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随主便,若人无法亲自相迎,他们三人也只好自行入内,至少以蒋梓寒目前的判断来看,此地主人并非坏人;再看这念慈庵,与他那年所见的桃花庵,虽有几分相似,但却又有诸多不同,走进院内,几株桃花婷婷而立,桃花树下,一把轮椅倚着花树,有公子鹤发童颜,提着茶壶斟满茶水:“客从远来,吾身有疾,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莫怪。”;“公子客气。”蒋梓寒客套后依邀落座,复言:“在下蒋梓寒,还未请教公子名姓。”;蒋梓寒又向对方介绍了卢濯风与刘亦云,主人家一一见过,轻笑言:“唤我念慈即可。”;“念慈……”刘亦云腹有诗书,常喜欢咬文嚼字,对于念慈二字,自然也是有不同见解:“念兹在心,公子可真是有心人。”;念慈又添茶一杯,摇首笑笑:“刘公子说笑了,吾也只是,为偿己过而已。”;落花迎风飞舞着散落了一地,两盏清茶入腹,卢濯风已没那么渴了,抬头望着漫天花雨,不由自主便劝解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对错之间,尚有天意人为,凡事可莫要将那些个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才好。”;今日天空湛蓝,念慈一眼望去,万里无云却让他心起万丈波涛,叹一句:“公子说得也不无道理,然而这爱恨对错啊,端得是一个问心无愧罢了。”;他确实是有愧疚也有罪的,只是以那份罪来偿还那份愧疚,他觉得,这是值得的:“罢了,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不说也罢,不知三位此来,可是为赏那关山樱雪的?若是,那三位公子为何不走官道?我看那些个文人雅士,都舍不得让自己疲累,所以这条路才鲜少为人知的,三位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呢?”;“这个嘛……当然是……”卢濯风勾着手指让对方附耳过来,而后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都不是寻常人,自然要走不寻常的路啊。”;这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异类吗?刘亦云努力憋着笑,以免自己将口中茶水喷出来,有失儒门礼仪;从蒋梓寒他们三人入庵起,念慈就已看出他们本非凡人,只是现在的他,吃一堑长一智,不再是当年那个鲁莽之人,此刻闻言轻笑,附和而言:“哈,几位公子气宇轩昂,自然不是那些个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几个人闲聊着打发时间,念慈说道那樱花还得再过几日才是最美之时,东风为贵,邀请蒋梓寒他们三人,若是不弃,可在这念慈庵中小住几日;为一睹樱雪盛世,卢濯风自然没有意见,刘亦云随着卢濯风的意愿,蒋梓寒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所以三个人就一致决定在此暂住下来叨扰几日;且道别时方知离愁苦,自那日蒋梓寒以琴为别后,晏紫钥在山中也时常神游天外,不知何所思,连道行修为也好似遇上阻碍,再难精进;“吾徒可是有心事未了?”炼入太虚,晏紫钥忽闻自家师尊入梦来访;“弟子晏紫钥,拜见师尊!”晏紫钥于梦中跪拜,想来已快有一年未见师尊了,自然欣喜万分:“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忧心了。”;在玉虚子面前,晏紫钥丝毫不提关于蒋梓寒之事,可玉虚子对于自己这个亲手养大的徒弟,他又岂会不知少年心思,只从旁而劝:“紫钥,一入红尘深似海,莫让自己龙困浅滩,凡事,当多做思量。”;晏紫钥抱拳俯首,道:“徒儿定然谨记师尊教诲,一心修道,不做他念。”;“哎……”玉虚子轻叹,即便他玉虚子能看得透因果循环,也是不能去干涉命运轮转,因为天命如斯,妄自更改,只会徒添孽债:“望吾徒好自为之,然,此时京都有孽畜狸猫,妄图惑乱朝纲,此乃汝之冤债,当,由汝亲自了结。”;“是,徒儿定会为百姓除此祸害!”不光是为了百姓,也为了我自己,父母之仇如梦魇在心,狸猫孽畜,尔就且待吾将复仇之火燃烧吧!
