发生的一切,于是拱了拱手道:“多谢师兄。”

辜一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无欺为何不问问,我为何要把这些陈年往事说与你听?”

“师兄人长得美,自然心灵也美。”贾无欺点漆似的双目一转,回道。

辜一酩露出颇为遗憾的表情道:“非也,非也。为兄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说明一件事。”他停了片刻,笑容微敛,“天玄此行,势在必得,无欺何苦螳臂当车,白白丢了性命?”他看了一眼贾无欺,见对方张口欲言,又继续道,“无欺此刻的心思,为兄是明白的。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为的不过是那一个人。可无欺是否知道,天玄布下的这整张棋局,也是为的那一个人呢?”

“什么意思?”贾无欺皱了皱眉头。

“宫变之时,有一名选侍幸免于难,当时她已怀有身孕……”辜一酩话说到这里,陡然一转,“你可曾想过,天玄为何要煞费苦心地为那人立威扬名,又为何非要取你性命不可?按理说,少林南宗弟子与摘星谷门人皆是他座下弟子,就算亲疏有别,又何至于一个百般相助一个欲除之而后快?”

自然是因为,那个人,除了他的弟子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身份。

贾无欺语气艰涩道:“莫非天玄想要将那选侍的后人……扶上皇位……”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辜一酩啧了一声,“可惜啊可惜,都被你的出现,打乱了计划。”他瞥了一眼贾无欺道,“你可知睿昭帝本名为何?”

贾无欺茫然地摇了摇头。

“慕容泧。”

岳沉檀的沉檀二字,各取一边,便是木冗,将姓与名倒过来——木冗岳。

慕容泧,岳沉檀,原来如此。

贾无欺喃喃道:“原来沉檀是——”

“现下你应该明白,无论如何,那人也和你不是一路人了吧。”辜一酩打断了他道,“他的身份,不管对于前朝还是当朝来说,都太过敏感,你真想同他一道卷入腥风血雨之中吗?”

听到他的话,贾无欺默默摇了摇头,对着辜一酩一字一句道:“不论沉檀身份如何,都不会影响沉檀之于我的意义。只要沉檀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站在他身旁。”

“是吗?”辜一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若你不再需要他了呢?”

贾无欺眸光闪了闪:“师兄何出此言?”

辜一酩“呵”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望着星空,兀自道:“摘星客五年一轮替,你可知为何?”

“替谷中办事的时间到了,便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从摘星客的身份中解脱出来。”贾无欺将自己从前听到的说法讲了出来。

“该说你是天真无邪还是愚不可及?”辜一酩挑了挑眉,“我且问你,摘星客出谷之后所干每一桩任务,都是极其隐秘之事。换做是你,会任由知晓你许多秘密的人逍遥在外,不闻不问吗?”

听到此话,贾无欺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要知道,摘星客虽更迭数代,但摘星谷之于江湖中各门各派,却一直是个无法探寻的秘密。什么样的人,能将秘密保护得如此得当?

辜一酩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点破道:“这世上除了死人,还有一类人能做到。”说话时,他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笑意,一双凤眼却又冰又冷,“那便是本就不知道秘密的人。”

已经知道诸多秘密的人,如何才能变成不知道秘密的人呢?

贾无欺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明白了辜一酩那句“若你不再需要他了”的含义。

“死亡并不残酷,也来得容易。”辜一酩语气轻柔,仿佛在讲一个美好的故事,“摘星谷能在武林中屹立多年而不倒,又怎么会选择用死亡来保守秘密呢?他们的手段,当然要比死亡高明的多。”

死亡不过是轻巧的借口,可以用来解释一切因果。

比死亡来得更痛更无法释怀的,是遗忘。

“你可听说过‘喜相逢’?”辜一酩问道。

“未曾。”

“你虽没听过,却早已吃过。”

贾无欺立刻明白了过来:“莫非是一种药?”

