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醉了一场,蜘蛛精还是去了江南,他离开时对蒋梓寒说:“小狐狸,愣竹子,有缘再见。”
那时是夏至,整个南方都天气炎热,蜘蛛精去到江南时是个雨夜,他的美娇娘撑着伞,站在西湖边上等着他来;“雨下这么大,你怎么不在家等我?”大雨倾盆掩去了蜘蛛精的脚步声,他悄悄从身后走进伞内,伸出手把心爱之人圈在怀中,下巴抵在她肩头,细语温柔中全身满满宠溺“家里太冷清,我就想出来看看……”女子低眉,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让自己安稳的靠在蜘蛛精身上,微微仰着头望向远方:“执,我们成亲好不好?”;“好。”那一刻,蜘蛛精觉得自己是世间上最幸福的妖,即便世人都说,人妖殊途难以同归,但怀中人的不离不弃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要娶她,这是他唯一的坚持;绫罗织就凤霞冠,鸳鸯红袖春帐暖,蜘蛛精依照凡俗礼仪,备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他说:“姻缘不是儿戏,一辈子只此一次,当然不能委屈了爱人。”;只是,成亲那天,除了媒婆和请来迎亲的队伍,双方都再没有朋友和亲人,三拜礼成,等媒婆把新娘送进了洞房,蜘蛛精便给了些碎银把人都打发走了;这处小院,是蜘蛛精遇到新娘时盘下来的,院子是极其老土,没有那些达官贵人富贾商贾所住之所富丽堂皇,只因那人说过:“屋舍再好,无得真心之人,苦守空房,还不如不要。”所以蜘蛛精就选了此处,既已决定要平凡生活,那一切从简也是不错的;他们之间相遇偶然,而后结下姻缘,洞房内,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还有瓜子,是祝福他们早生贵子的吉祥物,新娘被盖头遮了脸坐在床头,紧张得用双手握住裙摆,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后又迅速被关上,蜘蛛精拿过称杆挑开新娘的红盖头,温柔的说:“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朱执的妻子,即便老天要怪罪,那我也会一个人抗,不让你受伤。”;楚女嫁做新人妇,自是低眉羞射,听到夫君柔声细语的提醒,该喝合衾酒时,才缓缓抬起头来小心接过,他们执着酒盏,勾过彼此臂弯,杯酒入喉,谁知苦甜,新娘并未打算放开夫君的手,就着这样的姿势凑过去在爱人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随后侧过头,在爱人耳边轻轻说:“对、不、起……”泪水滚烫,从她眸中坠落,一闭眼,狠心拔出早就藏在红袖中的短剑,狠狠的刺入了爱人的后背,直入心脏;处在幸福顶端的人,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转变,他以为自己的诚心应该早就将她感动了才是,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合衾的酒盏,就好像再也握不住的幸福一样,从他手中滑落后再滚到地上,碎裂一地;“为、为什么……”他还是不甘心,明明唾手可得的幸福,怎么就如梦幻泡影了呢?
“为什么?你说呢!!”新妇含着泪将爱人推开,近乎咆哮的吼道:“为什么你可过得逍遥自在,我却要颠沛流离?啊?为什么你还能在你父母杀人之后过得心安理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变得一个人孤苦伶仃!”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生来无父母相依,遭乞儿拾去,流离了十年,后又因得罪了当地富人,被卖到青楼受尽折磨,后来有一日,有人在梦里告诉她,问她为何要受这分罪?为何不知道反抗,不知道报仇?让她去街头看看,看看那些有父母的孩子生活得多么幸福,那个人又问她,恨吗?她沉默的点了点头,之后,她跌落了仇恨深谷,心魔在心之人,下场早已被注定;朱执记得二十年前,他的父母在一次捕猎中,误杀了一对夫妻,可是他父母也当场就遭了天谴,在遇到心爱之人时,看着那张和当年那个妇人一样的脸,他就知道应该是来讨债了,所以他竭尽全力补偿她,可是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过程中,深深爱上了她,不想让她受伤,他以为滴水可以穿石,自己的爱也可以感动她,烛火明明灭灭映出他嘴角猩红,他忽然笑了,扶着床头坐起来,一掌在自己心口处拍下把深入心口的短剑震出,再一把抓住爱人的脖子:“凭什么父母之错要让后人来偿?不过也好,既然你执意复仇,那我还留这份爱做什么!”;不管人和妖,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初衷,而这个初衷一旦被人视若无睹,那么他也不会再留半分情面,由不得半分辩解……
所以说世间事就是这么滑稽,朱执看着爱人在自己手中断了颈骨,半句怨言也无,一个恨的眼神也不曾留下,谁心中都有仇恨,但可笑的是命运竟安排两个有仇之人,相遇、然后相爱,最后再让他们诀别,爱情和仇恨,总有一个是要被辜负的,极端之人自是寻了极端之路,洞房花烛夜,衾被染樱雪,只是这樱雪不是幸福,而是死别;身披红嫁衣,头带凤霞冠,床头鸳鸯锦,帐前赤龙烛,这一切本该是举案齐眉的开始啊,怎么这一刻就仿佛是老天安排了一场闹剧,要看他笑话呢?
