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微微皱眉,冷冷地向着侍女质问道:“为什么这里陈设这么简单?”想到刚回来时怜星的态度,莫非这些人还真敢怠慢了她的人?
侍女们吓得全部跪倒在地,没有一个敢说话。
邀月冷冷一笑,道:“既然你们这么想当哑巴,我不妨成全你们!”
话音刚落,侍女们已经骇得身体发颤,哆嗦着求饶。一个胆大些的侍女跪着上前道:“求宫主饶命,是西门公子,是他要我们将原来那些东西拿走的。”
“他自己?”邀月低下头轻轻地啜了一口茶,道:“他怎么还没回来?”
那个侍女答道:“回宫主,西门公子每天都要到黄昏时分才回来?”
邀月沉吟着,缓缓道:“黄昏?他在移花宫还能有什么事?”
侍女小声道:“宫主,宫主要不要移驾回宫?待西门公子回来了,婢子立刻来禀告宫主。”
“不了!”邀月轻轻地靠在椅背上,悠悠道:“我就在这里等。”
邀月这一等便到了黄昏。黄昏,落霞满天,西门吹雪沿着被夕阳映红的□,慢慢地地走回他的住处。他苍白清癯的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疲倦。
门缓缓地打开了,金色的夕阳照进了进来,给这座空旷的宫殿镀上了一层奇幻瑰丽的色彩。邀月静静地端坐着,淡漠地看着西门吹雪缓缓地向她走进。
渐行,渐进,然后西门吹雪停在邀月面前,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是移花宫。”邀月冷笑,缓缓地从座上站了起来,打量着西门吹雪,道:“倒是你这个人,让我等候多时了。”
西门吹雪淡淡地道:“何事?”
邀月顿了顿,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过时间过的久了,她早就没有赏梅的心情了。
西门吹雪见她不言语,转身道:“若无事,我便不奉陪了。”
邀月道:“西门吹雪,你有事?”她顿了一顿,又缓缓道:“这里是移花宫,我作为移花宫的主人,你若有什么事尽管可以和我说。”
像西门吹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人,她还真的很好奇西门吹雪每天出门去干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能让这个男人心心念念,不能相望的?
西门吹雪回过头,淡淡地看着邀月。沉默了良久,西门吹雪终于沉吟着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在哪里?”
☆、酒香醉人
当一个男人问一个女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时,往往承载着两人甜蜜的记忆。可惜西门吹雪与邀月的初遇,实在没有任何美好可言。
古道废弛,荒野寂寂,天涯的尽头,落日鲜红如血。两人并肩而立,洁白如雪,沉静如崖,飘逸如风,连天地仿佛都为之失色。
邀月想起第一次见西门吹雪的时候,天地也是如此的荒凉和寂静,烈日烤过的土地弥漫着血的腥味。她常常会想,西门吹雪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过。
现在,邀月知道了,西门吹雪真的,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相信我说的?”西门吹雪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淡淡地问道。
邀月沉默,然后缓缓应道:“你好像没必要骗我。”
西门吹雪,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真诚正直的人,邀月想。
西门吹雪淡淡地笑了一笑。他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很温暖。
邀月微微愣神,然后又转过头,静默地望着天边。
天边,明月已渐渐升起,清冷的光辉淡淡地散在苍茫的荒野上。
月圆月缺,只在须臾之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难怪古人又会生出“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愿望。
邀月轻轻地垂下了头,忽然说道:“西门吹雪,我请你喝酒吧。”
秋夜寂寂,两道白色的身影,忽然间像流星般划过夜空,消失在巍峨的宫殿里。
宫道漫漫,寂静无人。邀月和西门吹雪缓缓而行,明月的清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邀月突然停住了脚步,望着前方迟疑不前。西门吹雪回过头,微微皱眉道:“怎么不走了?”
邀月缓缓道:“我在想,不知道这个方向对不对?”
西门吹雪道:“这里是你家,难道你还不认识路?”
“这里不是我家……”邀月顿了顿,又沉吟道:“我也不知道厨房里有没有酒。”
西门吹雪淡淡地说道:“那就让你的婢女们将酒送来吧。”
邀月道:“不行!”
西门吹雪看着邀月,道:“为什么?”
