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颠簸走到临近天城时就已无法再进,此时正值夜深,蒋梓寒也就左右护着卢濯风与刘亦云,直接凌波踏河而过;慕风轩与寒月居早已葬送于去年那场火海之中,横梁断木一片狼藉,燃烧过后的土地肥沃,更是助长了春草萌芽,荒草孤语负凄凄,人去楼空断青衣;夜深无人可问,刘亦云便想着去他大伯坟地看看,也不知那日是否有受影响,当日焰火连天,整片山野都被烈火包围,现在也都只剩枯木逢春再难生;“义父!”平地孤坟添作陪,那是镇中百姓能为刘亦云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刘亦云当即不由自主的双膝跪地,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起诉,那个自小把自己抗在肩头的人,那个在自己第一次作诗时开怀大笑的人,如今化作一抨黄土,再也不见;刘亦云没有泪流满面,只有无尽的恨与怒:“义父,大伯,请你们放心,吾刘亦云对天发誓,此仇不报,吾誓不为人!”;三拜九叩,一杯浊酒,是他今生最后一次软弱,土碗破碎,潇洒转身,是今日我意复仇决绝,卢濯风跟上前去,把他的手心紧紧握住,是在告诉刘亦云,今生今世,无论前路如何,君在吾在,永远不会放开。
趁着夜色,蒋梓寒还是忍不住往晏紫钥那处山洞去了,可是洞外结界循环往复,让他进也不是,退又不舍,难道吾想见你一面,也都不能了吗?
“梓寒哥哥,你回来啦!”默寒刚刚从山下溜哒回来,就遇到在洞外徘徊不前的蒋梓寒,高兴不已的她忘了今时身份,冲到蒋梓寒怀中蹭来蹭去委屈道:“梓寒哥哥,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理我了呢。”;蒋梓寒轻揉着默寒头顶,轻叹这小兔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粘人:“傻丫头,半年不见,又长高了啊。”;“那当然啦,我要是不长个子的话,那不是永远都得比戒嗔那大笨蛋矮上一节了!我才不干呢!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和尚长高一点,我也会长高一点,你说奇不奇怪?”;默寒从蒋梓寒怀中起来,一本正经胡诌着,完全忘了那个被自己强行拖到山上来的小和尚,戒嗔眼巴巴看着默寒说得眉飞色舞,也不知道这姑娘连个身高都要比着长是为了什么,可是当他看到蒋梓寒的时候,又想到了去年那黑暗的一夜;“小和尚,你愣着干什么呀,快把我的糖葫芦拿来!”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就好似娇纵的公主,但是偏偏戒嗔还乐意陪她;这半年来,白马寺只余他一人,也没有人再给他断去三千烦恼丝,日积月累,那青丝也与寻常家少年无异了,只是他依然还记得自己是个出家人,默寒也随他心意叫他小和尚,拿着糖葫芦递给默寒,默寒又转手递给蒋梓寒,呵呵笑着:“梓寒哥哥,呐,给你吃,这个还是你那时候给我买的呢,老甜了!”;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真是自古明理,再看看戒嗔与默寒之间那点微妙气氛,想来他可以放心了,只希望这两个人日后,能彼此真心相待,不会落得个凄凉下场;默寒示意蒋梓寒蹲下身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问道:“梓寒哥哥,你是来看紫钥哥哥的吗?”;蒋梓寒点头称是,默寒便又说道:“可是自从紫钥哥哥醒过来之后,就说自己什么罪大恶极,罪孽深重,然后就自己关了自己禁闭,谁也不见,连我也不理。”;什么是你的罪?什么是你的孽?晏紫钥啊晏紫钥,让你爱一个人,就真的这么罪无可恕吗?蒋梓寒无语自嘲,也罢也罢,你我就在这偌大江湖里,不见不念吧;话虽如此,蒋梓寒还是以一曲离别做罢,丝弦声声牵动心魄;这一夜,不懂之人听见丝弦纷乱后,彻夜难眠,而懂得之人听出相思别离后,紧握住爱人给的信物,不忍怨叹,是该抓紧,还是应该放弃……
