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晚风徐徐,出了这烟街柳巷,笙歌渐渐消无,外面街上已无行人几个,就算有,也不过是些失意后买醉,或者落魄街头无家可归之人,毕竟正经人家谁还闲来无事过了亥时还在街上晃悠,就算城中护卫再好,也难保有些许个艺高胆大的毛贼,飞檐走壁去探访观光哪个富人家中,顺便从那家金库里捞得几笔也是不错的,反正大多是压榨来的不义之财;这城中境况卢濯风最清楚不过,城门宵禁是亥时三刻,他们趁着时间充足,便往西市买了三匹良驹,赶在宵禁时分出了城去;三人趁夜轻轻打马,马儿也异常乖顺,卢濯风忽问及:“为何不御剑乘风,反而骑马缓行?”;晏紫钥认真夹着马腹,慢慢悠悠跟在后头,虽然夜黑风高,好歹还有明月常在,他一席黑衣掩入夜色中恍若不见,唯有头上珠玉冠提醒着旁人还有他的存在:“既是欲求于人,难道还要摇旗呐喊你是妖不成?”;“都说我非是妖,而是灵狐了,你个孩子怎么就那么拗呢?!”卢濯风虽近八百年岁,可脸上稚气未脱,身形也还是个未抽条成型的少年,连较之蒋梓寒他都更显孩子气,他此刻这般语气,也不过是以年岁来倚老卖老而已,虽然他真的是灵狐;晏紫钥不怒反笑,反正不管他是妖还是灵狐云云,现下也都未有为恶之嫌,晏紫钥反而生出一种与之拌嘴颇有乐趣之感,正好孤夜漫漫,一点口舌之争又不会有失风雅,晏紫钥踢了下马腹,让马儿快跑两下跟上去:“说吾似孩童,那你自己岂不更加是了?”;那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蒋梓寒一时竟插不上嘴了,干脆好生抓着缰绳放慢步伐,心中但求,那二人动口就好,可千万别动手才好。
一夜休去,马蹄踏踏却未休去,再看四周景象,官道远去,已向北离了杭州五百里之遥;“再向北一百里,可就到一处名叫天城之处了”闹了一夜,卢濯风才想起,他曾听烟花三月里一位常客提起过,杭州向北六百里左右处,那里有一个天城之乡,地方不大,是个小村镇,方圆也不过十里地,听说那处依山傍水,山青水秀且民风纯朴,是个极好的归隐处;只是那处地势偏僻,小镇外又有河流交汇,因河面太宽而无法造桥铺路,若想进出就得走上近二十里路,从远处一处细窄山坳里过桥,再走下二十里寻山路而行一个日头,方能去到外面城镇,所以因着距离之故,镇中人也就甚少外出,故而知此处者也就不多了,那位常客也是无奈之下才去过一次,若不是山路难行,他还挺想定居那处的;想来也真是可惜,世人啊,人世繁华也不过顷刻就能颠覆,何必在意?;日出时分,百草树木还犹带着清透露珠,前方路径又靠山险而立,崖壁上绿草如茵,行人过时,衣摆处难免会被玉露沾湿;“是说,我在杭州这么多年,也未曾来一览山河,真是遗憾啊。”卢濯风堪堪停在山路边上向下望去,下面林木葱葱,有些许雾霭向上飘散,也许是哪户山野农家,正生火烧饭,毕竟辰龙之时,合该早膳了;卢濯风无端感慨,蒋梓寒便白了他一眼说道:“是你自己足不出户,又能怨得了谁?”;“我之双足,只为一人踏足红尘,而那人就是……我……”卢濯风一来生性慵懒,每日登台也是兴趣始然,其他时候,他要么一人饮酒醉,要么一觉梦里看春秋,至于缺些什么,以老板之名,令老鸨派人采回来就好;后头没了马蹄声踏,晏紫钥一勒缰绳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快走吧,吾昨夜有顺路看了星象,紫薇星映照方位就在前面不远了,所以你要寻之人也当快寻至了;蒋梓寒依言跟上去,与晏紫钥并肩同行,他忽起念头,侧头问到:“敢不敢与我驰骋一场?”;“好!”一个好字应下,晏紫钥猛夹马腹,高高扬起马鞭又重重落下,受惊马儿便快速追着风奔跑起来,尽管山路有些蜿蜒迂回,但总体还算宽阔且平,马儿跑起来扬起满目沙尘;“喂!你们等等我啊!”看那二人抛下他赛着马绝尘而去,卢濯风也只好咆哮一声赶紧驾马追去,一时间,两个人的游戏变作三个人的角逐,至于谁胜谁负,都已无谓。