“阿羽,仇恨当真比爱我还要重要吗?”轻抚着爱人渐渐冰冷的容颜,至少,她没有死不瞑目,或许这样的结局对她而言,才是一种解脱,没有世俗疾苦,也没有恩怨情仇,被自己辜负了的这份情,也只有来世再报答了;长期循规蹈矩的妖,老天不会怜你一分,但若你伤人性命,天理就容不得你丝毫,夜空里轰鸣阵阵,闪电自屋舍顶端直劈而下,落在沉浸不舍里的人身上,雷电炸开时溅起星火,转瞬燎原,软红十丈瞬间被烈焰包围,天雷滚滚接踵而至使得朱执靠近不能,只能于慌忙中匆匆逃离;那一夜,江南小镇无人可敢安歇,大雨倾盆如柱,电闪雷鸣使黑夜恍若白日,而当时最让人暗自惊悚的是那在雨水里串起的熊熊焰火,有人说那是有凤凰在浴火重生,也有人说是有冤魂死不瞑目,所以才以魂火灼烧,以命起誓,只是众说纷纭里,无人知晓这一切到底何由;天雷密集,蜘蛛精虽然极力躲闪,但终归输与了天;
“原来,遭天谴的时候,还是会痛的啊……”躺在山野丛林里,朱执只觉得全身上下只一痛字可言,可这痛到底是心痛还是哪里痛呢?他不想再去知晓,也懒得计较:“这次……我是死定了吗?”雨还淅淅沥沥的自天空浇灌下来,他索性闭上双眼,不想逃了;当时蜘蛛精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没有想过他的短暂休克,会让他逃过一劫,待他醒来时,雨早已停下,他醒来后也没有再回那处小屋看上一眼,拖着受伤的身体,连夜回到了来处,他见到蒋梓寒的时候变对他说:“还是故乡好啊……”。
“那时候,他一睡便是一个月,后来好些了才告诉我实情,那次天劫他足足修养了两年才养好,只是从那以后他便只能以吸食男子精气来掩盖他身上的妖气,不然被仙界查到,他就必死无疑了,然而身体上的伤有药物可依,心上的伤就再也无法痊愈了……”蒋梓寒感叹着世事无常:“本来好好的一段姻缘,却输给了仇恨。”;“可我却觉得,他并不爱那个女子,因为我所知道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晏紫钥双手抱在胸前,倚靠在门框处,静静垂眸思索;“你个修道之人,哪里懂得世间情爱,也许朱执的做法是有偏激,但那女子选在新婚之夜报仇,便还是有一份期待的,至少临死前,她已经成他的妻……爱恨之间,她却执着的把恨放在了首位……”修道之人无情无欲,蒋梓寒自然会反驳晏紫钥的看法,转身看着晏紫钥嗤笑;“谁说修道之人就不懂啦!而且我已年满十八,凡俗男子值此年纪大多都已成了亲,生了娃,那我怎么就不可以懂得一二了?”修道人不食人间烟火,但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绝情弃爱,至少他晏紫钥还有情,他愠怒着夸了两步上前站在蒋梓寒面前,他两身高相差无几,这一动作恰好让他们四目相对,一瞬间他们都觉得彼此眼中,有着望不穿的秋水,于两两相望里,荡出层层涟漪,如泛舟江湖时遇惊涛骇浪,时刻倾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