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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卡比丘 当前章节: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9

七月初一这一日,皇宫里起了场火。

烧得是宁王世子住的偏殿,这场火来得蹊跷极了,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火窜了半天高,照亮了整个皇宫。

火势渐小都是第二天的事儿了,宁王的小世子睡得太沉,没救出来,待火灭了,仵作和侍卫太监们进去一起瞧,人焦得一碰就飞灰了。

谢行闫勃然大怒,要将守卫偏殿的侍卫和婢女都拉出去问斩,高人苦苦劝了一夜,他才有所软化,将人先行关入水牢。

被烧焦的那尸体是季休带着盛凛去京城外的野地里挑的。

季休因差盛凛护送娇气世子进京,心中有愧,亲自扛着裹尸袋进了偏殿,李羽正在里头等他们了。

李羽也是问合弟子,早年进宫做了侍卫,一步步混到统领,到头来还得替同门把风。晚上偏殿侍卫本就少了几个,他亲自点了他们睡穴,侍卫横七竖八躺在院落里头。

谢西槐还睡着,三人走进去,他乖乖盖着被子,呼吸绵长。

季休头一次看见小世子,他把裹尸袋一放,上去就想叫醒他,被盛凛抬手拦住了。

谢西槐心里想着盛凛,睡得不深,裹尸袋一落地他就半睁开眼,看见盛凛站在不远处,问他:“怎么这么晚。”

盛凛走近了,把谢西槐连着被子横抱起来,道:“昨天不是与你说了今晚来接你?”

“记不得了,”谢西槐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水光,“你总在我要睡着的时候才与我说正事,是不是净想着骗我?”

他费劲地把手从被子里头抽了出来,攀在盛凛肩上,软声撒娇道:“我还想睡。”

“你睡吧。”盛凛低声道。

一旁的季休心里狠狠一跳,总觉得哪儿出了些差错,又想不出是哪儿,他与李羽对望了一眼,殿里太黑,看不见对方的眼神,但彼此都有了一些旁人不会懂得的默契。

他们出了偏殿,就呆在偏殿旁的树林里,看着宁王派的人将偏殿彻底点燃了,才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出了皇宫。

当火熄灭时,三人已经出城了,往问合山去。

季休来京城前就想好了,三个形貌各异的男子一道出行惹人注目,要给谢西槐易容,弄成了个小娘子模样,和盛凛假扮夫妻。

他本担心盛凛会不悦,做好了在盛凛与谢西槐之间周旋的准备,还设想过,若是谢西槐惹盛凛生气了,他该如何打圆场,才不会叫商灵的宝贝儿子觉得他这长辈当得不够格。

谁知情势变得让他十分迷惘。

谢西槐梳着女子的发髻,穿着女子迤逦的裙服出来,竟对着盛凛扒上去喊他“相公”,而盛凛非但没有生气,还按着谢西槐的肩,叫他不要胡闹。

——不要胡闹。

季休捏碎了手里的杯子,把盛凛单独叫进房里问话。

他问盛凛与谢西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如你所见。”盛凛道。

盛凛说得含蓄,做的事情是一点也不含蓄,季休白天就见到好几次他明目张胆吃谢西槐豆腐,谢西槐还总要挂在盛凛身上,依季休看,这世子没了盛凛是不会走路了。

玩笑归玩笑,盛凛与谢西槐这样是不正常的,季休不能不管,他也不知从何问起,盛凛先开口了:“来的路上,西槐中了合欢蛊。”

季休愣了少顷,后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久久缓不过神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问盛凛:“是你帮他……”

“是我。”盛凛坦然地承认了。

季休呆坐着,想到了商灵那泼辣厉害又爱子如命的性子,头都大了,又想着先前那些蛛丝马迹,被盛凛气得喘不过气。

他问盛凛:“你找不到别人给他解了吗?”

