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适眼光一闪,好笑地笑笑。从小桃刚进院门的那个眼神,他就知道小桃是怎么看不起念生了,亏他看她平时够灵敏,才差她去照顾念生,“你知道她是小娘子就好。罢了,去拿些胭脂来。”抬起念生哭得楚楚可怜的脸,说:“‘小娘子’莫怕,哥哥在,谁敢欺负你?”
念生又抖了抖,垂下沾满水珠的睫毛,轻轻地应了声“嗯。”
小桃拿来了胭脂,恭恭敬敬呈上,李适随手一拿,单手抱起念生去了书房,把她放在一张木椅上,自己打开胭脂盒,用干净的毛笔蘸了一点,笑意盈盈道:“来,念生。”
李适的脸很阳刚,但不失儒雅柔和。皇室之间勾心斗角的战争,不但让他学会以顽劣掩盖心机,还学会了收敛野心。他此时笑得温柔,面如白石,清润中透着坚毅,杏眼眯起,像是一弧弯月。
念生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觉得那个还是挺美好的少年回来了。
念生合上眼,李适握着细细的毛笔,笔尖儿轻触她光洁的额头,转眼留下半朵红莲。李适收了笔,放在笔架上,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说:“念生,睁开眼来看看。”
那时夕阳照景,屋里是染着红的金色阳光。
她睁开眼,圆眼清澈,水波流转,就像一个深潭,引着人往下跳。眉间额上,红莲悄然开放,娇艳似火,宛如夏日。
李适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然后翘起嘴角,“念生,果然很好看。”
只需一眼,不忘今年。
念生看不见,伸手想去摸,李适抓住她的手,说:“还没干,等会儿。”
大手里的小手软绵绵,就像她稚嫩的声音,甜得让人心颤,李适想,原来恋童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
风吟端着一碗药进屋,还冒着热气。他坐在床边,推推浑身滚烫的泱生,劝道:“泱生,起来喝药吧,都病了快一个月了。”他舀出一勺,接到嘴边吹吹,才放到泱生嘴角处,“你这病着,是等谁心疼呢?”
泱生猛地睁开眼,死白的脸色难掩眉宇间的悲痛,浑身颤抖,悄无声息地哭了。
他的念生,已不在了。再没有人心疼他了。
风吟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泱生遭的苦已经太多了,他如何能再给他添堵?那日他是亲眼看着泱生在大街上、在楼门口被四个下人轮.暴的,那些人和看客走后,泱生自己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回去,形容万分狼狈,面无一丝悲喜。
经历了这样的侮辱,他已经像个木头一样了,也只有提起念生,他还会反应一下,虽然苦痛,但总比一直躺在床上病死好。
风吟叹口气,说:“泱生,快喝了吧,念生……见了会着急的。”
泱生咧开嘴笑,笑得极为艰涩,轻轻仰头,泪水还是流了出来,倒灌青发,低哑出声:“念生……还会回来吗?”上次她会为自己擦身,给自己找热水,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摔得全身青紫。可是这次,什么都没有了!
“……会回来的。那个世子……会有多大长性,念生总会回来的。”风吟的眼角也湿润了。他从没想过,念生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泱生的。念生之于泱生,太过重要,逾于生命,没了她泱生怎么过下去?就算回来,恐怕……
泱生的表情更加凄惨,原本娇嫩的双唇干燥起皮,不断颤动着,喉间无法抑制地发出惨厉的哭声。深邃的眼目像一泊湖水,潮湿且不堪重重憾痛,“念生,我怕他欺她啊!”泱生直起身,发出一声痛吼:“我怕我念生受苦啊——”
他一直捧在手心里亲吻的孩子,怎么舍得给别人祸害?李适是恋童还是想等她长大再夺占?就算念生回来,念生也不会是完整的念生了!
“风吟,我为什么只是男妓?为什么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就要被父亲卖,被人玩弄被人抛弃!就连现在!连念生也失去了!为什么要这样!”泱生双目空洞,显得痴颠,转过身来抓住风吟的手,打翻了药碗,“你说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念生也不给我了?啊?我的念生,为什么不还给我?!”
“泱生你冷静点!”风吟看泱生的状态不好,心里焦急,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让他安定。
泱生迟钝地扭过头,看见外面的星光。夜黑了,他的闺女有没有好好睡觉?是不是还在床上等着他?
