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拉了纱帘,透进窗外微白的天光。她走到窗边把纱帘拉开,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外头起了一片迷蒙的雾气,对面的楼也是影影绰绰的。虽然看不见,但也能听到小区中央的花园里如往常一样,老人们已经早起锻炼了;马路离得远,隔着重重楼宇和绿化带,隐隐约约传来车辆来往的喇叭声。
这是一个两千多万人聚居的拥挤城市,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万籁俱寂。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衣服出门去找他。门居然是开着的,他出去连大门都忘了锁。
楼下值班的保安看见她,跟她打招呼:“苏太太,今天起这么早。”
萧之烈问他:“你看到我先生出去了吗?”
保安说:“我刚换班半个小时,没有看到。您找苏先生?我帮您问问上一班的弟兄。”
萧之烈忙谢过他:“不用了,我先到门口找一下。”
保安说:“那好,有需要您随时来找我。”
她在小区里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地下停车场自家的两辆车也都在。今天天气不太好,像要下雨,气压有点低,她走得快了一点,又没吃早饭,就有点胸闷气虚,只得坐到花园中的长椅上休息一下。
花园里锻炼的几个老人已经离去了,隔着花丛好像还听到他们互相寒暄道别的声音。
她坐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再看到有人过来。
好安静,连马路上车辆的声响都变得遥远飘渺。
她忽然想起,在小区了转了这么久,除了楼门口那个保安,她还没有碰到第二个人。而且,几十分钟过去了,天光一点都没有亮堂起来,还是晦暗迷蒙的天色。
苏未醒,他到底去了哪里?
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站起来准备继续找,冷不防顶上一根花枝打到了她的头,露珠和碎叶悉悉索索地落了一身。
栖在花枝上的一只白蝶被惊起,扑扇着翅膀悬空,居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围着她绕了两圈,甚至在她落了花瓣的手心停留了片刻。
心头似乎有灵光瞬间一闪而过,却来不及捕捉。她的手指微微一动,白蝶受惊,飞快地掠起钻入花丛中。
“之烈!”身后有人叫她。
她闻声转过身,魏寻拨开湿漉漉的花枝向她走过来。
“魏……魏先生,”她一时有些错乱,而后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也住这个小区吗?”
等等,他叫她什么?之烈?
魏寻没有回答,抿着唇看了一圈四周:“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其他人?”萧之烈有点迷惑,“今天小区里的人是有点少。你找人做什么?哦对了,我家楼下有保安,能帮上忙吗?”她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
魏寻一边四顾一边往那边小跑:“走,去找保安。”
楼门口的岗亭空空如也,保安不见了。萧之烈说:“刚刚还在这儿的,我还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十来分钟前。”
魏寻脸色凝重:“我们先离开这儿。”他拉起萧之烈的手向小区大门跑去。她也觉得隐隐有些怪异,加快步子跟上。
刚跑了两步,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魏寻,之烈!等等!”
两人停下转身,看到何小小从花园里走出来。
“大清早的,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她锐利的眼光扫过魏寻握住萧之烈手腕的手,“这是要去哪儿呢?”
魏寻立刻松开萧之烈,转而向何小小走去:“小小,我……”
何小小露出凄楚的神色:“你要走?带她一起?那我呢?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吗?”
萧之烈皱起眉,魏寻有些焦急,两人同时喊道:“小小!”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旁边响起:“之之。”
是苏未醒,他终于出现了。他还穿着居家的衣服,外头随便套了一件外套,急匆匆地赶过来抓住她的手臂:“你怎么跑出来了,我就出去了一会儿,回家你就不见了,可把我急死了。”
“我出来找你,”她很平静,“你去哪儿了?”
“五点来钟我胃疼醒了,家里药也没了,就出来买点药。”苏未醒指向小区外药店的方向,“本来以为出来一会儿就回去了,就没带手机,谁知道你会醒。你出来怎么也不把手机带着呢?真是比我还糊涂。”
“哦。”她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苏未醒揽着她,对何小小说:“我们先回去了。小小,你也送魏先生回家吧。”
何小小挽起魏寻的胳膊,苏未醒拉起萧之烈的手,各自走向花园的两侧。萧之烈轻轻一转手臂,从他掌心里脱开:“小小,你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何小小止住脚步,回头看她。
“这个时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楼下就不说了,”她沉着脸说,“我只问你,昨天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也忘了吗?”
