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几颗破珠子吗?”邀月忽然从衣袍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伸手拿出了一粒。
“瞻天照星斗,没价夜明珠。”那夜明珠果然不是凡品,即使是在青天白日也如皓月般光润柔美。
花沁玉点头道:“正是。”
“是嘛!”邀月淡淡地应了一声,忽然间那双美如青葱的纤纤玉手轻轻一握,松开时掌中明珠竟然已经完全化成粉末,覆手间又已落入尘埃,无觅无踪。
邀月盯着西门吹雪的脸,眼神冷酷,得意,还有挑衅。
她就这么一边盯着西门吹雪,一边将锦囊中的夜明珠一颗又一颗,慢慢地化成粉末。直到最后一颗。
邀月拿着最后一颗夜明珠,细细地端详着,缓缓道:“都说这是江枫用全部家财换来的夜明珠,惊动黑白两道,依我看也不过如此。这样的珠子,我移花宫里要多少有多少。”语声未落,连最后一颗珠子也化为灰烬。
邀月拿着绣帕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望着西门吹雪道:“怎么样,不知西门阁下什么时候还我钱啊?”
花沁玉早已骇得花容失色。她的目光也不禁偷偷地瞟向西门吹雪。西门吹雪看起来面色苍白而冰凉。不对,他本来就是这副样子。
西门吹雪当然不会为失此明珠而心痛。昔年陆小凤为求他帮忙放言要火烧万梅山庄,西门吹雪竟然是这么回答的——
“我后面的库房里,有松香和柴油,我建议你最好从那里开始烧,最好在晚上烧,那种火焰在晚上看起来一定很美。”
西门吹雪完全不将这么身外之物放在眼里。
他也不再看邀月,只冷冷地说道:“有话直说。”
邀月的手突然顿住,紧紧拽着帕子道:“我要去趟慕容山庄,你要与我同往。”
“好。”西门吹雪道了一声,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他什么都不问,因为他什么都不怕。
“哼!”邀月冷冷地哼了一声,手中的帕子竟已被撕成两半。她咬着牙道:“等我问出了江枫月奴那两个贱/人的下落,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惨!”
花沁玉低头垂目,恨不得自己从未在此出现过。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邀月宫主如此失态,更没见过邀月宫主竟然忍得下别人这样的傲慢与轻视。
作为一个贴身婢女,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慕容山庄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枫叶已红,红于二月花。
夹道的枫林中,有一条小小的石径。秋风中充满了树木的清香,还有从远处传来的淡淡的芬芳。
天朗气清,恬静幽宁,如诗如画。有佳人者二,白衣如雪,步履款款,漫步其间。
这如诗如画的意境里,这两个人岂不就是诗中人、画中人?
可惜这两个人,其实都是大煞风景的人。至少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从未停下来欣赏,这美丽的金秋,迷人的风景。
他们都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他们看起来都是那么冷漠骄傲。
彼此连一句话都不说,好像他们从不认识,也非一路同行而来。
然而这个江湖早已传开,移花宫主亲赴慕容山庄,同行的还有西门吹雪。
这个江湖再也没有人不知道西门吹雪。移花宫主、第一神剑、十二星相、十大恶人……西门吹雪的声名早已在江湖中鹊起,也足以给他带上神秘传奇的光环。
传说西门吹雪剑法无双,武功高绝,与燕南天是莫逆之交。
传说西门吹雪富可敌国,身世神秘,与移花宫关系特殊。
传说西门吹雪丰神俊朗,容貌完全不在玉郎江枫之下……
江湖是杀人的江湖,也是八卦的江湖。
移花宫虽然是武林圣地,却极少涉足武林,这一次邀月宫主却偏偏如此高调,宝马香车,鲜花为路,美人如云,所到之处无不引起轰动。
鲜花满园。慕容正德慢慢地穿过芬芳的园子,沿着一道浅阶曲廊,走进了一座清幽的小院。
“爹,怎么今天有空来女儿这里坐坐?”迎接他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浅黄色的衣裙,淡淡的笑容,任是谁见了都觉得她优雅娴静、温柔美丽,这便是慕容家的大女儿慕容真真了。
慕容正德淡淡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接过女儿递上的茶,一时沉默不语。
慕容真真坐在父亲身边,开口问道:“爹还在为英雄会的事情烦心吗?”