邀月咬着樱唇,沉声道:“我不能让婢女们发现她们的宫主想喝酒。”
西门吹雪一笑,道:“我记得有人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办不到的事情。”
“你!”邀月气得瞪了西门吹雪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道:“你随我来。”
宫廷深深,一重又一重。穿过重重的宫门,路尽处忽然传来一阵幽幽的清香。黑色的夜,墨色的花,暗香月影,似水荡漾。西门吹雪行走其间,喃喃叹道:“这竟然是梅花……”
温暖的花谷有梅花已经是异事,这梅花竟然还是黑色的。西门吹雪那双如雪般冷漠的眼睛里,也不禁充满了惊喜讶异之色。
邀月默默地看着西门吹雪缓缓地走在花间,白衣如雪,梅花似墨,白与黑相交应,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微妙的感觉。
她骄傲地说道:“这就是墨玉梅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果然就该让来自所谓万梅山庄的人见识见识。
“墨玉梅花,墨色如玉,好名字。”西门吹雪颔首赞道。
邀月莞尔一笑,又想了想,径直走到梅林中最大的一株树下,低着头沉吟道:“应该就在这里。”
西门吹雪循声望去,却见邀月已经蹲下身去拨脚边的泥土,遂走过去道:“我来吧。”
邀月起身相让,沉思道:“我记得就是这里,挖下去看看。”
西门吹雪看了看,道:“我去找件称手的工具来。”
西门吹雪扛着一把锄头回来了。邀月乍一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西门吹雪是从哪里找来的锄头,瞧着倒像是宫中花匠用的花锄,只是他一副白衣如雪、孤高傲然的模样,谁能想象这样的人扛了一把锄头?
西门吹雪冷冷地瞥了邀月一眼,默然无话,只低头挥着锄头刨起土来。
邀月于是不笑了,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西门吹雪。西门吹雪干活的时候很认真,就像他拿着剑时一样认真。
“西门吹雪,如果你不是一个剑,做个农夫也是极好的。”邀月悠悠说道。
西门吹雪抬起头,淡淡地看了邀月一眼。邀月嫣然一笑。
她不由得想,如果她不是移花宫的宫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西门吹雪不是一个剑,那又会怎样?命运总是很有趣,给了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然后又让不同的人偶然相遇。
偶然相遇,偶然相聚,聚散之间,仿佛只是一个梦。
西门吹雪忽然道:“挖到了。”
一句话将邀月从神思中拉回,她立刻走过去,看过后喜道:“果然就在这里。”
“越女作酒酒如雨,不重生男重生女。女儿家住东湖东,春糟夜滴珍珠红。”
杯中正是女儿红。邀月忽然笑了笑,低头又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其实从来没有喝过酒,但她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这种酒。橙黄清澈的色泽,馥郁芬芳的香气,甘鲜醇厚的味道,浅浅一口,暖意便直入心田。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又热了。她的人和心都已沉醉在其间。
西门吹雪举着酒盏,悠悠说道:“确实是好酒。”浅斟细品,回味无穷。
“是嘛?”邀月白玉般的脸颊上已经泛出红晕,双眸却如美酒般澄澈清亮。她慢慢地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黯然道:“二十四年陈的女儿红,自然是好的。”
这是邀月出生时,她的母亲在梅花树下埋下的美酒。二十四载,越掩越醇。
她本来以为,那会是在她出嫁的时候喝的。现在想来,却是用不着了。
西门吹雪望着邀月。月色如水,清浅如梦。她看起来如月般清冷,如梦般迷离,她的眼里是如酒香般缠绵不去的淡淡的忧愁。
一饮而尽。西门吹雪放下酒杯,缓缓道:“宫主既然请我喝酒,我也可以将你当做朋友。”
“朋友?”邀月转过头注视着他,淡然问道。
西门吹雪颔首,道:“我很少喝酒,不过朋友来了,我一定会陪着喝几杯。”
邀月缓缓道:“那真好。”朋友,朋友,有朋友似乎很好。
西门吹雪沉吟着,道:“万梅山庄也还有很多美酒……”
邀月静静地凝视着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背过身,说道:“夜深了,你该走了。”
“好。”西门吹雪应道,然后起身而去。
他渐渐消失在梅海里,消失在迷离的夜色下。邀月站在花下,默默地看着伊人远去。
就在她为有一个朋友欢喜时,她也不得不清醒地想起,西门吹雪与她其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她就要相信西门吹雪那匪夷所思的话?邀月垂下眼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月清月冷,月圆月缺,月总是孤独的。
当明月隐去,高阳升起,移花宫的重重宫门缓缓而开。邀月站在高台,静默地望着怜星。
怜星的眼里满是离愁,不舍道:“姐姐,我这就走了。”
邀月淡淡地嘱咐道:“在外自己要小心点。”
怜星点了点头,又咬着樱唇,幽幽道:“姐姐,你真的就放心让我一个人出去吗?”