琉璃般但失色的眼睛滑过几许迷茫,泱华歪歪头,忽然放开风吟的手,下床穿好鞋子,急急往外跑去,外衣也没穿,只穿了里衣。
“泱生!”唉,疯了这是?风吟直摇头,也跟了出去。
冰天雪地,寒风凛凛,仅着一件单衣的泱生,白色的衣,苍白的脸,还有疾跑时呼出的白气,在夜中格外醒目。
泱生一步没停,直直跑向了广平王府。正门和偏门自然有人把守,他不能靠近半步。但是就在墙外站一站,感受一下念生,也是好的。他在东面没人看管的外墙停下,身子顺着墙面缓缓滑落。
好累,忘了自己还有病,终是体力不支了。泱生把耳贴在墙上,什么也听不到,他却笑了。我和念生,只有一墙之隔呐。
风吟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给跪在地上的泱生披上了一件厚衣。
身子热得厉害,泱生的头脑有些发昏。他的眼神掠过一角,好像是个……狗洞?他摇摇脑袋,努力维持清醒,睁大眼。
确实是一个狗洞,很小,一个成人是难以爬过的。泱生刚提起来的心,又忽的被砸了一下,俊美的脸上惨笑不止。
“念生!——”
你我,再不能见了吗?
*注:唐代女子多自称为“儿”,详见作者说,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注解:百度来的,说大唐时的女子多自称为“儿”,而小姐称为“娘子”,男子称为“郎”。就这么用吧,只有在对外人说话的时候才会这么正式的,用这些字。如果有知道正确用法的朋友,可以指出,我会改正,谢谢。
这几章写得糙了,日更赶得急,文字上没有润色,只顾着人物的对话和心理了,十分对不起大家!
所以这个文以后的更新速度会稍稍放缓,不是说隔天更,而是我会慢慢写、慢慢改,其实这一章写了十个小时……所以一周五更还是能保证的。慢工出细活,希望大家谅解。
另,本文已经下了新晋,月榜凶残,泱生近期是挤不上去分频月榜的,所以请大家顺手收藏、留言,支持一下泱生!
做了一下改动,是不是人物的现代感太强了?感谢拉芽苏的指正和帮助!
☆、谁与亭廊西
*
确实是一个狗洞,很小,一个成人是难以爬过的。泱生刚提起来的心,又忽的被猛砸了一下,俊美的脸上惨笑不止。
“念生!——”
你我,再不能见了吗?
泱生、泱生这是什么眼神?风吟看不懂,仔细想了想才惊了!“泱生!你竟然想钻狗洞!”
“狗洞怎么了,我不就是一只狗吗。”泱生整个人愈来愈呆滞,嚅嚅说:“只可惜我还爬不过……能爬进去就好了……爬进去我就能看见念生了……”
风吟一看,泱生的眉眼间哪还有一点清明在?“泱生你别这样!生生看了该多心疼,你想想念生,想想她……”风吟咬了咬牙,反正泱生现在不清醒,烧得糊涂,骗骗他吧,“生生在楼里等着你回去呢。你不回去,那孩子不是又要不睡觉了?来,跟我回去。”
泱生半张开嘴,好看的脸显得很傻。他想起念生彻夜等他回去的场景……
*
念生睡不着,趁着李适睡得沉了,从他怀里小心翼翼坐起来,披件衣服踏上鞋,就推门出去了。
她不认路,因为府里实在太大,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去哪了,只觉得那个方向,能让自己的心砰砰乱跳,里面一个声音在引导她:走过去,走过去!
这么大的郡王府,只有几个巡卫。每当有提着灯笼的巡卫走过,念生就蹲到柱子后面去,渐渐走得偏了,就再没有巡守的人了。
正是草长莺飞的三月(农历),脚下有一层绿绿的小草,踏上去感觉很绵软,像泱生给她温柔铺上的小褥。她屏住呼吸,看着即将撞上的青墙,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肯停下,就好像……泱生正站在外面等着她一样。
她在墙根那蹲下,把耳朵贴上去——“生生在楼里等着你回去呢。你不回去,那孩子不是又要不睡觉了?来,跟我回去。”
心蓦地一紧,念生赶忙捂住自己的嘴。是小爹爹!可是,自己明明在这里,为什么他要说我还在烟雨楼?他在和谁说话?爹……爹也在外面!
我和爹爹有感应呀!念生惊喜得跳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肉全部堆到一起,活像个包子,兴奋地扒着墙继续听,黯淡了一个月的眼闪着灵动的光,在夜里也是闪闪发亮。
“你让我去找她!”这声暴吼让念生吓得后退了几步。声音好像爹,可是爹从来不这么说话……念生不敢出声,怕惊动巡守,回头看了周围一圈,确定没有人,才又走回去,心砰砰直跳,就要跳出她的身体。
“啊!”念生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还好尖叫及时被吞没,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只手从墙下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洞伸进来,正盲目拨开挡住狗洞的杂草,胡乱摸索。
尽管那双只瘦得骨节突起,可是念生怎么会忘。就是那样一双手,抱了她整整八年,给了她这世上最好的保护。
爹爹!念生捂着嘴哭出来,跑了过去,跪在地上抓住那只焦急摸寻的手,放在手上蹭着。爹好烫,是不是又生病了?
