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凝于昏昏沉沉之间只觉被人灌下了苦涩的药汁,而后便陷入了沉睡中去,待到其勉强睁开眼,却只见暧意融融的房内温香明静,又复了以往的舒适华贵之状,她这恍然间竟有种错觉,先时的那一切不过就是场梦罢了,可待见到站在床边红肿着眼睛的香蓝,便还是悠悠地醒回了神。
香蓝见着帐内的宗凝小心地抚上的肚腹处时不由得眼泪更滴落了下来,“娘娘才怀上的孩子就这么被折腾没了,那些人便就是死了也活该。”
“太医来过了?”宗凝倒也未太哭天喊地的大放悲声,只不过猛一听得原是如此心内终还是刺痛得厉害。
“王太医过来瞧的,只看了一眼便说娘娘肚子的孩子定是保不住了,当时皇上便大怒,若不是王太医说尽他全力为娘娘调理身子,定会要娘娘不出一月便就回复如初,怕是皇上早也将他一道杖毙了。”
宗凝听到此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一颤,“皇上可是将先时巡守这宫的人都杖杀了?”
香蓝因一时说的痛快便就将宗凝的为人良善暂且忘到了脑后,这会儿顿觉有些失言,因而便只浅浅地点了下头。
“怎未劝他手下留些情?”宗凝的眉心微蹙,灰白的脸上全是不大赞同其行事的意味。
香蓝忍不住为着英明的隆兴帝辨驳,“娘娘自是心地仁慈、待人宽厚,可那些个贼骨头却只当娘娘的好性儿最易欺辱,且平日里也定是做惯了这等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的小人举动,若不然怎娘娘才一被禁便摆出那等对待冷宫之人的恶毒嘴脸来,奴婢就认为皇上这般处置全不为过,只不知那淑妃娘娘会被皇上如何发落?倒也要让她尝尝被人苛待的滋味才好。”
“她又怎么了?”还未得知内情的宗凝自是有些纳罕。
香蓝这才回过神来,遂原原本本地将陶芷如暗里的行事尽数道来,倒说得未有多少泪意的宗凝低声泣下。
“娘娘千万莫哭,太医说要您务必安心静养着才好。”
“她怎这般的待我?”宗凝此时方悟,果应了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陶芷如便是生了个蛇蝎心肠不成?自己以往可全未有过对不住她之时。
宗凝如何会能想得到,陶芷如为着李重正之故便视她同眼中钉肉中刺一般,而这会儿便对着李重正是同样愤然地喝问。
“可你这般的待我又是为何?还不是因着她在背后极尽挑唆之事。”
李重正冷笑着晃了下头,“除却养育皇子一事外,朕自问并未苛待于你。”
“你这般说便是承认我腹中的孩儿是被人所害了?”陶芷如想是料到自己已然没了退路,也就不再摆出以往的谦恭模样,只恶狠狠地对上李重正的眼。
李重正颇有些不屑地弯了下嘴角,“这便是你自作聪明,朕得知你有身孕之时便只想他平安降生,何尝有过加害之心。”看着陶芷如不肯置信的狐疑模样,李重正索性与她说了个明白,“朕原是未曾想要旁人为朕生养子女,可即便如此你还能怀有身孕自是上天的安排,况朕也不想为此残害自己的亲骨肉,而宗凝那性情,只怕是为朕高兴还来不及,更是没有加害你的道理。”
“她自是装惯了好心肠,可其实不还是一副狐媚样。”陶芷如鄙夷地撇了撇嘴,全不相信李重正方才所讲。
“她再怎样的狐媚也从未想过硬要爬上朕的床来。”李重正此言一出便见陶芷如花容惨淡,身形摇晃,指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朕当年便断言你非安分守已之辈,可念你一片痴心总还是软了心肠另眼相看,自入宫后也是想着你宗凝定会彼此善待,谁想齐人之福总少不得使人包隐祸心,倒不如一心一意来得内里踏实。”
李重正这一番剖白让陶芷如的面上更是无了血色,长叹了几口气方才缓过声来咯咯地笑道,“好一个痴情种,当真是令人动容。”说罢还做势地擦了下一滴泪水也没有流出的双眼,“只不过却是要舍了我这条性命成全你两个深情与共了。”
“朕没打算将你赐死。”李重正这会儿倒是平心静气了。
“不嫌我碍你的眼?”陶芷如纳罕地歪了歪头。
“自是有些厌嫌。”
“那还为何不痛快的赐我三尺白绫?”
