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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默然年间
作者：森理一
文案：
鼓起全部勇气向竹马木男告白，得到的是 「还做朋友吧」的回复。
六年后再次遇到木男时，对方却对自己格外温柔？！
本觉得也许可以就这么和木男开开心心地继续友(?)情，可身边的帅气前辈却一副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还爱对自己动手动脚。
而木男身边出现的那个长得像高中生一样可爱的男孩子，似乎也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木男对冬生的感情,也不那么简单... ...
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年后谁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阴差阳错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冬生，木男，梁芥舟 ┃ 配角：文佑，關桐，德秋 ┃ 其它：
☆、恋心
年末的天气，一旦下起雪来就相当寒冷。冷空气像是会避开厚重的衣物直接入侵到皮肤里一样，让人没办法完全防御。所以现在连街上平时会卖些保温罐装饮料的报亭都关了门。
冬生站在天桥边跺了跺脚，生冷的感觉就立刻出现了，震得脚尖隐隐作痛。
今天是和那家伙约好的日子。本来还有点期待向来不准时的那家伙在下了雪的恶劣气候里会早点出现，结果果然还是不可能。冬生呼出口白气，背包里面要交给对方的资料书籍，在站了快一个小时以后终于显出了重量。
其实根本不用按时来的。冬生完全知道。每次约好见面，到了地点冬生就会一直站着等待。不会打电话去催，不会到附近随便逛一逛，也不会找个地方坐下来。只站在那听着歌，即使无聊也不会走开。
因为那之后看着那家伙匆匆朝自己跑来的样子，非常有趣。
比如现在这样。
冬生看着迎着雪努力走过来的高高人影，勾起了嘴角。
「抱歉。」
一走近就相当认真地道歉，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没事。」
「等很久了吗？」
「按照约好的时间到的。」
来的人脸上又是一脸内疚。
就是想看到这个表情吧。冬生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身后的包。
「书都带来了。」
「谢谢。冬生你，不冷吗？」
「还好啦，就是手有点冷。」
虽说是在撒谎，但老实说冷也未免显得太弱了。
---手吗？
对方轻轻出声，接着像是迟疑了一下，没等冬生反应过来，下一秒手就被握住了。
同样是冰冷的感触，不如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热度的手被这么一握，更觉得冷了。冬生有些讶异，但视线还是停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真的，很冰啊。」
温柔的声音，难得带了笑意。冬生感到后背有一股热流唰地一下冲到了后脑连忙抽出手来。
「...?...两个男人在大街上握着手像什么话。」
暗自调整着呼吸，又装作无意地看了眼前的大个子一眼。
还好，那家伙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脸睡不醒的表情，等自己把书拿出来。
「冬生，等下能陪我去下书店吗？」
冬生点了点头。对方接过了书塞进自己的背包里，和冬生并肩往前走去。
下午的天因为雪看起来没什么光亮。街道也冷冷清清，行人们都撑着伞或者缩着脖子低头前行，只有大大小小的车辆在路上照旧行驶着。
书店很快就到了，一进店温暖的空气立刻扑来，冬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我去那边看一看，冬生你自己随意吧。」
听到这句话，冬生也只能点点头。
——这就是木男吧。
望着那个高高的背影，冬生扬起眉毛想着。
?
