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的笑意更深了,她那双柔如白荑的手,忽然慢慢地伸向花无错。
只听一声闷响,邀月的世界彻底清净了。
健马嘶鸣,人群惊呼,街上众人纷纷往路边避让。忽听“啊”地一声,一个黑影从楼上落下,眼见着就要砸到地上。而受惊的马车正飞一般地向这边驶来,赶车人虽然紧紧地勒着缰绳,现在似乎已经无事无补。
花无错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正渐渐落下,似乎很慢,但又好像很快。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整个世界突然黑了,心里惶恐又荒乱,只能嘶声叫着,可冰冷僵硬的石板离他越来越近……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马车内突然窜出两个身影,一黑一红,如闪电惊虹般刹那而出。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银光一闪,疯狂乱窜的马突然停了下来。
马没有倒下,还直直地立在那里,最致命处却在静静地流血。没有嘶鸣裂肺,没有血光飞溅,一招一剑,已将疯马制服。
黑衣凛然,红衣如霞,手持利剑,气贯如虹。
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情势却又陡然一变。只见风声急响,光芒闪动,人群不知处突然落雨般击出一阵暗器,向着黑红衣裳的两人而去。
但这一击却已经失了先机。别说车上两人的功夫,便是他们手下的弟子和护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这一战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还留有性命的几人眼见大势已去,纷纷挤入人群,亡命而去。
“不用追了!”黑衣男子忽然喝道,眼神肃穆冰冷。长剑还在手上,血还没有凝固,一滴滴地落下,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秀雪,你没事吧?”黑衣男子,也就是坐车入城的张英风,缓了缓语气,关切地向石秀雪问道。
石秀雪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没事,但有几个弟子倒受了不小的伤。”
“暗器上都有毒!”张英风突然咬着牙,狠狠地回道。
“难道是唐门?”石秀雪沉吟道。
“峨眉派的仇家很多,不只唐门一个!”张英风握剑的手突然一抖,只听长剑清啸,如龙吟长空。他的神色深沉,肃穆,又悲怆。
“这个小子又是哪来的?”石秀雪突然凤眼一斜,冷冷地看向那从天而降的少年。他正无力地揉着身上的痛处,神色痛苦又受伤。
“看着就不像个好东西,肯定是他们一伙来转移我们视线的!”石秀雪双剑闪动,剑尖已然抵住了少年的咽喉。
再进一寸就会要了他的性命。花无错不禁心惊胆颤,比刚才被人扔下楼时还要紧张。他面色苍白地盯着面前美丽的少妇。她看起来虽然温柔娴静,但脾气却是很大,连问都不屑问一声。
“我……”花无错刚想解释这个误会,却忽然听到一声少女的惊呼,语声略有慌乱,大声道:“师叔,不要杀他!”
邀月倚栏凝坐,街上发生的一切已尽数落在眼里。望着散去的人群,走远的车队,她脸上的笑意更重了。
“峨眉派,花无错……”邀月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风铃,玩味笑道:“想不到这个少年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脸面。花无错,难不成就是那个花家,呵呵……”
☆、51姐妹交锋
峨眉掌门进城遇袭的消息很快传到花府,也传到了陆小凤的耳朵里。/ /
陆小凤正靠在百花楼的软椅上,手中握着一杯淡淡的清酒,微微仰起头,望着燕子在梁间盘旋飞舞。
昔日王谢堂前燕,如今莫非已飞入寻常百姓家?