邀月淡然地撇过头,冷冷地吩咐道:“花沁玉,你陪着二宫主去。”
一旁侍立的花沁玉被邀月突然点名,心头一惊,赶紧跪下道:“婢子遵命。”
怜星心头失落,楚楚可怜地望着邀月。
邀月霍然转身,看都不再多看怜星一眼,只向众人厉声道:“路上小心伺候着。二宫主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全都提着脑袋来见本宫!”
花沁玉一众人已经匍匐在地。邀月一个人缓缓地向宫门内走去。
怜星望着邀月绝然离去的身影,却忽然笑了,脸上是幸福的甜蜜的容光。
“姐姐还是担心我的,不是吗?”
☆、送君千里
怜星走后,一切恢复如初,如邀月从姑苏回来后的模样。移花宫还是那般清冷、寂静,邀月宫主还是每日闭关修炼,而移花宫里唯一的人,也总是在黄昏时分才回来。
但西门吹雪回宫的时间越来越晚。直到有一天暮夜,天色晴霁,星月成辉,西门吹雪才踏着月光缓缓归来,却见邀月独自等候在宫殿门前。
西门吹雪怔了怔。邀月没有装扮,只穿着件最素雅简单的白袍,也没有梳头,就这么让丝缎般的长发散落在双肩。她凝立门前,任由秋风侵衣,看起来清淡地如天上的秋月,却没有了明月的清澈与光辉,充满了忧郁黯然之色。
“你怎么了?”西门吹雪来到邀月面前,轻缓地问道。
邀月楞楞地回道:“明玉神功,我又失败了。”
西门吹雪道:“练功之事不可急于求成。”
“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不是吗?”邀月突然抬头看向西门吹雪。
她的目光灼灼,甚至让西门吹雪失神。西门吹雪默然了半晌,忽然道:“明天,我要沿着绣玉谷的河流,往上游走去。”
“上游……”邀月轻轻地垂下了眸子,沉声道:“你还回来吗?”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道:“我不属于移花宫。”
他只是移花宫的一个过。他本是想来看那把碧血照汗青的剑。那一剑的挥出时极尽的耀眼与光芒,因为明玉神功修炼的失败,似乎已成远梦。
邀月沉默着。她忽然觉得很冷,就好像在最宁静的雪水冰湖里,将心一点点冷透。
“你是移花宫的人。”邀月终于淡淡地说道,“你要离开,是你的自由。我,我们移花宫,自然不会阻止。”
西门吹雪道:“如此,多谢宫主这些日子来的款待。”
邀月微微颔首,然后沉默地背过了身。她不再去看西门吹雪,也不想再被西门吹雪看见。
她只知道,西门吹雪始终是要走的,而她也没有理由让他留下。
这个傲然如雪的男子,终究有他的世界。那在远山之上,天涯尽头,独独不会是移花宫。
邀月默默地走进了练功的密室。她又回到了这里,空荡无物,冰冷阴暗。这里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只有墙角的烛火,静默无声地燃烧着。
烛光明亮,照着她雪白莹玉的肌肤,照亮她盈如秋水的眼眸,却照不进她的心里。
她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将心封闭起来。如果将心封闭,她就不会悲伤了,不是吗?邀月的手缓缓地抚摸着墙上的画像。
西门吹雪的画像还挂在墙头,甚至连那一枚银针还刺在画上人喉间。
邀月伸出手,将钉入墙内的银针缓缓地拔了出来。针尖泛着幽森的寒光。邀月望着手中的银针,慢慢陷入沉思。
就在这里,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她一针一针地拼命折磨着自己,只有的痛楚,才能填补心中的寂寞和荒凉,才能压制那颗嫉恨癫狂的心。
邀月轻轻地笑了笑,忽然间指尖一痛,莹白的肌肤上已经渗出了鲜血。
像春天里最娇艳的红花,像黄昏里最如火的夕阳,她将手指放嘴边一吮,血的味道慢慢地弥散在舌尖。
但又有什么用,她的心里还是那么悲伤。离别,离别,聚散皆是缘,离别总关情。
邀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墙上挂着的画像取下,小心翼翼地将画像铺在案上。
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孤高绝世。那夜里的话犹在耳边:“宫主既然请我喝酒,我也可以将你当做朋友。”
为了这个珍贵的朋友,她日以继夜地练功。她希望能在西门吹雪走之前,堂堂正正地和西门吹雪战一场。哪怕,哪怕是死,她也毫不畏惧。
“你为什么不肯多留一下?”邀月的眼神渐渐地暗了下来,幽幽地说道。
这里当然没有人回答。这里只有一副画,纵是栩栩如生,也只是一幅画,没有感情,不会动情,让看画的人怎生奈何?