墙外的泱生身子猛然一僵。他的手被抓住了,而且,那个人的脸是湿的。心中所有苦涩和不甘,只在瞬间便瓦解,替之以欣喜,不敢相信地问:“念生?”泱生把脑袋底下,脸贴着地,看见了念生也跪着,整张脸都埋在自己的手里,长长的头发披散、凌乱。
念生迟缓地抬起脸,仍是抽泣着,靠近了一些,把头钻出洞,在泱生的脸上亲了又亲,用力地握着他的手,不肯放。
泱生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小闺女,连眨一下眼都不舍,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地问:“念生,怎么瘦了……他是不是对你不好?”念生瘦了好多,已经没了以前珠圆玉润的样子,看得他心疼,“都怪爹爹没用……”
说到这句,泱生还是合着眼哭了,另一只手突然捶了一下地,砸得生疼,可是他却觉得还不够。李适是怎么待念生的?瘦了那么多,是受了多少委屈?
想起了什么,泱生问:“怎么这么晚还出来?他会不会责罚你?”
念生摇摇头,低声说:“爹小点声,会引来人。”
泱生巴巴地点头。好不容易才见到她,他不想再失去这样的机会,“念生过得可好?”
久未见面,念生很想他,试着从洞口里爬出去,但是连肩膀都没出去便卡住了,急得小声哭,“爹!我不要在这里呆着了!我想你!爹爹带我走吧……”
泱生心口一窒,像被一个钝器戳伤了般,窘迫地看着念生,眼里流露的是无能为力。他带不走念生,他逃不开烟雨楼也逃不开李适,“念生我……”他心疼地唤了一句,“爹爹没用……”
念生后悔了。她不该这样求他的。明明知道他们不能和李适抗衡,她还任性地提出这种要求,这不是在伤爹爹心么?念生擦干眼泪,强撑起一个大笑脸,说:“我逗爹爹玩儿呢!我在这特别好,他对我很好,真的爹爹,别担心了……”
假话终究是假话,再像也说不成真。念生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松俏皮,可是声音里包含的勉强却怎么也掩不住。泱生更恨自己的失败,他的小闺女,在宽解他在瞒着他,她是真的长大了。
他带她走,然后呢?他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双十男子,一路躲着追他们的人么?这样的颠沛流离,念生怎受得了?泱生开口,刚想说他做不到,风吟蹲了下来,对着探出头来的念生说:“加把劲出来,你和你爹走。”
风吟的表情沉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情,淡淡地看了一眼震惊的泱生,说:“我有办法瞒过他们,你带着她走就可以。现在我只问你,你愿不愿。”
泱生从没见过这么严肃的风吟,印象中,他总是很妖媚的样子,然而现在这双狐眼却透着坚定,不容他拒绝。泱生点点头。愿,他怎会不愿?怕只怕,这只是愿景,而不能成真。
风吟若有所思,忽而一笑,恢复了平常模样,抓住念生一只手,对养生说:“你拽另一只手,把她拽出来。”见泱生抓住她的胳膊,才又对念生讲:“生生,会有点疼,忍住,不要出声。现在夜深,但也保不准有人发现,而且府里也会有暗卫,事不宜迟。”
风吟狠下心,“忍住!”,就与泱生一起用力,拽着念生的胳膊往外拖。
好疼!念生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尽管比以前瘦了很多,可是皮肉被坚硬的墙体撕扯的感觉还是很难过,凸出的尖锐石块割着她的皮肤。疼疼疼……爹爹!
念生在心里大喊,一声衣料被撕破的声音传出,念生向前扑去,跌进了泱生怀里,泱生抱起念生就跑,风吟跟在后面。
“爹爹!”终于能大声地喊一句,念生把所有想念都揉在这一句呼唤里,趴在泱生肩上哭,小脸皱着,衣裳从肩大腿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往外冒着血。
“别怕,念生,我们走,我们走……”泱生拍着念生,一时间忘了她有伤口,只顾着安慰她,疼惜占满他的心,却也不能忘他们是在逃亡。
念生被泱生拍得呲牙咧嘴,可也不舍得告诉他。风吟拉住泱生,往过一拖,进了一个暗巷,“行了泱生,我现在去楼里取点细软和药,看看念生都伤成什么样了。等换了干净衣服,给你们俩易了容,你们就出城,再也不要回来!”
“易容?”泱生问:“你会?”
风吟想到了什么,笑得惨淡,说:“自然是会的。”学了十年,怎能不会?就连师父……都说他手艺好呢,“我去了,你们在这等我。”
泱生紧张,就怕李适派人追来,不禁躲到了更暗的地方,这才放下心去看看念生。眸色一暗,自责神色爬上黑夜中看不清的脸,“念生是不是受伤了?”手中温热的液体……和不再光整的皮肤告诉泱生,念生有了很多伤口,“都怪爹爹……爹爹以后再不放开你了!”