“无欺倒也不笨。”辜一酩语气中居然带了几分赞许,“但凡入谷者,饮食中都会被放入此药。于身体嘛,倒是没什么损害。”他凉薄一笑,“只是出谷后五年期满,此药便会发作。药性倒也不算猛烈,先会忘记些久远之事,随着药性逐渐蔓延,最终会将记忆全部抹去。”

尊酒相逢,乐事回头一笑空。

贾无欺想起索卢峥耳后的印记,恐怕他便是通过喜相逢获得“解脱”的人之一了。昨日种种,在他们“解脱”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高兴的,悲伤的,那些喜悦的相遇,那些痛苦的别离,都化作云烟,飘散开去,无一幸免。索卢峥是如此,辜一酩是如此,就连他自己,恐怕也会如此。

“那师兄你的记忆……”贾无欺突然意识到,自己出谷便已意味着辜一酩不再拥有摘星客的身份,那么,他身体中蛰伏的喜相逢,也该开始发作了。

“你猜的不错,爷现在已记不起你小时的模样啦。”辜一酩虽然面露遗憾,但口气却有些轻描淡写,仿佛完全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说着,他话锋一转,“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当共同的经历尽数被抹去,姓岳的之于你,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你之于姓岳的,恐怕亦不过是一个将过去遗忘殆尽的故人罢了。”

看着贾无欺逐渐变白的脸色,辜一酩的嘴角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你可听说过普焰光尊者的故事?普焰光尊者未证道前,乃是一清心寡欲的修行人,即将大成时,他离开清修之地,来到了人世间。一名开陶器铺的女子爱上了他,用尽各种方法诱惑他,想要与他共赴云雨。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直到那女子用破碎的陶片自残并以死相逼,扬言若他不与自己欢好,她便死在他面前。普焰光尊者无可奈何,对天立誓,自己因故不得不破戒救人,愿佛陀慈悲,满足这女子的愿望,自己愿下地狱受苦。三月之后,那女子心满意足,终于放普焰光尊者而去。后来普焰光尊者证得菩萨道,方才知晓,那女子是自己度人之时必经的劫难,经此一举,方可功德圆满。”

说到这,辜一酩锐利的视线直直看向贾无欺道:“你说,若你记忆尽失,往日种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姓岳的,会不会也如那普焰光尊者一般,认为此劫已过,可证大道?你所以为的千情万绪,于他而言,会不会只是一场入世必历的大劫?劫数过后,自然一别两宽,各不相干。”

说到这里,他以为会看到贾无欺动摇的表情,但是事与愿违,贾无欺虽面色苍白,双眼却闪着执著的光芒:“我不知道之前的摘星客是否清楚他们的记忆会消失殆尽,既然我现在知道了,决不会束手待毙。”他的声音清亮有力,“让区区一味药抹去重要的回忆已经够可笑了,若什么都不做,任由记忆消失,岂不更贻笑大方?”

想起索卢峥之前施展的迷踪步,贾无欺又道:“记忆可以被抹去,但身体本能是骗不了人。或许没了记忆,我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本能会告诉我,对一个人是喜欢或讨厌,依恋或排斥。再说,记忆健全时尚需要用纸笔记下关键的东西,我若知道记忆会消失,自然会把我所珍视的一点一滴都记录下来。”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有的时候,模糊的记忆可能会骗人,但白纸黑字不会。”

辜一酩沉默半晌,随即又挂上了贾无欺熟悉的笑容:“许多事,总是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十分困难。罢了,”他退步一闪,将身后作为阵眼的怪石让了出来,“既然你想试,便试试吧。”

见他这么果断地就把阵眼交给了自己,贾无欺有些难以置信道:“师兄不拦我吗?”

“若我拦你,你会乖乖听我的话吗?”辜一酩笑了笑,面上却浮现出一丝悲伤的神色,转瞬即逝。

贾无欺没顾得上看辜一酩的神情,径直朝怪石走去。左右环顾一圈,这石头似乎是从某处搬运至此,应该是内有机关,牵动整个八阵图。他用手在石面上边敲边听,直到听到中空的响声——

就是这里了。

贾无欺伸手用力一按,果然听到“咔嚓”数声,面前的巨石裂成几块规整的形状,朝四周落下。他面色一喜,正欲转身离去,脚下突的一空,原本坚实的地面骤然裂开,他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师兄早已布好的陷阱。

陷阱四周光滑,他根本无处借力,他竭力想要提气上纵,可就在看到辜一酩紧绷的唇线之时,陷阱底部突然蹿出数条铁链,每条铁链上带着一只锐利的银爪,直直朝他抓来。就在银爪即将扼住他脚腕之际,一根火龙枪从天而降——

“抓住!”索卢峥纵入阱中用力一提,将贾无欺从银爪的包围中救了出来。

贾无欺脚尖刚一沾地,就见辜一酩已逼至索卢峥面前。索卢峥挥枪一格,背对贾无欺道:“贾兄快走,此人由我来对付。”

辜一酩冷笑一声,化拳为爪,直直朝他面门抓去:“不自量力!”

