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梓寒并未从后头移身出来,神秘兮兮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屏风后偶尔有一丝饭菜香味飘出,晏紫钥赶紧穿好鞋袜,跑到屏风后面去看他,见蒋梓寒整个人精神焕发病态全无,有些担心是否是回光返照所致,小心翼翼开口问到:“你的伤……”;“我的伤已经全好了啊。”蒋梓寒把手中玉笔放下,拿起桌案上已落款之作,用唇风吹着上面墨迹,蒋梓寒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就算不被打回原形,也得重修个十天半月才能复原,万万没想到他一觉醒来后就觉得浑身舒畅了,他见晏紫钥撑在床头就睡着了,所以就下手点了他的睡穴,毕竟昨日整宿未阖眼,是该好好休息一下的;蒋梓寒把人弄到床上去好好睡着后,才见着桌上摆着的那盆紫竹,这盆紫竹看似平凡,却蕴含着无尽灵力,正是他之所需,他这才明白,原来是有高人相助,晏紫钥睡着,他无所事事,就悄悄施法隔空取物将落在船上的包裹取了回来,无聊之下,他见那屏风颇有创意,便绕道后头去看看,只是没想到那后头别有天地,琴棋书画各据一方,琴者处轻纱罗帐,对立书者处几案厚实,后面书架上有诗书万卷,屏风为画,棋者与之相对而立,棋桌旁是落地木门大敞,窗外延伸出观景台两丈左右,隔板其余三方用红木做成围栏护着,蒋梓寒一时兴起便执了笔,这才有了他此时手上所拿之作;“你这就无事了?”晏紫钥皱眉,明明那会儿还是昏睡不起,自己还废了半天力才背着他爬上来的好吗?怎么说没事就没事了?这不是明显玩弄他吗?一把夺过蒋梓寒手中画作,怒道:“你是不是不想走路,故意让我背你的!”;“你小心点儿!墨还未干!”蒋梓寒小心托回画作,将其展平摊在桌上开口道:“我不曾骗你,伤重是事实,要不然你去跟那和尚过上两招试试?看看他功力如何,这次若非有心人相助,我哪能好得这么快。”;“有心人?”那和尚功力晏紫钥是亲眼目睹过的,想来蒋梓寒也不会无聊到专门让自己背负他行走?只是晏紫钥提及那贵人……他反复琢磨想起小童送来的那盆紫竹,这才恍然大悟,蒋梓寒本体就是竹,想必那紫竹是极灵之物,才能助蒋梓寒瞬间恢复,他突然对那赠物之人有些好奇了,真不知是何方神圣;他俯首认真欣赏起蒋梓寒的画作来,纯白宣纸上,被镌刻下三山萦绕,九霄云端上有一尾蛟龙栩栩如生,下有湖泊色彩斑斓,湖边有一人搭着木制画架,正挥笔如风,他身着墨衣青衫背对着看客,头发只用一根素巾系者,画架后面还有个孩子在嬉水玩闹,晏紫钥也看出其中寓意,背过身去倚着桌案,问到:“你好端端画他们做甚?”;“那你且说说,我为何不能画下他们?”蒋梓寒柔声问道,他一时兴起才想起了自己还会些许丹青,而蛟龙一事,也是他入红尘后,唯一一次插手之俗世,他微微垂眼,用手轻轻描摹着丹青卷,十指勾勒着右上角那两行题字,问往昔,有情红尘无相思,复今朝,无情江湖不相扰。这是晏紫钥思量了许久才决定提上的,修仙者说天若有情天亦老,而凡人却说人若无情枉为人,情之一字,无非缘来缘去,珍视者自是缘,抗拒者自然成劫,他不知蛟龙所遇是缘是劫,但至少蛟龙是无怨无悔的;晏紫钥并未动作,只是默默开口:“你都未曾那位君余本人,又怎知他善丹青,喜着何裳?”;“查其居而知其喜恶,这不是人之本性吗?”