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玉虚子站在门口望着满天星斗,有一颗星子摇摇欲坠,他知道那是他大限将至的征兆,又见月盘周围并不圆滑,乃是雷雨之相,或许六日后,便是除去那妖物的最佳时机;弦月薄凉,蒋梓寒自己上了药,又在床上躺了半天,才感觉有力气走动了;蜘蛛精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还当真弄了二十壶醉仙酿回来,屁颠屁颠献着殷勤,蒋梓寒逞强好胜没让他搀扶,他便抢先把事先备好的软垫垫到石凳上,才请蒋梓寒坐下;蒋梓寒那处确实有些不利于坐,也就承了蜘蛛精一番好意,本想道一声多谢,那蜘蛛精偏偏又浪荡的笑得意味不明,于是便斥道:“你又在笑什么?”;“我在想啊……你怎么就被个小道士给收了呢?”蜘蛛精把醉仙酿拆了封,果然是醉仙之酒,只闻着就这么香!微尝一口,蜘蛛精又笑道:“你是不是也该好好谢谢我这媒人?
“好啊,你想怎么谢?”蒋梓寒爽快应下,但是笑得有些阴险,这让蜘蛛精心里一凉,便觉蒋梓寒肯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还没等他说声拒绝,蒋梓寒便又缓缓开口道:“是清蒸了你,还是、红烧了你!”;“罢了……你就知道欺负我!”蜘蛛精一边喝酒,一边碎碎念道:“不过你这性子,真得想办法给你掰回来,也就是我能理解你,要换别人早被你吓跑了,到时候可有得你孤独寂寞冷的。”;“你若是想跑,我也不会留你。”蒋梓寒还真没想过,若是有一日连蜘蛛精都离开了,他……还能剩下什么,可是自己最近也变得越来越有些口不对心了;“是是是,我呀,在你心里就是小透明,即便跑了,你也就是差个给你买酒的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病,蜘蛛精应该是被人给传染的,他故意在蒋梓寒面前艳羡说道:“真羡慕那姓晏的小道士,天天不用挨骂都能被你记在心头,我这个心呐……简直都快碎成渣了。”;蜘蛛精小丑般的捧着心卖力演出,只为博蒋梓寒一笑而已,他真的很久没见过蒋梓寒脸上挂着笑容了,只可惜,蒋梓寒还是笑不出来,反而愠怒道:“再敢多嘴,就永远别想再开口了。”;“不说便不说,反正想他的又不是我。”蜘蛛精侧过身去,默默喝着酒,抬头望月时,那上弦月又莹润了几分,他估摸着回忆了一下时日,突然惊叫着跳起来说道:“愣竹子,再过几日,你是不是该渡六百年雷劫啦?!”;“渡劫而已,你慌什么?”蒋梓寒神色如常,仿佛那渡劫与自己毫无关系一样;蜘蛛精放下酒壶,双手撑在石桌上,居高临下盯着蒋梓寒:“不是,这修为越高,这劫可就越难度,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担心什么?生死不过一轮回,若活是我命,若死我便认,这有什么好计较的。”;没有哪个妖修者不会害怕或者担忧那百年雷劫,可蒋梓寒却是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这让蜘蛛精得出一个结论:“你……你该不会是因为失了恋就不想活了吧?”;“随你怎么想,我要去山上看风景了,要不要一起?”二十壶醉仙酿,蒋梓寒只提了一壶在手上,他已习惯在山顶观星赏月到天明了;“不去不去,那山顶又没什么好看的!”蜘蛛精直接拒绝,山顶风大,他可不想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山风给吹落到悬崖下面去了;知道蜘蛛精不会去,问他也只是逗弄他而已,蒋梓寒提了酒壶径自离去;山顶风声依旧,昨夜晏紫钥来过,那么此处便是自己与晏紫钥,第一次真正欢好的地方,他不禁自嘲道:“自己究竟是有多傻,才会把它当做是一场幻梦……”;山崖下那条寒江,倒映着半圆皎洁,此情此景莫名熟悉,是了,是那幅被他丢弃的画;“关山少年望寒月,潋滟红妆、叹圆缺;江山半壁人入画,且道相识……婵娟夜。”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便成了那画中少年,独自孤寂天涯;“晏紫钥……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水光潋滟翻着微浪,寒江之水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去向哪里,蒋梓寒觉得,自己也是如那蜉蝣飘萍一般,无根可依,只能随波浮沉。