邀月沉默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醇厚芳香的女儿红,缠绵不去的幽幽酒香。
酒香醉人,邀月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美的梦。在梦的清波里,飘着漫天的白雪,墨玉梅花傲雪盛放。暗暗的梅香,清澈的琴音,让她不自觉一点点地走进。雪海深处,傲然独坐,拨弦弄音,绝然于世。雪,轻轻地落在白色的衣衫上,但他没有去拂,当然也没有去吹。他的眼睛,却比白雪还要纯澈,比墨梅还要魅惑。渐行,渐进,然后她看到了那双深沉的眼睛充满了柔情,向他轻轻缓缓地唤道:“邀月。”
邀月!然后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蜡炬成灰,天色已名,邀月的心突然一紧,然后风一样地出了密室。
一个清晨,新一天的开始。勤劳恭谨的婢女们正在静静地打扫亭台楼院。
墨玉梅花落了一地。梅花落尽,徒留空枝,俱静无声。
邀月的突然出现,惊扰了无声的一切,婢女们纷纷跪下,唤道:“参见宫主。”
邀月要见的当然不是这些永远卑微地低着头的婢女,她一把抓起脚边的一个婢女,冷冷道:“西门吹雪呢?”
婢女哆嗦了一下,颤声道:“西门公子,西门公子拂晓时分便走了。
拂晓时分,如今已经日上三竿。邀月的手突然一送,婢女便像一片落花般倒在了地上。
沉默无言。邀月沉默地望着天上的高阳。阳光明媚,秋色迷人,为什么那个人不愿意等等她?哪怕只是冷漠敷衍地道一声珍重。
寂寥荒凉的高野,川流不息的河流,离开绣玉谷越远,风光也是这般凄凉静寂。
没有人烟,没有屋舍,甚至连一朵鲜花都不能看见。若说仙境,不知该如移花宫般美不胜收,还是如这旷野般高远荒漠。
循着河流,地势越来越高,离天空也越来越近。烟霏云敛,天高日晶,山川寂寥。
站在高山之巅,才能真正感受那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西门吹雪静默地对着河水。夕阳在水面上散下了金色的波光,奔腾的流水上氤氲着淡淡的雾气。举头仰望,高山之上,白雪皑皑。
望不到来路,望不尽归途,他只是凭着心底的一种感觉,就像是冥冥中的一种指引,指引着他往前方走去。一往无前。
走了一日,方才停留下来。川之尽头,比他想象中更加幽深、神秘。
西门吹雪捡了一些枯枝生了堆火。熊熊的火焰,像天上的红日般耀眼,像水中的飞鱼般跳跃着。西门吹雪坐在火堆边,闭目休息。
高山的风,凛冽地吹着,砭人肌骨。他坐了一会儿,又起了身,默然地望着奔流的河水。
这处冰寒的水流,会奔腾到遥远的地方,穿过温润的山谷,那里鲜花盛放,美丽如幻。那是一个叫移花宫的地方,那里简直是人间的梦境。
而他,竟是刚刚从那个美丽的仙境中走出来,走向遥远未知的远山,为了他更加神秘悠远的归处。这段经历,简直就是一个梦。
谁能相信会有这么一段曲折的经历,谁能想象这个美丽迷离的梦?西门吹雪相信。不管最后是怎样的结局,人生有这样一段经历,足以让人回味无穷。豪气万丈的大侠,伉俪情深的夫妇,爱憎分明的魔女,爱恨痴怨,交织缠绵,最后只化作遥远的记忆,如远上之上淡淡的云烟。
西门吹雪想,他终究不会忘了他们,就算时间带去他们的容颜,他还是会记住他们。
炙热的火焰,渐渐将兔肉烤的金黄焦脆,香味四溢。高山严寒,到底需要吃些热的食物补充身体。西门吹雪娴熟地在火焰上烤着兔肉。
寂静的高野,只有风的声音,秋风飒飒,冰冷刺骨,火焰在风中乱舞。除了火焰照耀的淡黄色的光芒,四周漆黑一片。这荒凉的高川,本就应该只有西门吹雪一个人。
西门吹雪却忽然间听到了人声,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一声一声,没有间断,渺远得如烟如梦,不似真实。那一声声叫唤着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西门吹雪不由得怔了怔。他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放下手中的烤肉,走了出去。
夜是那么黑,那么寒冷;路是那么陡,那么崎岖。本该在宫殿软榻上休憩的移花宫主,竟然出现在这凄凉严寒的高川之上。
两人默然相对,谁也没有开口。他们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你为什么来,还是你为什么走?