蒋梓寒淡然一笑反驳道,纸上墨迹已经干涸,他小心翼翼将画卷卷裹起来,把它插入书案旁瓷瓶内,这粗笔之作也不知能否入他人之眼,他又不欲将之带走,不如搁置于此,或去或留,皆由主人家自行决定吧,他从晏紫钥身前绕过去,坐到屏风下的木桌前,桌上素食色香俱全,其味为当是极品,又想到晏紫钥今日还未进食,便抬眼问他:“你一日未食就不饿吗?美酒佳肴,若是浪费可就枉费人间一番好意了。”;美食于蒋梓寒来说也许可有可无,但于晏紫钥而言,至少目前还是不可或缺之物,抛开一切思绪,也走过去往蒋梓寒对面坐下,认真答道:“自然是饿的……””;晏紫钥执筷而食,蒋梓寒打开酒壶,闻到酒中有清浅一缕桃花香,应是此间主人亲手酿制的桃花酒,他往手边白玉酒杯里斟满了酒,试探着问晏紫钥:“此乃上好桃花酿,要饮吗?”;酒水自鹤嘴壶口吐露出来时,晏紫钥也闻到了其中香味,但多年前那一醉,他至今记忆犹新,手中筷子微微一顿,低着头将口中之物咽下,才抬眼看着蒋梓寒双眼,极为慎重的回答他说,还顺路劝道:“吾不饮,酒是穿肠物,你也少饮些。”;“俗人。”蒋梓寒哂笑,伸手握住杯角,将美酒送至唇边,轻嗅其味后方才饮尽,这桃花酒并不浓烈,入口清甜过喉温润,当真适合那些个体弱文人品尝,晏紫钥不爱这美酒,真是可惜至极啊,于是他故作惋惜道:“看来只有知音知心者,方能体会这酒中惬意滋味啊……”;“你我本非同路人,不过因缘际会下才相遇相识,又怎能与知音知心相提并论呢?”晏紫钥咬着筷子,也不至怎的就这么坦然率言;那你为何不在我受伤之时,任由我自生自灭呢?蒋梓寒心中如一箭穿了心,想问却没有问出,他也好像并没有什么立场去问,晏紫钥所言乃是实情,他是妖,晏紫钥修道,二者没有彼此不容已是大幸,又何谈能够成为知心人呢?
蒋梓寒忍下心绪,一连三杯美酒下肚后,想着晏紫钥又不沾酒,干脆提壶而饮了,他不再去看晏紫钥吃了哪些菜,每种菜又吃了多少,轻叹一声提着酒壶站起身来,带着些失意慢慢走到观景台边上,还好,夜风阵阵没有丝毫凉意。
他自行离去,晏紫钥只望了他背影一眼,修长身形负手侧立于轩栏前,一手还提着白玉壶邀月对饮,衣袂迎风而动,好似下一刻,那人就会乘风而去,从此归去虚无不复相见;今夜垂暮时烈火云烧,而此时却无星子半粒,下弦之月亦半掩蔽云之后,两行飞鹭结伴归去,只恨影儿成双,心中却是更孤寂,观景台视野开阔,一览下方万家灯火阑珊处,却是无我之归处也,于此情境,蒋梓寒广袖轻翻,召出白玉琴来,对酒当歌不过如是;丝弦挑动下是一曲鸾凤求凰,蒋梓寒从不演奏此曲,看来今日真是愁上心头了,只是为何而愁又为谁而愁,旁人猜测不到,他自己也难以理清,他想,大概是孤独太久了吧;琴音泠泠而出,晏紫钥却三两下进食完毕,搁下筷子鬼使神差往那书案走去;提砚磨墨醮笔染香,笔尖潇洒里轻描淡写下那白衣翩翩,一轮弯月一个人,一壶桃花一人心,只可惜,这样一副画卷,是否显得太过凄凉,晏紫钥沉默许久,把这副画卷裹起来学着蒋梓寒那样,把他放到一旁画作堆里,又重新提笔挥墨;这一次依然是一轮弯月一个人,还有一壶桃花酒,人还是那个人,美酒亦如是,只是此人不再是对月而饮,而是席地而坐,面前琴案香炉白玉琴,指按琴弦,再往轩栏近处,红衣公子立于前,虽不见其容,却有绿玉箫横覆唇前,指间轻点音孔璃殇浅奏,待笔墨干涸,晏紫钥将其小心翼翼折叠入怀,可笑那笔墨入了情,书写丹青之人却毫无自知,乃至他年因此画情牵,从而蚀骨蚀心……
今夜九重天华内夜宿才子无人入眠,只因那攀月楼台处有余音绕梁,痴音者读出其中颇有凄凄惨惨戚戚之味,二楼处那位墨衣客更是提笔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