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重年是被奈奈闹醒的,她还穿着昨天晚上的毛衣长裤,在床上坐久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当然没有睡好,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皮酸痛,一张脸也干巴巴,上头还有昨晚未卸的残妆。沈奈奈趴在她身上,摇着她的肩,不停地喊:“妈妈妈妈,吃饭……”
重年只得慢慢坐起来,连声答应:“好好好,吃饭……”意识清醒过来,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才真的急了,立即说:“奈奈,妈妈要去上班,你先下去和桂奶奶一起吃饭,然后去学校。”
沈奈奈眼皮子一撂,提过声音说:“妈妈,今天不上学!”
重年呆了一下,渐渐才反应过来。她稀里糊涂连日子都忘了,已经到了周末,当然不上学,也不上班。
吃了早饭,重年要去医院,奈奈自然也要跟着。重年本不想带他出门,因为外面还下着大雪,而且父亲醒来没多久,今天要转去普通病房,还得做一系列检查,每天的常规的治疗也不可免,眼看一摊子事情在那儿等着,带他去了,还得分心照顾他。可是沈奈奈哪里是随便打发得了的,他平常的确不是很黏人,但是那得是重年就在他跟前,他有事没事记起来了喊两声“妈妈”,然后抬头就能看见妈妈。重年这一两个星期不是上班就是去医院,倒没怎么和他呆在一起,于是从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就被他缠上了,像块牛皮糖一样,扯也扯不开。重年去洗漱,他就在洗手间踮着脚要玩水;连她去衣帽间换衣服,他都亦步亦趋地跟着不肯在外面等一会儿;后来下楼吃早饭,又难得不逞能,张着嘴要妈妈喂。
重年忙着伺候他,一整个早上耳边都是他的声音,脑子机械地运转着,根本没有闲暇胡思乱想。
临要出门的时候,桂姐送她和奈奈到门口,才状似无意提了一声:“家谦去香港了。”
其实早上在床上沈奈奈就板着脸告诉过她:“沈家谦走了。”像告状似的。大约是已经晓得了,也不觉得奇怪,如果今天早上在餐桌上看见他了,那才真的不像沈家谦。重年照例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桂姐这几年下来,什么都看在眼里,从一开始语重心长,到后来欲言又止,渐渐沉默,也只说了这一句,便打住不再往下。
倒是沈奈奈又板起脸来问:“那星期一回不回?”
桂姐看了一眼重年,才回答他:“明天就回来了,星期一还是送你去学校。”
“我才不要他送!”
桂姐无奈,只当没听见这句赌气的话,把手里头一早起来备好的两只大保温桶递给重年,里头是给重年父母准备的食物,最后
还是忍不住又理了理沈奈奈的围巾帽子,看他像只小企鹅似的跟着重年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到了医院,因为沈家谦早已有安排,转病房和检查都很顺利。重年忙乱一番停下来,倒又觉得带奈奈来也并非全是捣乱,他虽然唧唧喳喳不停,还带去了自己最新的玩具鸡,趁着空隙就在病房表演“雄鸡展翅”,又吵又闹,可是也给病中的父亲带去了不少欢乐,母亲也是满脸是笑地抱住他。双年一径夸他的新玩具,沈奈奈得意非凡,神气地说:“小姨,我还有很多,明天我带来,我们一起玩。”
双年笑嘻嘻:“行,明天我们玩给姥姥姥爷看。”
中午的时候,重年好说歹说带母亲出去吃了一餐饭,留下双年守着父亲做高压氧治疗。因为外面冷,就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餐厅。吃完饭,一直飘飘扬扬的大雪稍停,可是外头冰天雪地,满目银装素裹,天气还是冷得不得了。姜母感慨好几年没见到大雪了,想看看雪景,重年索性抱着奈奈,母亲提着打包外带的食物,一起步行回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时,身后突然窜出一台红色的跑车,还不待她回过神来,“嘎吱”一声急刹车停下。重年从眼角余光闪过那抹鲜红就不想多看一眼,可是世界就这么大一点点,尤其是医院门口能有多大一块地,那台车的主人又无所顾忌偏偏要横过大半个车身挡在她前面,火红的车身,在白茫茫的雪天里,格外耀眼夺目。
她没有任何选择地与视线前方的车子硬生生打了照面,顿时一股热气直扑面而来,肠胃里一阵翻涌。她反射性地调过头去,一双脚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急急地向右边拐过去,绕过那台车子。然而,这并非是偶遇,她又怎么避得了,伴着一声“沈太太”,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双脚踏出车子,袅袅娜娜地站在雪天雪地里。
重年被刺到了,只觉得那一声“沈太太”既讽刺又满含嘲讽,像是故意叫的。她没有回头,顿了一下,才淡淡地说:“你找错人了。”
孙苒仿佛并没有被她的冷淡影响,仍旧微微一笑:“我没想到今天会在医院遇见你,正好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还不待重年回答,趴在她肩上的沈奈奈不耐烦地扒开包住大半张脸的围巾,稚气地扬起下巴,问道:“你找我妈妈干嘛?”