晏紫钥在祖师祠堂已经足足跪了三天三夜,玉虚子没有让他出来,他便继续跪着;天雨微微,这夏夜忽然有些转凉,玉游担心晏紫钥,便偷偷拿了食物来看他:“紫钥,你跟师叔说实话,你跟那个人……”;“师叔,吾……真的错了吗?”晏紫钥反思了许久,他还是分不出一个错与对来:“这情爱……当真不该吗?”;玉游含泪莹莹,苦口婆心劝道:“人妖殊途,紫钥你怎么能那么傻……你爱上的若是凡人,师叔好歹还能给你求个情,成全一对神仙眷侣,可是对方是妖,你们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可是……师叔,你知道吗?几个月前,吾差点就失去他了……”晏紫钥知道玉游是一片好意,可是那种失去之痛,让他现在都还后怕:“师叔,吾见过二师兄了,他当年之所以盗取聚魂鼎,也只是为救心仪之人,二师兄告诉吾,人,总是在失去后才会明白,自己求的是个什么。”;“其实……吾也问过自己,到底该不该爱,他也尝试过远离吾,可是偏偏我们还是再相遇了,师叔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缘分?但是……吾不愿负他,也不愿让师尊失望……”;晏紫钥动也不动,只无声轻叹,好难抉择啊……
“傻孩子……”玉游没有告诉晏紫钥玉虚子要去找蒋梓寒,或许真的唯死方能除根吧,她站在晏紫钥身边,半抱着他:“我知道感情这东西,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可是钥儿你要知道,你是修道之人,本就该忘情弃爱,否则……伤人、亦伤己……”;“师叔……外面……是不是下雨了?”晏紫钥倚在玉游臂弯里,就好像依偎在母亲怀中,温暖又安心,只是外面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他心里有些隐隐有些不安;“是下雨了,这雨……应该会下个好几日吧……”玉游轻轻抚着晏紫钥肩背安慰他:“钥儿啊,听师叔的话,好生想想这件事,若是想明白了,就跟你师父认个错,看你这么跪着,师叔心里也难受啊……”;到了半夜,玉游才离开祠堂,晏紫钥能看出来,玉游有事瞒着他,祖师爷灵位前清香燃尽,他便起身去添上了三支:“祖师爷爷……你们若是有灵,就帮弟子抉择一二可好?”;香烟淼淼,三柱清香无辜断裂了半截,然后无论晏紫钥怎么弄,都再也点不上了,试了数次之后,晏紫钥只好放弃,回到灵位前端正跪着:“祖师爷爷,您就这么不喜欢弟子么?”。
外面风雨果真缠绵了几日,到了七月半那天,风雨雷电更是骇人得狠,那雷雨气势汹汹,滚滚而来,这让晏紫钥脑中浮现出那年卢濯风渡劫之时,当时整个天城都被阴霾笼罩,暮云书院也是严重受损,难道这是又有妖灵在渡劫了?
“这什么鬼天气……打雷闪电还没完没了了!”今日七月半,瓶儿是负责来祠堂行祭祀礼的,她来时还挑了院里最大的油纸伞,但还是被雨给淋到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所以才会在祠堂外谩骂着,她把油纸伞斜放在门口,提了些香烛纸钱进来:“小师叔,我又来了。”;“嗯。”晏紫钥侧眼看去,她在瓶儿脸上读不到半点忧伤,这便是放下了吧?
瓶儿一边摆弄香烛,一边问道:“小师叔,掌门师叔祖下山去捉妖这事儿……你知道吗?”;“师尊下山了?”现在并不是玉虚子云游之时,那他下山去收什么妖?
“是啊,我也是偷听到我师父,和我师祖的谈话才知道的。”瓶儿点了香,跪在灵位前烧了些纸钱,然后才虔诚叩拜:“好像听说去得不远,就在玉浮山不出百里之地,还说那妖物是在今日渡劫,所以师叔祖也就是你师尊才会去的。”;“什么妖物这么厉害,连师尊都要趁他渡劫才敢去收他?”;“那哪儿知道啊……应该……哎呀!这香怎么断了!?”瓶儿抬眼,本是为一说对于那妖物之见,可谁知却见着自己方才才点上的清香,三根全部都从中折断了:“这……师父好像说过,清香断,则有命入黄泉,是不详啊!”;雷雨、出山、断香……晏紫钥想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是心里却越来越乱,方圆百里之地……难道今日渡劫的……是……那师尊下山是要去……
“不对!”晏紫钥想明缘由,猛然站起身来,自家师尊莫不是要去收了蒋梓寒吧!不可以,他们不可以互相残杀!晏紫钥已顾不得膝盖处如针刺痛,丢下瓶儿往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