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云为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做梦,自己动手在脸上狠狠掐了一下,一下子痛入心头,他才意识到自己非是做梦:“这……卢公子,你怎么会想着要在此住下?”;“因为我高兴啊。”日上三竿,卢濯风用衣袖轻拭汗水,至于为什么决定住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各中缘由,他觉得自己只要开心就好;他也是昨夜突发奇想才下定决心,为此他扭着蒋梓寒要了不少建房修竹,还让晏紫钥同他们一起留下,被晏紫钥好一顿数落,最后还是蒋梓寒开了口,晏紫钥才不得不妥协,答应在此住到盛夏之时,七夕过后;“你一个高兴,就这么在别人土地上建造屋舍?这土地是镇西王家的,你可有去问过他们家是否愿意?”天城居民,每家祖上都有传下一些田地,刘亦云那亩地是别人家的,虽然荒芜着,可也不能随意用之啊;“当然问过,一大早我就请你义父随我到镇上去问过了,原先呢,我出一万两银子跟王家买地,王家老爷还挺犹豫的,可是后来我与他们说,我是要来帮你打理暮云书院的,然后王家不但不愿接下银票,还说要帮我找工匠,你看,他们都王家妹子给帮忙找来的。”卢濯风挥袖散着热,他忙活了一上午,连水都还未曾喝过;“你不会当真没给银子吧?”刘亦云大概数了一下,这得有二十来个大叔大哥吧……合着这人打着自己旗号去行‘抢占’之事?;“怎么可能!我是那种贪图便宜之人吗?”人品被质疑,卢濯风双手叉腰,辩解道:“王家老爷的确不愿收这钱,后来你义父告诉我说他家女儿,就是王家妹子,再过几日就要出嫁了,所以我就把这银子当作新婚贺礼,送给王家妹子了。”;真是……既然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刘亦云又问:“既然决定留下,为何不就住在吾家,何必浪费人力、财力呢?”;“刘大才子莫不是忘了,你家新添了个大伯还需要你照顾?”卢濯风指向那远处,白发老者独自晒着太阳,望着远处丘坡上一片片绿意盎然,那是农家点栽的小麦抽了条,赶紧趁着晚春初夏长着穗儿;坡脚下那条小溪,终年流水潺潺,连着镇外那条河流东去,溪畔边上一梯梯水稻田里,不少农家少年都在田里帮衬着父母、亲人栽种水稻,稻苗稀稀疏疏被整齐排列插入泥水中,白发老者看得出神,原来中原和塞外,人情风俗是这等差异;卢濯风后来又要去看着工匠如何修建,刘亦云看了看时辰,该回去买菜做饭,这上上下下加起来二十多人,跟暮云书院有得一拼了,老爷子要负责书院学子饭食无法帮他,刘亦云最后走在路上一边计算,一边欲哭无泪,这么多人要做多少菜才够啊?幸而后面有两位大婶双双提着菜拦着他去路,说是有人请她们去帮忙做饭,才解了他燃眉之困;不过两日功夫,一所三舍竹屋平地而起,这样式是仿着蒋梓寒在蜀地那处屋舍所立,从规格到摆设,每一处都是一模一样,蒋梓寒问及为何时,卢濯风却说,怕他思乡情切而已,竹篱之外,卢濯风也还腾了一片空地,移植了一些君子竹,他笑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新居落成,镇中住户多数都来道了声恭喜,炮竹声声回荡田野山间,卢濯风决议赐此居寒月为名,又让刘亦云在自家门前提字慕风轩,依他之言,释解为:寒月春情里,慕风相思意;从此以后,寒月居与慕风轩比邻而居,至于那烟花三月,伊人犹在醉梦里,生死不改;晏紫钥笑骂他,偷梁换柱骗人钱财,非君子所为,他也笑而不语,直到最后才学着刘亦云教书时那种语气,低低附耳取笑回去:“道士下山与妖为伍,真乃师门不幸也。”。