不知又过了多久,三个逐风打马之人,才在一处宽广河域前勒马停下,河岸那头望不着边际,也不知那头是何模样,大抵就如那常客所言吧,敢谓天之城,当有其过人之处才是;三人骑着马逆水沿河岸而行,河岸边时不时有株梓木磅水而生,今已将四月,梓木花接替桃花粉黛而来,粉桃灼灼其华,梓木清冷如霜,若有似无飘散着一缕淡淡清香沁人心脾;越往上游,河域已渐缩距离,对岸也看得清楚了些,零零散散坐落几户茅草房舍,再走几步,就更能见着石桥轮廓了,再往前些,又见山路曲折,路面太窄,堪堪能让一人骑马通过,可是崖壁上伸出些杂草,若是骑马必然会被茅草割着脸,三个人只好下来牵着马慢慢前行;“我说,咱们一定要走路去么?真的不能咻的一下飞过去么?你们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路嘛,这么多碎石,脚底都要磨破了好不好……”约摸走了半个时辰,卢濯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话可算是彻底领悟了,明明都能看见的过河桥,走了这么久都还没到,再加上他本来也鲜少外出,就算偶尔出门也是瞬移之法,哪受过这般罪,所以他心中难免有些怨念;晏紫钥在前头引路,也不回头看他们,但却折下一枝茅草说到:“求神拜佛尚且还言诚心二字,更何况你所寻之人乃是真命之龙,所以啊,你要么可以现在就放弃,我们立马打道回府,要么你就乖乖忍着,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都受不了么?”;蒋梓寒夹在中间,驻足回头安慰卢濯风道:“濯风,再坚持一下,应该快到了。”;日头已跃上中天,他们也总算寻到了过河小桥,相比而言,桥那头路径比这边平顺宽敞许多,卢濯风二话不说就跨身上马,因为他觉着脚底实在太疼了……
能骑马驰骋,速度自然就快起来了,所以当他们立足天城镇口时,恰好是午时,为了不扰乱百姓,他们便又下马徒步而行,镇中街道宽敞干净,两边设有买卖摊位,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很是喧闹,与别处城中市集也无甚区别,有几个书生打扮之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摇头叹气念叨着:“走,快去看看。”;人群一时间都往一处拥去,卢濯风挠着脑袋不解问到:“他们这般着急,是干什么去啊?”;“去看看就知道了。”蒋梓寒猜想能让那些人着急的,也许是这镇中大事吧,顺了顺马儿颈上棕毛,叫上晏紫钥一起随人潮过去;镇中百姓皆围绕在那公开亭下,亭子横屏上,贴着白纸黑字两幅榜单,至于写了什么,只有站在前头那些人才能看得清楚明白了,卢濯风好奇之心被勾起,拉着旁边一位布衣便问道:“这位小哥,这上面张贴的是什么,这么多人都在围着看?”;那布衣人斜眼将卢濯风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疑问道:“小兄弟,你是外来的吧?”;卢濯风不得不佩服那人心眼,只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外来客,于是低眉笑了笑,干涩回答到:“是,我从杭州来的,路过此地而已。”;其实也不是对方多么聪明,而是今日是天城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日子,若是城中住户,又怎会那样问他?布衣小哥也不多说,只有些狐疑道:“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谁会顺路经过此地?难道你也是想,入得那暮云书院求学问的?”;卢濯风把马儿安抚好,又靠近了些问到:“暮云书院?那是什么地方?”;“这你都不知道?”那布衣小哥甚是意外,暮云书院于他们本地人心中,乃是神圣之所在,竟然还有人不知道,叫他如何忍得?所以他提了下神,认真解说道:“这暮云书院啊,书院夫子单姓文刀刘字,名亦云,表字慕天,刘夫子五岁便能将论语、诗经倒背如流,七岁便能信手作诗,七言绝句五言律诗那是样样堪绝,更让人羡慕的是,刘夫子今年不过双十年华,堪称世间少有奇才,刘夫子十岁便于东山脚下建立暮云书院,于每年三月初三招募九位门生,若说十年前吧,有些稍有年纪的苦读学士心中不服,多次挑衅刘夫子,结果大多败兴而归,后来有许多人都想挤进暮云求学,但可惜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