何小小的脸色并无惊慌,反而露出迷茫困惑的神情,就像昨天她男友抬手想打萧之烈、又突然顿住时那样。
“昨天你受伤进了医院,额头上缝了五针,怎么一夜之间,你脸上的疤就不见了?”
何小小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光洁的额头,似乎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眼光投向苏未醒。
“之之……”她听见苏未醒在身后低声说。他的手扶着她的胳膊,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她忍住了没有回头,转向魏寻继续道:“你一直都知道的是吗?这个依偎在你身边的女人,她……”
“住口!”魏寻喝止她,“不要说出来!”
但萧之烈已经说出来了:“她是假的。”
“我是假的?”何小小的神情愈发迷惑,她摸着自己的脸,甚至捏了一下脸颊上的肉,“什么意思?我哪里是假的?”
魏寻的眼睛红了,抱住她说:“别听她瞎说,她瞎说……”
何小小似乎终于回忆起什么,眼神慢慢变得清明:“她说得没错,昨天我跟男朋友在公司门口吵起来,他打了我,我额头上撞破了,到医院缝了五针……那个疤呢?为什么一夜之间就没有了呢?阿寻?”
她叫他阿寻,从前她都是这么叫他的。
“我想起来了,阿寻……”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男朋友,我怎么会有男朋友?我一直只喜欢你,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我都在想:还好阿寻逃掉了,还有之烈、小璇,还好他只抓住了我一个,我拖住了他,你们就能逃掉了……阿寻,你不要生我的气,那个男朋友是假的,是他造出来的……”
魏寻忍住眼泪摇头,说不出话来。
何小小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假的,是他造出来陪她的。我想起来啦,我已经死了,被他困在野地里,被狼吃掉的……阿寻,那些狼咬得我好疼啊……”她蜷起身体弯下腰去,好像真的在承受饿狼噬咬的痛苦。她全身白皙平滑的皮肤突然平空出现了鲜红的伤痕,剥蚀了表面的血肉,露出森森的白骨,仿佛重现当日她被狼群撕咬吞食的过程。
只是转眼间的事,血肉从她身上脱离,只余一副血淋淋的骨架,蜷缩成一团。魏寻伸手去捞她,那具骨架突然间崩散粉碎,从他双臂中散落一地,腾起一股白色的雾气。
“小小!小小!”魏寻紧跟着蹲□去捡,然而他越是着急,只是越快地搅散了那团雾气。
白雾消散了,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萧之烈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她以为小小是知情的,甚至以为小小是串通好了来迷惑她和魏寻和卧底。其实小小只是一个幻影,或者说是傀儡,受人摆布、忘了自己过去的傀儡。
就像她自己一样,不是吗?
魏寻跪在地上摸了良久,这样的结果让他无法接受。他猛地站起回过身来,看向凝眉沉默的苏未醒,和他身边震惊无措的萧之烈。都是他们,明明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却把小小拉进来作炮灰。尤其是苏未醒,他杀了小小一次,还要让她当着他的面再死第二次。
愤怒和悲痛几乎吞没他的理智。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匣,却摸了个空,这让他稍稍冷静下来。他不能因为小小而伤害萧之烈,但他也绝不会大度到让害死小小的凶手好过。
魏寻站直身体,面向那脸色各异的二人,冷冷地说:“之烈,想必你已经明白了。你是亲自对苏先生说呢,还是我来帮你说?”
“之之……”苏未醒低下头来看她,他双手颤抖,额头上冒出冷汗,仿佛有无形的重担在压着他。
那只白蝶又从花丛中穿梭而来,绕过她的鬓边,纤弱的翅膀扇起空气微微的颤动。庄生晓梦迷蝴蝶,到底是庄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变成了庄周?
