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径,晏紫钥曾经走过几次,也难得他还记得,山脚林荫尽头,有处小池常年温热,背上行囊里,除去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壶清酒,二两纸钱,是他临走时去祖师祠堂那里要来的,这几年池逍不在,他便再也未曾下山来嬉水闹花,这孤坟无人问津,自然杂草丛生,渐隐荒芜,晏紫钥看不过去,顺手把坟前那些杂草一一拔去,顺手取了些茅草把碑上青苔擦去,让墓碑上的字清晰可见;“晏氏无名,夫妻合墓,其实……吾想吾应该知道吾与你们是何关系。”晏紫钥摆上清酒,又拿出纸钱,使御火之术点燃,恭恭敬敬的跪在墓前:“吾曾听言,你们是吾至亲,而最亲不过亲父母,所以……爹、娘……你们可会原谅孩儿不孝,时至今日才来跪拜祭奠……”俯首三扣,是相知未晚:“吾知爹娘是因妖祸身死,还请爹娘放心,若有朝一日,吾遇到仇人,定会将之灭除,妖物是孽,吾不仅为一己之私,也为他人不再受此死别之苦。”;幽幽荧火噗嗤作响,好似在答:‘吾儿有心,怎会嗔怪,只是江湖路险,还要仔细珍重。’晏紫钥用树枝挑开冥纸因重叠而无法燃烧的部分,看着火光将歇时,取过清酒浇灌上去,让那火再狠狠燃烧一把,他不禁自问:“这天大地大,吾该先往何处去呢?”忽有清风向北,带起灰屑漫天,晏紫钥便权当这是父母指引,收拾好行囊,往北踏上旅途;玉浮山下往北一日路程,是古都芙蓉城,出了玉浮山境外,一应景物便少了遗世独立之感,路上偶有樵夫背着弯刀上山打柴,或遇小贩推着独轮板车卖着瓜果蔬菜,过林荫小道时,也有麻雀枝头叽喳不休,这样想来,这俗世虽比玉浮山少了些灵气,却多了许多生气;又过半日路程,目尽处渐有茶棚酒肆比肩而立,路上行人神色各有不同,有人急急忙忙回家见妻儿,有人缓缓踏足看风景秀丽,酒肆里有人浅饮慢酌,也有豪迈大汉朗声行令狂饮,形色于一堂却互不干扰,再看隔壁茶棚,不知谁家小姐掩纱不语,有二三丫鬟斟茶伺候,时不时进来几个结伴公子,头戴巾帽身背竹囊架,活脱脱是画本里的书生模样,再看茶棚侧面,一张矮桌一把戒尺一个小堂木,桌子上头放着旧线本,眼看茶棚客满座,才有一半旬模样的青衫老者,从茶棚后头端着茶杯出来,那老者堂木一敲,戒尺一拿,台下轰然掌声如雷,待掌声落下,老者便朗朗上口说起书来,晏紫钥看他说得眉飞色舞,形貌声影俱在,一时入迷,默默靠近了茶棚也不自知;茶棚小二见有客上门,赶紧笑呵呵的上前相迎:“这位公子,是要喝茶还是听本?”但小二问完才有些不好意思,茶棚客满已无虚席,他又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说:“茶棚这会儿子客满了,公子可愿意等上一等?”;晏紫钥听书入迷,没听到小二说些什么,反到是那说书先生受了影响,顿下声来,朝小二说:“小二哥,吾见这少年人有缘,吾方才见着厨房里还有根凳子,劳请你去给他拿来可好?”