“你虽说罪无可恕,但总还是有赖朕之故,若真个给了你痛快,朕怕也便无人提醒朕做过此等错事亏欠于宗凝。”李重正那郑重模样的一字一句,便就同刀子般尽插在陶芷如的心上,再受不得这等言语激刺的她便有了些癫狂之状。
“为了她你便如此费尽心思,便是有负旁人也在所不惜,当心有朝一日老天爷看不过去遭报应呢。”陶芷如才一尽显本容做出那等诅咒之态便就恍然了悟地大声拍掌,“不对,你已经有报应了,有报应了。”她大笑间凑到李重正的近前,开心的眉眼间竟是极尽娇媚和大胆,“我的孩儿没了她的却也留不住,这便是你现时的报应,可知老天爷真是看不过去你这般待我,若不然怎这报应就来得如此之快?”
“不错,果是朕的报应。”李重正虽恨不得将状似疯癫的陶芷如一把掐死却也赞同地对她黯然一笑,“不过却不是朕薄待你的报应,却是因朕有负于宗凝才对。”
李重正说完此话便再也不看陶芷如一眼,只踏出大步心无旁骛地径直回转栖凤宫去了,而这云华宫的大门自他离去后便无声地关起,少有人再往此处喧哗走动了。
李重正回至栖凤宫时宗凝已然因着哭泣所累刚刚睡了过去,他便悄然地于床边站立了些时候方才至榻上挨枕,可却也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又打起精神去上朝了,而宗凝终是睡到了第二日的午前方饱足的醒来,待用过汤药与膳食后人总算是多了几分生气,面容不再似昨日那般的灰败暗沉,由此德太妃与月珆两个过来探望她时心内才稍安了些。
“母妃快坐,儿臣睡的才起身,连早膳也是刚刚用过。”宗凝为着德太妃心内少些愧疚便故做出轻快的语气。
“你能吃下东西去母妃便就安心了。”德太妃说罢那眼圈便有些红了。
月珆见状忙对着宗凝言道:“母妃正为着给皇嫂受了委屈心中难过呢。”
“母妃这般便折煞儿臣了。”宗凝说罢便欲起身与德太妃施礼求恕,却被其紧紧地按在床中,遂也就不再挪动孱弱的身子坚持,“儿臣明白母妃心中的难过只比旁人更甚,怎还会忍心怨怪母妃呢。”
“你能这般说倒更让母妃心里愧的慌。”
“母妃也不过为着这凤朔的江山着想罢了。”
“皇嫂果就是气量大的,皇兄得你为后也不知是他几世才修来的福。”月珆浅笑着望向宗凝,眼内全是不回掩饰的艳羡之意,曾也是怀春少女的宗凝自然明白,这位小公主怕是渐解儿女情长之事了。
“你皇嫂以后也是个有福的,”德太妃说罢便拉过宗凝的手,“皇儿已然与母妃言明,他为君一日便再不纳新人入宫,且陶淑妃已然被除了妃位永拘于云华宫,丽嫔与静嫔两个因暂无错处不便发落出去,可或早或晚都会给她两个寻好去处就是。”
“母妃且莫由着皇上任意行事,嫔妃无错岂能随意处置,且这宫里又不是容不下她两人。”宗凝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只怕李重正这为君之名由此有损。
“是皇兄的心里再容不下她们。”月珆倒也有些可怜起丽嫔她两个来。
“母妃放心,儿臣定会劝解皇上于此事上慎重思量,不可全凭一时的意气错待她二人。”
德太妃无谓地摇了摇头,“皇儿自有他的道理,你也不必太过坚持,母妃只盼着你身子尽快康复,快些为承佑添几个弟弟或妹妹便知足了。”
“母妃这般说皇嫂又该伤心了。”月珆小心地瞧了瞧宗凝的脸色。
“母妃越发的犯糊涂了。”德太妃悟及此处便起了身要与着月珆两个回转蓬莱宫去,宗凝苦留未果便也由着她了,只她母女两个才一出宫门她便有些茫然起来,直想着李重正此次震怒当真是非同小可,且还似有将自己视若珍宝的意思了,但就不知他这般的深情相待能维系几载,况在这宫中自己是何等样的姿容风仪自己也算是看得明白,哪里值得他将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