“找别人?”盛凛的口气变得森冷。

“你……”季休狠拍了一下桌子,再张不开口了。

盛凛等了很久,客气的问季休可还有事要说,谢西槐还在房里等他。

季休一下也真是不知该把这两人怎么办,盛凛却还等着他回答,他只好先放盛凛回去了。

谢西槐方才原本被盛凛逼着,沐浴完又穿上了他那套裙装。

季休突然过来敲门,要盛凛过去,盛凛冷漠地叫他不准换,乖乖等着。

谢西槐在房里等得快睡着了,才想把裙子脱了睡觉,坐在床上解了腰带,刚脱一半,衣襟挂在手肘上,盛凛就进来了。

盛凛手抚上谢西槐的肩,忽然低声问他:“西槐,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谢西槐转过了头,奇怪地看着盛凛问。

他倒也没让谢西槐把衣服穿回去,可是也不让他再脱了。谢西槐就这么半穿着衣服叫盛凛弄了一回,腿都跪麻了,恨不能盛凛立刻出来。

第二天一早,谢西槐又没起来床,盛凛给他买了马车,铺上了谢西槐最心爱的小软被,谢西槐抱着软被睡了一路。

他们回到问合派不久时,宁王起兵了。

他称中年丧子之痛难以承受,带了军马进京,不求别的,只求皇帝彻查世子死因。

谢西槐知道的依旧不多,但他收到了商灵给他的信,说自己正在陪宁王来京的路上,叫他不要担心。

季休给谢西槐打了保票,说商灵不会有事,谢西槐还是心事重重,盛凛抽了一日,带他去山下的扶澜江边看画舫。

那时已近中秋,画舫上挂得都是花好月圆,人也团圆的纱帷,谢西槐远远看着,心情依旧很低落,他牵着盛凛往前走,盛凛也沉默着,不知如何才能叫谢西槐开心起来。

他们路过一片小湖,不少人在湖上放花灯,谢西槐走过去看,那售花灯的商贩道:“公子,可要放花灯?”

谢西槐看这灯是能浮在水面上的,商贩卖的,来了兴趣,便要他再详细说说。

“这花灯可灵验了,只要将心愿写在灯上,点了灯,灯若飘到对岸还未曾灭,菩萨就会满足这个心愿,”商贩拿了个灯壳给谢西槐看,“只要五文钱。”

谢西槐还是那么容易着商家的道,掏出荷包就买了两个,给了盛凛一个,捧着纸罩子去一边想心愿了。

他提起笔来,发觉自己太贪心了,想写的愿望有那么多,能写几十盏灯,愣到最后,落笔却只得四个字:平平安安。

谢西槐见盛凛也写完了,凑过去看,原以为盛凛的心愿是做武林盟主独霸天下呢,仔细一看,写得却是“同谢西槐”。

谢西槐“噗嗤”一声笑了,问盛凛:“你这算什么愿望呀,这样写是做不得数的。”

盛凛帮他装好了莲花灯座,又点燃了里头的烛火,将谢西槐的平平安安递给他,道:“走吧。”

谢西槐蹲在湖边,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放上湖面,又看盛凛把他的也放上去,对盛凛说:“你这样也太不诚心了,飘得最后才怪呢。”

他紧张地捏着盛凛的手,踮脚看他和盛凛的那两个花灯,谁知谢西槐的花灯在半路上就熄了,倒是盛凛的那个“同谢西槐”,还真一晃一晃地飘到了对岸去。

这回谢西槐又苦恼起来了:“盛凛,你说我的灯灭了,你写得又是与我相同,那么菩萨去哪里找我的心愿呢?”

盛凛道“:菩萨神通广大,自会看到。”

谢西槐不太信任盛凛,愁得嘴也翘起来了,拉着盛凛唉声叹气,盛凛给他买了个糖人,他才高兴了起来。

就在宁王兵临城下之时,皇帝驾崩了。

守夜的宫女到了日上三竿也不见皇帝起床,连那如雷的鼾声也没有了,斗胆一撩开床帏,就看见皇帝瞪着眼躺在床上,七窍都流出了黑血来。

宫里一片大乱,世外高人不知所踪,左丞相开口提了个馊主意,宫内无太子,宁王又逼近,不如索性迎谢行丰为王,免得到时候大家伙儿死在一起。

谁知文武百官竟赞成占了多数,大家打开了城门,迎接新王。

宁王登基后,册封商灵为后。

传闻道商灵在陪谢行丰赴京路上为他挡了一剑,几乎丧命,谢行丰彻悟他不能再分恩于他人,为商灵遣散了后宫,甚至让她垂帘听政,这是古往今来头一回了。群臣自顾不暇,也无人胆敢反对。

谢行丰痛失爱子,立太子的事情缓着,先清理起朝政,原本因为谢行闫修道乱的政局,又因谢行丰的到来而清明了起来。

文武百官里原留下的都是些无所事事只知溜须拍马的人,被谢行丰雷厉风行地一治,皆是苦不堪言,左丞相更是悔不当初,当时就不该第一个说那馊主意,而今成了众矢之的,有苦难言,但世间哪有后悔药呢。