念生扁起嘴,抽抽啼啼回:“嗯。”
泱生摸着她的脸,慢慢触到了她同样咬破的嘴唇,亲亲吻上去,就感受了血液的腥甜。念生受苦了。他含着她的唇叹了口气,长长一声。
只是郡王府的守卫怎么会这么松?念生跑丢了,竟然没有人来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泱生便问:“念生,他们看你看得紧吗?”
念生摇摇头,“几乎不看的,”觉得泱生会心疼她吃苦了,就亲了他的下巴一口,“他们对我都很好。”
事实上,婢女不喜欢她,因为她傻,所以总背着李适欺负她;至于李适,他太自信,拿泱生捏着她,她又怎么敢轻举妄动?这样的巧合,反而促成了他们的出逃。只是这么复杂的原因,念生是想不通的,泱生心里却明白了七八分。
他的女儿,若是真被厚待,怎么可能瘦成这样?以后……再不放手!
最好的幸福,只有他自己能给,念生。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两天……给自己跪了。本来有个神梗 我一懒,就没了。。。
☆、谁与亭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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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女儿,若是真被厚待,怎么可能瘦成这样?以后……再不放手!
念生身上有伤,细细碎碎,遍布肢体,泱生舍不得再搂紧,只能用脸贴着她温热的脸蛋儿,心里虽然悲哀自己的卑微,却也有一处光亮——只要逃开了,他们就能拥有崭新的生活。只有他和念生风吟,只有幸福,没有黑暗的过去。
“念生,告诉我,你每天在郡王府里都做些什么,吃些什么?”
念生眯起眼,天上的圆月的轮廓的更为清晰,回道:“忘了。”
“怎么会忘了?”泱生在她血肉外翻的肩膀上怜惜地吹气,“他每天都陪着你?”
爹爹……这是醋了?热乎乎的气暖了伤口,减去不少寒意。在郡王府一直没有睡好觉的念生闭上眼,困意来袭,漫不经心地说:“开始几天还看着我,后来很忙,白天就见不到了。”
李适自然对她很好,只是后来不知道每天在忙乎些什么,只有夜里能抱着她睡上一觉,大清早的就又走了。所以她每天还真是生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看书、默默地被欺负。
念生蹭蹭泱生的身体,露出一个满足甜美的微笑。李适的胸膛再暖,也不及爹爹半分呀!
泱生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惴惴问:“念生可喜欢……同龄的小伙伴?”这些年他剥夺她太多正常成长的机会,除了他和风吟,他没有让她接触过任何人。但是念生会不会也在期待着一个小伙伴来陪伴她,而不是,这个明显有点老了的爹?
他腾出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右颊,光滑如初。可是和念生那么大的时间鸿沟,让他恐惧,恐惧他的念生早晚有一天会丢下他,把她对他的爱淹没在岁月的洪荒里。
打更的人路过,泱生环视巷子外的世界,仍有灯火通亮,等待夜归人。
不褪繁华,不复繁华,长安城。
风吟提了些东西过来,拿出两张薄薄的东西,贴在了他们的脸上,并用工具涂上无色无味的料,再给念生细心处理了伤口,为他们俩乔装打扮一番,一对相貌十分普通的父女便站在了他的眼前。
风吟擦擦汗,说:“行了,这面具够你们撑半个月了,世人少知易容术,就是我师父……也看不出来。半个月之内不要揭,可沾水;之后自然脱落,”收拾好废料,扔在角落,把行李递给他们,“这里面有最好的药和足够的钱,赶紧走吧。”
泱生抱着念生,我们?什么叫我们?愣了一下,“你不走么?”
风吟看似云淡风轻一笑,暗暗的光线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舍的破绽,“我不走,逃亡啊,不适合我,”用手摸摸念生的面具,确定被人扒着撕扯都不会查出,“我要留在这享福,你们俩,保重吧!”
“不行,”泱生说,声音里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一起走,我不能留你在这里。”烟雨楼是个什么地方,风吟有多痛恨那里,泱生能不清楚?“你会易容,没有人会发现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风吟甩甩袖子,轻哼一声,“我不愿意和你们一起吃苦。我不愿意,泱生。你们被皇家的人盯着,要带着我一起送死么?”
手一震,即便是心中一直肯定风吟必定不是这种人,可还是心酸了。泱生低声说:“风吟,不是说好了么?你看你刚才,给念生包扎,你将来一定会是很出色的大夫。我们可以过得很好的。”
不是看不到泱生眼中的期冀和语气里的恳求,但是……风吟压下翻滚而来的复杂情绪,推了泱生一把,“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跟你们找苦吃的!快走吧,被人家发现是我放走你们,难免要连累我。泱生,你是想我死是吗?”言语之间,竟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泱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风吟和他相伴过八年那么漫长的岁月,现在要他丢下他,真心不舍;可是风吟口口声声不愿吃苦,他能怎么办?风吟风吟,你何时才能告诉我你内心的真正想法?