木男。
那家伙的名字。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和冬生就是同班。中学虽然没有在同一个学校，不过两个人因为住得不远，还是会经常在一起。
和木男开始说话大概是在小学二年级。下了课大家都跑去操场等着玩学校新近添置的运动器械，冬生对需要用到体力的事情一向没什么兴趣，就坐在教室里翻着偷偷带来的漫画。
「请问，可以借我看一看吗？」
抬起头，眼前站着的就是木男。
冬生几乎要记不得班里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二年级时的木男，个子并不算高，比冬生还要矮一点，人也安静得过分。
冬生有些犹豫，漫画书是不允许带到学校来的。可是现在被木男看到了，如果不借的话，这家伙会去告诉老师吗？那样被父亲知道的话，是相当麻烦的事。
「如果不行的话，没关系。」
木男小声说了一句，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冬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往木男的座位那边望去，看到他正拿着短短的铅笔不停地在纸上画着什么。有些好奇，冬生便把漫画书放进书包，走了过去。
在用作业本剩下的纸订在一起做成的本子上，木男很专注地画着。对于只有二年级的小学生来说，冬生觉得木男的画实在是很好看。
带着兔耳面具和披风的，像是王子一样的人，和怪兽战斗着。王子身后是各种动物，大家好像在祈祷一般，周围有不同形状的气泡。
「那是什么？」
突然的声音让木男吓了一跳。
「那些气泡是什么？」
冬生虽然注意到了，但对画的好奇让自己忘记了要道歉，只想快点听到答案。
「...?...大家，把自己的生命球给勇者，就能够...?...打败怪兽了。」
「生命球？」
「嗯，勇者一定会赢的，所以大家的生命球会好好的。」
看到木男认真的解释，冬生一下子就把这家伙划到「可以当做朋友」的线内了。
那之后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两个人不是一起画着画，就是找个无人的角落，偷偷一起看着冬生带来的漫画书。
冬生觉得，木男长大以后一定会画出像漫画书里面那样的画，跟木男说这些的时候，他只是害羞地笑。
木男家里只有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因为还要照顾木男一直卧床的爷爷，所以木男一直是独自上学放学。中午木男会捧着铝制的饭盒，到学校旁边的公共食堂去。
木男的脖子上，一直挂着一串钥匙。在冬生看来，这是木男比自己要厉害的象征。包括中午木男拿着饭盒对自己说下午见的样子，冬生都莫名崇拜着。
小学毕业后冬生被父亲的安排去了另一个区的重点中学。
虽然也交到了新的朋友，但可以让自己安心下来的，仍旧只有木男。父亲似乎不太喜欢木男和冬生在一起，母亲倒是很欢迎木男来家里。如此到了暑假两个人也是经常见面。那时木男的个子已经超过了冬生。体格和冬生比起来，也精壮许多。
有次和木男一起到家里来的，说是木男在中学的朋友，一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叫做文佑的男孩子。
「爸妈取的名字，但现实就是会和希望背道而驰吧？」
故意用了四字词，文佑还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夸张表情。
文佑似乎是木男除了冬生以外唯一的朋友，所以硬是让木男介绍冬生给自己认识。
听文佑说中学的木男话更少，一天当中也只是坐在座位上画着画。
「你知道这个家伙，有次一连三天迟到结果干脆下午才来学校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冬生想着。
小学时候的木男就是这样了。即使有闹钟也很难叫醒，而木男的爸爸在清早就必须出门工作，所以木男总是会迟到。为此也不知道被班主任念过多少次。但木男只要睡着了就很难被弄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文佑一直讲着话，也不知道是提到了什么，突然说:
「他还被好几个女生表白了，简直搞不懂看上他哪了！」
文佑坐在冬生房间的地板上，一手端着玻璃杯，一手挠了挠脑袋。
这家伙在不安什么啊？冬生心不在焉地应着文佑，忍不住往木男那边瞟去。
只要一紧张，木男就会用手指来回磨蹭手边的东西，现在也是正磨蹭着玻璃杯的杯口。这让冬生几乎就要认为，木男是不是因为没有对自己提起过这些事而感到内疚了。
确实，关于木男的事情从第三个人那里听到，多少有些不愉快，可说实话自己也并不太想听木男说。
只不过。
木男原来被女孩子告白过了啊。
一想到这点，冬生心里的苍白感就不断加深。
日子很快到了高中。这就意味着不久以后大家都必须要考虑将来的问题了，而课业也不断在加重。冬生被一开始的分班测试和月考弄得疲惫不堪，和木男见面的机会也渐渐少了起来。
想知道木男的升学打算，考虑着要找个时间好好问一问木男的时候，冬生却被父亲告知毕业要到日本去唸大学，学习建筑设计。
父亲要求冬生现在一刻也不能放松，必须把成绩保持在年级最前。
冬生从小生得清秀，但父亲却像是很厌恶这点一般，对待冬生非常严格。
只有按照父亲的话去做。冬生相当明白这一点。只是如此一来，能和木男见面的机会剩下多少呢？
将来各自念了大学，也只会越来越疏远吧？
虽然也有朋友长时间不见面，再见时也马上能热络起来。但冬生却不希望是这样。?