闭关中的人,明明知道是谁在以琴倾诉衷肠,但很遗憾,这结界就是一道无形之门,让他们咫尺天涯,放下吧,这份爱本来就不容于世,又何苦执着;离别曲终,默寒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无以复加的心痛,明明彼此有意,偏偏要做流水落花,真是悲哀,她忽然转头问到戒嗔:“小和尚,若是以后你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但世人却不能容忍你们之间的爱,那你是会为他不顾一切去爱呢,还是会为了流言蜚语而甘愿放弃?”;戒嗔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他本就一心入空门,哪里懂得这世间的爱恨情仇;“算了,问你也白问,你呀,就是个木鱼脑袋,整天只知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的,我看呐,什么时候你要是懂了这世间情爱,这天肯定都得塌下来!”;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默寒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此生唯愿,真情不误。
两岸青山相对出,山下林荫大道路不尽,马儿低头寻着路边野草,青草正是娇嫩时,这马儿毫不挑嘴,沿路啃着嫩草,吃饱了就甩着蹄儿,大喘着气,这样一来,马车就跑得没那么快了;卢濯风趴在马车内的软榻上啃着青果,好不悠哉乐哉,只是昨夜那断肠曲,还有余音缭绕,真是如梦如幻,他想着蒋梓寒不应该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啊,于是抬起身子,试探问道:“这就死心了?”;“不然呢?他心中有道无我,叫我如何不放弃?”他原本只是蜀地一竹灵,本就无心红尘事,谁知一朝入红尘,失了情,却有了心,只是这颗心里,满满都是那个人的身影;如此慢行了许多日子,桃花已然盛世开来,而途径之处也无全民缟素,想必京城那位,还安在吧,不管将来要面对什么,刘亦云都已觉无惧无畏。
京都,世间繁华之最,连城外官道两旁都有许多小贩吆喝买卖,如一条小街繁华独立;“这听说桃花一开尽,城外那红叶香山可就是风迎樱雪了。”京城官道上,才子们御马踏春,一说这京都美景美人美事;有美景不赏枉君子,卢濯风以前也听说过这关山樱雪,就是从来无缘得见:“小竹子,要不,咱们也去看看那樱花,如何?”;苏杭蜜饯,是卢濯风最爱的甜食,一边吃着甜食一边窝在爱人怀中,惹得蒋梓寒倒是觉得自己太多余了,他侧着身子,掀开帘子望着车窗之外,到底是京城啊,过往游客络绎不绝,连小贩摆卖的东西也比他处精致,至于卢濯风的建议,或许也是不错的吧;“小竹子不答话,那就是同意了?那亦云,你呢?怎么看?”;“去就去吧,反正都到京郊了,那事儿也不急于这一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别说已经到了眼前,再等个几日也无所谓;“三票通过,那就、走咯!”卢濯风心里欢喜,在刘亦云脸上印上一记轻吻,老马有灵,知主人临时改道,自然是遵命而行;要说这京都,十八年前有边关四美入主中原,然而比这四美更长久的,是这京都有四处最美景致,十里宫灯长风亭,香山四月樱花楚,十月秋红江映月,北峰清霜迎艾雪,可惜,世人只为外物所魅,不知这京郊之外还有一处人间之最;“念、慈、庵。”马车停在香山脚下隐秘之处,这里避过了临山大道,故而人烟稀少,还有些荒草淹没路径,远离喧嚣,倒是让这驼车老马欢喜不已,只是这里怎么还会有个建庵?不知这里面住的,是何方神圣?
蒋梓寒寻了棵枯木套好马儿缰绳,刘亦云陪着卢濯风上前去轻扣庵门;“请问可有人在?”连扣庵门三下,静等内中是否有人回应;片刻之后,庵门轻轻开启却无人走出,只听一人轻言:“请恕在下腿脚不便,这庵中又无二人可用,各位若有所需,还请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