陆小凤慢慢地垂下头,浅浅地啜了一口酒,忽然道:“你家无错那小子,真是越来越会惹事了。”
花满楼就坐在陆小凤的对面,语声中带着淡淡的无奈,道:“人都要长大的。他说要去闯荡江湖,我们也没有阻拦,只希望他莫要闯了大祸便好。”
陆小凤道:“掉在峨眉派的车驾前,还正好赶上掌门遇袭,我只能说这小子福气真大。”
花满楼道:“希望峨眉派不要追究此事。”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陆小凤嘴角带着微笑,道:“我可听说花无错是被峨眉派四个美人拥着进的家门哟,他可比你我当年神气多了!”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
陆小凤也笑着,站起来道:“我们该去拜访拜访张英风了。南宫夫人知道的事情,他这个掌门人一定也知道。”
花无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他穿的是一双干净洁白的鞋子,但他想自己现在的样子还不如那个时候——那时长安初见,别说鞋子,连他整个人都被细雨淋湿,又狼狈又窘迫,但司徒姐妹们对他却是友好而客气。
而现在,司徒姐妹不苟言笑,却是将他当成了嫌犯或是仇敌。
花无错不喜欢这样压抑的感觉。他无比想念那屋外的景色。那里阳光正好,鸟语啁啾,花木扶疏,还有一场喜出望外的邂逅。
他一直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司徒姐妹恭敬地齐声道:“见过师傅”。
花无错缓缓地抬头,便看到着一身黑袍的张英风沉默着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已经没有了刚才看到门下弟子受伤时的悲怆之情,正如任何一个上位者,学会了隐藏自己真实的的感情。
而跟在张英风身后的竟然就是他许久未见的陆叔叔还有七叔。花无错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羞愧,他第一次闯荡江湖,居然是以这样的结局回家。
“花少爷。”张英风淡淡地看着花无错,缓缓地说道:“我已经和花老爷谈过。这是一场误会,失礼之处,请花少爷莫要放在心上。”
“没关系。”花无错赶忙道,“其实我也有错,惊扰到张掌门了。.
张英风淡淡地点点头,然后回过身对着陆小凤和花满楼道:“两位现在可以带他走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并肩走在前面,花无错垂着头跟在后面。他们都走的很慢,就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不过是在自家的院子里闲庭信步。
金色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都拖得很长。花无错一边看着地上的影子,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叹息着。
无论是武功、名声、心态、气场,他在他们面前都还是个孩子。
花满楼忽然顿住脚步,转头面对着渐渐落在后头的花无错,缓缓道:“大哥和父亲都在正厅等你,赶紧去吧。”
“他们……”花无错一听到祖父和父亲等着他,脸色变了变,小声道:“七叔,他们生气了没有?”
花满楼淡淡地笑了笑,道:“他们都很担心你。”
“这就好!”花无错这才心安了,道:“好久未见父亲和爷爷,我还真想他们呢!”
花无错笑着跑了起来,花满楼莞尔一笑,笑容中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
陆小凤对着花无错的背影忽然大声喊道:“小心你父亲的竹板子,我看他都已经教人准备好了!”吓得后者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哈哈哈……”陆小凤笑得很开怀。花满楼摇了摇头,道:“你怎么从来就喜欢欺负他玩呢?”
陆小凤笑道:“谁让他人傻傻地好玩呢。”他说着忽然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神秘地又笑道:“你要是有个儿子,我就不拿大童的孩子玩了!”
花满楼的身子僵了一僵,无奈地笑道:“你又开玩笑了。”
陆小凤道:“怎么是开玩笑呢?有眼的人都看得出来,你和那个怜星姑娘有多般配!”
花满楼却忽然道:“但我虽然有眼,却看不见……”
陆小凤怔了怔,没有说话。两人俱回过头,仍旧沿着曲折的小径慢慢走着。
日渐黄昏,夕阳温暖,暮风柔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世界安静平和。
花满楼忽然开口道:“邀月姑娘是不是很漂亮?”
“嗯?”陆小凤愣了楞,然后点头道:“不但美丽,还很高傲。”
花满楼淡淡地微笑着,道:“能让陆小凤心心念念的,一定是绝世的美人。那,怜星应该也和她姐姐一样。”
怜星站在小楼的绿树下。暮色渐沉,西边的天空淡去了最后一抹云彩,月亮已悄悄地爬上梢头。晚风轻拂,吹着她单薄的裙衫,漆黑的长发,远远望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凄凉的美。
陆小凤见到怜星,顿住了脚步,拍了拍花满楼的肩膀,道:“今晚就不陪你喝酒了。”
花满楼点了点头,陆小凤随即离去。
怜星这才轻轻地走到花满楼面前,语声中略带焦急,道:“峨眉派的人怎么说?”