邀月还是着那件白袍,在夜风里看起来单薄如纸。她的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寒如玄冰。但她的眼睛望着西门吹雪的时候,却是那么生动流盼。
“西门吹雪。”邀月的嗓音虽然沙哑,但没有失去语中的那份威严和锐利。她淡淡地笑着,连笑容仿佛都已经被风冰住,却优美而镇定,如远山冰雪里的莲花。
“我是来送你的。”
☆、移花宫乱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但她还是固执地前来相送。就算人已走了又如何?邀月微微地笑着,世上还有她追不到的人吗?
西门吹雪眼中的光芒动了动,却又沉声道:“你不该来找我。”
“为什么?”邀月目光灼灼,轻笑道:“这不是待的礼数吗,难道我做错了?”
西门吹雪微微侧首,避开邀月直视的目光,淡淡地回道:“没有。”
然后又是两个人的沉默。
邀月慢慢地低下了头。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不该来找西门吹雪,但她竟然就这么来了。义无反顾,没有迟疑。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让她的心中如此不舍?
邀月的心里笑了笑。会是爱吗?但与江枫是完全不同的,江枫让她倾慕,让她想象,让她沉迷。西门吹雪,西门吹雪又有什么好的?他永远是那么冰冷、遥远、孤傲,他说一句话都像是恩赐,他还有人的感情吗?
邀月不由地双臂环抱,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和身体一样寒冷。
“西门吹雪。”邀月笑了一笑,打破两人间的沉默,道:“你请我去烤烤火吧。”
那堆火焰正渐渐暗了下来,西门吹雪添了些柴火,才让火苗又重新燃起,熊熊地燃烧,照红了两人如雪的白衣。
他们坐在一起,虽然没有说话,但火焰的热力,渐渐给了邀月温暖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道:“你在烤肉吗?”
西门吹雪点头,拿起放在石上的兔肉,略一皱眉道:“只是弄脏了。”
邀月轻声道:“我饿了。”整整一天,她滴水未进,如今正感到饥肠辘辘。
西门吹雪道:“我再去抓一只。”说着坐起了身。
“不用了。”邀月忽然间一伸手,便牵住了西门吹雪的袖子。
西门吹雪回过头望向邀月。她的目光澄如秋水,也静静地凝视着他,道:“切一些干净的吃吃便罢了。”
西门吹雪回到邀月身边,从行李中拿出一把小刀,利索地将兔肉上弄脏的部分切去。
他做起来和杀人一样完美,然后将整块雪白的兔肉递给邀月。
邀月摇了摇头,道:“给我切一小块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邀月拿到了一大块兔肉,然后抬眼看了西门吹雪一眼,西门吹雪正慢慢地低头吃着余下的兔肉。他吃得津津有味。
邀月抿嘴一笑,然后轻轻地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却也谈不上什么味道,只是那淡淡的烤肉的香味,让她回味和留恋。
西门吹雪,我们一起喝过酒,吃过肉,是朋友,切莫相忘。
邀月心里轻轻地叹道,然后又抬头静静地凝望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突然间也抬起眼,对上邀月的视线。两人皆一怔,然后匆忙地撇开目光。
“肉很好吃。”邀月低头添着柴火,一边缓缓地说道。
西门吹雪应道:“那很好。”
然后场面又冷了下来。邀月默默地仰首望天,这漫长的寂寥的黑夜,实在太让人难熬。
二十四年的生命里虽然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黑夜,但是今晚,她忽然想说说话了。邀月悠悠地开口道:“西门吹雪,万梅山庄是不是也种满了梅花?”
西门吹雪拨弄着火堆,淡淡地回道:“是。”
“那花开的时候一定很美,那里下雪吗?”
“下。”
……
邀月问了很多很多问题,然后西门吹雪都只是那么简单地应对着。饶是这样,邀月也觉得,和朋友聊天,真是件快乐的事情。
他们都是不轻易让别人了解的人。他们的出生,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思想……他们都是神秘的、高高在上的人。但是若在永不再见的分别时刻,便是陌生人又何妨说一说,更何况他们是朋友了。
邀月最后闭上了眼睛,打坐休憩。其实她的脑子还清醒亢奋着,只是她觉得西门吹雪该休息了。
黑夜再漫长,也只是一闭眼,一睁眼,转瞬即过。
邀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清明的,渐渐开亮的一天。她沉默地叹息着,楞楞地望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还在闭目休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绝对没有醒来时那么冰寒冷漠。但每个人都会从梦中醒来的。
邀月正待唤醒西门吹雪,天空中突然想起一个尖锐的声响,然后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绽放。
这里本离绣玉谷不远,移花宫的宫人这么快就找来了,却不知何事能用上这样紧急的联络手段。邀月的心里也不禁一紧。
西门吹雪已经醒来,他沉默地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又向着邀月道:“移花宫?”