“小爹爹……”念生可怜巴巴地看着风吟,第一次叫出了口,“小爹爹不要离开生生。”
风吟冷笑退后两步,指着父女俩破口大骂:“你们俩真厉害啊,一大一□着我跟你们走绝路是么?”泱生好手段,连小孩子也煽动上了,“泱生,你没想过红鲤是怎么要挟你的?没想过李想是怎么要挟你的?呵呵,都是我啊笨蛋泱生!不是我告诉红鲤你的命根是念生,不是我带着念生去搅局,你能遭那些苦?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次用手掐着你的女儿的脖子?!”
夜那么静,风吟再怎么压低声音,伤人的话听在耳里,还是刺痛了泱生的心,“你就是想让我们走才说这种话对不对?”泱生的眼里映着风吟狰狞的怒颜,怎么也不肯信,对自己和念生好了七八年的人,那么纯良的一个孩子,会做出这种事。他不信!
“不信?”风吟看向呆愣愣的念生,冷笑说:“未念生,你告诉你爹,我有没有?”
念生的眼睛亮而圆,直直地盯着风吟冷酷的脸庞。是的,是小爹爹带她去那里,告诉她爹爹在被人欺负;也是他在很多次夜里,把他的手伸向她细弱的脖子,不断收紧。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就因为曾经伤害过,就要否认一切疼爱吗?
不。念生摇摇头,垂下眼帘,小声说:“小爹爹没有。”她不会不喜爱小爹爹,从她有记忆起,小爹爹就是那么温暖的存在,在爹不在的时候那般细心地照料着她,她怎么舍得去责怪他?“小爹爹别抛下生生,好么?”想起风吟可能再不会疼着她,眼里就积起了泪水。
这死丫头……风吟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吼了一句:“有完没完?!你们俩不嫌恶心我还嫌呢,赶紧给我滚!被人抓住还要连累我,在这磨磨唧唧什么!”
感到念生哆嗦了一下,泱生也只能摸摸她的头发去安慰她。不要说念生。就连他……都心寒了。怪只怪自己没能耐,给不了风吟好日子的盼头吧。
“搜!那边也去看看,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是!”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带着搜寻什么的说话声。风吟面色大变,抓着泱生的肩膀就带着他往城门跑。
迎面而来的是阵阵冷风,灌得他们几个都清醒了许多,风吟身上的香气隐隐传入泱生的鼻中,化为苦涩不已。
长安城晚上并不关锁城门,仍沉浸在盛唐的假象当中。念生和泱生这一对平庸父女没有引起官兵的任何注意,只拦下了衣着光鲜的风吟,动手动脚。
那天晚上的夜格外冷,念生忘不了的那种冷。她回首,是风吟敷衍着差官的妩媚模样,一笑一挑眉,都是致命的风情。
他大红衣,眼如狐,明艳如同长安城里通明的万家灯火,青春正当值。
如果能洗去这一身纤尘,那么风吟,必定是火的仙子,跳跃在念生清澈的眼中。
可是小爹爹,你为何不要生生?
念生缩回了泱生的怀里,泱生一时竟没有言语可以去安慰她。
“找!找!找!都给我找!”
还没走远多少,念生听到李适暴躁的吼声,下意识地抓紧了泱生的衣襟。
她抬头,已经找不到风吟的身影了,却看见一身单衣的李适也正凶狠地看着她,吓得她赶紧低下头。
那双眼……李适眉头一皱,那双眼好熟悉,可是她不是那个混账的小东西。不过是忙了几日就敢跑?李适握紧双拳,微仰起头,皇家少年的高贵威严流露出来。
未!念!生!你一辈子都逃不开我的手掌心!等我拿下这个江山,看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能跑到哪里去!李适觉得烦躁不已,明明只是丢失了一个玩具而已,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心慌?好像丢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找!找不到就不用再回来!”李适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骂走了说找不到人的下人,他才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
未念生,你悄悄跑进了我的心,又为什么要离开?下次,再有下次,我一定绑了你的手砍断你的腿戳瞎你的眼,让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让你再也没有办法想着逃离我!
李适面色不善,转身而去,少年挺拔高傲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当中。
泱生扭过念生的小脸,扣在颈间。他看向黑蒙蒙的前方,沉重地笑笑。念生,你还是喜欢那个世子的吧?年轻的,干净的。
从此他们将踏上一条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路。
别了长安,前途未卜。
如果天亮了,就会升起清晨的雾。不管是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他都将珍惜那段有过风吟的过去,和有着念生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xd,这章又渣了,表拍我。啊啊啊啊,改了两天还是这德行,我要怎么办啊!