花满楼道:“张英风说,邀月姑娘曾和峨眉派的马秀真一起出现在长安,后来她们的确分开了。”
“是嘛。”怜星失望地垂下了头,“那就是说,现在谁也不知道我姐姐的行踪……”
“怜星!”花满楼宽慰道,“你不要这样……南宫夫人说,邀月姑娘一直在找你。”
“对,姐姐一直在找我,从来没有放弃我……”怜星喃喃道,却忍不住哽咽起来。
花满楼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怜星虽然聪慧而坚强,但在她姐姐的事情上,她却柔弱得像一个孩子。如孩子般纯洁无邪,也如孩子般敏感脆弱。
再多的安慰都是多余。花满楼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更需要一个依靠和支持。
怜星也紧紧地抱着花满楼。暮风轻柔,吹拂着两个相拥的人,时间仿佛都为他们静止,暗蓝色的夜,星光朦胧。
过了很久,怜星才轻轻地推开了花满楼,她的面颊羞红,低垂着头轻声道:“谢谢你,花满楼。”
花满楼沉默着,缓缓地回道:“我们是朋友。”
“谢谢……我,我从来没有过朋友……”怜星淡淡地笑笑,突然间狂奔而去。
怜星飞奔着回到房中,“砰”地一声,紧紧地将门阖上。她背靠着木门,重重地喘着气,整个人的力气仿佛已经被抽空。
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回过神后,那种感觉既让她留恋又让她有种莫名的痛苦。
她怎么还能将他作为一个简简单单的朋友?她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他了呀!怜星伸手捂着脸,低低地抽泣着。
屋内寂寂,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进窗户,投下一片清明的光辉。月辉里忽然施施然走出一个女人,黛眉深锁,神情清冷,沉默地凝视着怜星。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忽然开口道,掷地有声。
怜星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然后失声道:“姐姐!”
竟然是邀月!怜星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还确认没有下落的姐姐,现在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邀月冷冷一笑,道:“如果我不是你的姐姐,你可能已经被杀死了!”
纵然这个隐藏的人是邀月,但换成其他的人,怜星就能发现吗?她已然沉静在自己的感情中,她在哭泣。
连邀月都极少见到怜星哭泣。邀月重重地一甩袖,冷冷道:“你是为了那个男人在哭?”
“不!我,我只是……”怜星的脸色骤然一变,霍地站直身子,慌乱地想解释。
邀月冷哼一声,悠悠道:“我都已经看到了。”
怜星垂下头,低声道:“姐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邀月道:“我来的并不早,只是刚好看到了我的妹妹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
怜星咬着樱唇,缓缓道:“姐姐,你不要误会,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是嘛。”邀月淡淡地应道,脸色依旧清冷如雪,悠悠道:“这就好……他叫什么名字?”
怜星道:“花满楼。”
邀月沉吟道:“花满楼,就是那个花家七童?”这个名字她倒是在长安驿站听说过呢。
怜星点头道:“大概是吧,他的家里人好像是这么叫他的。”
邀月冷笑道:“你连他的身份都没有搞明白,就胆子大的和他搂搂抱抱了?”
“姐姐!”怜星突然气得嘴唇发颤,“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邀月突然向怜星走进一步,目光直视,冷冷道:“你在维护他?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和我顶嘴。你难道真的喜欢上那个花满楼了?”
“我,我……”怜星的脸色阵白阵红,又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姐姐。
“是,还是不是?”邀月突然厉声道。
怜星颤声道:“姐姐,我们才刚刚见面,为什么不能说些开心的事情?”
“不能。”邀月冰冷地回道,“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就要杀了他!”
怜星惊呼道:“为什么?你不能这样……”
邀月缓缓道:“那你就是喜欢他了?”
“我,我喜欢他又如何?”怜星抬起头,轻声回道,语声中带却有种还说不出的哀愁和无力。
邀月静静地凝视她的妹妹。这是她的妹妹第一次如此勇敢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喜好吧。
多好,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邀月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深沉的感动。这一次,怜星终于不再盲从地跟在她这个姐姐身后。
☆、52 情总累人
邀月伸出手,拢了拢怜星额前的散发,连语声都变得那么轻柔,“如果你喜欢他,他就应该马上娶你。”
“姐姐!”怜星黯然垂眸,默然了半晌,才低声道:“如果你是男人,你愿意娶一个身带残疾的女人为妻吗?”