慕容正德端详着自己的女儿,忽然产生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叹息道:“真真长大了,是该到出嫁的时候了。”
慕容真真娇嗔道:“爹,你又拿女儿开玩笑了!”
慕容正德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下配得上我慕容正德女儿的人又有几个呢?这次我慕容家举办英雄会,一来是为巩固慕容家在武林的声望,二来就是为了我的宝贝女儿啊!”
慕容真真乖巧地点点头,感动道:“女儿知道父亲最疼我了。”
哪个父母不是想着将天下最好的东西给予自己的孩子?慕容正德握着女儿的手,沉吟道:“不过这次英雄会出了一些事情,却在我意料之外……”
慕容真真道:“爹说的是移花宫主吗?”
慕容正德点头道:“我们慕容家和移花宫在江湖上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次邀月宫主不请自来,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慕容真真道:“爹爹莫须担心,凡事都是说理的地方,到时候天下英雄荟萃,料移花宫主也不敢与我们慕容山庄公开为难。”
慕容正德点点头,又笑道:“听说最近江湖上名声很大的西门吹雪也会来,真真到时候可得留着点心啊!”
“爹……”慕容真真又羞又恼道:“你再说下去,我就去找玉娘子玩,不理你了!”
慕容正德笑道:“玉娘子说来是你的长辈,年纪却是相仿,她那么冰冷的性格,也就和你谈得来。”
慕容正德忽然又叹道:“这次英雄会特意邀她前来,一来是为了壮大声势,二来若有良缘,也为玉娘子寻一个好归宿。”
玉娘子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只要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被她迷得要死要活。可惜张家求亲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玉娘子至今仍待字闺中,从来不多看男人一眼,从来不对一个男人笑过。
慕容真真道:“爹爹可知玉娘子心里有人?”
慕容正德惊讶道:“哦,是谁有那么大的福气,能得玉娘子青睐?”
慕容真真道:“自古美人配英雄。前日我和玉娘子聊天,她亲口对我说,要嫁就要嫁天下第一英雄。”
慕容正德想了想,忽又大笑道:“好好好!玉娘子果然是有眼光,想来她来此也是存着这份心思。我慕容正德自当尽心尽力,成人之美。”
慕容真真笑道:“有爹这句话,我可以去见玉娘子了。”
慕容真真去找玉娘子的时候,玉娘子正陪着三小姐慕容姗姗作画。慕容姗姗虽然才十岁出头,但才华横溢,琴棋画无一不通。
慕容真真轻轻地走了进去。因慕容姗姗不喜欢阳光,窗上糊着厚厚的黑纸,屋内光线黝黯,陈设却十分精致,妆台旁有琴案、棋枰,画架上满堆着画。此时,慕容姗姗正坐在案前全神贯注地作画。画中人,便是玉娘子了。
玉娘子看到慕容真真走进,微微一笑。慕容姗姗却仍低头作着画,一点都没察觉。
慕容真真抿嘴一笑,朝玉娘子眨了眨眼睛,轻轻地走到慕容姗姗身后,蒙住她的眼睛道:“猜猜我是谁?”
慕容姗姗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大姐,你比我大,怎么还玩这种游戏?”
慕容真真无趣地放下手,道:“我还不是怕我们家的小才女闷坏了,要是二妹慕容双那豪爽的性格,我才懒得和她玩呢!”
慕容姗姗抿嘴笑道:“二姐最喜欢舞弄刀剑,怕是大姐也不好对付呢!”
慕容真真只笑了笑,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画,赞道:“画得真是神了,惟妙惟肖!”
玉娘子也走了过来,点头称赞道:“姗姗画得真好。”
慕容姗姗道:“玉娘子长得那么美,我即使竭尽全力,也画不出玉娘子十分之一的风姿神韵。”
玉娘子道:“姗姗真是谦虚了,等画好了,能将这幅画送我吗?”
慕容姗姗道:“这本来就是想送给玉娘子的,到时候我将它装裱好派人送去。”
玉娘子微笑着点了一点头,又向慕容真真道:“真真是来找姗姗的吗?”
慕容真真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是来找你的。”
花园里鲜花盛开,风中飘动着菊花和桂子的香气。慕容真真和玉娘子漫步其间,花虽美,却不及人美,一颦一笑便是风华绝代。
慕容真真望着玉娘子,娇笑道:“我是来恭喜玉娘子的!”