这说书先生可谓是他这店里的财神爷爷,不知从何处而来,说得一手好书,却不求钱财,只需有三餐可食,一瓦遮头就已知足,他说书的名头传播甚广,不少名门公子小姐都甘愿入这郊野来听他说书一回,隔壁酒肆也是自这先生来后,生意才日渐兴隆,小二哪敢怠慢于他,点头应下,火速跑去厨房拎了凳子过来:“公子,您请坐。”;“多谢。”晏紫钥拂衣正襟危坐,向那老者微微点头致敬;这一段小插曲,并未影响众人兴致,老者饮下一口茶水润嗓,而后又开始说书之事:“上一段儿,我们讲了这男欢女爱多情自苦,那这会儿我们不若来讲一讲这、殊、途、二字如何?”;“好!”座下齐齐应和,那边酒肆好酒者也鼓掌叫好,直鼓叨老者来说道说道,江湖豪杰历来不信这世上有妖魔鬼怪,大多是庸人自扰而已,但是只有好酒难免乏味,有人说道风趣故事,也是一种享受;“好,那老头子我……便来与你们说道说道。”老者左手拿捏戒尺在手,右手轻轻抚着他的鄂下须发:“这人世自开天以来啊,便有人、神、以及妖魔,而妖魔亦分天生、神堕,人间有情爱,神仙也有,有的神仙可得眷侣,而有的神仙,却为情而生执念,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求而不得是执念,故而执念成狂,从此堕神成魔……”;说书人凯凯而谈,座下少年、女子听得入迷,尤其是他讲到那对苦命人三生三世都求而不得时,听众皆无语凝噎,男女之情是爱,男男之情亦是爱,可是为何却不被世人所认可接受呢?那故事中的两位男主,第一世同为天神,却因一人固守天条律例而不得善终,第二世,那犯了情戒的男子转世为人,却又因仙凡有别不得其果,再到第三世,他们同世为人,却还要受世人所累,以至于那个被痴缠了三世的人,依然无法接受这样违背常伦的爱……三世痴缠皆求而不得,那么那个执着的人也该放弃了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书人今日说得起劲儿,足足说了两个时辰,才在关键处拍案落定,这说书人一日只说书一回,有缘人自然能听懂其精彩之处,他把桌上物件收拾起来,锁进矮桌下的抽屉里,茶棚里的书生公子、名门小姐,也各自收拾一番准备回返,一时间,茶棚酒肆都清净了许多,小二哥忙着收拾堂上残局,无暇顾及晏紫钥,他看着那说书人慢慢靠近自己,下意识便问到:“那故事的后续,他们结果如何了?”;“痴缠执着了三世都求不得,叫谁不被伤得万念俱灰呢?只是后来,那痴儿执念是放下了,却免不了落得个悲凉下场……”说书人请晏紫钥饮茶一杯,又说:“不知道那对痴儿,可还再能相遇……”;听他言下之意,该是与那故事中的主角相识才是,只是这三生三世,少说也该有千年光阴,这老者不过半百年华,晏紫钥心生好奇:“这故事……当真存在吗?”
“老夫我观公子气宇非凡,当非凡人,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且看你如何定夺看待,老夫有一言相赠,且问前尘如幻梦,他乡有幸知音逢,婵娟再续情深重,莫使前缘负清风。”说书人缓步离开,与小二哥说茶钱他来日说书顶上,莫要再收;小二欢喜着应下,看着晏紫钥远远道了谢独自离去:“都是怪人……”不过,他只是一个寻常跑堂小二,只需招呼好客人,不得罪老板金主,得过一天便是一天就好了,管他人做甚。
晏紫钥离了茶棚,寻人多的地方踏足,走了个把时辰后,道路两旁小贩渐多,再放眼往前望去,有城墙高立,墙角下有护城河宽三丈有余,城门口搭了座木板桥横跨护城河上,用以连接城里郊外通行,晏紫钥谨记长辈教诲,不可徒生事端,所以入城时,也与百姓同行,但他身负名剑,难免被守城士兵拦下多问了几句,好在如今也算太平盛世,有个把绿林好汉仗剑江湖也乃常事,所以那士兵问完话便放他入了城;芙蓉城中车水马龙,街上摆着各色摊位,那些摊位杂货齐全又自遵其律相当规矩,偶尔有几个贩子吆喝着招揽生意,奈何晏紫钥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只左右横扫一眼便失了味,街上偶然路过谁家碧玉,羞答答的望他一眼,又不敢上前去惊扰眼前这如画之人;晏紫钥正烦心无趣,想着这三年历练定是枯燥无味时,大街上忽然就变得有些轰乱,有几个女儿家激动得忘了矜持,从晏紫钥后面撞了过去,一群人不知为何聚集在一处楼下,晏紫钥无心去问,默默绕过人群继续前行;“快看!快看!好英俊的公子!”人群里一时躁动,其中年少女子居多,羞红了脸望着楼头窗沿,那酒楼独特,二楼临街的窗户建得不高,从上往下看,能将街景收入眼底大半,所以从下往上看也能将窗内事物看得清楚明白;晏紫钥被这群女子勾上了好奇之心,骤然停下脚步,回头往那高处望去,只见那轩窗内,有公子着浅蓝素衣,头顶玉冠束发,手中墨扇轻摇,酌酒而饮后抿然一笑,露出脸上两个酒窝深陷,至于楼下那些痴儿,他不屑理会,只是他的视线倾斜过去,有一人回眸相望,夕阳渐落的余光斜打在那人身上,拉长他的身影,虽互不相识,但他却下意识低眉微笑,点头问好,就好像他们本该如此熟悉一样,时间于此刻定格,逢君一笑,如清风拂面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