苏未醒也看到了那只蝴蝶,他露出厌恶的神色,挥手将蝴蝶扑开。白蝶在空中振翅翻转,第一下躲开了,这让他愈加恼怒,掐指向蝴蝶弹去。
手刚伸出去却被她拦住:“一只蝴蝶而已,你都不肯放过?你无法容忍这个你一手创造的梦境里有任何忤逆你掌控的存在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形一晃,向后退了一步才站稳。那些四周围绕的花枝愈发低垂了,仿佛不胜浓雾的负荷。
“那我呢?我都知道了,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苏未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语不发。冷汗已经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浑身都在发抖。她上前一步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不要再硬撑了,”她轻轻地说,“没有人能永远活在梦里,你我都一样。让它结束吧。”
作者有话要说:结尾好难写,又卡壳了(╯﹏╰)
☆、夜之四
当迷障散去时,那些被掩藏的记忆,也一一浮现出来。
萧氏一家和苏未醒的恩怨起源,已经无法追溯。在这样资源匮乏条件恶劣的环境里,每个人面临的头等大事无非是如何活下去,一拨人和另一拨人起争端,完全不需要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许仅仅是我抢占了你先发现的驻扎营地,我快一步夺走了你想要的粮食物资,而那些物资又是从另一拨人那里抢来的。
萧之烈和萧之武的父母已经是一方霸主,最多的时候,他们手底下有五六千人,完全是一支战斗力超群的军队。他们的辉煌在苏未醒手里终结。
在苏未醒出现之前,这片满目疮痍的大陆上还残存着对太阳纪科技文明的信仰。虽然那些传说中无比先进智能、一颗炮弹能夷平一座城市、远隔千万里都能操纵控制、甚至还会主动追击目标的武器,在后羿撞击太阳的磁暴场变之后已经彻底变成一堆废铜烂铁,但手枪、子弹这些热兵器确实还是比刀剑斧钺更有杀伤力,从而保护人类在这个异变的星球上占据最后一席之地。太阳纪积累了数百年的科学理论彻底被推翻,科技停止了进步,也没有人再去研究它们,科学家们在艰巨的生存压力之下也都变成了战士。
人们时常会被这样不甘的念头困扰: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最低等、最弱小的生物,比如一只鸡、一条鱼、一棵树,都如同魔法附体一样,突然变得会飞会喷火会吃人,而人类却毫无变化,反而成为这些低级生物的口中食?
有一些人声称自己也拥有了后羿赋予的神奇魔力,像太阳纪的一些幻想小说里描绘的,用意念来改变这个世界——比如,移动一只碗,不必伸手就让它自己挪到你面前。但如此微薄的力量除了耍把戏让人看个笑话还有什么用呢?那些自称“巫师”的人,也只能对碗这样的死物做点无意义的动作,他们连一只毫无智慧可言的昆虫都对付不了。
直到苏未醒用这种“精神法术”杀死了雄霸一方的萧家二老。
当时的场景其实已经没有除苏未醒以外活着的人亲身经历过,却被大家广泛传播,以各种各样的版本四处流传。萧父一向是以枪法快狠准而著称的,据说那天他拔出了枪,子弹都已出膛,却在飞行中被巫师拦截,硬生生转过180度,反过来没入他自己的胸膛。这件事被巫师们当做范例来模仿练习,他们以为只要像控制碗一样控制住那颗小小的子弹,即使再强悍的战士也不敢再轻视他们。
那天的情景萧之烈还记得很清楚。萧家二老和战友们的尸体被平放在他们开去的卡车上送回来,而那辆车无人驾驶。父母也是她亲手入殓的,他们的枪都完整地套在枪匣里,上满子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妈妈甚至抱着爸爸的一只手,枕在他肩头,唇角有微微的笑意。
萧之烈已经记不清爸妈为什么要去攻打苏未醒的族人,好像是他们世居的山谷里有一眼珍贵的未被污染的泉水,又好像是妈妈听说那个谷里还保留着太阳纪的风貌,景色很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那里的人几乎没有武装,所以他们只开了两辆车,带了几十个人。那些人都没能活着回来。
这片山谷从此成为苏未醒的领地,没有人敢再涉足。
之后的故事很简单,无非是复仇、隐忍、对峙、拉锯。他们这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牺牲的,有叛逃的,有脱离他们自立山头的,最后只剩下几百人。萧之武为了与苏未醒对抗,潜入巫师群中学习巫术;而萧之烈坚信所有的巫术都是虚无的,只要意志足够坚定,就能不被幻术所惑。
而她也确实做到了。第一次与苏未醒正面交锋时,她在他夺去她的意识之前扣动了扳机,这一枪让他整整在山谷里足不出户休养了半年。
苏未醒因为杀了她的父母而闻名,而萧之烈这三个字也因为击中苏未醒心口那一枪而被众人所知。人们谈起她,不会再说“那是那对枭雄夫妇的女儿”,而会说“那个唯一从苏未醒手底下活下来的人”。
这也许就是他俘虏她之后,没有立刻杀掉她的原因。
成为阶下囚的日子里,萧之烈曾见过那片山谷。那里的确非常美,完全不同于外面贫瘠□的地貌。源源不断的清泉穿过山谷,形成蜿蜒清澈的溪流,灌溉了两岸的土地,也给谷内的人们带来丰富的粮食。溪流上游不适合耕种,遍布各种杂草,用来放牧牛羊。她被掳去的时候正值花季,草地上开满五颜六色的野花,活脱脱一幅世外桃源的画卷。
她还在溪边遇到过苏未醒,跟他聊过几句天。
说是阶下囚,却并无人看守。她漫步走着,就走到了那片溪谷。下游的农田里有人在除草收割,放牧的羊群零星地散落在草地上,牧羊人不知去了哪里偷闲。山脊挡住了太阳和后羿的强光,山坡上有浓密的树林,使这里白天气温也不至于太高。她举目四望,心里度量着翻山逃跑的可行性。
一转头就看到苏未醒站在她背后三米开外的地方,她微微一惊,平定心情,说:“你就这样放任我到处走,不怕我跑了吗?”