玉娘子愣了一愣,脸上忽然又染上了淡淡的红晕,道:“我有什么好恭喜的,要说恭喜也是我说才是。”
慕容真真握住玉娘子的手,笑道:“玉娘子这么聪明,哪里不知道我话中之意。方才我已和父亲说过,他保证会成人之美。你说,有慕容山庄的家主保媒,我还不能提前说一句恭喜吗?”
“真的?”玉娘子喜出望外,忽又觉得自己失态了,只低着头道:“我先行谢过……”
慕容真真道:“谢什么!我们本是亲戚。”对于慕容家来说,玉娘子和燕大侠的婚事,他们是乐见其成的。
名门世家之所以能风雨百年屹立不倒,既靠每一代人的努力奋进,也靠不断地联姻来巩固地位。所以慕容真真的夫婿,一定会是人中龙凤,一定是,也只能是。
玉娘子点了点头,翦水秋瞳里忽然又带上了淡淡的忧思,悠悠道:“不知道这次燕大侠会不会来?”
枫林晚。夕阳照在红色的枫叶上,绚丽而多彩。
穿过这片美丽的枫林,地势豁然开朗,慕容山庄就在眼前。
邀月和西门吹雪都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夕阳无限好。夕阳,总是能勾起人无限的感情与思绪。
不知道邀月和西门吹雪想到了什么,只知道夕阳西下,两个人的身姿看起来都很美。
美丽却总是短暂的,他们一开口,便打破了这幅画意诗情的美景。
“我走了。”这个语声很冷。
“谁允许你走的?”这个听起来更冷。
四目相对,互不相让,如冰与火的交锋。
这样的情形在路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西门吹雪本就不是好相处的人,邀月更是处处找西门吹雪的茬,不知连累了多少的移花宫侍女。
女人的心眼总是很小的,尤其是在她看你不顺眼的时候。
西门吹雪望着邀月,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无奈,道:“慕容山庄到了。”
邀月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那是慕容山庄?”
西门吹雪道:“既然到了慕容山庄,我可以走了。”
邀月打量着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何要你来慕容山庄?”
西门吹雪道:“为什么要问?”
邀月道:“为什么不问?”
西门吹雪道:“和我有关系吗?”
邀月道:“不但和你有关系,还与燕南天有关系。燕南天不是你朋友吗?”
西门吹雪道:“不是……”
“什么……”邀月听后有些讶异,道:“燕南天不是你的朋友?”
西门吹雪缓缓道:“这里,没有朋友。”所以,其他的事情与他无关。
只有朋友,才能来求他帮忙。西门吹雪本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
邀月真的高估了西门吹雪。
但是,邀月决定的事情不允许任何人更改。邀月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人。她的心思已经转了千百次,悠悠道:“你不是要找你的剑吗?难道你没想过,你的剑可能在慕容山庄?”
西门吹雪终于听进了这句话,望着邀月等她说下去。
邀月道:“即使剑不在慕容山庄,此次英雄大会,五湖四海共聚一堂,去那里问问也好过你瞎找。”
西门吹雪不是陆小凤,侦查的能力和运气当然比不过后者。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
邀月觉得自己又一次获胜了,她的眼睛是那么看起来明亮,甚至已经掩盖不住那一点得意的心思。
西门吹雪凝视着邀月,慢慢地开口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奇怪。”
邀月道:“你有问题想问我?”
西门吹雪点头道:“我想知道,以你的身份地位,为何不肯放过一对小小的夫妇?”
☆、娥眉月下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部分 “以你的身份地位,为何不肯放过一对小小的夫妇?”西门吹雪问邀月。
这要邀月怎么回答?难道要邀月告诉西门吹雪——“因为我爱江枫!”
这会是一个答案吗?这即使是答案,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答案。
谁能想到,堂堂移花宫宫主、威震天下的女魔头竟然爱上了江湖第一美男江枫——爱情本是美好的,但最可笑的却是——江枫偏偏爱上了移花宫主身边一个卑/贱的婢女。
爱情与背叛,本就是一个人难以承受的事情。以邀月的骄傲来说,更是如此。
邀月是一个女人,更是移花宫的宫主。所以,全部的痛苦都要孤独地承受,全部的痛苦又要疯狂地发泄。
邀月微微地抬起头,道:“因为我是邀月!”——这就够了,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何况西门吹雪又算什么呢?