另,不要问我风吟给他们的是不是人皮面具,这是个bug,我不想说……
风吟弟弟果然是坏人啊。
☆、谁与亭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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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吟悄悄地回了烟雨楼,坐在泱生的屋里。大红衣裳,长发凌乱,瘦削的身体的影子映在地上,孤零零一条。
泱生的屋子杂乱不堪,一看就是被人翻过的。他庆幸,李适的人已经走了,而烟雨楼的人也没有太在意。毕竟,丢的是念生,赖不到他们头上。
楼里的生意大不如以前。按以往来说,即使是泱生这么偏远的地方,在后半夜也能听见厅里的曲声和笑声,而现在,厅里或许还唱着,却再也传不到这里来了。
风吟站起身,往香炉里抛了点兰香,将它们燃起,那味道清幽无比,就像泱生和念生还在一样。他走到床前,摸摸念生的小褥,温度早已不在了,凉凉的。
生生……风吟闭上眼,想起念生走时哀求他的眼,凄惨得让他揪心。什么时候,那个小傻子,也会有这么复杂的眼神了?可是生生,长痛不如短痛。今天我们三个全走,明天将是李适和烟雨楼的两方追击,逃也难逃。
烟雨楼的手段,泱生没受过不知道,可是他自己,却是清清楚楚的。
他们会找壮丁轮.暴不听话的妓子,彻底践踏妓子的人格和尊严;就算是逃了出去,不论多远,也会把尸体抬回来。烟雨楼的背景,强大而可怕,但凡违背他们的,都会不得好死。
风吟惨淡笑开,挪着沉重的双腿走到橱子前,从里面搬出一桶油,用力抬起,泼洒在窗户上,床上,等到屋里的每一处都布满了滑腻的油,最后一点,风吟用他白净的手抹遍了他的衣服,和他那张初现了坚毅的脸。
泱生逃不掉烟雨楼,但是风吟可以。所以,只要“泱生”死了,风吟逃出去,是没人能追得到的。因为那个风吟,也早已是个死人。
风吟伸手拿起打火石,手上沾着油,而且颤抖不止,掉了很多次,又重新弯腰拾起来。
他打起火,红色的火光照亮他并不十分美丽的脸,狐眼里闪着同色的火光,跳跃摇动。
泱生,你伴我护我八载,风吟……不会看着你死!
风吟用蜡烛点燃屋里所有能烧的东西,平静地看着满房间呼呼而起的火焰,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合上盛满哀思的狐眼,红袖一抬,毅然决然地点燃了自己的衣服。
窗户关着,看不到外面漆黑的夜色。风吟被火烧得生疼,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冲着药谷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师父……温如凉!”风吟痛吼一声,喊出了温如凉的名字。
那些他曾爱过的、恨过的,再也不能困扰他了。
天宝十四年三月,一代名妓莲公子,死于烟雨楼的一场大火中。
绝代风华,终归灰烬一地。
此后天下,再无令人魂牵梦绕的佳人莲,也无那一抹艳丽而凄凉的红衣风吟。
*
连夜赶出长安,一路平安,所幸没有遇见坏人。泱生不敢稍作停留,雇了辆马车直直赶向下一个镇子。
路途颠簸,泱生都觉得自己的骨头散了架,只能把念生牢牢抱在腿上,生怕她的身子受不住。就算自己的腿都麻了,也不舍把她放下。
眼前的念生面容普通至极,摸上去手感如同真正的皮肤一样,丝毫看不出破绽。泱生的眼里闪过一丝犹疑,不知道风吟现在怎么样了。
泱生微微掀起帘布,窗外的景色疯狂倒退,就像过去的旧时光一般,虽然还存在着,但是不去回首,也就再也看不到了。
这一路上,开始的关卡都还有拿着念生的画像官兵在比对,过了几个城镇,就没有了特意查看他们的人。泱生稍稍放下心,看来那个世子的势力并没有大到纵横天下。
念生仰起头,因为连赶了好几天的路,脸色显得苍白,说:“爹爹,喘不过气来。”
泱生眉头皱起,责怪道:“怎么不早说?”念生那么懂事,若不是真难受极了,怎么会开口给他添麻烦?泱生对车夫说:“师傅,找个馆子停一下,咱们休息一会儿。”然后更抱紧了念生,递水给她喝。
车夫憨厚地笑着说:“您总算肯休息了!把我都累个半死,孩子怎么受得了啊!”