眼下不是踯躅的时候,贾无欺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师兄,掉头快步离开。

按照破阵的路线贾无欺一路奔走,到达景门所在的山峰时,听到前面一阵刀枪棍鸣。他猫腰跃上树干,遥遥看去,只见前方空地处,数名僧人正在混战。打眼看去,混战双方皆是僧衣芒鞋,所使功夫都是少林内家功夫,为首的二人贾无欺恰巧也都认识。使拳的那个是在六凡山中作为少林领队的行正法师,而使降魔杵的那个,则是少林四大金刚之一的法严和尚。贾无欺还记得法严和尚在赏剑大会上展露的身手,也就是当时岳沉檀以柔克刚,才破了他坚不可摧的硬气功,而行正法师作为曾经武林三大翘楚之一愚渡大师的亲传弟子,身手也自然不容小觑。只听“砰砰”几声闷响,行正法师以臂作挡,化掉降魔杵的攻势,双臂居然也毫发无伤。

可都是少林门人,何故在此大打出手?

贾无欺凝神一想,莫非是因为天玄之事已被少林察觉?

少林分为南北两宗,掌门各行其是,天玄虽是南宗掌门,却无法干涉北宗天净大师的行事。若天玄想要煽动少林弟子一同对抗朝廷,恐怕天净大师是不会允许的。

正想着,贾无欺就听法严和尚爆喝一声:“天净大师被你们关在何处,还不速速招来!”他手中的降魔杵,带着至阳至刚的真气,击穿周围的空气,发出如同爆裂的响声,毫不迟疑地朝行正法师的上盘挥去。行正就地一闪,单掌向上一抖,整支手臂如同一张拉满的长弓,在绷紧的一霎松开,罡风混着掌风,直直迎上降魔杵。

“砰!”

两股真气相击,凝聚的内力向四周散开,斗在一处的少林弟子皆被震得稳不住身形。行正和法严二人却应声向两侧掠去,待声音消失,二人已相隔数丈之远,依旧身形如松,纹丝不动。

如此一番下来,贾无欺大致明白,那行正法师恐怕已被天玄纳入座下,而法严和尚,则是发现其中蹊跷,前来阻挡。既如此,不妨帮他一帮。

贾无欺正欲从树顶跳下,就听法严和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小兄弟,此处不需你出手,快前往死门助我岳师弟一臂之力。”

死门乃此阵最后一道关卡,若要成功破阵,须得将前面七门的阵眼击破才可闯过死门。贾无欺正想问其他几门的情况,就听法严又道:“别处小兄弟无须担心。洒家一行人从生门入阵,一路战到此处。洒家先遇到了裘长老,他将你们的计划告诉了洒家,然后领着一众弟子和净衣派的庄不苟等人对上了。梅施主和洛施主二人破掉二门阵眼后,本与洒家等人同行,中途遇到天残五酉,他二人便让洒家等先行一步。晏施主在休门遇到了武当涵灵子一行,洒家欲出手相助,晏施主直说不必,洒家看那涵灵子也不过耍些花花架子,不是晏施主的对手。依洒家之见,埋伏在这七门中的几处人马已被咱们拖住,唯有死门的情况无人得知,小兄弟还是赶紧前往的好。”

贾无欺虽不懂传音入密,但料想法严必能看到他的动作,他重重点了点头,便朝死门的方向掠去。脚下草木如光影飞去,月色苍茫,他心中略有些焦急,单枪匹马的岳沉檀,若真遭到多人伏击……

沉檀,等着我。

他咬了咬牙,努力瞪大发红的眼眶,不想在这危急时刻,露出软弱的模样。

穿过密林,他来到了死门所辖的阵中。月凉如水,在山谷中流淌,映得两侧山石冰冷怪奇,没有一丝温度。循着山径走去,一个黑黝黝的山洞,赫然出现在他面前。贾无欺用随身携带的燧石点燃沿路搜集的木柴,借着点点火星,身子一矮,钻入了山洞之中。