两人对视,沉默无言。
良久,西门吹雪叹道:“你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骄傲又固执的女人。”
邀月冷冷道:“因为天上地下,只有我才有这样的力量。”因为她足够强大,所以她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不敢做的事情。
这一点,连西门吹雪都不能反驳。于是西门吹雪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直到天空剩下最后一抹云霞。红色的云霞,如血般鲜红。
夕阳本无情。暮色暗沉,西门吹雪的眼睛也如暮色般变得苍茫而迷离。
他忽然缓缓地说道:“以前,我也遇到过一个复仇的女人,她和你一样聪明,工于心计。我差点死在她的手上,她也差点死在我的剑下……”
他突然又静默下来,邀月有些好奇地转过头看着他。好久,西门吹雪才沉吟着道:“后来她说,黄泉碧落,再无瓜葛……”
邀月忍不住问道:“她放弃了报仇?”
西门吹雪转过身道:“不放弃又如何,以她的能力,根本杀不了我。”
语音未落,西门吹雪已经离开,留下邀月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月亮渐渐升起,娥眉月,月如钩。邀月淡淡地望了一眼天边的月亮,冷笑道:“这算什么?
她听到了一个故事的开头,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尾,却不知道故事的经过。
就像她也从来不知道西门吹雪一样。她看到现在的西门吹雪,但又有谁知道他的出身、他的思想、他的感情,和他的过去?
想到这,邀月微微摇了摇头。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或许只有了解这个男人,才能了解他的剑。但西门吹雪这样的人,又是谁可以真正了解的呢?
正如邀月,世上又有谁能真正了解邀月?
邀月住进了慕容山庄。对于她的深夜到来,慕容山庄仍不失礼数,庄重地接待,邀月却只淡淡地应付了一两句便离开。
山庄别院,庭院深深,月已西斜。移花宫的婢女已经为邀月点上了她最喜欢的熏香,铺上了最柔软的被褥。
邀月还没有睡。一灯如豆,映着屋子里的身影——她正静静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细细地默读着。
信,是怜星写来的。洁白如雪的纸,端庄娟秀的字,拿在手里的感觉有一点怪怪的——
这是收到的第一封家信吧,邀月忽然想到。她慢慢读着,眉头却越皱越深,“啪”地一声,信纸就被一掌拍在了桌面上。
四周侍奉的婢女们顿时跪了下来,低着头连出气都不敢大声。
“二宫主近来何如?”邀月突然抬起头询问道。
回话的是送信的婢子,道:“回大宫主的话,二宫主的伤已经痊愈,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邀月的眉毛不禁一挑,这也叫一切如常?
那婢子不知其意,不敢说话。
邀月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婢子们都下去,又拿起桌上的信看了起来,忽然间嘴角上扬,竟然是在笑。
她在笑,这厚厚的一叠纸上洋洋洒洒地上千字,其实只说了一点——怜星想邀月了。
这是不是很可笑?移花宫的二宫主说想念大宫主了,威震天下的女魔头也会思念亲人?
邀月忽然又放下了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轻轻的叹息,融入寂静的秋天的夜,淡淡地化作无声。
怜星说,重阳将至,盼姊归来。
她们毕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邀月想。
月光斜斜地从窗子里照进来,投下一片如雪般的清辉。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不是每个人都容易在孤独的夜里想念自己的亲人?
她虽然是一个冷漠孤傲的人,却还不是一个弃情绝爱的人。陷于失恋和背叛的痛苦中,她的妹妹给予她的,却是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感情。
“纵使天下人都负你,我永远会和你站在一起。”
或者这份感情一直就在她的身边,只是她从来没有用心去感受。
邀月慢慢地走在青石的小径上。凉风习习,蛩音不响,她的脚步如风般轻柔而和缓。
娥眉月,月如眉。有多少这样美丽的夜里,她是在阴暗的密室里练功,她有多久没有欣赏过这样的夜色了?
邀月忽然想到,她们的母亲是不是同样喜欢夜空,所以两个女儿的名字都与夜有关。邀月,怜星,一个充满豪情,一个盈盈如水。
怜星的心也如水般,天然地柔软。虽然她的脾气看起来古灵精怪,又常常和自己相争,但她始终是一个心软的人吧。
正如当年她从桃树上被推下来,醒来看到邀月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我没事。”
到如今,桃花已谢,桃果丰收,桃叶又落去了哪里?只有红色的枫树,在月光下仿佛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泽。
地上倒映着斑斑驳驳的树影。树影上的人,他的衣衫洁白如雪,淡如秋月;他的衣袂飘舞,仿佛正待乘风而去。
邀月停住了脚步,默默地注视着西门吹雪。原来也有人和她一样,在这个美丽的夜里还没有入睡?