泱生抿抿唇,他怎么只顾着赶路而忘了念生身体弱?自己还是不合格的吧。
“没事的,爹。儿不难受。”念生看见泱生自责的神情,心像一只小手揪了一下,疼得她更难以喘息。
车稳稳当当停下,泱生抱着念生下车,给了车夫一点钱,说:“师傅辛苦了,拿着吃些好的,明天咱们再上路。”
进了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怪异地看了好几眼泱生,心道这当爹的也不嫌累,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这么一直抱着,不胳膊疼么。
泱生上楼关好门,把晕晕乎乎的念生放在床上,支起窗户,久违了的新鲜空气吸入肺中,一阵清醒。
泱生的几缕散发被和煦的春风吹起,飘在颊边,即使是很平凡的脸,也遮掩不住他淡雅的姿态。他们大概是安全了,可是风吟现在过得如何了?一个人留在那么冷清的烟雨楼里,没有人和他说说话,他会不会寂寞?
风吟浅笑的模样出现在泱生的脑海里,泱生不禁用手指在空气中临摹出他的样子。风吟该是火热的,犹如一团在黑暗中燃烧起的火焰,明艳亮丽,永不失色。
指尖一顿,泱生听到念生的哼哼声,虽然微弱,像是在极力忍耐,可他的心还是颤了一下,忙走过去,柔声问:“念生,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念生小声回答。可能是坐马车坐太多了,头很晕,胃里不太舒服。
越看念生忍,泱生就越担心,“给你叫点清粥来好了。”
泱生用软布沾了点水,给念生擦脸,见念生不再闷哼了,才出门下楼。
“长安那边的事儿你们听说了吗?”“什么事儿?今天早晨听说烟雨楼失火,死了个公子,还有什么事值得你这色.胚这么大惊小怪?”
泱生正在嘱咐小二粥要清淡,听到“烟雨楼失火”几个字停了下来,拳头收进了袖子里握紧,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想起火一般的风吟。
“嗐,可不,就是早晨从长安那边过来的人那听的,说是那家的红牌被烧死了。渍渍,我见过那人的,那叫一个……好看!说不出出别的词儿来了,反正就是比女人还好看的那种!”
泱生的呼吸一窒,红牌?那个红牌?于是走过去,问了一句:“敢问阁下,是烟雨楼哪个公子?”
那人倒也不介意泱生的插话,说:“莲公子呗!听说迷倒了不少大官呢,死了多……”
后面那个人还说了什么,泱生没听到,身子不稳,往后退了几步,抓住了一张桌子,才勉强站得住。
如遭雷轰!莲怎么会被烧死?他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是谁?是谁死了,让别人误以为是他!泱生困难地呼吸着,慌张坐下,拿起一杯水仰头灌了进去。
不是风吟,只希望不是风吟!泱生的眼神蓦地犀利起来,站起来大声问那人:“请问您知道风吟公子如何了?”
那人有点被吓到,“不、不知道啊。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撞倒了东西怎么不知道扶起来!真是!”
泱生趔趄着回了客房。莲被烧死?!莲就活生生站在这里!风吟……快告诉我你没事,那个人,不是你!
看到床上的念生,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泱生跑过去抱住她,然而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却不能减少半分。
风吟赶他们走时时那么决绝,说出的话那么伤人……他不走,他说他不要和他们吃苦。可是风吟!你这些年吃的苦还少吗?
“为什么……为什么……”眼泪顺着泱生的脸流进念生的衣领里,风吟,为什么我不多想想你不是那样的人?明明你之前,那么渴望和我们开始新生活!可是我居然忘了你的渴望,抛下了你!
“爹,怎么了?”
泱生把头埋进念生的脖间,颤抖着说:“你小爹爹……”他没再说下去,哽咽止住了他。
或许他的心,还期待着,那个倒霉的替死鬼不是风吟。
然而风吟,除了你,还有谁会为我的自由而付出自己?
只有你风吟!只有你!
念生一愣,没明白泱生的意思,却也知道爹现在难过,也只能抬起手,轻轻拍着他一边的肩膀,安慰道:“小爹爹好好的,爹爹别怕。”
“他好好的,他一定还好好的……”泱生重复着,止不住地心酸。
风吟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被师父抛弃,被糟迫践踏,他从没有做错过什么,命运对他已经不公,所以他一定还好好地活着,一如往常,笑得张扬而绚丽。
——“你是莲?我叫风吟,住得离你最近。”
那年风吟十二,刚刚进烟雨楼,身上仍带着被凌虐后的伤痕,但笑意盈盈,狐狸眼纯净得一眼就看到了底。
“哟,你轻点!”泱生撩开他的袖子,才看到一条条狰狞的鞭痕,默默拿起药,为他轻擦。风吟却夺走药瓶,说:“你该这样擦,我告诉你啊,我的师父,是药谷的神医呢。他叫温如凉,你听说过么?”
