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岸,没有碧草莺莺,只有满目血色荼蘼,因为曼珠沙华在这里,是永远不会凋谢的;依着河岸走了几步,鸳鸯阴镜就在他身旁出现,只要他站到镜前去,就能把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了,所以他没有迟疑,一步跨出直直站到鸳鸯镜前;镜中有人影浮现,时间瞬间快格倒带,最后停在了一处殿堂,那是他饮下三生酒后,在梦里去过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成了殿下俯首之人;接踵而来的,自然是诛仙柱上废仙骨,而那在旁侧目之人,正是那日诛灭狸猫时,从晏紫钥体内走出来的那个仙长,他与晏紫钥有着同样一张脸;画面转换,已是第二世轮回,他高坐殿堂,台下白衣仙长以命替他偿还一千多条人命债再然后,他不再是帝王,而是一个纨绔子弟,他又遇见了那个人,缠了那人十几年,可结果换来却是……剔肉剜心,再不为人……
“原来……原来我与你……早已纠缠不休……原来所有梦境并不是无中生有,原来我一直嘲笑的那个痴人,就是我自己……”;“三世都求不得……我明明都已经放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算我不再为人了,你还要闯入我的世界!!!”;三世凄苦,所以誓言不再为人,今生为妖,却还是摆脱不了这命运……
窥视前尘之人凄凉笑着,眼里无端溢出了温热,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血泪盈珠,凝结在蒋梓寒眼角寸许之地,蓦然回首今生过往,原来也只是水月镜花而已……
幻影悲恸,惹得阴间百鬼诉哭,当值鬼差莫名泪流;
鸳鸯镜前,百年之罚当即应现,三千青丝徒生白发;
血泪横流,再也激不起心中半点涟漪;
悲痛转身,再也看不到当年恣意风流;
三世劫缘,今生还续……试问一句:“兄长啊……你当真要逼得吾灰飞烟灭,才肯成全我一世情爱吗?如果你不愿成全,那你今生为何不让我死守一方……”;“未入红尘时,我知离别苦若莲心,入了这红尘后我才知,莲心不及这离别苦……”;一步步踏落,一滴滴血落,彼岸无风自招摇,只为沐血争艳;走断忘川路,再回黑暗处,聚魂功成魂归来,减了少年霜华;走了一行阴路,蒋梓寒一收功法便整个人瘫软在地,月色晦暗,忽然就飘飘然下起了纷飞白雪,眼角还在流着血泪,雪与血互相掩埋着伤痛;竹舍里,惗月也从睡梦中醒来,低低哭泣;
晏紫钥一夜无眠,一人端坐凌云观大殿之上,他一直在回想蒋梓寒那声声嘲讽,自己修那寻仙途,到底是为了什么……
眼角无端泪流成河,他仿佛知道即便自己去擦拭,这泪也是止不住的,所以也就无心去管他了,由着它慢慢滴落;上面长辈疼他爱他,却独独不懂他,瓶儿便是这里唯一懂他之人:“小师叔……你哭了……”;在瓶儿记忆中,晏紫钥从未流过眼泪,即便吃痛受罚,也是哼都不哼一声,她自白日里见到蒋梓寒之后,她便知道晏紫钥又要难过了,只是没想过他居然会……哭了……
晏紫钥抬手抚着眼角泪痕,空灵道:“是啊,但吾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而哭……”;“呐个……小师叔,我有稍微去打听了那么一下下……那孩子……好像没有娘亲。”瓶儿试着在晏紫钥身边低语,又怕惹得晏紫钥更加难过;“夜深了,瓶儿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不然被你师祖知道了,又该挨罚了……”掌门令剑压在肩头,他已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醉解千愁,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罢了;灯火幽微下,辞雪似泣血,只因这一夜……幻影修罗至白头……
三月初春,桃花偷偷绽放,须臾之间,三年之赌便要走到尽头了。
“梓寒哥哥,你这头发,跟冬天的雪似的。”默寒手里拿着桃木梳,勾起一缕缕雪发,她记得那一夜,白雪掩了霜华,不禁自问:人世沧桑,何苦白首难相忘?