木男也许不会变，但木男身边的环境还是会变。进入了大学以后，也会认识新的朋友。
说不定。
总有一次会接受了哪个女孩子的告白，就这么交往下去吧？
一想到这里，冬生就坐立不安。大学的事已经是定局了。那么，只能尽量找时间多和木男见见面。刚好到了年末，学校为数不多的寒假也到来了。于是冬生买了一些木男会很感兴趣的关于美术方面的书，装作无意提起，只要有空就拉木男出来见面。对家里则是用要去买参考书这个理由。
今天也是如此。
现在离毕业的日子不远了。虽说那边新生入学是在四月份，但因为还要念语言学校，所以能和木男见面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那么，什么时候告诉木男好呢？
拿了本书翻开，冬生望着木男在书架前的背影，皱起了眉。大概是盯得太过专注了，还被走过去的店员看了好几眼。
冬生转过脑袋，叹了一口气之后，终于走到了木男身后。
木男的格纹围巾松松地搭在肩头，侧脸因为有些卷曲的头发遮住，让冬生看不太清楚。
「木男...?...」
听到冬生的声音，木男转过身。
「嗯？」
长长的睫毛总是会在下眼睑投下一些阴影，一直睡不醒的神态让整个眼神看起来相当迷离。加上又会十分认真地看着对方说话，冬生对这副样子的木男实在是很没辙。
「那个啊...?...」
木男捧着书，一贯平静又温柔的表情看着冬生。
「你，你这家伙啊，以后不要再这么盯着人看了，我是还好，万一被女孩子误会就不好了。」
「好。」
简单的回答。
好？冬生抬起眼。木男带着一点笑意看了下自己以后，就转身再去看书了。
----我大概是个笨蛋。
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的冬生，在和木男分别了以后，坐在公车里这么想着。
回到家草草吃完了晚饭，冬生对母亲要准备考试，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打开电脑，点开惯用的聊天软件，输入密码，等待登录。明明花不了多久的时间，冬生却很是不耐。终于登录完成以后，冬生立刻看了看木男的头像。
是灰色的。
木男现在不在。
冬生舒了口气，终于打出了一行字。
?
木男，我喜欢你。
?
发送键迟迟没有按下去。
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刚才的焦急感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送过去就可以了，因为这种心情不是开玩笑的。
冬生抿起嘴，像是放弃似地，突然按下了鼠标。
好了。
好了。
冬生一只手抵住额头，发现自己的脸热得不正常。
到底过了多久呢？脸上的热度还没有褪去。
希望现在不会有谁来敲门。还是要把书看一看。
想着这样无意义的事，冬生叹了口气，关了电脑。
那之后过了好几天都没有木男的消息，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冬生发现自己的邮箱里多了封邮件。
是木男。
和木男之间的种种细微的小事，处处都让冬生觉得木男是不是也和自己有着一样的感受。
所以终于抑制不住这种心情，去告白了。
木男会说什么呢？
邮件没有标题，也很短。
冬生盯着屏幕了好一会儿，接着用双手慢慢撑住了头。
?
冬生，做好朋友吧。
?