孙苒脸上的笑意渐渐凝结,一张脸莹白如雪,冰天雪地里像是没有温度的瓷娃娃。沈奈奈见她不说话,转过脸来不再理她。
重年终于回头说:“我没多少时间,就在这里说吧。”又对身旁的母亲说:“妈,你先去病房吧。”
姜
母虽然犹疑,也知道不便在场,伸手便要接过奈奈,“那我带奈奈先回去吧。”沈奈奈却一扭身子,满脸不乐意地说:“姥姥,我跟妈妈!”
重年紧了紧怀里扭来扭去的身体,只得说:“就让他跟我一起吧。”等母亲走后,她抱着奈奈走过去,在离孙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以为自己很平静,可是一张口,却发现上下齿几乎咬在一起,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说吧。”
孙苒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车子里拿出了自己的手袋,然后面对着她,缓慢地打开,没有翻找,直接抽出一张单子,走近几步递给她。
重年的头脑一片空白,像是此刻白茫茫的天地,连眼睛看出去也都是白茫茫的空白,可是一双手却有自主意识地把奈奈放在地上,接过那张单子。
有几分钟,她们谁也没有说话,整个天地都是寂静的一片。沈奈奈突然碰了碰她的腿,喊她:“妈妈——”重年手一抖,那张单子缓缓飘落至地。
孙苒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化验单,慢慢地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想你应该知道,孩子……”一阵怪异的啼叫声忽然响起,孙苒皱眉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团黑色的怪物扑闪着翅膀直朝她冲过来。她顿时脸色煞白,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那只黑色的怪物却飘飘然地落在地上的化验单上。孙苒想也没想上前两步,伸脚要踢开那只怪物,脚还没碰到它身上,它忽然腾地一下飞起来,直朝她脸上扑过来。孙苒狼狈地闪躲,慌乱间一脚踏空,雪天地滑,她又穿了一双长筒细跟靴子,踉跄了几下,没有稳住身子,直朝地上倒下去。
沈家谦并没有等到第二天,晚上就回来了。电话是重年打给他的,那时在急诊室外,医生最终对她摇了摇头,那一刻她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孙苒在被推进急诊室去之前,曾经挣扎着仰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重年永远记得她那一刻直直看过来的眼神,那里有悲伤,也有疼痛,可是最浓烈的却是她眼眸里深深的仇恨,那样巨大的恨意,盖过了一切哀痛,像两把利剑,誓不罢休地直朝她刺过去,仿佛要把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来。重年被她那一刻的眼神击中,心里五味杂陈,竟然不敢直视,慢慢地低下了头。
孙苒被推进急诊室后的几十分钟里,她独自坐在冰冷的等候椅上,在漫长而麻木的等待里,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是什么令她坐在这里等待,是愧疚抑或是歉意。可是她没有答案,急诊室里的那一个人甚至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之于她,原本只是同事的妹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她没有多么喜欢她,可是也不会
去讨厌她。然而,自从见到照片的那一刻起,她之于她,却又是另一种存在。那种存在,令她难堪,也令她厌恶,她甚至是厌恶照片上的那一张脸的,在今天当她拿着化验单站在她面前时,有一刻她也恨不得她从未出现过,她也从未认得这样一个人。
可是孙苒是活生生存在的,巧笑倩兮地倚着红色跑车出现。照片上的她,双手撑在洁白的桌布上托着下巴,在优雅的法餐厅里,望着对面的人,笑得比餐桌上的花还要艳丽。而那天晚上的她,在艳红的灯笼下,明眸睇来,如珠如玉。
重年怎么能够当这样的一个人不存在。假如没有奈奈的那一只玩具鸡,孙苒不会滑倒,她也不会坐在这里。也许她是歉疚的,可是她也有孩子,她也失去过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为女人,在医生朝她摇头的那一刻,她心底最深处还是涌上来一丝深重的怜悯,她最终还是可怜躺在里面的那个女人。是谁说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重年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孙苒。是否要对她说:“对不起,我的孩子淘气不懂事,他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他……”可是所有的这些话都是苍白无力的,她统统都说不出口。唯有转身离开。
走出门诊大楼后,她回首看身后嘈杂吵闹的门诊大厅,人来人往穿梭来去,终于拿出手机给他打了过去。
她说:“孙小姐在医院,孩子没了。”
那头沉默,半晌没有做声。而耳边救护车的声音声声传来,一声响过一声,又有病人要被送往急诊室了。重年慢慢拿开手挂了电话。
可是,他到底还是最快赶了回来。
隔了一天,昨天晚上是他在这里等她,而这回是重年坐在客厅等他归来。他走进来,却不看她,只是在客厅扫了一眼,声音冰冷地问:“沈奈奈呢?”