他微微一笑:“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知道。”
她本想反驳,忽然明白过来:“刚才我是想要逃跑来着,所以你来了?”
苏未醒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她继续挑衅地说:“作为一个曾经被我伤得半年出不了门的人,你似乎太不小心了一点,我觉得你至少应该把我的手绑上。”
“没关系,没有枪,你应该伤不到我。”
“即使我赤手空拳伤不了你,但这谷里的其他人,随便要几个人的命还不在话下。”
“冤有头债有主,你恨的是我,不会随便迁怒其他无辜的人。”
此刻当萧之烈回想起这段往事时,她的记忆有些错乱,苏未醒的身影时不时和梦境里他们一起外出度假时的一些情景重合。年轻夫妻节假日自驾到郊区旅游,是再平常不过的消闲。苏未醒喜欢带她去一些不知名的小景点,游客很少,景色却浑然天成。山谷里一条溪流,花开遍野,他拉着她的手徜徉在水边,这样的场景发生过无数遍,以至于她回想起这段对话时,竟觉得自己在和他赌气抬杠撒娇,而他的表情也像那些无数个熟悉的场景一样,温柔和煦,令人沉醉。
怎么可能呢,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每次碰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当时一定是紧张而严肃的。
“不,我也不恨你。”她的语气平静而冷淡,“我的父母是侵略者,他们想要占有这块丰饶的土地,你保护自己的家园,无可厚非。”
他立即说:“我一直不想和你为敌……”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打断他,继续自顾自地说,“谁对谁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我的父母,而你杀了他们,所以我肯定是要杀你的。或者你先杀了我,左右不过这两种结果而已。”
他蹙起眉:“我不会杀你。”
她侧过脸来看他:“你抓我过来却不杀我,是想谈判和解吗?你不要想了,绝无可能。死在你手里的人太多了,就算我肯,其他人也不会同意。”
苏未醒说:“其他人同不同意无所谓,只要你肯。”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他的眼神幽深晦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最后她轻蔑地笑了,转身走开:“做梦。”
那是她清醒前最后的记忆,然后她睡着了,陷入一段漫长的春秋大梦里,直到今天才终于醒来。
幻境里的景象如潮水一般退去。周围那些繁密的花枝像呵在玻璃上的水汽,温度一高便蒸发消亡了;白蝶卷起一股风,旋身落地化为灰衣的巫师;魏寻的西装革履也只是假象,他穿的还是行军的迷彩服;面前的苏未醒,也从一个穿着居家休闲装的短发男人,变成了长袍长发的巫师装束。
他脸色苍白,右手按住胸口,没有说话。
营地里的人已经被惊动,手持武器围拢上来,枪口对准了包围圈中央的人。魏寻也拔出枪,和萧之武一起慢慢退到人群中。有的枪口在抖,握着枪的手指不安地在枪身上扭动。没有人敢率先开枪,因为不知道子弹会不会像传说的一样,掉头回来穿透自己。
魏寻尝试了多个角度瞄准都不行,萧之烈和苏未醒挨得太近了,从他这个方向刚好挡着苏未醒面前,贸然开枪也许会误伤她。
萧之武叫她:“之之,回来。”
萧之烈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扫视一圈。被她看过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她的视线,心里想:那个冷酷凌厉的头领又回来了,这几天她呆愣愣的好脾气,只是中了巫师迷魂术的后遗症而已。
她像以前一样,用平淡没有温度的声音下命令:“都把枪放下,让他走。”
有人紧张地直咽唾沫,但是没有人动。
萧之烈抬高了声音:“我说都把枪放下,没听到吗?”