一想到木男在屏幕另一端打出这句话时的模样，冬生就快要哭了。
☆、再遇
六年后，冬生回来了。
六年间从未回來过一次。
去日本乘飞机几个小时就能到，时差也只是一小时而已，但仅仅一个小时的时差，很多事情也还是不一样了。
那一天对木男说了喜欢以后，两个人之间就几乎再没有什么联系了。
冬生曾经一度相当后悔苦恼，为此成绩也不断下滑。父亲察觉到了以后十分生气，要求冬生只许往返于家和学校，电脑也被没收。
后来找机会告诉木男自己要去唸书的事，一直到第三天才收到木男的回复。
「照顾好自己。」
冬生最后还是告诉木男想见一面，结果对方依旧是过了几天才回答。
——对不起，现在没办法见面。
简直像是在告诉冬生，对不起，请不要再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了。
冬生再讲不出话来。
原来喜欢你，是让你认为连见面都是多余的一件事。
那之后冬生干脆把木男一直呈现灰色的头像删掉。
有许多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被剥夺了机会。那些感情，现在再细细地分析给对方听，又有什么意义呢？
木男的人生当中关于我的部分影像，大概早就已经停止运作了。那么，自己的人生里，也可以把木男屏蔽掉了吧？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冬生又想起了这些往事。由于父亲在身边，所以还是立刻调整了情绪。
「中午自家人先吃个饭，下午姑父他们会过来。明天早上你去舅舅家一趟。」
父亲边开车边讲着冬生这几天的安排，基本上满满当当，没有一天可供歇口气。
又回来了。
回到这个被父亲安排好一切的轨道当中。
「周末你跟我去趟事务所。」
「好。」
本来学习建筑设计，回来也是要在父亲那工作的。虽然不讨厌自己学的东西，但也没有特别喜欢。按父亲的意思，以后可能就必须得接手那间事务所了吧？
人生还真是毫无悬念。
冬生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单一景象想着。
不知道木男怎么样了，工作了吗？
共同的朋友只有文佑一个，而那之后和文佑也没怎么联系过了。高中三年一过，大家都像是独自开始了新的人生般。而冬生也在另一个国家一个人吃饭，上课，偶尔和在那儿认识的朋友出去聚一聚，或者到喜欢的地方逛一逛，然后又回到公寓继续看书。生活平淡得跟呼吸一样每天重复着。
回家见到母亲，冬生打心里感到了温暖和开心。亲戚们也是许久没见了，对冬生赞扬不已，坐在一起谈论着这六年间的生活。礼貌地回应着，冬生说了一些日常生活的趣事，大家听了就纷纷笑起来，全部也是快活的脸。这让冬生稍微有些悲哀。
终于到了晚上，母亲早已把冬生的房间和寝具收拾好了。
冬生洗完澡回到一点没变的房间，慢慢踱到床边坐下来，冬生张开手望着。
自己的手掌稍微变大了一点。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毕竟还是和高中时不一样了吧？尽管容貌依旧清秀，但冬生也有些男人味了。
木男呢？
六年当中，木男有着怎样的变化呢？
胡乱地用毛巾揉着半干的头发，冬生对一回到家就想到木男这件事有些泄气。
这样不就搞得自己只是来了个「失恋之旅」吗？
执意不回家，还以为这样就能一口气痊愈啊。
冬生闭上了眼。
回家的这一晚虽然疲惫，但冬生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悄悄地出了门。
四月凌晨的空气还很凉。冬生往家附近的便利店走去，路上偶尔有行人和清扫车，走走看看不多久就到了。
店内明亮的光和特有的机器嗡鸣声，让冬生觉得稍微能够舒心一些了。过不多久店里响起了进店提醒的铃声。
「刚刚便当已经全部放上去了。」
大概是经常在这个时间来买便当的客人吧，所以店员主动出声打着招呼。冬生选了一瓶饮料，又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拿了份三明治，然后到收银台。
「还是加热吗？」
「是的，谢谢。」
偏低又温柔的声音回答着店员的问话。
冬生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间动弹不得。
那是，木男的声音。
想要抬头看一看，却没办法把视线抬高。微波炉正在运转中，冬生一下子不知道是希望它快点结束好还是慢点好。
装作没发现吧，冬生想。