沈奈奈并不在家,而被沈老太太带回那边去了。孙苒那一跤把自己的孩子摔没了,而害得她滑倒的沈奈奈也被吓到了。在看见倒在地上的孙苒竟然半天爬不起来,只是捂着肚子呻*吟时,他就呆在了那儿。重年扶孙苒起来时,他眼睁睁地看着,忽然一直抓在手里不肯放下的控制器“啪啦”一声重重落在了地上,同一刻,他也“哇”的一声,一边呜咽着喊“妈妈”,一边嚎啕大哭了起来。他究竟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面对自己无意间闯下的大祸,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大哭。从他离开婴儿床,会得走路,会得说话后,重年几乎再也没有听见他那样嚎啕大哭,顿时一颗心又紧紧地绞在了一起。可是孙苒还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推开她的手不要她扶,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裹着米色呢绒短裙的双腿间汩汩流出鲜红色的血液,染在同色系的羊毛袜上,触目惊心。她不能放开倒在地上的这个人去管自己的孩子,只能一扭头冲进门诊大厅去喊医生。
医生把孙苒朝担架上抬的时候,她在奈奈一声又一声的嚎啕大哭里,给桂姐打电话。最终却是沈老太太和桂姐一起来的。沈老太太只是擦干了沈奈奈脸上的泪水,不问他为什么哭,对躺在急诊室里的人也只字未问,临要走了,却对重年说:“你也走吧,这里交给医生。”
重年到底还是没有走,即使她也不想呆在那儿,更怕面对急诊室里的那个人,可是她不得不在那儿——不仅仅是因为怜悯或者忐忑不安,更因为她是奈奈的妈妈。
所以,此刻她直视沈家谦的眼神,回答他:“你找我好了,孙小姐的孩子你全部算在我的头上,你要怎么样都可以,跟奈奈无关,他只是一个孩子。”
沈家谦的眼神终于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眼底一片冰冷,像结冰的湖面,冰裂纹一片片朝她刺过去,又冷又痛。她看着他,他脸上的漠然是她熟悉的,可是这一刻却又仿佛是陌生的,那样的冷漠比刀子还冰冷,直刺入她的心脏。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打了个寒颤,可是他到底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转身就走。
重年怔楞地站着,直到朦胧间听见大门“碰”一声被关上,才一瞬间猛然被震醒。她追了上去,硬生生地伸出一只手卡在即将合拢的电梯门间。
“你疯了是不是!”沈家谦破口大骂。然而,一只手却也同时按在了开门键上。
重年挤了进去,一路跟着他到了地下停车场,抢着坐进车子里,生怕又被关在了外面。沈家谦从那句话后,再也没和她说话,也不看她,仿佛她根本就不在身边。他几乎把车速开到了最大,疾驰在夜色里的马路上。外面又下起了雪,夜灯一盏一盏快速掠过,很多年前,重年也在雪夜里坐过他开的快车,她要定一定神仔细想一想,才记起来那回他为什么开快车。那时她骂他疯了,而时隔多年,夜色里的灯河仍然璀璨摇曳,她却再也不能说出那样的话来。此时此刻,她又何尝没有疯。
在家门前的院子里,沈家谦踩下刹车,刚刚还疾驰的汽车“嘎吱”一声停下,性能良好的车子在这样的急刹车里也只是轻微地弹了一下,却把重年震了一下。她见他已经下车,只能跟着下车,几步冲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拦住他,想也不想就说:“你不能去找奈奈,沈家谦,要找你就找我……”
“让开!”沈家谦推了几下没有推开她,不耐地抓住她的手,扯着她一起走
进去。
沈奈奈在饭厅吃饭,沈家谦在门口逮住一个保姆问到了以后,便直朝饭厅疾步而去。那保姆也是沈家多年的老人,大概也察觉不对劲,眼见脚步没他快,大喊一声:“老太太,家谦回来了!”