有人转过头去看萧之武和魏寻,但持枪的手仍然没有动。
萧之烈的目光射向那个人:“看他干什么?这里到底我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嗯?”
那人立刻把头低下去,但手的姿势还是没动。
萧之武接口道:“之之,你是我们的头领,所有的事都是你说了算,但只有这一件我们不能听你的。你问问在场的人,谁没有亲朋好友死在苏未醒手里,你要放他走,除非我们都死了。还有咱们爸爸妈妈,你嫂嫂和玲玲,他们都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做了个梦你就都忘了?你居然要放他走?”
萧之烈心乱如麻。她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漫长的梦境里脱离出来,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那个靠老公呵护一无所长的废柴,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冷静铁血的女战士;一会儿想起昨夜苏未醒与她相拥入眠的情景,一会儿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被他杀死的亲人战友的面容。
她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不管怎么样,不是现在,不要逼她现在就做这么残酷的决定。
她辩解道:“他……上次他俘虏了我但没有杀我,一报还一报,这次我也放过他,两不相欠。”
然而在血海深仇面前,尤其是这么多人的血海深仇面前,这个理由显得如此单薄脆弱,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双方僵持着,没有人退让,也没有人更进一步。那边是数十个持枪备战的战友,包括她的亲哥哥;这边只有她和苏未醒,他不发一言,姿势自始自终都没有变过。
最后还是萧之武看出端倪,轻笑一声打破僵局:“算了,之之,就算我们答应你的要求,你回头问问他,他还走得了么?”
萧之烈果然转身回过头去,但就在此时,人群外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的嘶声尖叫划破沉寂:“苏未醒!我杀了你!”
小璇疯了一般跑上山来,甚至不顾前方有自己的战友就开了枪。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穿透了苏未醒的肩膀,第三枪击中了他的左膝。魏寻和旁边几个人立刻冲过去架住她,她又挣扎着朝天放了几枪,才被魏寻缴械。
萧之烈急红了眼,伸手就往自己腰里的枪匣摸去,被萧之武按住双手:“你想干什么?”
苏未醒支撑不住跪了下去,鲜血顷刻染红了他面前的尘土。然而那血却不是出自他膝盖和肩膀的伤口,而是从他口中喷出。他开始剧烈地呛咳,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溅一地。
萧之烈惊呆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眼睁睁看着他不停地吐血。一个人的嘴里竟然能吐出那么多血来,在他身边聚成了一泓,子弹打穿大动脉也不过如是。
萧之武看妹妹不再挣扎,才慢慢放开她,低声说:“你看,他走不了了。从你识破幻术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走不了了。”
她扶着萧之武的胳膊呆呆地望着苏未醒。他终于止住了咳嗽,抬起袖子擦干嘴角的血迹,向她伸出手来。他甚至扯出了一抹笑容,像无数次约会她姗姗来迟时、像每一次候在写字楼门口等她下班时,温暖和煦的笑容。
“之之,不要怕……这只是个、梦而已,醒了……就好了……”他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到、我这里来,把手给我……”
这只是个梦而已,醒了就好了。
萧之武的手臂虚虚地拦着她,被她轻轻推开。她向苏未醒走过去,伸手去握他颤抖的、染满鲜血的手。
趁着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看着场中央二人时,小璇挣脱了战友的钳制,向苏未醒背后冲过来。虽然枪被魏寻夺走,她还是飞身踢中苏未醒的后背把他踹倒在地,又狠狠踩了两脚,踩得他又吐出两口血来才解恨。
苏未醒扑在尘土里,他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他的手依然向她伸着,微微曲起,只等她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就可以紧紧握住。
萧之烈脚下一个踉跄,跟着他跪倒下去。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神渐渐涣散,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僵硬。
这只是一个梦而已,醒了,就好了。
她终于抓到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只要挖了的坑,一定会填平滴~~~~