温如凉,那个刻在他心上的名字,连同他妖娆的红,最终都葬送在了熊熊燃烧的火海。
火的仙子。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风吟后来干了什么大家也知道了。风吟啊,也许做过对不起泱生的事情,但始终都不是坏人。
唉,死了也没能忘记温如凉。温如凉是谁?后面会出来。
☆、谁与亭廊西
*
两三天没洗澡,身上都有了些异味。泱生叫了热水,用湿布给念生擦完身体盖好被子,自己便脱了衣服,进入木桶沐浴。
他闭上眼,全是风吟笑起来的天真样子,挥也挥不去,忘也忘不了。他只恨自己没带走他,让他遭那样的苦。
泱生撩起一捧水,洒在胸前,透明的水花在空中滑过,扑在身上,不痒不痛,可是心中的郁苦,无处播散。
一双小手摸上他的双肩,轻轻按压,疏散了不少赶路的劳累。泱生回头,见念生踩在板凳上,只穿了里衣,压下嘴角说:“回被窝去,冻到了怎么办。”
念生张口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或许很笨,或许迟钝,但是对于泱生的事情,从来都是敏锐的。知道爹爹现在难过,她只能做一些很小的事情去讨他欢心。念生的手没移开,眼也移不开。
泱生的脸部线条十分柔和,不突兀,这样一张脸,配上细致精美的五官,才能造就一代佳人。水汽蒸蒸上升,朦朦一片中,泱生的眼睛虽然暗淡许多,但是形状依旧美好,宽长而深邃,比普通的凤眼更为好看。
念生看得有点呆了。尽管现在除了脸型和眼睛,露出来的都只是面具,也不管多少次看见泱生,她还是看不厌倦,尤其是她怀揣着他是她爹的想法时。就像泱生是妓子,她已经知道那个行业十分低贱,却仍不觉泱生有什么瑕疵。
泱生永远都是生在她心间的一朵白莲,淡雅清香,常开不败。
“念生要给爹爹洗头发?”看念生取了点皂角,在手中揉搓,他不禁感慨,自己的小闺女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他浅笑,一时间眼中有异彩流过,点亮晦暗的心房,“嗯,好。”
把皂角抹在泱生长长的头发上,从头皮到发尾,涂得匀匀的,然后以手柔柔搓洗。泱生的头发攥在她的掌心中,念生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想这样的静好画面,能存放百年。
百年……好合?念生的心猛地一跳,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收了回来,跳下板凳,走远几步。她怎么会这么想?念生懊恼自己这不该有的念头,可是一想象泱生穿着大红衣娶亲的场景,呼吸就变得不大畅快。
泱生纳闷地问:“怎么了?”念生这副怪异的模样,还是头次见,“不洗了么?”
“不要这样看着我……”念生一惊!自己竟然说了出来!忙捂住自己的嘴,但是泱生已经听见了,愣在水里。
眉头锁起,泱生开始冲洗头发。念生,是什么意思?他没发现,自己的手都是抖的。泱生偏头看去,念生还是很惊恐的样子,不肯看他一眼。这样的念生,让他很不安,“你怎么了?”
念生在那一瞬是恨自己的。爹为他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而自己居然在嫉妒爹爹将来的妻子!不孝!不孝!她不孝!可是当爹爹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真的很渴望……独自占有!
念生给了自己一巴掌,按下心中那股蠢蠢欲动的龌.龊思绪,回了句:“没事的爹爹。”走过去,接过小水桶,慢慢倒下,冲开白色的皂液。
“是不是不舒服?”泱生问。
“不是,”勉强安定下,念生感觉自己,好像又成长了一些,摸着泱生柔顺的青发,自言自语说:“爹爹的头发,真好。”
“好么?”泱生说:“喜欢吗?”
“喜欢。”
头发渐渐被冲净,泱生回过身,趴在木桶边上,眼角还带着一点孩童的调皮,笑说:“那念生要赶紧长大,给爹爹……”泱生的笑容僵住,话也说不下去了。
结发、结发,是夫妻才能结发,他和念生怎么能?泱生摇摇头,自己真是糊涂了,水太热了吧。
泱生擦干身子,觉得天儿还是很冷,赶紧抱着念生钻进被窝,给她搓着手,问:“我在水里,都忘了外面这么凉了。冷么念生?”
“不冷的。”念生低着头,靠在泱生很瘦的胸膛。手摸过泱生根根分明的肋骨,念生打定心思,以后一定要做好多好吃的,把爹爹喂胖。
见小闺女笑了起来,对她刚才反常的疑问也就散去了,问:“谁家小猫儿在偷笑?是不是偷吃了鱼干?”
念生仰起头,冲着泱生咯咯一笑,“我想学习厨艺,让爹爹胖起来,这里、这里,”念生的小手指着他的肚子、肋骨、胸膛,最后是大腿,“还有这里、这里,通通胖起来!”
当念生的小手掠过他的腿侧,泱生的下.身一阵酥麻,打了个颤栗,抓住她的手,“别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