那他又在想什么?他的家,他的敌人,还是他的过去?这个独孤绝世的剑客,是否曾有过辉煌灿烂的荣耀,以及刻骨铭心的感情?
谁知道呢?邀月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微微侧过头,也看到了邀月。
她没有梳发,长长的黑发散在肩头,如丝缎般光泽柔软;她也没有装扮,不过穿着件宽松轻软的白袍,如明月般洁白出尘。她走来的时候,神色也是清清淡淡的,有如秋夜里这淡淡的月光,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恬静柔美。
西门吹雪道:“何事?”
邀月顿住身形,淡淡地回道:“无事。”
是她走到他的面前,但她还没想到要说什么。
邀月想了想,道:“明天便是慕容山庄的英雄宴,你一定要出席。”
西门吹雪道:“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两人之间只剩下了风的声音。风从远山而来,叶在沙沙作响,不知是枫叶在响,还是满山的松涛?
邀月缓缓道:“明天燕南天一定会出现的,你只要顺从我的意思,我自然不会与你为难。”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错了。”
邀月道:“什么错了?”
西门吹雪道:“我来慕容山庄,是因为你帮过我。”
邀月凝视着西门吹雪,道:“你从不肯臣服于人?”
西门吹雪道:“我是一个骄傲的人。
这个孤高绝世的剑客,还有什么是放在眼里的?
邀月轻轻道:“那真是可惜了,我邀月偏偏就是要主宰一切的人。”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份柔和,变得如刀锋般冷酷凌厉。
移花宫,是不允许江湖中存在这样一个异数。
她从来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为了移花宫的荣耀,为了移花宫主的骄傲,无论西门吹雪与燕南天、江枫之关系,她好像都容不得他了。
邀月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拂袖而去。
明月孤园,不欢而散,万籁俱寂。
淡淡的月光,照在西门吹雪的脸上,苍白的脸,雪白的衣。
世上总有那么多人,他们是那么骄傲,那么固执,原来他们是那么相似,又那么不相容。
英雄大宴,谁是英雄,谁能主宰一切?
☆、英雄大宴
正午,天清气朗,阳光明媚。宽大的殿堂,处处张灯结彩。慕容正德站在正殿门前,满脸含笑,长揖迎宾。
慕容正德的心情确实很好。武林三大世家、七大剑派、丐帮唐门都悉数参加,连移花宫主都亲自前来,实在是武林中难得的盛会。
慕容正德笑着捋了捋长须,忽听到家仆又唱道:“峨眉掌门到!”只见一个乌簪高髻,白袜蓝袍的清瘦道人,随着语声缓步走来。
他的脚步轻缓而沉稳,剑在鞘中,悬在左腰,人与剑气势天成。
慕容正德上前几步,抱拳长揖道:“神锡道长,幸会幸会,慕容山庄若有失礼之处请道长见谅!”
神锡道长也长揖答礼,道:“慕容庄主气了。贫道长峨眉,久不下山,听此盛会,也想见识见识江湖中的后期之辈。”
慕容正德看了看神锡道长身后的几位年轻弟子,笑道:“峨眉派精英荟萃,鄙人此举让道长见笑了。请道长还有各位英雄入座!”
神锡道长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走,只低声问道:“听闻移花宫主已到慕容山庄?”
慕容正德道:“正是,不过移花宫主今日还未露面。”
神锡道长沉思道:“移花宫主身边带着一个男人?”
慕容正德笑道:“道长问的是西门吹雪?不过他昨日是单独进我慕容山庄的。”
神锡道长缓缓道:“近来江湖并不太平。”
慕容正德大笑,道:“江湖历来如此。”但不管多少风雨,江湖中能传承数百年屹立不倒的,也只有几大世家门派而已。
移花宫主虽然威震武林,但从来不踏足武林,从不干涉江湖之事。故此几大世家门派与移花宫一直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从前是,现在希望也是。神锡道长与慕容正德相视一笑,拜别入殿。
正殿之上侧,帘幕重重。一只柔白纤细的手轻轻揭开幕帘一角,忽又叹道:“怎么才来了这么几个人?”