“滴答”“滴答”的水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凭借着几丝光亮,依稀感觉到自己正在朝地下深处走去。这山洞,恐怕是一处地道的出口。

越走地道中越冷,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阴风,“扑”的一声,贾无欺手中的火把熄灭了,整个人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伸出手,试探地摸了下一侧的石壁,正准备摸索着前行,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嘻嘻……”

“呵呵……”

“哈哈……”

不怀好意的笑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回音,在地道中盘桓不止,贾无欺不禁哆嗦几下,觉得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往前没走几步,突然觉得身后传来一阵衣袖挥过的风声,猛地转身,黑黢黢一片,什么人也没有。

镇定了下心神,他轻轻地朝前迈了几步——

“嘻嘻!”

一声尖细的笑声骤然在他耳边响起,他“嗖”地转身,眼前仿佛有黑影闪过,随即隐没在了黑暗中。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贾无欺壮着胆子吼了一声。

半晌,无人应答。

就在他决定重新点燃火把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前方居然漏下了几丝月光。蒙眬的光线中,数个人形的黑影,飘在空中,双脚一晃一荡,仿佛上吊的死人。

“咯咯——”一个声音笑个不停。

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贾无欺无法分辨出声音的源头,却在高度的紧张中,嗅到了一丝硝石的味道。就在这时,吊在空中的一个黑影以迅雷之速朝他逼近,只见寒星几点,他矮身一闪,“叮叮”数声,几枚银梭深深钉入石壁之上。借着月光,他依稀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不由心头一骇——

方破甲,挂着古怪的笑容,正朝他攻来。

不,确切的说,应该是戴着方破甲面容的傀儡,用着方破甲最擅长的破甲手,朝贾无欺攻来。

这傀儡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外形与真人无二,只是头上挂着一张血淋淋的人皮,人皮还被拉扯着固定成一个特定的弧度,显得分外可怖。傀儡一举一动,都带起点点火花,特别是一阵掌风挥来,萦绕在贾无欺鼻间的硝石味,更浓了。

贾无欺毫不怀疑,若自己一掌击中这个傀儡,便会引发一场不小的爆炸。

他早就听闻这傀儡戏中,最神秘的便是药法傀儡,不仅是因为会制作药法傀儡的人少,就连能够灵活操作此傀儡的匠人也屈指可数。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药法傀儡,只是存在于古书上的一种戏法。有人猜测,药法傀儡取一“药”字,是因行为动作靠火药驱动,贾无觉得今日自己遇到的,恐怕就是这极为少见的药法傀儡,同时也是一个动作灵活的火药包。

打也打不得,心念电转之间,贾无欺只得暂且闪避一阵。可就在他躲过“方破甲”又一记破甲手的时候,颈后突然传来一阵寒意,他猛地向空中一纵,堪堪避过直取他脑后死穴的两根手指——

饮血指。

张虬指的脸皮被生生扒下,钉在眼前的傀儡脸上,空洞的眼窝,勾起的嘴角,冲贾无欺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点燃火药的引子发出“嘶嘶”的响声,“张虬指”和“方破甲”顶着僵硬的笑脸,一个攻向贾无欺的上盘,一个朝他的下盘攻去。前路封死,贾无欺气息一沉,一式千斤坠,直直向下落去,那两个傀儡出手极快,饶是贾无欺应变机敏,头皮也堪堪擦过“方破甲”的衣袖,一阵火辣辣地的发疼。

他脚刚站定,两个黑影从他后背上方,猛地扑了过来。一个挥着龙头拐,一个手拿白瓷瓶,正是“穆千里”和“杜易”。眼见着“杜易”斜着白瓷瓶口,贾无欺暗道一声不好,不能再一味避让下去。龙头拐的攻击可以躲过,但“杜易”瓶中的幻形散,一旦飘入空气中,他将避无可避。可面对这四人的夹击,他又不能贸然打击对方的身体,究竟该如何是好……

贾无欺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对策。他身形一晃,直直蹿到“方破甲”和“张虬指”面前一臂处。在这个位置,“张虬指”若想用饮血指对付他,须得再上前一寸,而“方破甲”可使银梭,却无法直接用掌法打到他。

猎物就在眼前,“张虬指”和“方破甲”如何会放他逃走,立刻攻了上来。可不论他们如何向前,贾无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就这样,将他们从高空中拉回了地面。落地之后,傀儡的身法更加敏捷,对贾无欺的追击可谓是寸步不让。贾无欺边退边让,如同提线之人,将这两只傀儡引到一处暗角。