邀月整个人怔了怔,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怜星,你还是在意这件事情……”
“我也想忘了它……”怜星忽然间流下了两行清泪,“但这就是事实。何况,花满楼对我并非男女之情,他,他只是可怜我……他一向是个很好的人。”
邀月轻轻地抱住了怜星。她的心里忽然觉得很难受。这到底是谁的错?是那该死的命运,还是她邀月这个姐姐?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邀月轻声说道。她从小就太过骄傲,太过自我,甚至不能容忍唯一的妹妹盖过她的锋芒,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怜星实则柔弱卑敏的心。
怜星从邀月的怀抱中退出,擦了擦眼睛,微微笑道:“姐姐真的变了,以前的你是从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邀月沉默不语。怜星轻轻地握住邀月的手,动容道:“但是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只是我的姐姐,而不是移花宫的那个大宫主。”
邀月垂眸叹道:“已经没有移花宫了。”
怜星道:“只要姐姐喜欢,我们可以再造十二个这样的移花宫。”
邀月笑了笑,缓缓道:“没有你真的这么在意移花宫,区区几个婢女安能制服堂堂怜星宫主?”
怜星道:“如果姐姐真的那么在意移花宫,一场叛乱怎能让邀月宫主束手无措呢?”
邀月叹道:“那时,我只是累了。”一场情伤,一场离别,让她心力交瘁。
怜星握着邀月的手紧了紧。姐妹两人抬首相望,莞尔一笑。
晚风那么轻柔,就像慈母温柔的抚摸。星月皎洁,明河在天。邀月和怜星相拥而坐,就像世上任何亲昵的姐妹。
“原来姐姐也遇到了这么多的事情。”怜星幽幽地叹道,“幸好我们都安然无恙。”
“嗯。”邀月侧首望了望靠在她肩上的怜星,轻轻地应道。
“姐姐,那以后我们要去哪里?”怜星忽然问道。
邀月沉思了一会儿,悠悠道:“江南,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姐姐也喜欢这里吗?”怜星坐直身子,语声中带着小小的雀跃。
邀月的眼神沉了沉,然后点了点头,道:“人人都说江南好,在这里定居想来也是极好的。”
怜星温柔地笑了笑。邀月说的正和她的意,她对这里的感觉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喜欢了。
邀月静静地望着怜星,忽然倏地站了起来,冷冷道:“不过现在,我们该走了!”
怜星的笑容一僵,惊讶道:“现在?我,我还没有和花满楼告别……”
浓荫满园,一重又一重。夜色掩盖下的一切,一切寂静无声。
怜星回头望着百花楼的方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邀月紧紧地抓住怜星的手,缓缓道:“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第二天,天亮。
陆小凤细细地检查了门窗,沉吟道:“怜星姑娘的房间,看起来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是嘛……”花满楼就站在陆小凤的身后,缓缓地叹道:“难道她是自己离开的?”
昨夜怜星飞奔而去,花满楼还在怪自己的行为唐突了佳人,却不想今早就有下人回报,怜星不见了。他立刻请来陆小凤帮忙,却不想是这样的情况。
陆小凤望着花满楼的神情,柔声道:“你不要担心。以怜星的武功,花府的守卫,不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人。”
花满楼点了点头,心里只觉得有些阵痛,就像不小心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如果是怜星自行离开,她为何连一声告别都不肯?
“除了邀月这个姐姐,你知不知道怜星还认识什么人?”陆小凤问道。
花满楼摇了摇头,道:“怜星好像一直住在一个遥远偏僻的地方,邀月姑娘是她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陆小凤沉思着,忽然道:“难道邀月已经到了这里?”
邀月早些天就已经到了这里,但谁也不知道她就住在一艘船上。
一艘并不太大的客船,泊在乡间的河面上。有风吹过,空气中飘来青草淡淡的清香,水面上荡起层层的涟漪,一圈一圈,船在水中轻轻摇晃。
邀月端着盘子走进船舱时,怜星正临窗而坐,对着水面静静出神。
看着怜星这样,邀月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因为她自己何尝不曾忍受过这样的独孤、寂寞和相思?
她的妹妹真是长大了。邀月心里深深地叹息着,然后缓了缓神色,轻轻地走了过去。
“吃点东西吧,刚刚熬好的粥。”邀月将盘子里的粥碗放到桌上,向着怜星说道,声音温和如水。
怜星微微回首,淡淡道:“我不饿,姐姐先吃吧。”
邀月沉默着将盘子里的粥碗放到桌上,忽然开口道:“你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去参加花府的寿宴呢?”
“你说什么?”怜星惊坐而起,不可思议道:“我们要去参加花府的寿宴吗?”