说话的是一个豆蔻之龄的少女,一身粉色衣衫,微微嘟着嘴,越显娇俏可人。她转过身,向着那个浅黄色衣衫的少女道:“大姐,你说,你可有看中的?”
“双双!”回话的便是慕容真真了,恼道:“你再这样,小心被人看到,我便让人送你回去。”
慕容双低下头嘟囔道:“那好吧,姐姐别送我回去,我还没看到我未来姐夫呢。”
她话还未落,身边便响起一阵轻笑。慕容姗姗、玉娘子竟也正在此处。
玉娘子风华绝代,慕容姐妹虽然多数还小,但也可以看出她们将来会是怎样明丽动人。难怪慕容山庄举办此次宴会,天下英雄莫不纷纷响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殿里的男人可能不都是君子,但慕容姐妹绝对是淑女,而且是名门中的淑女。
玉娘子绞了绞手中的帕子,忽然轻声地叹道:“燕大侠还没有来。”
此时慕容家早已知晓玉娘子的心思。慕容双抿着嘴笑道:“玉娘子不要着急,等他来了,我第一个上去将他拿住,绑到你面前。问他为何到现在才来,辜负了这如花美眷!”
玉娘子轻轻捏了捏慕容双的脸,道:“你怎么还是这样贫嘴!”
慕容双叹道:“你们啊,一个个都是那么矜持有礼。既有心上人,为何还扭扭捏捏的!”
慕容姗姗轻笑道:“二姐,难道你知道大姐的心上人是谁?”
慕容真真转过头瞪了慕容姗姗一眼。慕容双赶紧道:“美人如玉,大姐喜欢的自然是如玉般的君子了。”
“你再说!”慕容真真上前拿住慕容双,姐妹们闹成一团。
玉娘子忽然小声喝道:“别闹了,移花宫主来了!”
移花宫主驾到。整个大殿悄然无声,所有人都一齐扭头望着门外。
邀月果然就在门外,一步步缓缓地走来。
她白衣如雪,清逸淡雅,出尘如仙。她莲步姗姗,宛在云端,仪态万方。
她的一举一动都摄人心魄,令人不敢仰视。
在座的都是威震江湖的英雄豪杰,此时却敛声屏气,避其锋芒。
邀月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大殿四周,在上首的位置缓缓坐下。
慕容正德作为主人,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门外忽然又出现来一个男子。
他出现的一瞬间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的脸苍白瘦削冷漠而骄傲,一身白衣如雪。他的手中没有剑,却带着一种森寒迫人的剑气。
他这个人本身,就比剑更加锐利,比剑更加冰冷。
西门吹雪!众人已经可以肯定,他就是西门吹雪。
果真是,天下无双的剑士。
邀月冷冷地开口道:“西门吹雪,到我身边来。”
西门吹雪淡淡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
他就站在邀月的身旁。大殿中有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以邀月宫主之强势,西门吹雪站在她的身边,甚至比邀月宫主更加冷冽、高傲。
这绝不是屈人下的男人,为何会听从于移花宫主?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解。
慕容正德终于开口说话,打破了这沉默诡异的气氛,道:“各位英雄远道前来,慕容山庄蓬荜生辉,鄙人先向大家表示感谢!”
众人纷纷回礼,一时间大殿里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慕容正德道:“江湖中每一代都有英雄兴起,各领风骚。慕容山庄举办此次英雄宴,正是想会会天下英雄豪杰。二来嘛,鄙人有女待字闺中,正欲寻佳婿……”
慕容正德说到这里,底下那些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更是跃跃欲试,对他们来说此次宴会真是名利双收的绝好机会。
邀月端着茶杯,冷冷地笑了一笑。她忽然转过身看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长身直立。他静静地站着,冷漠孤高,好像别人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邀月缓缓道:“我昨天说的话,你还可以考虑考虑。”
西门吹雪冷冷道:“不必。”
他忽然又转过头看向门外,道:“燕南天什么时候出现?”
邀月放下茶杯,悠然道:“他会来的。你要相信,他会为了你而来的。”
邀月说着,眼睛又变得冰冷刺骨,缓缓道:“他是一个大侠,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别说你有恩与他,就是移花宫的名头,他也一定会来的。”
西门吹雪道:“移花宫的名头在江湖中并不好?”
邀月冷冷地笑了一笑,道:“你应该知道,移花接玉,神鬼莫敌。”
如果连神鬼都莫敌,那岂不就是比神、比鬼更加可怕,更加让人畏惧?