“呼”的一声,龙头拐带着劲风从贾无欺背后袭来,而贾无欺身前,两人的掌风已逼至胸前。眼见着真气已将贾无欺胸前一块布料割破,他身形突然一扁,胸腹向内凹去,仿佛体内的空气悉数排尽,他整个人如纸片一般,从夹缝中一闪而出。

“轰隆”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四只药法傀儡撞在一处,炸了个粉碎。

地道内充斥着粉尘和硝烟,贾无欺屏住呼吸,朝前方奔去。他确定,操纵药法傀儡的人,一定就在不远处。

果然,没走多久,一支碧玉横笛,挡在了他面前。

贾无欺看着来人,缓缓道:“我该如何称呼阁下,林乱魄,亦或是叶藏花?”

叶藏花笑了笑,不在意道:“人如微尘,姓甚名谁又有什么重要?”

“那在阁下看来,什么重要呢?”贾无欺道。

叶藏花缓缓道:“于我而言,这世间已无重要之事。可于你而言,却未必如此。”说着,他叹了口气,“可你却不知道,这世间对你重要的东西,迟早会要了你的性命。”

“哦?”贾无欺歪了歪头,“可我瞧着叶掌门,似乎活得好好的。”

“叶掌门”三个字不知触动了叶藏花心中的哪一点,他双瞳猛地收缩,手中横笛骤然出手。他出手快如闪电,角度更是刁钻狠辣,贾无欺一个不察,就被横笛两端突然探出的利刃割破了手背,鲜血淋漓。

贾无欺顾不上疼痛,将手背在衣袍上蹭了蹭,双眼死死盯着叶藏花的动作,蓄势待发。叶藏花迟迟没有发起进攻,可就在贾无欺眨眼的刹那,那把碧玉横笛带着凛冽杀气朝贾无欺双眼刺来。贾无欺脚下一旋,叶藏花也随着手腕一拧,刀尖擦过贾无欺的鬓角,不少断发纷纷落下。贾无欺一个闪身,欲闪到叶藏花身后,叶藏花却冷笑一声,“嗖”地一抖腕,将横笛直直朝贾无欺的后背掷去,整个人却翻身一跃,恰好挡在贾无欺身前。情急之下,贾无欺歪头一避,避过了脑后钉来的横笛,却没避过叶藏花的当胸一掌。

贾无欺只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一般,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胸口突然一窒,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叶藏花抱臂站在不远处,看他的目光,仿佛已经在看一个死人。

贾无欺拿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叶掌门何故突然停手?”

叶藏花微微一笑:“既然早晚都是死,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早晚都是死……”贾无欺重复着他的话,咧了咧嘴角,“看在我大限将至的份上,叶掌门可否替贾某解惑一二?”

叶藏花眸光动了动:“请讲。”

“那日在太冲剑派,叶掌门假死前饮下的‘毒酒’,是自己下的药吧?”

“是又如何?”

“那便奇了,”贾无欺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我和岳兄在与柴掌门交手前,指责他在酒中下药将你毒死,他竟然没有反驳。”说着,他直直盯向叶藏花,“叶掌门可知,这是为何?”

叶藏花不变的笑脸,终于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贾无欺接着道:“还有一事,我也一直想不明白。论及模仿人的招式,功力深的模仿功力浅的,自然更为简单。当日你用拂叶攀花剑取了祝劫灰的性命,柴掌门模仿你的招式取了太殷真人的性命,可他留下的剑伤却与你留下的全然不同,这是为何?用剑刺下两寸深的伤口总比贯穿胸膛要容易一些,可柴掌门却为何偏偏选择了后者呢?”