邀月淡淡道:“花家既然照顾了你这么久,登门道谢总还是要的。”
怜星笑了笑,感动道:“姐姐,你真好。”
邀月拉住怜星坐下,将粥碗递给怜星,轻轻地叹道:“你是我妹妹,只要你喜欢,我一定会让你如意的。”
她的妹妹,当然要名正言顺地走进花家的大门。
怜星含笑凝视着邀月,忽然悠悠地说道:“如果是西门吹雪呢?”
邀月的手一顿,眼神忽然变得黯然,道:“你提他做什么!”
“姐姐难道不知道西门吹雪也来到了花家?我昨天还见过他,他看起来并不是很不好。”
“他怎么了?”邀月回过头来问道。
怜星悠悠道:“他一直在找一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也会憔悴?”邀月淡淡地撇过头去,却不说话。她当然知道西门吹雪会在花家,如果不是听闻西门吹雪在这儿,她也不会来这里……
怜星道:“我本以为姐姐听到西门吹雪的下落会很高兴,看来是我想差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邀月问道。
怜星叹道:“当初姐姐说你有你的生活,所以我才答应你出去走走的……我,我甚至以为自己回来后,西门吹雪会成为我的姐夫!”
邀月的心头一滞,然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想多了……何况我答应过别人,不会再见他。”
鲜花如锦。花满楼走在绚丽如锦的花丛里,神情温和淡然。但唯有陆小凤知道,花满楼还在因怜星姑娘的离开,实则心绪沉郁。
陆小凤不知道这是不是花满楼的爱。作为花满楼最好的朋友,他当然希望花满楼能找到真正的幸福。百花楼虽好,但终究少了一个女主人。
陆小凤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邀月和怜星这对姐妹,实在是像夜空中的星月般美丽又神秘,忽然地出现,又忽然地消失。
两人皆在沉思间,花丛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一看却是花无错。
“臭小子,你又怎么了?”陆小凤看着他既慌张又狼狈的样子,挡住去路,好笑地问道。
花无错惊了惊,看清了来人,才松了口气,小声道:“陆叔叔,你可千万别说看见过我!”说着又要向前逃窜。
陆小凤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故作大声道:“你不说清楚,我就要喊人啦!”
“别,别!”花无错惊地跳起来,道:“我说还不成……”
“嗯?”陆小凤兴致盎然地瞪着他,瞪得花无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其实是有人在追我……”花无错的声音细若蚊鸣。
花满楼好奇道:“谁在追你?”
花无错的低头不语。陆小凤恍然大悟地笑道:“难不成是女孩子在追无错?”
花无错的脸红了又红,惹得陆小凤的笑意更深了,拍拍他的肩膀,道:“行啊,不枉从小就黏着我,有陆叔叔我当年的风范!”
这下连花满楼都笑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忽然道:“有人来了。”
花无错一听,立刻像脱兔般窜了出去。陆小凤大笑,道:“刚还夸他,我当年可没像他这样落荒而逃。啧啧,这是哪家的女孩子这么彪悍?”
花满楼没有回话。陆小凤的心情却因此大好,笑嘻嘻地乐个不停。
但他的笑容没有保持太久,因为前面迎面走来了一个粉色的丽影。
“陆公子,好久不见。”语声轻柔,柔得就像此时的春风,清晨的玫瑰上的露珠在风中轻颤。
陆小凤却像突然间吃到了苍蝇般,脸色骤变,恨不得像花无错那样立刻消失不见。
丽人嫣然笑道:“怎么了,陆公子难道认不出我了吗?”
陆小凤笑了笑,道:“怎么会……姑苏神乐山庄的大小姐,太平剑客司马紫衣的妹妹,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不是说让你叫我紫烟嘛?”司马紫烟含笑嗔怒道,眼里只剩下了陆小凤一人。
花满楼微微地笑了笑,却听陆小凤随意道:“紫烟,真巧啊,你怎么也来花家了啊?”
司马紫烟星眸微嗔,道:“当然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陆小凤苦笑。奈何司马家的大小姐看起来温柔如水,实际上既有心思又有手段,不一会儿陆小凤就被架着走了。
花满楼对着陆小凤离去的方向,凝立许久,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每个人都像怜星那样,愿意留下来静静地陪着他。
花满楼心里不禁叹息,或者这些日子来,他实在是习惯了有怜星的陪伴。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花满楼沉默地叹息着,身后忽然一阵风动。风动之间,白影一闪,一个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好快的身手!连花满楼都不禁心中一颤,这样的轻功和身手,已完全不在江湖最顶级的高手之下。
花满楼道:“敢问姑娘有何见教?”
