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今夜,明日吾就要离开了。”微微烛火轻漾,像情人一样温柔轻抚着脸颊,幽幽月色轻散天地;白日里蝉鸣在喧闹,夜来后又虫鸣蛙跳,甚是聒噪,听得蒋梓寒心中烦躁,一怒之下施法设下了隔音结界,耳边一时寂静得只剩下彼此清浅呼吸:“欲去哪里?”;“行万里山,走万里路,看遍大好河山,顺便,寻人。”自他们相识以来,这是晏紫钥第一次感觉空气太过压抑,好似已让人无法呼吸;心跳如雷,却不是那春心懵懂时的悸动,而是即将分离时,有一种不甘、不舍、难过、或者还有一点点依赖吧,蒋梓寒已默默习惯了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心里也是欢喜的,沉默良久,他才又开口道:“此去何期?”;“也许、无期……”心里无端荡起层层涟漪,起起伏伏如海浪涛涛;无名之茶由甘甜转化至离别苦涩,少年那时以三年为期而赌,可是他们彼此都还有各自的路要走,在茫茫人海里,人与人相聚是一个缘字,可他们却不能因为这个缘字而相伴一生,山有转弯,水流亦有分支,谁也不知道他们将在哪一个路口再次汇聚;晏紫钥此去,或许也能有缘再相遇,但也或许他朝命丧黄泉路,从此不见故人事:“予你无期,只是怕吾三年之后无法如约。”;“也好……”烛火应景,芯蕊哔啵一声燃烧殆尽,屋内陷入昏暗,只剩一束月华自窗台照射进来,谁都看不到谁脸上神色:“夜了,该歇了。”;这几个月来,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将自己代入了一个角色,总把那个诛仙柱上,咬牙不服输的紫衣少年当成了自己,而那个在行刑台下看着他的人,就是晏紫钥;如果一切注定是悲剧,那趁早断了念想也是一个不错之选,蒋梓寒提起那幅画,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揉作一团,从窗户外扔了出去,好似这样就能把一切思愁抛却,回到那个从前自我,可无欲无求,他冷言道:“这笔下太过悲情,不是我以往风格。”;晏紫钥走到门前又停了下来,悠悠说道:“那你下次,就别再画出这望断天涯了……”;房门咯吱一声被合上,蒋梓寒靠着椅子仰躺着,许久无言;一梦黄梁,梦里却无故人几个,只有满目猩红,血流漂杵,不知是谁所为。
蒋梓寒一梦惊醒,晏紫钥早已乘风而去,他没有同刘亦云他们道别,怕说着说着又多留一日,反正迟早都是要离开的,那早走晚走又有什么区别?
寒月居昨夜清风不语,慕风轩却因卢濯风有所不同,卢濯风昨夜在刘亦云那里留宿,忘了晏紫钥过完七夕就要离开这件事,等他回到寒月居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而他在蒋梓寒屋外,捡到了那团被□□过的宣纸,清晨露重,宣纸在樱草中被露水打湿了些,卢濯风铺开来看时,水中映月那处墨迹已被晕染,让人看不出原来模样了;“关山少年望寒月,潋滟红妆叹圆缺;江山半壁人入画,且道相识婵娟夜。”卢濯风喃喃念道:“这人什么时候开始伤春悲秋了?”;紫砂香炉里散出云烟淼淼,白玉琴弦喑哑失色,琴弦微颤,书不尽别样心愁,一幅残卷被被卢濯风轻拍在琴案上,质问一声:“说,什么情况?”;“没什么,只是过客匆匆缘聚缘散了而已。”蒋梓寒答得淡然,好似事不关己一样,无声按下琴弦,断了那一曲离别,又抬眼问道:“你呢?当真就这么决定在此永居了?”;“在这里住下不好吗?而且我喜欢和亦云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一样,有点亲切,又有点陌生……”夏日炎炎,群山脚下还不算太热,可卢濯风每每思及刘亦云对他处处包容,心里又是火热温暖;“所以,你就爱上了他?”没有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无端容忍,他们之间那种隐隐默契,除非别人眼瞎,否则怎么可能看不个所以然来呢?
卢濯风趴伏在琴案前,手指有意无意勾动丝弦,是爱吗?他自己也并不知道答案;可是,在你需要难过时他给你安慰,在你高兴时他又为你鼓掌,他会处处包容你无端任性,耳濡目染下,你更会因他而逐渐改变自己,难道这种超越友谊界限的情感,就是爱吗?