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不过是，六年没有见面的...?...朋友而已。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木男也会淡忘的吧？六年当中，木男也没有找过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个时代，如果想要找到一个人，怎么样都有办法的不是吗？
冬生有些不耐地用鞋底蹭了蹭地板。是现在走过去，拍拍肩，说句「好久不见啊」还是装作排队站在木男身后，等他转身再出声比较好？
不过也许，木男认不出自己呢？
一想到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冬生就有些窘迫。这时娃娃脸的男性店员出声提醒道：
「可以在这边结账了哦。」
冬生只能低着头往前移动。走到收银台边，冬生对店员不自然地笑了笑，掏出了钱包。身边的人已经让到了一边，冬生装作十分冷静地付了款，接着让眼睛直直望着大门，拎着塑料袋快步走出了便利店。
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就努力用鼻子吸入再呼出。想着木男等下也许就快出来了，冬生调整了呼吸准备离开，肩头忽然一沉。
冬生心一紧，没敢往身后望过去。
「是...?...冬生?」
身后的人在等着答案，可自己没办法出声。
「冬生...?...」
似乎是想要得到肯定的答复,木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两个人之间的短暂沉默，把空气都快要变得凝结发硬了。
冬生抿了抿嘴，接着抬起头，转身认命地面对着眼前的人。
藉着便利店的光，当视线里面清晰出现了木男的样子以后，冬生的心脏「突突」地鼓动起来。
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木男随意扎起了头发，穿着件宽大的黑毛衣,看起来成熟了，虽然瘦了一些,但脸的轮廓确实和以前一样。冬生想到自己还没回答木男的话。不过也已经没有回答的必要了吧？
「冬生，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说完以后,冬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冬...?...」
木男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便利店的叮咚声。
「便当热好了,还是在这里吃吗?」
娃娃脸的店员看起来像是可爱的高中生一样，站在店门口，打量着面对面的两个人。
「啊，稍等。」
木男打了个招呼，又马上转过脸来一脸抱歉地看着冬生。
「冬生，你能进来下吗？」?
犹豫了一下，冬生点了点头，握紧了塑料袋跟着木男身后回到了店内，在用餐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木男拿着热好的便当也坐到了旁边。
「冬生，我吃啦。」
没有任何预警地，冬生听到了以前听过无数次的话。
一起吃零食也好，在冬生的房间吃饭也好，不管两个人一起吃什么，木男总会对自己说这句话。
「嗯，吃吧。」
同样地，自己也会这么回答木男。
冬生还是能感到六年的分离而产生的陌生感。偶尔偷瞄一下木男，发现他依旧不怎么会拿筷子，正费力地把不太好夹的细条蔬菜往米饭这边按过来。冬生叹了口气，起身走向收银台。木男看到冬生递过来一把塑料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
「明明用不好筷子，又总是忘记拿勺。」
「谢谢。」
接过勺子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冬生马上收回了手。
「你总是在这个时间来买吃的吗？」
「嗯，也不一定。」
「现在都还没休息，明天上班没关系吗？」
冬生刚问完，又想着也许木男现在还在唸书也说不定。
「没关系，只要在家里完成就可以了。」
「这样啊。」
「嗯。」
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例如，具体是什么工作呢？和画画有关的吗？木男后来念了哪所学校呢？这六年木男做了什么？遇到新的朋友了吗？
这些问题，都想一一问个明白。
一想到那个下雪的日子，和木男见了最后一面，还有木男的那句「做好朋友吧」，冬生就下意识地想要控制住对木男的好奇心。
木男吃好了便当，起身把盒子扔到了垃圾桶。又去冷柜那拿了什么，然后去付了款。等走近了冬生才看到木男手里握着的是布丁。
「冬生，给。」
是自己喜欢的牌子和口味。迟疑了一下，冬生还是接了过来。木男坐回到身边，冬生又开始有些不自然起来。