叶藏花此刻再也撑不住笑脸,整个人显得迷惑又混乱。叶藏花从来认为柴负青不过是将他当成替死鬼,可贾无欺问出的这两个问题,又分明对方有意替他洗清嫌疑。他们之间,是爱,是恨,是利用,还是同情,已经全然说不明白。

“哈哈——”叶藏花突然放声大笑,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癫狂的笑意。他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响,震得整个石道嗡嗡发响,也震得贾无欺经脉乱行,喉头窜出一股腥甜,险些又吐出一口血来。贾无欺强自支撑住身体,只见叶藏花双目赤红,颈项处青筋毕露,长发散落,隐隐已是走火入魔之状。

“柴负青——”叶藏花仰头长啸,啸声悲凉而绝望,却带着锐不可当的真气,席卷了地道里里外外。“轰隆”“轰隆”,巨大的石块从上方砸下,生生隔断了贾无欺的视线。

地道塌了。

轰鸣声之后,是猛烈的爆炸声。饶是贾无欺已走出数丈,爆炸所产生的强劲气焰还是如猛虎一般扑来,将他压倒在地。半晌,他灰扑扑的从地上爬起,回望一眼,地道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乱石堆起的石堆,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巨大的坟茔。

他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转身朝前方走去——

那里,有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院。门框枯朽,庭院荒芜,可正厅之中,却隐隐闪着火光。伴着夜枭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他推门而入。

一炷香前。

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老人被一把掼在地上,他身着龙袍,头发却散乱不堪,双目无神,面容发黑,已是将死之像。

屋中久候多时的人冷冷道:“你将他带来干什么。”他语气森冷,不带一丝感情。跳动的烛火照亮他的身影,身长如竹,瘦骨嶙峋,两颗鲜红的朱砂痣在他的眉峰额角若隐若现,正是天玄。

来人笑着答道:“师父嘱托我找的东西,据说被他藏了起来。眼下他痴痴傻傻,我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好将人带来,让师父好好审问一番。”

他话音刚落,地上喃喃自语的龙袍老人猛地抬起头,看怪物似的死死盯着说话之人,仿佛怎么也没想到,他深信不疑的御前司统领,居然一直以来都是在替别人办事。

薛沾衣笑眯眯地冲他道:“老不死的,若不是别有所图,你以为就你那脏兮兮的痨病身子,有几人甘心侍奉?”

被病魔缠身当朝天子瘫坐地上,张嘴欲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一柱香后。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被骤然打破。贾无欺前脚刚迈进门槛一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内力吸入屋内,随即安息香的味道飘过鼻间,他眼前猛地发黑,当他再次恢复清明时,一柄长而利的尖刀已横在他颈前。

“别动。”薛沾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定了定神,这才看清了屋中的情形。正厅中央,岳沉檀正剑拔弩张地与一眼角含煞的老僧人相对而立,恐怕那就是天玄。二人身边,黄袍加身的老人倒在地上,面容痛苦。而他身后的另一个方向,隐隐飘来龙楼香的味道。他心中咯噔一下,看来他的师兄已来到这里,那索卢大人……

“薛沾衣。”岳沉檀冰冷的嗓音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薛沾衣居然毫不在意,甚至拿刀刃在贾无欺的颈间不轻不重地摩挲了几下:“小师哥何必动怒,你是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师哥好。只要小师哥听师父的话,我自然,”他颇为怨恨地扫了贾无欺一眼,“放了他也不是不可……”

贾无欺拼命朝岳沉檀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担心。

岳沉檀深深看他一眼,转而对薛沾衣道:“人非货物,又岂能用作交易?”

他话音未落,就听天玄对薛沾衣道:“无需与他讨价还价,动手。”

“师父——”情急之下,岳沉檀不由喊出了声。

“呵,”天玄嘴角挂着一丝冷削的笑意,“现在知道叫师父了?看在你我多年师徒之情的份上,我也不难为你。你脚边之人,和那刀边之人,你选一个吧。”

言下之意,匍匐在地的天子,和有割喉之危的贾无欺,他只能救一个。

见岳沉檀半晌不答,天玄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残酷的快意:“如何,选不出来吗?”

就在这时,贾无欺耳边突然一声惨叫,在他颈上划出血痕的利刃“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急忙闪身,只见薛沾衣双目圆瞪,口吐血沫,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胸前赫然是五个血窟窿——

锋棱碎骨爪。

辜一酩用锦帕细细擦拭着五根染血的手指,仿佛方才那一幕,他只是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薛沾衣死不瞑目,脸上还挂着震惊的表情,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摆脱危机的贾无欺。他看着辜一酩镇定的模样,越来越不明白,他这个师兄,到底在想些什么。

“辜一酩,你在做什么!”变故发生地太过突然,显然也出乎了天玄的意料,他暴喝一声,眼角眉梢,煞气逼人。

“天玄大师,哦不,应该称你为南卡将军。”辜一酩缓缓走到趴在地上的天子面前,不紧不慢地把他扶到一边坐下,这才道,“你要薛沾衣找的,可是这个?”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烛火一照,赫然是一方玉玺。

天玄眸色一深,正要动手,就听辜一酩又道:“南卡将军请放心,我并不是愚蠢至极之人,自然不会把真品带在身上,这只是个赝品罢了。”

“你想要什么?”天玄阴沉道,“莫要忘了,是谁保你活到现在的!”