邀月点头,沉吟道:“不知道移花宫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从来不敢用这样的方式来找我。”
西门吹雪道:“你该回去了。”
邀月沉默地低下了头,然后缓缓地站起了身。西门吹雪也站了起来面对着她。
这才是真正分别的时刻。山之上,山之下,不同人,不同路。
“那我不送了。”邀月垂着眼眸,轻缓低沉地说道。
西门吹雪道:“保重。”
邀月的睫毛颤了颤,手突然紧了紧,轻声道:“保重。”
西门吹雪颔首,然后从对面擦肩而过。遥远的高山之巅,才是他的去处。
“西门吹雪!”邀月回首,突然大声唤道。
西门吹雪只顿住脚步,淡淡地回道:“还有何事?”
邀月沉默一笑,缓缓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胡话。如果你发现真的回不去了,移花宫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我,我也是你的朋友。这是你亲口说的,不是吗?”
西门吹雪默然,过了良久才说道:“好。”
这是朋友间的约定,却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他是希望实现,还是不希望?
邀月走得很急很快。移花宫的哨声,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敢动用。而现在移花宫两位宫主皆不在宫内,可能真的出事了。
烟哨之处果然有移花宫的婢女们守候,见到邀月纷纷下跪道:“回禀宫主,移花宫有歹人来袭。”
邀月冷笑道:“是哪个活腻了的人,敢来袭击移花宫?”
一个婢女回道:“宫主,那人自称魏无牙,是十二星相中的鼠君,前来移花宫是为了,为了求亲!”
邀月的笑意更冷了,听那婢女接着道:“婢子们气愤不过,便和无牙门下的人打了起来。不想那人太卑鄙,竟然,竟然放出了老鼠。”
邀月冷哼道:“区区几只老鼠,竟然让移花宫束手无策,真是一群废物!”
众人伏地不敢说话。邀月远远地望了高山一眼,叹道:“走,回去!”
移花宫的场景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不堪。到处都是老鼠,到处都是老鼠啃噬的痕迹,花海狼藉不堪,宫殿残缺败坏。
“这……”走在邀月身后的几个婢女吓得心里发憷。宫道上横陈着几具女尸,尸体上密布的老鼠。灰色硕大的老鼠,像猫那般大,正在一点点啃食着死去的婢女们,如铁锯锯木,蚕食桑叶,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邀月停步脚步,眉头深皱,心里疑虑不解。堂堂移花宫,怎么会这么快就让一群鼠辈攻陷?
邀月她们才一停顿,突然间四处流窜的老鼠向她们扑来,成千上万,甚是骇人。邀月冷冷一笑,只见她云袖一挥,真气震荡,攻过来的老鼠刹那间血肉横飞。
鼠群一下子惊得四散。从鼠群里忽然走出一个身穿青衣、面貌丑陋的男人,向邀月躬身行礼道:“移花宫主,家师有请。”
邀月冷哼道:“小小的十二星相,竟然在本宫面前放肆!”只见她又一挥袖,那男人如老鼠般被震到远地,口吐鲜血。
邀月缓缓地踱步过去,冷冷道:“前面带路。”
魏无牙正在正殿中等待。移花宫最巍峨壮丽、最辉煌贵重的宫殿。他静静地坐在高台的宝座上,闭目沉思。
他又小又矮,就像一个乖巧的孩子般端坐着,仿佛宫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面色那么平静、安详,甚至是纯洁,他穿着一件最纯白素洁的华袍,头戴白玉冠。
他打扮一新,为了一生中最郑重最严肃的事情,他是来像移花宫的两位宫主求亲的。想到这,魏无牙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突然间,一种迫人的杀气呼啸而来。转眼之间,邀月已经缓缓地落到了殿门前。
魏无牙睁开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邀月从门外一步步走来,莲步无尘,风华绝代,他的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噬人的光芒。
他已经从宝座上站了起来,缓缓地向邀月走去。他每一步都很镇定,他的心却如擂鼓般震动着、跳跃着。
“在下魏无牙,见过邀月宫主!”魏无牙躬身行礼,变现得温文尔雅。
邀月却突然退后了一步,非但不愿意他再接近半步,更像见了毒蛇死鼠般厌恶,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宫主!”魏无牙轻笑着,却也没有再敢动半分,只柔声道:“在下不远万里而来,是特意来向宫主求亲的!”
“求亲?”邀月冷笑,咬着牙道:“上次被你侥幸逃过,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宫主。”魏无牙微微垂下了眼眸,缓缓道:“在下自认为武功、智谋、财富,与宫主都足以相配。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如此相配的婚姻!”