蒋梓寒没有回答,只挥开了默寒梳发的手:“默寒,去帮我把惗月抱来。”;在诀别之前,惗月是他心中唯一牵挂,即便自己要走,那也要把孩子安排好,绝不能让他一人孤孤伶仃在这世间,而这世间若说可靠之人,除了卢濯风他不会考虑其他人;默寒把惗月放到蒋梓寒怀里,小家伙长了月余也重手了些,蒋梓寒低头看着惗月,轻轻笑着:“惗月……你要记着,你是竹灵梓寒之子,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许轻易流泪知道吗?还有……等你长大了,千万不要轻易付出感情,感情这东西啊……它伤人得很……”;他抱着惗月坐在窗外,只等卢濯风外出归来,就会让他们所有人都离开这里,包括惗月凡事有始有终,情于此始,自然由此结束;
临暮时分,卢濯风从外踏青归来,蒋梓寒把卢濯风叫到自己屋里,把惗月交给了他:“濯风,我不想出门,所以请你帮我把惗月这孩子,带去山外看看红尘俗世吧,山野流浪也好,锦衣玉食也罢,总之,让他早早适应这红尘,也比将来无所应对来得好。”;“小竹子,我怎么觉着你怪怪的?而且自你走阴归来,整个人都跟没了魂儿似的,尤其是那眼睛,空荡荡的像个摆设。”一连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卢濯风抱孩子也已非常顺手,带着孩子出去玩也不是不可,但他总觉得蒋梓寒有事瞒着他;“行了,你看我这眼睛,哪里像摆设了?”蒋梓寒故意眨巴着眼,以示自己双眼无碍,他转身去望着窗外,长叹:“其实……我让你把惗月带走,是不想让那个人来时见到惗月,我和他之间,终究是要有个了断的。”;“那……那你那日在鸳鸯镜中,到底看见什么了?”卢濯风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可蒋梓寒每次都避而不答,让他无法得知一个结果;“前尘往事,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濯风,你若还视我为友,那么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惗月……如今,他是我唯一牵挂,我已经用术法压制了他体内妖性,控制了他生长,如果有一天这术法失效了,那应该就是……我、已不在这世间了……”;爱恨交织,就如对弈之人执着黑子白棋,于棋盘上错落厮杀,外人观棋但不能语,既然蒋梓寒已做出了决定,那他便尊重他的选择:“好,我答应你,我堂堂狐王断不会让你儿子,去受那颠沛流离之苦,再者,亦云不还有个皇上小弟么,那小子,也挺喜欢惗月的。”;“如此……我便放心了,你明日离开时,把默寒也带走吧,还有这聚魂鼎,你让戒嗔拿去还给他吧,这东西,我留之无用。”;寒月残缺,那曾将古月画满之人早已不见,月色下,卢濯风喋喋不休说着过往。
翌日,惗月被他温柔抱在怀中,默寒也很不情愿被他拉走了,整个竹屋是前所未有的孤寂,蒋梓寒蓦然转身,却被椅子绊了一下膝盖,逞强了一个多月,这身伪装……也该卸下了;周围,是无尽黑暗,他便日日以阳光与烛火不同的温度,来区别是白日还是黑夜,倚着床沿慢慢滑落,他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再多看惗月一眼;求而不得是执着,执着不得后疯魔,这……就是蒋梓寒从未预见的悲哀……
江水涛涛无垠,蒋梓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痴狂到了何种境界;晏紫钥没有准时赴这三年之约,所以他又控制不住的去恨了,听着耳旁声声告饶,句句求救,他不管不听,只觉得唯有杀戮方可让自己多一份罪孽,这样才能让自己死后永坠阎罗,也正好以这数千人命,为那修仙之人,铺上一条登仙之路。
江水为竭,枯骨繁华落尽且,血流漂杵,锦瑟如故幻影餮。
门中事务繁杂,晏紫钥一时忙碌,渐渐淡忘了这三年之约,门中有弟子来报,说是山涧有怪异景象,那溪水逆了乾坤倒流而上,而且溪水殷红带着刺鼻腥味儿;晏紫钥身为掌门,自然要去查个究竟,路过后山时,他看见万树繁花才记起……自己,好像是失约了……
他顺着逆流之水往源头寻去,溪水连江,又有泠泠琴音源自江水中央,这琴音,他还记得……九重天中望月台,濯濯曲相思;脚下施力,让自己能可在无波江水中能如履平地,越往江水中央,晏紫钥就越被那血腥之气所笼罩,此时近黄昏,江水深处却是雾霭迷迷,那锦瑟琴音便掩在迷离之后;这样的场景,他见过,他在心里不断祈祷,那个人……不能是蒋梓寒……
然而这只是他的不愿,所以那事实就如梦里一样,拨开云雾缭绕,一袭白衣血染红,历经种种,晏紫钥已不敢如梦里那般去质问他,薄唇轻启,只艰难道出一句:“为何要杀这么多人?他们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凡人……”;“你失约了,他们便是你该得到的惩罚和祝福。”琴音已至尾声,演奏者便笑着说道:“你说你要修仙途,我无法阻止你,所以我以这十里寒江、枯骨血色为你铺路引航,愿从此以后,无论天上还是人间,你都能过得潇洒快活。”;江水无澜,以天为源地为竭,云波浩瀚,以血流漂杵相赠予,试问,谁人还能这般事不关己气定神闲?净月华光现,晏紫钥怒问:“我修我仙途,与尔何干?”;“与我何干?是啊,与我何干,哈哈哈哈哈……”琴弦因他嗤笑而颤动,残阳下,青丝换白发,他淡然按下琴弦:“我本无心,是你让我多情,自爱上你那一刻起,命运就注定再无余地转圜。”;悠然起身,长身玉立血色之间,蓦然回首,故人已非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