辜一酩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活命之恩,没齿难忘。故而作为回报,我也应该告诉南卡将军一个真相。”

不等天玄回应,他兀自道:“南卡将军想要这玉玺,无非是想要解开剑阁下的机关,我没说错吧。”

贾无欺想了想那日在石壁上看到的六处窟龛的形状,原来最后一处,对应的是这玉玺。天玄煞费周折的想要集齐那六件的器物,为的是打开剑阁下六面神像机关,那六面神像后,到底藏有什么宝贝呢?

这时只听辜一酩又道:“南卡将军急于打开机关,想必是听闻前朝睿昭帝不仅停棺于此,更是埋藏了不少可用来复国的宝物。”说到这,他叹了口气道,“可惜呀可惜……”

天玄神情阴鸷:“可惜什么?”

贾无欺猜不到事实的真相,却隐约明白了,为何在那六面神像之前,会有规模宏大的湿婆林迦和烧尸台,恐怕是天玄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祭祀埋葬在六面佛机关后的,逝去的睿昭帝。

“可惜,南卡将军错信了人。”辜一酩一字一句道,“而南卡将军错信的人,才是南卡将军真正应该报复的对象。”

“胡言乱语!”天玄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光芒。

“胡言乱语?”辜一酩好笑道,“待我说完,将军便知道是我胡言乱语,还是将军轻信于人了。明德十二年末,睿昭帝的确病重,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没有选择由年幼的皇子继承王位,而是决定禅位于高祖皇帝。”他瞥了天玄一眼,“禅位诏书乃睿昭帝亲笔所书,字字恳切,若将军亲眼见到,便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可是,”他话锋陡然一转,“他虽已决意禅位,每个皇子背后的母家却坚决反对。本来有一步登天的机会,若国姓易主,他们可就什么机会都没了。同时也就是在这段时间,恰逢古里国派人前来商谈贸易之事,而前来商讨之人,正是你们南卡家的家主。”

“南卡家家主听说了这件事,同样也对睿昭帝的决议很不满。本来南贵妃颇受宠爱,若产下龙子,说不定有朝一日可位尊九五,那么南卡家的地位也就不可同日而语。可若睿昭帝决定禅位,一切仿佛又都回到了原点。再加上,他们又听闻高祖皇帝严苛好战,一直有意吞并西域各国,更不愿睿昭帝禅位于此人。”

辜一酩说着,看向天玄:“面对睿昭帝禅位的决定,他们百般劝谏无果,将军以为,他们最后会怎么做呢?”

天玄沉默着没有回答,但贾无欺已隐隐猜到了答案——

宫变。

“几名皇子的母家联合南卡家的武士,一齐在禅位典礼的前一晚,发动了宫变。”辜一酩越说笑意越深,“可怜我高祖皇帝,当日为了救驾被砍伤了脸颊,疤痕一直未愈,后来却被说成是篡权上位的恶人,连脸都长得如此凶神恶煞。”

“将军知道,睿昭帝是因何而死的吗?”辜一酩瞥了一眼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的天玄,“睿昭帝退位之后,在别苑休养,虽身体算不得康健,但也并不是弱不禁风,一碰便折。可为何,他在开春就匆匆离开人世,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说到这,辜一酩突然恍然道:“想必将军一定以为,是高祖皇帝派人害死的吧。”他啧了一声,“可惜啊,又错了。”

天玄此时已面色铁青,不是难看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歧元年初,各地谋反的声音此起披伏,许多都是由前朝外戚参与支持。高祖大怒,发誓要将这些乱臣贼子铲除干净。后来有人提出了一条计策,让高祖皇帝设下一个陷阱,引得这些谋反之人纷纷前往,再围而攻之。”辜一酩顿了顿,道,“这个陷阱,便是剑阁下的那个机关。”