“你,你!”邀月听了气得发抖,怒道:“你敢再说一个字!”她生来高贵,从来没有人敢像她说出这样的话,她也想不到世上竟然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魏无牙望着邀月,眼里却已经有了势在必得的满足与得意,他的目光贪恋地在邀月身上流连。
邀月突然一掌向魏无牙击出。魏无牙身形已动,好不容易才逃过了那一掌。但邀月的掌法越来越快,下手越来越狠,不过几十来招魏无牙被重重地打到在地。
魏无牙捂着胸口,喘气道:“宫主难道不管你的妹妹了吗?”
语声才落,掌风堪堪停在他面门半寸之前。邀月厉声道:“你说什么?”怜星,怜星出门已有一段时间,魏无牙为何提到怜星,难道……
魏无牙颤声道:“想不到,想不到邀月宫主的武功如此厉害,比怜星宫主要狠上百倍!”他的眼中是满满的受伤的神情。
邀月冷冷道:“你见过怜星?”
魏无牙冷笑,却只问道:“宫主为何不肯答应我的求婚,莫非,莫非真的如江湖传言那样,你,你竟然看上了西门吹雪?”
他听说西门吹雪陪着邀月赴英雄宴,他听说西门吹雪和邀月同游姑苏,他听说西门吹雪进了移花宫,没听到与邀月宫主有关的信息,都无法避免听到西门吹雪这个名字。魏无牙,魏无牙听到西门吹雪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西门吹雪……”邀月心头一愰。西门吹雪,他现在去了哪里?那巍峨的高山之巅,真的就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他竟然这么决然,没有一丝停留和犹豫。
“宫主,宫主饶命!”魏无牙突然乞饶,将想邀月爬过去。邀月心有所思,只厌恶地避开身。却不料她心神稍有松懈,魏无牙的身子里突然飞出了十根短剑,攻下邀月的小腿。
☆、变幻人间
那十根短剑,分明就是魏无牙的十根指甲,四寸有余,真气贯注指尖,便像利剑般弹出,像邀月击去。距离之短,来势之急,真是让人避无可避。邀月一跃而起,落到一丈开外,然后真气凝聚,拦腰一击。
堂堂鼠君纵横江湖,令人闻风丧胆,在移花宫主面前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魏无牙像一根脆弱的枯枝,“咔嚓”一声落到地上,浑身动弹不得。
邀月浑身充满了杀气,冷酷而严厉地问道:“我妹妹呢?”
魏无牙面无人色,痛得冷汗直冒,咬着牙道:“邀月,邀月,你竟然这么狠!”
“我的名字也是你这种人叫的?”邀月冷冷地哼一声,道:“要想死的痛快些,就快说出我妹妹的下落!”
魏无牙两只小眼死死地盯着邀月,嘴角是恶毒的笑容,缓缓道:“你今生休想再见到怜星!我,我对你一往情深,你竟然,竟然……我魏无牙士可杀,不可辱!”他说着竟然一掌击向自己的天灵盖,活活将自己打死了。
邀月冷冷地望着死去的魏无牙。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向大殿外走去。
满园的梅花,树倒枝折,狼藉一片。这美丽的仙境,此时荒凉、死寂,犹如地狱般毫无生气。邀月沉默地站在最大的那株梅花树下。
满树繁华,刹那即逝,便是她也留不住。
如果连怜星都见不到了,那这个世界是不是真正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邀月突然间冷得颤抖。她的心,她的手,她的唇,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一种恐惧和无助。她慢慢地举起手,沉默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宫主!”一声声呼唤将邀月从失神中唤醒,移花宫的婢女们纷纷向邀月赶来,跪在邀月的面前。这群桃羞杏让、燕妒莺惭的少女们,经过长时间的打斗,如今香汗淋漓,娇喘吁吁。她们畏惧地伏在地上,等待主人的发落。
邀月冷冷地望着她们。她忽然觉得,她眼中卑微渺小的婢女们,比她相信中还要强大,甚至是,还要可怕。
“无牙门下怎么会这样轻易攻陷移花宫?”邀月缓缓道。
没有婢女敢回话。
“魏无牙怎么会知道怜星宫主的下落?”邀月接着道。
婢女们的身体已经在发颤。
“说!”邀月大声怒喝道:“你们,你们中竟然有魏无牙的奸细!”
她愤怒地指着她们,手指发白,甚至也在颤抖。
森严的宫禁,严苛的刑法,还是不能阻止这些人背叛自己。一个花月奴夺走她的索爱,一群婢子甚至敢要她邀月的命!