或许是吧,但卢濯风三百年前已经爱过一次,又怎会对他人动情?还是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刘亦云就是那人转世?这个念想他无法去证实,因为只有忘川河边、三生石畔那一面鸳鸯镜,才能映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时间止不住脚步匆匆流逝,田里水稻泛着金黄云波,中秋月儿圆得有些伤感,九九重阳登高望远,茱萸遍插却好似少了一人,山坡上难得空了一月,孩子们就趁着秋风在坡顶上放着风筝;一眨眼,街角几株腊梅偷偷打了花苞,蒋梓寒那日晨起后,天空中窸窸窣窣飘起了雪花,没过几个时辰,鹅毛雪花就成了大雪纷飞,卢濯风依然爱缠着刘亦云,有时候就拉着刘亦云到寒月居,煮酒沏茶,听琴看舞,他们彼此都藏着一点心事,日子就那么过着,谁也不去点破,老爷子还是那样,只是看上去老了许多,他还在暮云书院给学子们做饭;到了冬季,卢濯风整日昏昏欲睡,像是要冬眠似的,刘亦云看出他畏冷,就带着他到镇上去寻了街角赵大叔,添置了些新的御寒棉被,卢濯风看那大叔用来做棉被的工具好玩,就闹着折腾了几下,可惜他不是行家,因手法太过笨拙而惹得刘亦云哈哈大笑;卢濯风一怒之下,扔下手中工具转身就走,刘亦云跟在后头一路憋着笑,虽然他回去后,被卢濯风赏了三次闭门羹,最后还是刘亦云低头认了错,卢濯风才愿开门相迎;这个冬季连绵了几场大雪,连镇外那条大河也被霜雪冻结了,炮竹噼里啪啦炸响,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新的对联和门神画像,孩子们嬉闹着欢喜过年,暮云书院休了寒假,学子们回家过年,老爷子就在家中掌厨,愣是把寻常蔬果做出了百般模样,就连除夕之夜时,若非蒋梓寒坚持,他也不愿再添些肉食,他与卢濯风倒是无所谓,刘亦云年少也无妨,可他毕竟上了年岁,多少要注意些营养;年后春分,没过几日又是元宵灯会,镇上人又热热闹闹聚在一处,蒋梓寒不爱热闹,一个人呆在家,清清静静想着一些事和一个人,卢濯风选了只狐狸花灯捧在手心,像个孩子似的,闹着刘亦云多去猜几个灯谜,让他一定要拿到那些小礼物;三月草长莺飞,桃花莹莹濯濯,晏紫钥站在漫天绯色下,久久无言,这几个月来,他走过了许多地方,看遍了许多人情世故,捉了不少祸事小妖,也放生过一些善念之徒;他欲寻之人毫无线索,而另一个身影却越来越刻入心骨,还记得去年也是在这个季节,一曲琴声幽幽引他前去,白衣少年轻抚琴,眉微垂,一场比试,他剑差分毫而落败,从此击掌立约,他想,或许蒋梓寒是对的,人分好坏,妖也是有善恶的;桃枝在风中乱颤,花瓣如雨散乱,晏紫钥觉得有些累了,在一处青山寻了一处山洞暂住下来,思量着那故人见或不见……
他于洞中修炼,心绪烦乱,只好以道门法器,一寻师尊玉虚子;玉虚子自法器中见到自家徒儿,分离不过才一年余,晏紫钥又清瘦了不少,看他眉头轻皱,便抚着须发问道:“徒儿为何烦忧,可是有心事难解?”;“师尊,妖和人有什么区别?”晏紫钥低眉反问;
“人有情而妖无情,这就是区别。”其实,玉虚子也不知道人和妖有何别,也许只在一个情字吧;“可是这一年来,吾见过无情人,遇过多情妖,这又是为何?”晏紫钥不解,他之所见所闻,怎与师尊不同,是他错了吗?
“若是妖灵多情,最终不过是自取灭亡也,吾徒千万切记,人妖殊途,难同归矣。”玉虚子言下之意,无非是道妖天敌,恐难同处矣;晏紫钥不再多问,玉虚子也不再言,师徒二人絮叨了一些家常念想后,彼此叮嘱一声好生照顾自己,就断了法器相连传讯,是夜风急情难却,又拂了飞花落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