身后人冷冷道:“你怎么肯定我是女子?”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姑娘的气息和步法,在下听出来了。”
“好,很好!”女子说第二个“好”字的时候,已经忽然出手。
她的招式并不快,却已经达到妙绝天下的境界,简单、锋利、有效,招招不离花满楼的心脏的方寸之间。
花满楼矫如游龙,步履轻移间,立刻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凌厉的攻势。女子奇招连变,攻出七招后,突然间收住了手。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冷冷地质问道:“你学过本门的武功?”
花满楼摇了摇头,淡淡地笑道:“自然没有。”
“没有?”女子冷笑着打量花满楼,似乎并不太相信。
花满楼缓缓叹道:“天下武功招式万千,但对瞎子来说,却都是一样的。”
“你是瞎子?”女子脱口而出道,她实在想不到这个男人竟然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花满楼微笑着,淡淡地点了点头。
女子忽然道:“我叫邀月。”
“你,你是怜星的姐姐?”花满楼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颤动。
“我是邀月,怜星的姐姐。”
“怜星她是跟着你走了?”花满楼忍不住问道。
邀月冷冷地笑了笑,道:“她是我亲妹妹,不跟着我,难道跟着你不成?”
花满楼淡淡地不语。邀月怜星虽然是亲姐妹,但邀月就像一把剑,一柄刺,像冰,像火,锋芒毕露,而怜星显然要柔和许多。
邀月静默地凝视着花满楼,过了半晌,终于缓缓地说道:“怜星就在大门外等你。”
花满楼已经走远。邀月想,花满楼的心里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然吧。只是她不知道,他与怜星之间彼此是否有着同样的感情。
她作为怜星的姐姐,只能祝福她,帮助她。因为感情的事情,只能两厢情愿。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只怕直接将人抓进移花宫了吧。想到这,邀月不由得淡淡一笑,然后蓦然转身,沿着僻静的小径缓缓而行。
满庭芳草绿萋萋。春天似乎都更眷顾花家,在这将尽未尽的时光里缱绻不去。荼蘼架下,驻足凝立,时间仿佛都已经静止,直教人忘了人间。
邀月就这样痴痴地站了很久。直到花丛里突然传出“哧哧”的声响,邀月微微蹙眉,却又忽然听到身后有女子问话,语声急促却仍不失柔美,“请问,你有没有见到花无错从这里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这么多章,我都要忘了西门吹雪了。真的对不起西门大神~~~~~~~
☆、53 意外相逢
邀月回首,便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她面前,乌云髻松,香汗淋漓,显然已追寻多时。
女孩娇喘吁吁,待抬头看清花下人的容貌,不禁失声道:“你,你是邀月?”
邀月沉默,只眼角的余光扫过郁郁葱葱的花草丛,心下了然。
女孩见邀月未理会,不禁无明火起,杏眼微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邀月淡漠地看了女孩一眼,沉着声音缓缓道:“这里可不是峨眉山。我要去要留,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你!”女孩气结不能言,只咬着樱唇,气鼓鼓地瞪着邀月。
邀月冷冷一笑。若非看在峨眉派某人相助的情分上,她真怕自己忍不住出手教训了。
这看起来温柔娴静,脾气发作起来火大的女孩,可不就是峨眉派那个敢和邀月动剑的司徒莺么?看来她早就忘了当初她师傅是怎么呵斥她的了。
不过邀月并不讨厌她,相反,这样直率的女孩比那些矫揉造作、装模作样的女人可爱多了。司徒莺越是表现得生气,邀月心里越是畅快。
“你在找花无错那个傻瓜?”邀月忽然开口道。
“什么?”司徒莺愕然道。
邀月悠悠道:“原来花无错也会被女人追得满地跑,这天下间真是一物降一物!”
司徒莺脸微微一红,嘟囔道:“谁追他了!谁让他一见我就躲……”
邀月冷笑道:“这里毕竟是别人家,难道你的父母师门就是这么教你礼数的?”
司徒莺愣了愣,脸上忽然阵青阵白,垂下头默然了半晌,轻声道:“我喜欢他,难道这也有错吗?”