“婢子不敢,婢子对宫主绝对忠心耿耿!”婢女们纷纷磕头求饶。
“怜星现在在哪里?”邀月缓缓问道。
婢子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回道:“婢子不知。”
邀月冷笑道:“不知……”
“她们的确不知道。”梅林中忽然间转出一个人,风流窈窕,语笑嫣然。
“我的婢女……”邀月的面上是说不出的讥笑,向她走来的正是奉命侍候怜星的花沁玉。
花沁玉缓缓地行礼道:“见过邀月宫主。”
邀月沉默地闭上了眼。这个时候,杀戮都已经不能挽回她一丝的信任。
花沁玉微笑道:“宫主想见过怜星宫主也不是不可能……”
邀月冷冷道:“你想要什么?想要我的命?”
花沁玉缓缓地摇了摇头,道:“魏无牙告诉我,邀月宫主不死,我永远只是宫主的一个婢女。我想他说的是对的,现在我还是宫主的婢女。”
邀月睁开眼睛,冷笑,道:“想借魏无牙之手杀了我,实在异想天开。”
花沁玉道:“我也觉得魏无牙实在异想天开,他虽然收买我,但我也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乘势娶宫主而已。我知道宫主的内伤一直没有好,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要想宫主答应我们的条件,自然只能从宫主最在乎的人上下手。”
“你们?”邀月冷冷道:“你们是谁?”
花沁玉低着头环顾四周,道:“所有人。”
所有人,这些匍匐在地方的婢女们,忽然间纷纷站了起来。
一个人的勇气,可以传染所有人。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所有人的力量却足以改变一切。这群生活在严刑峻法下的宫人,一旦有一丝自由的希望,就会群起而反抗。
邀月第一次在婢女们面前感到无助。一个花月奴能以正妻的身份斥责她,一群婢女也能以团结的力量逼迫她。
“好,给你们自由。”邀月缓缓地说,然后转身出了移花宫。
这既然是一座谁也不想再住的禁宫,便给你们自由。
邀月缓缓地向远山走去。
在阳光下,山是如此高大,水是那样奔腾。这是大自然,这是不是每个人都渴望的自由?
邀月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挣脱了樊笼。
她站在高山之巅,耳边有风声呜咽。她看着底下云雾缭绕,所有的人、树、屋都渺不可见。她看见天上的蓝天和白云,澄澈、洁白,离她这么近。她看见阳光静静地洒在冰湖之上,荡漾着金色的碧波。
她也只看到了自己一个人。她静静地站在高山之巅。
“西门吹雪,你难道真的走了吗?”邀月缓缓地垂下了头。
“这样也好,这样你就不会看到,我不但得不到任何人的爱,连母亲留给我的移花宫都失去了。”
“你如果回来找我,要是看到移花宫没了,是不是也会笑话我?”
邀月默默地跪在了地上。泪水,一滴滴地,静静地从她的眼里流下。
她从来没有哭过,连母亲去世时,她也只是搂着怜星静默不语。
现在,她失声痛苦着。不用顾忌自己的身份,不用维护自己的尊严,她像一个孩子那样哭泣着。
她跪在冰冷的泥土上,她的脚已经站不起来。魏无牙那十根指甲,还是趁她不备伤到了她。可怕的毒,正一点点地在她的血液里流淌。
可是她已经不想运功抵挡。她甚至也不想急着让她的妹妹怜星见到,见到她强大的姐姐,现在是如此失败和无助。
她渐渐地陷入了昏迷,她在昏迷中听到怜星的声音。
怜星叫她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再听到。
乾旋坤转,刹那芳华。
一潭碧绿的湖水,湖面如镜。陆小凤对着湖水照了又照,抚摸着自己最爱的两撇胡子,心里是无比的满足和快乐。
陆小凤一直是一个快乐的人,即使他也有着各种各样的麻烦,但陆小凤始终是个快乐的人。一个快活的浪子。
陆小凤乐呵呵地走在去万梅山庄的路上。万梅山庄的梅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盛放,即使未到山庄,就远远地闻到了花香。
等万梅山庄下了雪,那里就一定更美了。陆小凤已经想到了红泥小暖炉,与西门吹雪赏雪喝酒的快活日子。
在过去的日子里,江湖算不上太平,也算不上不安宁。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退出江湖,有些人还在高堂之上;还有些人失踪了,不知死活;有些不知死活的人又回来了。
西门吹雪回来了,所以陆小凤特意去拜访他的这位朋友。在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江湖上没有任何西门吹雪的踪迹,就在陆小凤都以为西门吹雪失踪的时候,西门吹雪有一天突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