“那六面神像本就是睿昭帝为南贵妃而造,只不过先前放在别处,移至剑阁下作为机关的一环,更洗清了许多人的疑虑。与此同时,高祖皇帝命人放出风声,称剑阁之下,埋藏着数不清的前朝宝藏,引得无数人前往抢夺。没过多久,闹事谋反之人,便被一网打尽,里面,自然有不乏南卡家的人。”

辜一酩看着天玄道:“抓住乱党没过多久,睿昭帝就听闻了此事,他给高祖写了一封信,请求与他做一个交易。”

天玄面上闪过一丝灰败,他已猜到了这交易为何。

“高祖皇帝不论多么心志坚定,他也是一个由禅位而登上皇位的人。”辜一酩道,“这样的人,心中总会有些许不安,这种不安大部分都来自于那个退位让贤的皇帝。故而,睿昭帝写信告诉他,自己可以帮助他消除这种不安,但需要他特赦南卡家。”

此话犹如一记重锤砸的天玄回不过神来,他向来锐利的目光居然怔忡了片刻,一时间,竟然有些乱了方寸。

“他说南卡家族本乃外族之人,干涉朝堂之事不过一时糊涂,与其将他们斩尽杀绝,不如将他们放回古里国,也算日后与古里国交往中多了几个筹码。”辜一酩眯了眯眼睛,“其实,他真正想要保的,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南卡武士,而是某位初露头角的小将军。”

说着,辜一酩的语气又加重了几分:“南卡将军,睿昭帝究竟为何而死,你可明白?”

“不!你说谎……”天玄的面上浮现出愤恨的神色,“是你们为了皇位血洗宫廷,是你们为了稳固政权杀掉了他,是你们——”他露出几分狂暴之态,咬牙切齿,仿佛下一秒便要扑上前来,咬掉辜一酩的血肉。

辜一酩却十分淡然地站在原地,不疾不徐道:“有睿昭帝的亲笔书信作证,我又何必说谎。况且,那剑阁之下还有一处机关,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

天玄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看向辜一酩。

辜一酩缓缓道:“将军难道没注意到,那六面神像的机关,牵动的是洞顶的六爻。既然已有一处机关作为诱饵,又何必在洞顶劳费苦力作出这六爻机关,难道将军没有想过?”他特意沉默片刻,然后道,“那也是睿昭帝请高祖帮的最后一个忙。”

“什么……”天玄冲动地喊出声道,“你说他——”

“不错。”辜一酩风轻云淡的点点头,“睿昭帝料到,你日后可能会犯下大错,在临死之前,请求高祖皇帝在那早就设好的陷阱中,加入了唯一一点提示。”

“他知道你对易学颇感兴趣,这一点提示必定会被你察觉。”辜一酩说着,轻笑一声,“可惜啊可惜,将军终究还是辜负了睿昭帝的期望。”

贾无欺听到此,试图回忆那洞顶逐一出现的阴阳爻,一个完整的卦象逐渐浮出水面——

下为乾,上为震,此为雷天大壮卦。

雷天大壮,光明正大,强盛壮大,容忍和气,切忌冲动。

此乃吉处藏凶之卦,运势虽强,但已届极盛之时,宜心平气和,否则物极必反,反招失败。

天玄闻言沉默片刻,忽地暴喝一声:“谎言!你们最善说谎,若不是当年在他面前花言巧语,他又怎会同意禅位!”

说到这,他嗓音忽然变利,仿佛一把尖刀,直直刺向听者的耳朵:“你以为,仅凭你一面之词,我便会罢手吗?”他冷笑一声,带着三分残忍,七分凄厉,“你以为,没了那玉玺,我就不能让你歧国灭亡吗?”

他长啸一声,整个人如健羽鹰隼,电光火石之间,便已掠出正厅,朝城中而去。

“不好,”贾无欺突然反应过来,“快跟上他!”

岳沉檀点点头,立刻飞身去赶,贾无欺扫了一眼辜一酩,不带感情道,“师兄若不想迁都,还是跟着我们前去的好。”

辜一酩面色一变,立刻纵身追上,跟在贾无欺身后道:“无欺何出此言?”

“寒江。”贾无欺道,“城中的寒江水近些时日来比以往汹涌许多,师兄没有察觉吗?”

辜一酩眉头一蹙:“据闻是兵部为遴选大会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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