沈家谦走进去的时候,沈老太太正把沈奈奈抱在怀里,神色如常地喂他吃饭,只朝门口斜了一眼,问道:“你回来干什么?”
沈家谦到底不敢忤逆自己的母亲,只说:“妈,你把沈奈奈放下来。”
沈老太太拿在手里的勺子“铛”一声扔进了汤碗里,水花四溅。
“你想干什么?今天我倒是要好好瞧瞧,你还能干出什么来!”
“我只找沈奈奈,您把沈奈奈放下来。”
“那我要是抱着他不放呢?”
“奶奶,我要下去——”沈奈奈偏偏也是个硬骨头,起初难得老老实实地呆在奶奶怀里,听到这里就挣扎要下地。他虽然人小,可是固执起来牛脾气上来,挣扎扭动不停,又是蹬腿又是挠手,力气顿然不小,想要制伏却也是困难。
沈老太太紧了几次,还是差点叫他蹦下地去了,这时候又哪里奈何得了他,只担心他跌下去摔着了。于是怒气一来,索性放下他,说:“奶奶在这儿瞧着,你过去,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沈奈奈哪里还要人说,双腿一落地,就直直看着沈家谦,一脸执拗地朝他走过去。隔了还有几步的时候,沈家谦放开重年的手,一把捞过来他,紧紧夹在腋下,大步走去客厅。重年跟出去的时候,他已经重重地把奈奈面朝下背朝上按在了沙发背上,一把扯下他的裤子,露出屁股,手掌就重重地落了下去。
他的动作极快,一气呵成。重年只落在他身后几步,却是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掌落下去,一下又一下。她被那重重的拍打声震得脑子一懵,一阵难受疼痛也猛然袭来,仿佛硬生生地被人撕裂了心。她脚步踉跄地走上前去,可是却拉不开他的手,他的力气向来比她大,只要他不肯,她怎么也撼动不了他。情急间,她扑倒在奈奈身上,叫道:“沈家谦,要打你就打我吧……”
沈家谦不防她有这样的动作,高高举起的手掌一时刹不住,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他顿时气得口不择言:“你以为我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今天你是不是连我也要一起打?”沈老太太慢了几步,站在餐厅门口厉声喝问。
沈家谦不回答,却紧紧箍住重年的肩膀,要拉开她。沈老太太冷笑一声:“重年,你起来,我倒要瞧瞧他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妈妈,你走!”一直闷声不响
趴在沙发背上挨打的沈奈奈却也跟着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沈家谦那几下都是下了重力的,他的屁股已经被打红了。重年从他的声音里也听得出来他是在倔强地强忍着痛,顿时又是心痛又是怒气,越发把他抱紧了,扭头就对沈家谦说:“你打我吧,孙小姐的孩子是我弄掉的,你打我吧……”
沈家谦怒气勃发:“你还惯着他!你瞧瞧你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他今天能拿一只鸡吓掉一个孩子,以后还不定干出什么事来!你们再惯下去,非养出一个纨绔来不可!”
沈奈奈大叫:“我就是要吓她,谁叫她欺负我妈妈,我讨厌她!我下回还要吓她……”
“你们听听这个小纨绔说的什么!”沈家谦气得用了蛮力,一把拉开重年,手掌又重重地拍在了奈奈的屁股上。
沈奈奈再硬的骨头,终究也只是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从来都是被人哄着宠着,从出生伊始,就没有人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即便沈家谦的冷脸,那也是无关痛痒的,习惯成自然,也就长在了他的脸上,见怪不怪了。可是现在的巴掌却是实打实落在他自己的屁股上的,又重又狠,他也知道痛,受不住了,终于“哇”的一声呜咽喊着“妈妈”哭了出来。
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声重重地落在了客厅几个女人的心上,沈家谦的手终于还是顿了一下。桂姐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沈老太太抢上前来横在他身前,呵斥:“你再打!你打呀!”停了一下,又轻描淡写地说:“不小心摔倒了还是她的幸运,要不她会一辈子后悔算计到我们沈家头上来。”
沈家谦在沈奈奈的哭声里怔楞了半晌,继而转身大踏步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折转回来,猛然一把拉起被他推开后就怔怔坐在沙发旁地上的重年,紧紧抓住她的手,扯着她一起离开。重年自然不肯跟他走,她惦记着奈奈也厌恶他这双手,挣不过他的蛮力,又一次低下头,张口就咬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完全不管不顾,强横地箍住她的腰,一路把她塞进车子里,呼啸启动汽车,奔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