虚无之境消散,那双凤眸应运而睁,凌云阔步,结界波动消无,仗剑再行江湖,迎万丈霞光浴身洗礼,今吾非昔矣;乘风而去,晏紫钥俯首向下而望,他这才明白,此处为何缘称三合山,三山相连,似指尖依次递落,又如拳抱团而立,分中有合,似合又分,再抬眼望着白马寺那思过塔,心中兀的一痛,似悔似愧。
申酉之交,京都不知是谁家寿辰,炮竹声声便罢,而后还迎来锣鼓喧天,唱出一曲长风亭,再然后恭贺祝福不断,使得远离喧嚣的念慈庵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听说,今日是当今圣上五五大寿,圣上身体不好,太子爷就以冲喜为由,令全民同乐,而且还以高价招募十岁以下童男童女,各五十五名进宫侍奉圣上。”念慈用手把着轮椅轮轴,自己慢慢推着进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告诉蒋梓寒他们这件事,大概是觉得,他们三人应该会在未来之事上,有所作为吧;不过他并未给蒋梓寒他们细问之机,独自进了房间:“酉时已到,吾要休息了,几位在此可以随意走动,只要别打扰吾就好。”;卢濯风不明其理,细嚷道:“这太阳才刚下山呢,怎么就休息了?”;“念慈公子身有不便,早些休息也是可以理解的。”刘亦云倒是简单,不会去多想,只是今日是那个人的寿辰,他心中五味陈杂,若是当初那个人懂得亲情可贵,自己现在应当会潇洒执笔,为他书下一幅万寿无疆图吧,只是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如果;主人家言道休息,蒋梓寒笑而不语:“看来今夜,有戏可看了吧。”。
念慈回到屋内,屏风后面那暗格里,供养的是一个六脚炉鼎,念慈小心翼翼将之取出,隔空细语:“时宇,又到时辰了,快些出来罢。”;“池遥。”六脚炉鼎中,幽幽飘出一缕男子孤魂,一见到念慈就将人拥到怀中;“别闹,今日有外人在,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念慈把倚在自己身上的魂体拉开,脸颊爬上些绯色,有些别扭;“怕什么。”时宇不理念慈拒绝,又将人搂紧了些:“池遥,你我日日相聚都只有这短暂的半刻钟,难道还不能让我抱抱你么?”;“不是不能,只是今日这三个人,都是非凡人,更有一位人中之龙在那儿,我怕他看到你后,你会被他体内真龙之气伤到,到时候,就算再有十个聚魂鼎,我都救不了你了。”;“应该不会吧?”时宇抱够了人,才念念不舍的放开,不满道:“那三个到底是什么人?”;“两个是妖,一个半人半妖,而这半人半妖的居然是天命真龙,看来这朝堂上,将会有一场血雨腥风了。”念慈任由时宇把自己推到窗前,夕阳余辉歪歪扭扭映着桃树残影,花开尽处,有心留住却舍不得将掌心紧紧握住;时宇俯身伏在念慈肩头,双手从他颈脖环绕到前面,握住念慈捧着落花的手掌:“池遥,那些朝堂琐事,无需你我操心,现下,我只想好好珍惜能与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可是我还是好不甘心,为什么我们每天,都只有这一刻的岁月静好。”;“时宇,知足吧,要知道能与你携手,一瞬也能是一生,而且我们每天都有这一刻,那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念慈反手握住时宇那冰冷手掌,而后轻轻放到自己胸膛上,仰起头与之对望,笑问:“以我之心,暖你神魂,你,要是不要?”;最简单的告白是最直接的安慰,时宇低头在念慈莹润双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又用额头抵上念慈眉心:“得君倾心,我自然……却之不恭。”;窗外繁花映繁华,日头又向下落去一分,我不懂什么一生一瞬,一瞬一生,我只知道这一刻间,还真是短暂得有些过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