把木男买给自己的布丁放到桌子上，又从塑料袋里面拿出那瓶饮料。虽然并不渴但还是慢慢喝着。木男坐在那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冬生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自己挑起话题了。
「现在不回去，不要紧吗？」
那个人一愣，抬起左腕看了看表。还是以前高中时戴的那块银色的石英表。
「没事，等下睡到九点再起来做事。」
「说得好像闹钟能够叫醒你了一样。」
忍不住回了一句，木男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冬生呢？」
「昨天刚回来，今天晚一点要出去一趟，所以差不多得回去了。」
木男点了点头。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又向店员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和冬生一起走出了门。
站在店门口正在想要不要开口问木男的联系方式时，木男递过来一张折好的便条纸。
「刚才借了纸笔，这个给你。」
冬生接过来展开纸，上面写着几串潦草的数字和英文。
「我的电话，家里的电话，还有新ID和邮箱。」
像是猜到冬生删掉了有关自己的全部一般，木男为冬生写下了现在所有可以联系得到自己的方式。
木男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温暖，缓慢的语调，一点也没有变。站在面前的大个子，下面穿着的果然又是格纹的裤子。冬生点了点头。木男笑了笑，又说了「再见」，两个人就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冬生想转过去看看这个躲在自己记忆里六年的男人，又怕被发现之后重新带去误会。这时却听到木男叫了自己的名字。
冬生回过头。木男在不远处站着。
「我没有什么朋友，你回来了，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木男微微笑了。
一瞬间，冬生似乎看到了褪去了成人外壳的两个孩子站在便利店门口，木男依旧挂着那串让自己羡慕不已的钥匙，正笑着挥手。
☆、芥舟
冬生并没有马上把木男的联系方式都输进手机，那张纸被冬生放进了钱包夹层。终于见完了亲戚，周末一大早又跟着父亲到了事务所。
事务所在离家稍远的大型商业区背后的旧住宅区里。规模不大，但也成立的时间有十多年了。
冬生不怎么来父亲这里。和不多的记忆比对起来，这栋两层楼高的旧别墅似乎没怎么变过。在住宅区的一隅，安静地存在了许久。深咖色外墻上爬满了绿植，父亲把白色的矮栅栏门推开，和冬生顺着院内小道走到了大门口。
冬生跟在父亲身后，一开门那里面便传来一股特有的电脑和纸张夹杂的味道。
「电脑和其他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暂时放在角落那。这里有些已经完成的案子，先拿去熟悉熟悉资料和合同。」
「好。」
父亲又说了一些基本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后，因为还有事要处理就先离开了。冬生坐在桌边仔细看完了手头的资料，才发现已经要中午了。起身伸了个懒腰，冬生开始打量起这个不算太熟悉的地方来。
楼梯口的位置应该是改过了，在不影响承重的情况下，引到了门口玄关处。顺着楼梯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见二楼的房间。一楼中间的办公区域，由好几张大桌拼起来。上面归放着属于各个设计师的物品，通过这些冬生猜测着这些未曾谋面的人的模样。桌子对面是一面落地窗。有一整面墻的面积，窗外有好些树。小时候曾经有天晚上和母亲一起来过这里拿东西，那时的树有这么高吗？时间真是过得快啊。
苦笑了一下，冬生决定上楼去看看。
二楼顺手看过去有会客室，资料室，复印室和茶水间等等，都是全玻璃拉门和隔间，只有休息室是看不到内里的。冬生握住门把手，正准备往里推，里面有股力量一下把门从里头打开了。
眼前站着一个正打着哈欠的男人。
「...?...你好。」
冬生下意识地开口。对方结束了动作，低头望着冬生。
「小偷？」
「不是...?...」
「来送盒饭？」
「不是，」
「冬生？」
「不是，欸？」
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人瞇起了细长的眼，勾起嘴角。?