感情的事情谁说的清楚是对是错呢?邀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当初自己对江枫何尝不是如此?少女情怀总是诗。
“你没错。”邀月轻轻地摇着头,道:“他也要喜欢你才好……”否则就可能像她,用尽有生以来全部的爱,像飞蛾扑火,最后却遍体鳞伤。由爱生恨,由爱生嗔,差点迷失本心,殃堕无间。
司徒莺忽然抬起头,抿着嘴自信地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爱上我?我可是听师叔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除非他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你?好,很好……”邀月沉吟着,忽然又轻轻地叹息道:“我真是羡慕你们这样年纪的女孩儿,还能有这样的勇气。”
她们喜欢一个人时,就不怕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敢爱敢恨敢追求,至少比现在的她强。
司徒莺凝视着邀月。她虽然不了解邀月,但她知道邀月的话里充满了善意,她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冰冷。
“谢谢你!”司徒莺开口道。
“嗯?”邀月抬起眼看着她。
司徒莺的笑容明媚而真诚,道:“谢谢你和我说话,很意外……也很开心……我要继续去找人了。”
邀月沉默着,回过神正待说些什么,只见司徒莺跺着脚道:‘花无错这个混蛋,躲到哪里去了!”
邀月淡淡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不用再说什么了,只要有一颗真心,还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呢?
邀月看着司徒莺走远,然后淡淡地回身对着花丛,沉吟道:“你有没有听到,有个人这样爱着你……”
邀月悄悄离开花府,走在市井的长巷上。五月的阳光,明媚万里,热情得就像市井上的人们。卖花粉的货郎,挑担子的菜贩,挑选针线的女人们,形形□,熙熙攘攘。
邀月很少行走在这样热闹的人群里。她总是过着离群索、高高在上的孤独的生活。这种感觉既让她觉得新奇,又感到更加的孤单。
她看到花满楼携怜星步入花家,怜星的脸上羞涩而温柔的笑容。她看到躲在花丛沉默许久的那个少年,终究还是毅然地走了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所想和所要做的,只有她无所事事地,游荡在热闹却独孤的街头。
邀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只觉得恹恹的,便随意地停在一个摊子前。
卖货的大婶精明而热情,不停地向邀月推荐她的胭脂水粉、香囊绣袋,“姑娘你看看这个,我保证这绝对是城里最好的货色,连花家的少奶奶们都喜欢上我这来买!”
邀月淡淡一笑,只垂着头,漫不经心地挑看货品。
她还有大半天的时光可以消磨。这实在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对现在的邀月来说。
人声鼎沸,风中飘来淡淡的酒香、肉香、脂粉香,也带来缥缈的轻轻的人语:
“老板,这把折扇多少钱?”
“姑娘,这是男人用的折扇,你不看看其他的?”
一阵轻笑。
“我就要这把,给你钱!”
……
这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话,让邀月整个人突然怔了怔。似曾相识的声音,空灵婉转,却连笑声中都带着淡淡的清冷,她是在哪里会过这个女子?
邀月蓦然回首,却四顾茫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折扇?”邀月轻声低吟着,欲离身寻去,却被卖货的大婶一把扯住:“姑娘,别着急着走啊!”
邀月缓缓地回头,冷冷地喝道:“放开!”直吓得热情的大婶惊愕失色。
邀月问遍了周围所有的摊贩,“刚才有哪个女人买过你的折扇?”
“姑娘,这天渐渐热起来了,买过我扇子的人这么多,我哪还记得住?”大多数摊贩是这样回答的。
邀月摇了摇头,道:“你想想,她是这么说的——”
“老板,这把折扇多少钱?”
“姑娘,这是男人用的折扇,你不看看其他的?”
“我就要这把,给你钱!”
直到一个老人傻愣愣地听完邀月的话,邀月心里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一定要找到这个女人!
老人含混着摸了摸自己的头,沉思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女的……”
邀月冷冷地直视着老人,打断他的话道:“她长什么样,去了哪个方向?”
老人咧嘴笑道:“长得和你一样,反正都是十分漂亮的……”
邀月给了老人一记眼刀,她抓起的一把玉扇已经□脆地折成两断。
老人这才收起了流连在邀月脸上的眼神,道:“好像是穿了一件青裙……买完东西就往城东走去了。那里的人都住了几辈子了,像她这样的生面孔我还真没见过,肯定是个外乡人!”