白驹过隙只一瞬之事,寒月居对面丘坡上那片麦海早已由绿色长至金色,舒风一过,掀起阵阵浪海,似海边轻浪层层叠叠,没过几日,农夫们忙了几日将小麦收割回家,地里又重新翻了土,好接着栽种玉米;一天天看着农夫们忙忙碌碌,没人去在意今夕何夕,刘亦云依旧在学堂做他的夫子,卢濯风三天两头就要跟去学堂,他渐渐学会了收敛,每次刘亦云讲课他都认真听着,毫不含糊,有时还会翻出几卷书简,坐到院子里细细读来;蒋梓寒本就闲人一个,或轻抚琴弦,或舞剑自修,有时候晏紫钥也与他切磋琢磨,若实在无聊了,两个人就去四处转转,遇到需要帮助之人,就上去帮衬一下。
一转眼,刘亦云家里那群鸡仔长大了,花红大公鸡每日清晨都咯咯啼叫,催人早起,母鸡天天躺窝里下蛋,太阳挂上天空后就已开始灼烤着大地,树上青蝉在枝头热得吱吱叫,大家也都换上了轻纱薄履,因为,这是盛夏的季节;白发老者身体薄弱,日渐消瘦,晏紫钥每每替他把脉都只能叹息,五脏六腑皆已衰退老化,该是大限将至了,他明上不说,但老者自己知道,几个少年人是怕他承受不住,他总是笑得满脸慈祥,宽言道:“生老病死,不过是天理循环,时候到了自然就去了,我这条命也多活十八年了,我做到了想做的事,在这几个月里我又看到了想看的,活够了,真的够了。”;老者眼睛里闪着泪花,他心里还有一个遗憾却不敢说,那就是他还没看着刘亦云娶妻生子,而他心里也明白,这件事他是看不到了,因为除却一个时间大限,刘亦云身边还有一个人存在,那个叫卢濯风的翩翩少年,将会是刘亦云今生情劫;老人家终是没熬过几日,临去前,他已睁不开眼,连说话也有些吃力,他让老爷子把四个人都叫到了床头,善言:“人这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若是遇到对的人,能相守一生也是福气,情结情劫,情劫不解难成结,不惜情结结成劫……你们呐……千万要记住……初心莫负……”;一句初心莫负,慕风寒月白绫簇簇,黄土一抨,掩去今世高义之人,冰冷墓碑前,清酒一杯香烛点点,冥币纸钱和风而舞,刘亦云一跪三拜,今生重恩,来世再相报……
兄长远去,老爷子颇受打击后大病了一场,青丝渐染成雪,他亦服老矣,这些日子里,他唯一安慰便是刘亦云曾经旧疾,再也无需靠那药泉来止痛了;这一切也还得多亏了卢濯风,那个初见时就被自己揍了一拳的少年人,卢濯风自那时知晓刘亦云身上之伤何来后,就让蒋梓寒尝试调制出一种能永久治疗那伤痪之药,蒋梓寒一人无果,就顺道拖了晏紫钥下水一起研究,黄天不负有心人,最后还是让他们成功了,那药只需连续内服外敷一个月,自见其效;老爷子病愈后没过几日,就是七夕佳节,镇上月老庙成了才子佳人相会之所,街头巷尾挂着红灯笼,镇上有人领头办着七夕鹊桥会,一眼望去,可谓是人山人海,只可惜刘亦云正值孝期,这些热闹,他今年是无法参与了;这七夕佳节,外面热闹凑不上,卢濯风就守在慕风轩中,看着刘亦云提笔誊写寸步不离,字迹还是那般潇洒,只是更添了几分稳重,写得也还是千江化叶那篇,因为他已认定,自己今生罪无可恕,因为他好像有一点动了心,有了一点,不该有的情……
“都说七夕佳节,是有情人盼着终成眷属的日子,可是这明月,怎么就缺失了一半呢?”蒋梓寒无心去看谁家喧闹,一个人在家中酌墨记下一笔丹青,小竹窗外,明月高悬映出心中寂寥,人影歪斜打在书桌上,恰好掩去那画中半壁江山;晏紫钥在窗前品尝着无名,茶水似苦还甜,夜空里闪烁着明亮星子,雀鸟成群结队自月影下飞过,牛郎织女在慢慢靠近,他们期盼一年才得以短暂相聚,也许还来不及互诉衷肠,就又被迫分离,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当真难全吗?
杯中茶水倒映着烛火扑朔,晏紫钥心生一计,放下茶杯绕到蒋梓寒身后,执他之手,覆以点墨,山水连绵下,多出条青青玉河,河边青草盈盈,河面水光潋滟映入一轮弯月来,功成之后复又提字:关山少年望寒月,潋滟红妆叹圆缺;江山半壁人入画,且道相识婵娟夜。
“少年伊人身处海角天涯,天上月、水中影各自圆缺,又正好拼凑完整一个相思情意,你这算是以景喻情吗?”;月半弯,千里共婵娟,清风吹拂着万般相思意,敲进千家门扉心窗,丝丝温热拂起诸多不如意,更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