☆、日之终
萧之烈在自己家里睡了三年的双人床上睁开眼。
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屋顶中央是结婚前装修婚房她和苏未醒一起去挑的卧室吸顶灯,光线轻浅柔和;窗帘她想选银灰竖条,他说银灰色放在卧室太肃杀了,不够温馨,非要买粉色小碎花的,还被她鄙视了很久;她喜欢冬天躺在床上看电视,床尾的电视柜上左右各摆着一张他们的婚纱照片;衣帽架上还挂着他的西装,好像他刚刚回到家,或者清晨早起,尚未出门。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如果忽略那些细微的不对劲之外。
屋顶石膏线上的花纹是模糊的;窗帘少了小花边和流苏;电视机的连接线不见了;一直摆在卧室东南角的衣帽架挪到了西南角;她醒来的时候,床上没有被子。
他不在家。他也不在附近。他不在……她所能感觉到的任何地方。
那种朝夕相处无比熟悉的人突然消失不见的感觉,如此强烈,连一向不相信虚无的精神力量的她也无法忽略。
这是一个梦境,那个虚幻而漫长的梦境,最后残存的碎片。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假的。但是她无法接受这竟然是假的。
她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即使只数一数他们一起吃过的餐厅、看过的电影、去过的风景区,都已经数都数不过来了。再早一点,从和他谈恋爱起,甚至从认识他起,那么多年了,她记得的那些事件,如果拍成录像,至少都能放几千个小时了。但其实从她被俘虏到魏寻营救成功,一共也就过去十几天而已。
梦是这样的,午觉时打个盹,梦里也许就过了一生。
和睦恩爱的双亲,交情深厚的亲家,青梅竹马的童年,少年时情窦初开的萌动,恋爱时的浓情蜜意,平淡生活中相濡以沫的亲情,每天夜里相拥而眠时肌肤的温度,夫妻间最亲密无间的接触,都是假的,都是他虚构出来的。
他们从来不曾真正的彼此拥有过。
此刻,她孤零零地躺在他们共枕而眠三年的卧室床上,回想着他们过去相处的点滴细节,才恍然惊觉,那句曾经被她吐槽过无数次、一听他说起就立刻打断的肉麻情话,原来是真的。
他说,之之,和你在一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目的
和你在一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目的。
是这个虚构的梦境世界,存在的唯一意义。
如今,这个梦已经醒了,所以这个世界,也该消亡了。
她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浓重的白雾,什么都看不见,窗户也索性变成整块密封的玻璃,无法打开。
他已经无力维持如此庞大的幻象世界,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仅仅能守护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家,这小小的一隅而已。
冰箱上贴满了他急于出门留下的便笺纸。早饭在微波炉旁边,牛奶1分钟,三明治40秒,水果不用热;晚上表哥请客,六点半去接你;今天得晚点回来,下班帮我去干洗店取一下衣服;外面刮大风,记得戴帽子,在门口衣帽架上;小舅公想看咱俩的近照,你选几张出来,我明天去寄;诸如此类。
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每天都在发生,她从未留意。
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小事再也不会发生。
她再也吃不到他准备的早餐,再也不会忙碌了一天有人接她回家,刮风下雨再也不会有人提醒她注意添衣。她想为他尽一点妻子的责任,哪怕只是去干洗店取回衣服,都变成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不,不,一定还有些事可以做的。
她一张一张取下那些留有他字迹的便笺,目光停留在最新的那张上。对了,他出差前让她挑几张给小舅公的照片,她把这事忘了。
相册就在电视柜里,厚厚的三大本。她坐到沙发上,从新到旧挨个翻看。装帧精美的那本全是两人结婚的婚纱照,足有两百多张。从来只见女人热衷于拍美丽的婚纱照,老公多是不大乐意或者无所谓,但苏未醒对拍婚纱照这件事却表现出超乎常人的热情,硬是拉着她拍了几十套场景,原片数都数不过来。不仅是照片,整个婚礼都是他在积极操办,其他的事全都扔着不管,仿佛这就是他的人生头等大事,为此一掷千金在所不惜。
那时候她不懂。被各种繁琐的细节困扰得烦不胜烦时,她还朝他发脾气,骂他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磨叽的男人。
她想起萧之武和嫂子的婚礼。其实根本不算婚礼,之武牵着嫂子的手向大家宣布两人结为夫妻,给父母鞠躬敬酒,就算礼成了。有人闹着要灌之武酒,喝了没几杯,有长了翅膀的大猩猩向营地里投巨石,他们被迫匆匆转移。
嫂子左手常年戴着一枚银戒指,是之武亲手做了送给她的,最简单的韭叶款式,但在那样的环境里已是非常名贵。说起戒指的来历,嫂子总是露出羞怯幸福的表情:“之武说,太阳纪的人们举行婚礼,都要互换戒指的。可惜贵金属太难弄到,只做了这一个,要是有一对就好了……”