「听你父亲说了，马上要来上班了吧？」
「...?...是的，你好。」
这个人是这里的设计师吗？冬生尽量不露痕迹地打量着男人。
比木男还要高一点的男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和木男一样，头发被随意地被绑在脑后，可能是刚起来，长长的刘海胡乱地搭在额前。胡子刮成了薄薄的样式，一看就知道精心打理过了。
知道冬生正在打量自己，男人于是伸着懒腰后往楼梯那边走去。冬生只好也跟在后面。
「请问，」
「什么?」
「怎么称呼您比较好?」
「叔叔。」
想了想男人又补充道：
「芥舟叔叔。」
叫做芥舟的人说完，走到楼下自己的桌旁，弯下腰从桌子下面拎起了包。
「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比你大十二岁。」
冬生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男人笑了起来，又抬手揉了揉冬生的脑袋。
「再见。」
「...?...再见。」
男人走出去关上了门。冬生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
人不能光看外表来判断这件事，今天又再次得到了证实。
父亲交代过的东西，都已经确认好了。冬生走到自己在角落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给木男发个简讯吧。不过，说些什么呢？手中的便条纸，因为被开开合合多次，中间的折痕已经很深了。
「木男，这是我的号码。——冬生」
编辑好了这句以后，冬生迅速地按了发送键。一直斟酌着字句，连自己都觉得厌烦。叹了口气，冬生收拾了一下便用父亲留给自己的钥匙锁好门。想着必须熟悉一下附近的环境，冬生出来以后边走边四处打量着。准备再往前逛一下时，电话在包里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是木男打来的。
迅速调整了下呼吸，冬生按下了接听键。
「喂？」
忽然发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冬生不禁有些懊恼。
「冬生，现在在哪里？」
虽然是木男的声音，但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微妙的陌生。
「在我爸的事务所这边。」
「这样啊。」
木男沉默了一下。冬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下午有事吗？」
「应该没什么事。」
「那，差不多两点钟的时候可以在便利店那边见个面吗？」
冬生听了木男的话，笑了起来。
「怎么了？」
「你确定你两点能到吗？」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被问倒了。
「冬生，要是迟到了，等一等我好不好？」
冬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这个人，从小到大总会一下就说出些让自己无法拒绝的话来呢？
下午木男依旧又迟到了，像以往一样道着歉。
冬生摆着手说没关系。
「工作做完了？」
「差不多...?...」
木男从单肩包里拿出一本书。
「想把这个还给你。」
那是以前自己借给木男的书。本来就是想送给他，没想到又还给自己了。
「那次冬生带来的，还有好几本。」木男停了停，「一起拿过来很重，所以想分开还。」
「你还真是弱啊。」
冬生笑了起来。
「冬生拿着会很重。」
「...?...」
冬生觉得自己又会被木男这种天然的个性弄得过于敏感，想着「木男是不是也是在意我的」之类的事。以前不就是因为这些种种让自己以为有希望，才弄到两个人断了联系吗？
不过既然如今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提过去，那么就努力做朋友吧。
之后两个人顺着便利店前面的街道走了下去。街道这几年翻新改变了许多，但拐进小巷里，记忆中的气氛还是会马上出现在四周。石板路和狭长的街道两边年代已久的住家都还在，想跟木男说小学放学后的事，一抬头看到木男正望着自己。橙色的阳光投在木男的背后，这让冬生有点看不太清木男的表情。觉得这样下去大概会陷入尴尬，于是赶紧搜寻着话题。
「木男等下做什么？」
「冬生，」
「啊?」
「你的电话好像在响。」
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冬生按下了接听键，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我是谁吗？」