而说来也怪,宁王登基的第二天,谢西槐又收到了一封商灵寄给他的信。

信里说让他去京城,先找李羽,自能见到她。谢西槐读完信,激动非常,第二天就求着盛凛便带他出发了。

谢西槐寻母心切,路过藏名山却没登。

他在藏名山下张望许久,非常痛心,路过集市时买了一个小账本。

他一个人拽着小账本琢磨了许久,晚上把盛凛领到房里,宣布了一个新的规矩,他也要给盛凛弄小红花奖惩事宜了。

谢西槐先指使盛凛磨墨,提笔将他记得的盛凛做的错事都记下来,还说这个账本没有时效,以后想到什么都立刻补上,一件事酌情扣盛凛的小花一到三朵。

攒了三朵,盛大侠就一晚上不能睡在床上,更不能对他动手动脚。

盛凛同意得很快,谢西槐还在心里赞赏他是条铁骨铮铮有担当的汉子,先写下:盛凛第一回 见本世子,瞪了我一眼,扣小花一朵。

盛凛原本在一旁饶有兴致看他写,看到他写“刚认识不久时,盛凛在溪边摸了一下我的屁股”,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谢西槐含糊其辞:“那我怎么说得清,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反正我记得,本世子会诬赖你么?”

趁盛凛还没说话,谢西槐抢先说道:“不会的。”

盛凛指着再往上几条:“我禁你二十四个时辰言,不是你自己答应的?”

“是你逼迫我答应的,”谢西槐放下了笔,气道,“不许再说话了,你总是在干扰我,是不是居心不良?”

“你若想登藏名,明日我带你去。”盛凛直言道。

“宫里还不知是什么样子,我怎么放心去攀山。”谢西槐叹了一口气,又提笔在溪边乱摸那条后面加上:扣小花两朵。

写完这句,谢西槐数了数,都扣了五十多朵小花了,便停下了笔,对盛凛道:“这一回去京城,我还要与娘亲说我们的事情呢。”

“我们什么事情?”盛凛帮他把小本子收了起来,问他。

“是啊,”谢西槐一转眼睛,故意问,“你说什么事?”

盛凛想了想,才道:“解蛊的事?”

“不要脸,”谢西槐又摊开小本子作势又要写,谁知刚一动,手腕就被盛凛捏住了,他突然被盛凛腾空抱起来,丢进床里。

谢西槐看着盛凛靠过来,往里头缩了缩,勇敢地拒绝:“你这孟浪之徒,今夜就是你不能睡床的第一夜。”

“是么?”盛凛逼近了他,谢西槐看着他,又忍不住抬头与他唇齿相触,心想这盛凛总是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定是学了什么诡谲之术,在偷偷读他的心。

他们一路不曾停留,十几天就回到了京城,他们又来了李府,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偏门。

李羽这回恰巧在府中,见他们来,立刻派人去通报皇后,将他们带到一件隐蔽的房内,正色与谢西槐说:“世子,此话虽说大不敬,但属下还是要说,您在庆国已是不该存在之人了,行事要万分小心,可千万别叫有心人知道了您是您。”

这谢西槐心里也是清楚,但李羽这么挑明了说,他不可能不委屈的,不过还是有些低落地点了点头,道:“我只是想来见一见娘亲,是她叫我来的。”

“这是当然,”李羽见谢西槐并未和他置气,也暗自松了气,道,“属下今晚便带殿下进宫。”

谢西槐说好,接着便问李羽他娘亲的剑伤怎么样了。

李羽道是无碍了的,谢西槐才放心了些,看了盛凛一眼,又对李羽道:“我能再带一个人吗?”

谢西槐也不知自己是今年流年不利还是怎么,从偏门出发往京城来之后,几乎没有走过正门,唯一一回走正门,还是盛凛拿剑劈了满阁大门,踹开抱他进去的。

今晚上也是一样,从皇宫的偏门进去,李羽用一道御令,通行后宫而无主。

谢西槐想叫盛凛一道去,是想丑媳妇难免见公婆的,他见娘亲的机会往后许也不多,可要好生把握时机。

见李羽面露为难之色,盛凛先道:“我便不去了。”

谢西槐拉他到一旁,焦急地悄悄与他说:“可我想叫娘亲看看你。”

“我自有办法进宫。”盛凛揉了揉谢西槐拧起来的眉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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