苏未醒给了她最奢华盛大的婚礼,像真正的太阳纪人类那样,每一个环节都尽善尽美,巨细无靡。
那时候她不懂。她只觉得麻烦,嚷嚷着累死了,再也不要结婚了。她嫌结婚戒指上的花纹会勾到衣服,也从来不戴。
一枚银戒指的幸福,她到现在才懂。
照片里她妆容精致,在化妆师和后期的鬼斧神工下,居然也十分美丽,和苏未醒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非常登对。
她仔细观察每一张照片里的苏未醒。和她僵硬的笑容不同,他的表情都很自然,那种发自真心的微笑和幸福感,让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当她身处梦境中时,她怀疑那些是不真实的;但当她终于发现那些的确是假的时,又希望它们是真的。
那些都是假的。那些也都是真的。
她窝在沙发里慢慢翻着相册,不知不觉的,困意上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盹。头点下去的霎那,她立刻清醒了,猛地摇了摇头。
但是很快,更重的困意袭来。
她快要睡着了。或者应该说,她快要醒来了。
这个梦终于要做到尽头了。
浓重的雾气穿透窗户玻璃弥漫进屋内,地板的花纹变模糊,墙上的挂饰在褪色,相册里的照片也像蒙上了一层雾气。他们共同生活过的这个屋子,这个世界,正在消失。
困倦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强撑着从茶几抽屉里摸出剪刀,用尽力气向自己手臂戳下去。
也许戳中了,也许没有;好像有点疼,又好像不疼。梦境里一切都是幻觉,而制造这些幻觉的人,正在死去。
人类创造了那么多驱散睡意的方法,头悬梁,锥刺股,咖啡因,牛磺酸,各种各样的办法来阻止自己睡着。
可是,人要怎样才可以,阻止自己醒来。
夜之终
营地里燃起篝火,第一缕跳动的火光透过帐篷缝隙投射到脸上时,萧之烈就醒了。她一向睡得很浅,睡眠中也时刻保持警觉,这样才能随时应对任何可能突发的危险,这是一个战士在这种纷乱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必备的能力。
按照以往的习惯,她会立刻翻身起床收拾行装准备拔营,绝不拖泥带水。但是这次她安静地躺在睡袋里没有动,回想了一下醒来的前一刻大脑做了什么活动。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梦了,但是非常模糊,模糊到她都不确定是不是做了梦。
自从……她就再也不做梦了。
想了大约一分钟,无果。她拥着温暖的睡袋,忽然想起,“以前”周末闲着无事的时候,她总喜欢赖床,明明已经醒了,就是不肯从被窝里爬出来。寒冷的冬日里尤甚,她能在被窝里磨叽一上午。苏未醒也不催她起床,反而把饭菜端到卧室里来,让她坐在被窝里吃,搞得她自己也觉得实在懒得过分了,才不甘不愿地起身穿衣。
她想到这里,皱了皱眉,立刻坐了起来。这种废物一样的生活,有什么可怀念的,软弱的念头更不应该有。
帐篷外有脚步声,以她敏锐的听觉能判断出是两个男人,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在门口碰头站定。她听到魏寻问:“之烈醒了吗?”
回答的人是萧之武:“还没有。”
“天已经黑了,该准备出发了,要叫她起来吗?”
萧之武说:“这几天她都睡得很不好,能睡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
两人沉默了片刻,魏寻用闲聊的口吻说:“之烈恢复得很快。太阳纪的人都是白天外出夜晚睡觉,一昼夜有24小时,我在那里根本睡不着,把灯全打开也无济于事。”
“她一直是我们这里面精神意志最强的人,”萧之武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何况那又不是真的太阳纪。”
“看起来倒是和古籍里记载的太阳纪很像,跟我们现在的环境比起来,犹如天堂。”魏寻叹了一口气,“在那里一天见到的人比我一辈子见过的都多,能把那么纷繁复杂的世界在梦境里重现,苏未醒的力量真是无法想象。”
萧之武似乎不太甘愿被自己的同行比下去:“虚构幻境,不自量力,所以才会在幻象戳穿后法术反噬而死。巫师也是人,又不是神仙,居然妄想创造世界。”
“听起来这个幻术似乎很危险?”
“只要身处幻境中的人意识到自己所见是虚假的,幻术即告破,反噬施法者自身。施法越强,反噬越重。一般用幻术造点假象迷惑迷惑人,被识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并不危险。但谁叫他非去造那么庞大的幻象呢,太阳纪的地球上可有几十亿人。”
“我也想不通,苏未醒为什么要这样做。之武,你说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萧之武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用幻象困住敌人,让他们迷失心智自相残杀,是缺乏攻击力的巫师常用的手段,不稀奇。”
“哦,这样。”魏寻并没有反驳,“之武,你知道我在之烈的梦里看到了什么吗?”