怎么可能知道啊，冬生在心里说着。
「你在想怎么可能知道，对不对？」
「...?...」
「梁芥舟，还记得吗？」
「啊...?...您好。」
原来姓梁啊，冬生想起对方的年纪，立刻礼貌地问好，顺手对木男做了个「抱歉」的姿势。木男笑了笑，和冬生一起站到了巷子一边。
「找你父亲要了号码，没关系吗？」
「没关系，本来也是准备上班的时候找您要电话号码的。」
「好了，不用称呼‘您’了，怪显老的。」
是谁一开始说自己是叔叔的啊，冬生在心里说着。
「没事的话，现在和我见个面吧。」
「啊？」
「周一之前的特训。」
「我...?...」
冬生望了一眼木男，对方正把手插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望着巷子里石砖上的青苔出神。犹豫了几秒钟，冬生对电话那端的人说道，
「我知道了，请问几点钟在哪见呢？」
「是我要求的，我来接你。」
对芥舟说了地点，冬生挂断了电话。
「对不起木男，等下有些工作上的事。」
「嗯。」
「下周开始要到我爸那边上班了，所以前辈电话来说要交代些工作上的事，我想提前多熟悉一下比较好。」听到冬生的解释，木男笑了笑。
「现在就要过去吗？」
「约好了在前面的街边见，不过大概还要等一下。」
「我陪你。」
「不用啦，木男还有事吧？」
冬生连忙摆手。
「我陪你。」
木男轻声重复着。这个人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绝对不会改变，冬生想起木男的这一点，也就没再拒绝。两人走到约好的街边边等边说着话。这附近的人和车辆都很少，在电话里面芥舟也告诉了冬生自己的车型和颜色，所以冬生并不担心会错过。不过冬生不是特别希望芥舟看到木男，是出于什么心理呢？冬生总是不太想把木男介绍给自己周围的人。在冬生想着这些的时候，木男忽然微微弯下身侧过脸，靠近了冬生的耳朵。
「是那辆吗？」
冬生觉得自己大概是脸红了。真是糟糕。心脏跳动得有些快，最糟糕的是一辆乳白色的SUV缓缓停在了不远处。
那是芥舟的车。
「木男，我，先走了。」
不敢抬眼看木男的眼睛，身体几乎有些发僵地往前走去。木男大概还在后面望着，冬生却只想快点上车离开。在快要接近时，芥舟下了车对冬生挥了挥手。
「那是你的朋友吗？」
知道芥舟在说木男，冬生只有点点头。
「叫他一起过来吧。」
「不用，他还有工作。」
芥舟看了一眼冬生，勾起了嘴角。冬生发现自己用了有些强硬的语调。
「不喜欢坐前面？」
看到冬生打算拉开后面的车门，芥舟问。
冬生迟疑了一下。
「坐到前面来。」
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不是还能看得出红潮，但也只有坐到了助手席。系好安全带之后，芥舟发动了车子往前开去，冬生也就转过头来。
「你的朋友很有礼貌啊。」
「欸?」
芥舟瞟了眼车内后视镜。冬生意识到了之后又往后面望去。木男果然站在那里目送着车子。这个家伙啊。冬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是说怕我把你卖了，刚才在记车牌？」
芥舟笑了起来，冬生却给不出什么回应。
「听歌吗？」
「嗯。」
这样更好，冬生想着。下一秒车内就响起了熟悉的旋律。
是The Unbending Trees的「Meteor」。
冬生有点惊讶芥舟也在听这首歌。
这是过去冬生在想起木男时，不断循环的一首歌。淡淡的曲调会让冬生本来低沉的心情再下沉更多，似乎这么做了以后，等情绪消极到一个临界点，自己就能解放出来了。
「这首歌...?...我很喜欢。」
察觉到自己的脸色大概有些不对，冬生开了口。
芥舟瞟了一眼冬生，没说什么。?
冬生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很喜欢的。」
芥舟边打着方向盘，边看着后视镜说着。
「对了冬生，去把头发剪了怎么样？」
---啊？
冬生扭过头望着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现在就去吧。」
「那个，我现在并不...?...」
「刘海太长工作不方便吧?」
这句话让人无法反驳。的确，冬生不想因为外表的一些事给别人带来自己对工作不够重视的印象。
但是，
冬生看了眼芥舟。?
这个人的刘海也不短吧？
「我会扎起来哦。」
像是看穿了冬生的心思，芥舟扬起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