西门吹雪忽然缓缓道:“也有人说过我是杀人的大魔头,不过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他们的强大与骄傲,已经足以藐视一切卑鄙的众生。他们高高在上,是否都有着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与孤独?
邀月低下头轻轻地笑了笑。原来他们两个,都是大魔头啊……
不知大殿里谁说了一句:“论天下英雄,自当以燕南天燕大侠为首。燕大侠可是天下第一剑!”
一句话掷地有声,却突然让整个大殿寂寞无声。说话的人才意识到,移花宫主就坐在这里。
试问天下有谁敢在移花宫主面前,自称天下第一?
移花宫主有多厉害他们不知道,但是移花宫人在江湖上从来是横行无忌,一朵小小的墨玉梅花,就能让江湖黑白两道闻风丧胆。
邀月静静地坐着,面容冷漠,无喜无怒,但这样的神情还是逼人心魄。
沉默中突然有人叹道:“燕大侠义薄云天,可惜今日未能有幸一睹燕大侠的盖世风采。吾听闻燕大侠前几个月杀了十二生肖的几个败类,真是痛快人心!”
“就是,就是!”众人忙点头附和。
邀月冷笑,忽然间听到西门吹雪的问话:“这个人是谁?”
西门吹雪望着那人,眼神悠远而深沉。
邀月向身边的花沁玉看了一看,花沁玉忙躬身回道:“回禀公子,那是峨眉派的神锡道长。”
西门吹雪沉吟道:“他的剑上有一个小小的八卦。”
花沁玉道:“那是峨眉派掌门人的标布,神锡道长正是峨眉派的掌门人。”
“峨眉掌门……不知现在已经到了第几代?”西门吹雪叹息道。
邀月望着西门吹雪,微微皱了一皱眉头,却也没说话。
大殿之中,已经有年轻人在比试。
江湖人,话到尽头就是比拼。谁的武功高,谁便有话语权。
这还只是几个江湖上名声不显的人在比试。名门世家的弟子大都心高气傲,自恃身份,绝不轻易动手。
他们淡淡地看着,是不是在寻找一个适当的时机,一战成名?
邀月看着这些名家公子们,就觉得他们虚伪、弱小。如果是她,一出手便是无敌天下。
邀月又看了一眼西门吹雪。他直直地注视着前方,若有所思。
邀月冷笑道:“怎么,西门公子也有意向?慕容山庄的大女婿,这身份足够你名动天下了。不过想成为慕容正德的女婿,光剑法好可不够……”
名门淑女,自当配世家公子。而今天整个英雄会,不过是作为慕容山庄女婿的陪衬。以至于后来人们只记得,慕容山庄的女儿嫁给的,都是天下无双的英雄才子。
西门吹雪微微侧首,冷冷地瞥了邀月一眼。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道:“某家来迟了,各位英雄恕罪!”
良久,却仍是未见其人,只闻其声。来人隔空传声的功夫竟到了如此境地?
邀月的眼睛已经亮了,亮得犹如一把刀、一柄剑的锋芒,她的语声也变得冷酷而兴奋:“他来了!”
“他果然来了!”帘幕之后也响起一阵轻呼。玉娘子再也忍不住,偷偷地揭开帘幕一角往外看去。
燕南天可能已经不再年轻了,他也没有穿着锦衣玉服,瘦削的脸,粗麻的衣,但谁看了他一眼都无法否认,燕南天是豪气万丈的男子汉,男人中的男人。
就是这样的男子,才能让江湖第一美人魂牵梦萦。玉娘子默默地看着,芙蓉般的脸上忽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真真假假
江湖中绝没有人不想一睹燕南天的绝世风采。现在,燕南天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就像炽热的太阳,光芒万丈,辉煌灿烂。他比邀月宫主、西门吹雪更有魅力!
如果邀月宫主与西门吹雪让人畏惧,摄人心魄,燕南天就如高山仰止,让人崇敬,让人信服。
他是天下第一神剑,天下第一大侠!
燕南天步的履稳健而轻缓,抱拳作揖道:“慕容庄主,某家来迟了,请庄主恕罪!”
慕容正德上前恭迎,大笑道:“燕大侠能给老夫这份薄面,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哪还敢怪罪于你呢!来来来,请上座,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酒。”
燕南天笑道:“今日天下英豪云集,某家早有耳闻,又承蒙庄主盛情相邀,定是要来见见故友,会会各位英雄的!”