萧之武不吭声,魏寻自顾自地说下去:“之烈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太阳纪,父母双全,家庭和睦,生活富足。她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里做有点像后勤的工作,大部分时候都不忙,报酬也不高。你安排我冒充她的上司混进去,我也很诧异,我认识的之烈,任何时候都是冲在最前面战斗,雷霆一般的作风,怎么会去做后勤这种差事。更让我吃惊的是,管她的小头目对她的评价,说她性格懒散,做事不着调,但是她的夫家是他们的重要客户,所以必须供着这个娇生惯养的少奶奶。”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之武,你猜她的丈夫是谁?”
萧之武仍然不吭声,魏寻继续自问自答:“她的丈夫,是苏未醒。”
“他们两个从小认识,青梅竹马,后来结了婚。苏未醒很娇惯她,他把她惯成了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娇弱女人。之烈刚醒的时候,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她和以前很不一样。我还看见她搂着你,靠在你的肩膀上,让你摸她的头发。我猜上次她这么做的时候,一定不超过十岁吧?你那会儿有没有觉得,这样的妹妹才更像妹妹呢?”
萧之武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不通而已。苏未醒花那么大的力气,构造出一个太阳纪的幻境,在那里和之烈结婚,给她优渥安逸的生活,像对待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宠爱她。之武,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之武不回答,他锲而不舍地追问,语调也抬高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小小,我失去了小小,所以我能理解;之武,你也有过妻子,你也失去了挚爱的女人,你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如果你也能理解,你真的还要坚持把他的尸体挂在旗杆上吗?你挂给谁看,给之烈看吗?”
萧之烈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帐篷外的两人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地噤声,转头就见她已经披了衣服走出来。她的目光冰冷,径直投向营地中央的旗杆。魏寻眼尖,瞧见她面色未变,眼角却突突跳了几下,那是她强忍怒气的征兆。
萧之武略感心虚,上前一步叫她:“之之……”
“叫人放下来,就地掩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旗杆,语气也冷淡无波。魏寻和萧之武面面相觑,迟疑了片刻,她又厉声追加了一句:“立刻!”
萧之武不敢怠慢,马上叫了人按她说的去做。萧之烈出来得匆忙,衣服还没穿齐整。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迷彩服,问萧之武:“大家都整顿好了吗?”
“还有一小半人在吃饭。”
“给他们十五分钟,包括拔营装车,十五分钟后直接出发。”
“是。”萧之武肃容回应。这才是他熟悉的之烈,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的语气,在他们的队伍里,她具有绝对的权威。都怪魏寻,他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靠在他肩膀上叫他哥哥的之烈,有些微的惆怅,开口语调也变得温柔:“之之,你刚起来,也没吃饭呢,十五分钟够不够……”
“我说十五分钟就是十五分钟,你不用担心我不守时,有空不如去督促一下其他人。”萧之烈打断他,转身回帐篷,走到门前顿了一下,偏过头来,“还有,以后不要叫我之之,我不想再听到这个称呼。”
萧之武哑口无言,刚想说话,她已经掀开帐篷门帘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魏寻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走吧,十五分钟可不充裕。别看了,她一直是这样的,你还没习惯吗?”
“我可是她亲哥哥……”萧之武喃喃道,随即又摇摇头。魏寻说得没错,那个会让他摸头、对他撒娇的之之,只存在于十岁之前。曾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他觉得她又活了过来;如今,她再一次死去了。
两人分头去通知战友,安排整装拔营。十五分钟后,一切安排妥当,萧之烈在前,萧之武居中,魏寻殿后,车队趁着夜色掩护下气温适宜的几个小时,继续寻找下一处有食物和水、能阻隔后羿曝晒的栖息之地。
这天夜里,他们遭遇了三波野狼、一群狮子,路过一条水不能饮用的河,被食人鱼袭击,牺牲了四位战友。天亮时勉强找到了落脚处,很快来了另一队人,双方火拼一小时,死伤数十,但把对方的剩余的一百来人收编了进来。
这样的事情过去和未来的每天都会发生,毫不稀奇,萧之烈早已习惯。
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世界。那些每天早上有人叫你起床、有点头晕就撒娇赖床、上班迟到被上司训斥的日子,永不会再来。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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