邀月循迹走进幽深的长巷。午后的阳光下,黛瓦白墙,庭院深深,只有猫懒懒地趴在门前睡觉,小巷里空寂无声,望不到人迹。
邀月慢慢地走着,青石板上映着颀长的身影,孤单地向陌生处行走和寻找。
因为她已经记起了那个声音,那寒冷无助的雪夜,凄美婉转的笛音,雪中送炭的相助,如风般飘忽不定的人。
她很想见见她,问问她,马秀真和慕容真真哪是才是她真实的名字。就像一个谜,没有解开答案前,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曲曲折折的长巷里,邀月走了很久,最后伫立在一道白墙下。“你能去了哪里?”邀月幽幽地长叹道。她昂起头,只看到高高的马头墙里伸出葱绿的枝叶,石榴花正开得红火而热烈,隐约可见榴子已结于枝间。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
邀月望着墙头的石榴花凝思,忽而墙上那扇紧闭着的漆黑光鲜的木门缓缓地开了。
一个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老女人看着她。即使脂粉涂得再厚,也掩盖不了眼角深深折起的皱纹,女人打量着邀月,语气不善地喝道:“站在这里做啥,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别碍着我们做生意!”
这里并不是一个寂寞无人识的地方,反而也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邀月不懂,也没想懂,只淡淡地问道:“知不知道一个着青衣的美丽的女子住在这附近?”
女人听后眼闪精光,慢悠悠地伸开手道:“一个问题五钱银子。”
邀月冷眼望着女人。五钱银子并不多。她要的不是五两、五十两,而是五钱,或者正好够她买盒雪花花的香粉。
邀月扔了一小块银子给她。女人一把接过银子,用嘴咬过后,笑着道:“别说一个青衣女子,就是十个二十个青衣、红衣、蓝衣的女人,我们这儿都有啊!”
这确实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正如屋外的白墙如雪般纯洁,屋内确如这时节的榴花,红艳似火,妖艳无格。
邀月轻轻地慢慢地在院中行走,看着屋子里飘荡着轻柔的红纱,弥漫着浓郁的香气,不禁娥眉蹙起。
“这里是什么地方?”邀月回身,对着涂满脂粉的老女人问道。
女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仿佛面上的脂粉正“噌噌”地往下掉,道:“温柔乡,英雄冢,你说是什么地方!哈哈……”
邀月的眼神骤冷。女人却浑然不觉,大笑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美人了。别说牡丹桃红她们,就是我院里所有的姑娘加在一起也没有你漂亮啊!啧啧,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女人的“金元宝”还未说完,突然感到一阵劲风袭来,人不知怎么就重重地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巴,鲜血直流。
“你,你,你什么人!”老女人从地上滚起来,衣衫脏乱,指着邀月大喝道。
原本待在房中的姑娘们,忽然间都冒了出来,偷偷地观看着院中的情景。
至少老女人说对了一件事,这里别说一个青衣女子,便是十个二十个都有。但是,这里没有邀月想找的人。
邀月环顾四周,心下失望,淡然地转身而去。
至于这个骗她的女人,杀了她都要脏了手。但是天下偏偏有不识相的人,老女人突然跳了起来,嘶声道:“来人啊,还不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给我抓起来!”
邀月顿住脚步,回首,冷冷地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心里骤然一缩,仿佛有些事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
杀气!邀月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这样浓烈的杀气。
世间便是这样,你对别人善良,别人未必对你友善。这个老女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邀月容忍的底线。
真气渐渐集于掌间,只消一招下去,就能顿时让这个涂脂抹粉、活得不耐烦的女人毙命!
邀月缓缓地走向她,每一步都很轻、很缓。有些过程总是需要人慢慢经受的。
老女人面如纸灰,恐怕连最白的脂粉也盖不住脸上的恐慌。恐惧、绝望。
邀月的面色平静无波。她的手已经轻轻地举起。洁白无瑕,美如青葱。
“邀月,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冰冷如雪的声音。
邀月的手突然顿住,她不可思议地抬首望去。
白色的衣衫,乌黑的剑鞘,他高高地站在阑干处,任衣衫飘扬,冰冷如雪,淡漠如神。
邀月感到自己的心都在颤。不是惊恐,不是激动,而是生气。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气成这样。
“西门吹雪,你待在妓/院做什么?”邀月咬着牙,愤愤地问道。
西门吹雪望着邀月的眼睛忽然间变得很奇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