说着他又回过身,向众人作揖致歉,道:“某家路上有事耽搁了,故来迟了,请各位英雄恕罪!”
众人笑着纷纷回礼,场面热闹融洽。尤其是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之辈,在燕南天面前更是恭谨有礼,丝毫不敢造次。
邀月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悠悠地开口道:“燕大侠好大的排场!”
邀月的话一出口,整个大殿的人似乎都被冻住了。他们不再笑,不再说,不再看,甚至不敢再呼吸。因为他们都已听出了邀月宫主话中的敌意。
这是威震天下的移花宫主,与名震江湖的第一神剑,第一次会面。
他们的目光在刹那间相交,似乎江水枯竭,大地荒芜,生命停顿!
只有死。似乎只有死,才能终结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
邀月忽然发现,与燕南天决战的感情,比之西门吹雪来得更加强烈。
她与燕南天好像才是命中注定的敌人。是为了江枫,还是那冥冥中的天意?
西门吹雪的一剑虽然让她受辱,但她却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不,到现在已经有两次机会。只要西门吹雪肯臣服于移花宫,她可以不计前嫌,既往不咎。
因为她发现,西门吹雪同样是一个冰冷、寂寞、孤高、无情的人。他们是两个相似、又都简单的人。收为己用,主宰一切,或许比杀了他更有成就感,更有满足感。
这是她难得的宽容,可惜某人两次都直接拒绝,不留余地。
但是燕南天不同。想必燕南天也是这么看待邀月的——
他们水火不容,正邪不两立!
燕南天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说道:“想必这位就是移花宫宫主?”
“邀月!”邀月樱唇轻启,冷冷地说道:“我的名字叫邀月。”
她要亲口告诉燕南天她的名字,她要让燕南天知道,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对手的名字。
燕南天道:“幸会!”
邀月冷笑道:“我本就是在这里等你,何来幸会之说!”
燕南天沉默着点了点头,又向西门吹雪抱拳作揖道:“西门公子,别来无恙。”
西门吹雪淡淡地点了点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本来就没有他想说的话,甚至连还算相识的燕南天也是如此。
西门吹雪的冷淡并没有让燕南天放在心上,他的脸上反而露出平静的笑容,道:“我听说十二星相和十大恶人与你恶斗,又传出你与移花宫主在一起的消息,心中一直为你担忧。现在亲眼看到你没事,我心里才松了一口气,想必我那义弟也是如此……”
燕南天说着,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邀月宫主听到“义弟”二字时眼里的毒辣与恨意,他已经看在眼里。
有什么才能改变移花宫主的心意,有什么才能让移花宫主放弃仇恨?
燕南天的叹气声沉重而落寞。如果移花宫主非逼他们到那一步不可,他只能拼劲性命,保全他的义弟义妹,还有那两个孩子。
多么可爱的孩子。他们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们还那么小,却要因为父母的原因颠沛流离,险遭不测。
西门吹雪平静的眼波也随着燕南天的叹息声微微一动,忽然缓缓道:“你不必如此。”
燕南天笑了笑,似乎有些高兴,又似乎有些苦涩。作为兄弟,作为朋友,作为大侠,他的确已经做了很多,而且非做不可。因为信义与侠道。
虽然是沉默、无言,但他们彼此懂得。
场面很冷,谁都看不明白这种的形势。最后还是慕容正德道:“燕大侠,宴会已经开始,请快快入座!”燕南天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入座。
但整个大殿里的气氛已经变了。这里不是年轻人的一展身手的武台,也不是慕容山庄长袖善舞的舞台,而是移花宫主与燕南天的角斗场。
他们两人虽然端坐着,沉默无言,却不知何时就会揭起一场大战。
一场真正的大战,血流成河,血雨纷飞,刹那间就可摧毁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的大殿。
大殿里那些英雄豪杰们,此时在想什么?是离开保命,还是盼望着这样一场决战?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们喝着酒,聊着天,他们的心思都从来不挂在脸上。
西门吹雪却忽然动身。他要离开,他已经决定离开。
西门吹雪既然作下了决定,就没有一个人能阻拦他。连邀月都不能。
邀月只望着西门吹雪的背影,忽然问道:“你要去哪里?”
西门吹雪没有回头,道:“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他从哪里来,他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他其实也不知道。但这里的喧闹、算计乃至杀戮,都已经和他无关。他答应邀月的事情也已经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