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里想象了一下,却得出了滑稽的设想图。冬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么我也扎起来。」
「哦?学得很快嘛。」
芥舟也笑了。
虽然车内还循环播放着曾经让冬生觉得难过的歌,气氛却缓和了许多。
☆、晚餐
周一冬生和父亲一起到事务所时,那里只有芥舟和其他两位同事。
事务所没有明确地规定上下班时间,加上有兼职学校讲师的和还没毕业的人,所以除了开碰头会时必须到场,其他时间出入则完全自由,只要把行程写在门口的记事板上就好。芥舟之前也说到过,还有到晚上能才回来做事的情形发生。
冬生要做的事不多---复习下合同内容,打印第二天开会要的资料,下午跟芥舟去工地现场,拍下进度做好记录就可以。虽然不是多复杂,可一天下来冬生还是感到了疲惫。芥舟建议冬生一起吃晚饭,冬生不好拒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之后便任着芥舟开车在不熟悉的街道兜来转去。
「能吃辣吗?」
等红绿灯的时候芥舟问。
「不是太辣的话... ...」
「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没有。」
「冬生,果然是个乖孩子啊。」
芥舟笑了起来。绿灯亮了,车子又往前行驶。
冬生对「乖孩子」这个称呼忽然涌起了一阵厌恶,于是闭上嘴巴侧过脸望窗外划过的灯光和街景。终于停好车,芥舟带冬生又走了一段,最后来到了一条热闹的街。这条有着青石路块的街道不算很宽,两边是各种菜馆和路边摊,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正是大家来吃饭的时候。冬生跟在芥舟身后,不多久,两人便来到了一家不大的中餐店。芥舟似乎是常客,一进去就和应该是老板的人打着招呼,然后到靠里的位置坐下。冬生四下打量着,虽然店子应该有好些年头了,但干干净净,坐在店内可以看到厨房的师傅们正忙碌着。
「冬生,想吃什么?」
「没想好,芥舟来点吧。」
桌边已经站过来了服务生,芥舟没翻菜谱,很流利地点着菜。菜点好以后才往椅背上靠过去伸了个懒腰。
「你经常来这里吗?」
把倒好的茶往芥舟那边放过去,冬生问。
「没时间做饭的话。」
「芥舟会做饭?」
「不像吗?」
「... ...是觉得有点想象不出。」
冬生老实答道。
「想象不出的东西,亲眼见见比较好,以后来我家做给你吃。」
「啊,这个... ...」
完全不是用商量的语气说出的邀请,认真的表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冬生只好认命地点点头。
「芥舟是什么时候开始做饭的?」
在私人时间谈论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太好,冬生干脆继续问起做饭的事。芥舟喝了口茶,想了想说:
「大概是高中吧?」
「高中?」
冬生吃了一惊。不过自己也并不了解芥舟,对方高中时的样子自然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单从眼前的这个男人来看,冬生总有种错觉,好像芥舟从小到大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如果再深层一点的话,就是说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出芥舟的青春期。
芥舟盯着冬生无意识变换着表情的脸,饶有兴味地用左手托着脸。接着伸出右手在冬生扶着杯子的手边敲了敲。冬生一愣,芥舟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
「冬生,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像一只兔子?」
在说什么... ...兔子?冬生不解地望过去,芥舟的表情显得很愉快。刚想问清楚「像一只兔子」怎么回事时,冬生的视线无意中和迎面过来的人相撞了。经过一两秒的辨别,冬生还没得出答案时,对方却激动得举起手拍了个巴掌,芥舟听到懒洋洋地扭过头。
冬生这才想起,眼前这个人留着板寸头的人是文佑。
「冬生!冬生对吧!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
文佑一如既往的大嗓门让冬生想起了过去他初到自己家做客时毫不认生的态度。好几年没怎么联系的人,再见面却依然表现得热络,果然文佑的性格是一点也没变。本想站起身和文佑打招呼,对方却一下子坐到冬生身侧空出的位子上。冬生有些为难地看了对面的芥舟一眼,对方正一脸微笑地喝着茶。
「刚刚回来不久。好久不见,文佑,这位是我工作上的前辈,梁芥舟。」
冬生为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下,文佑边和芥舟打招呼边毫不掩饰地感叹「扎辫子的男人很帅气啊」,芥舟笑笑,说了谢谢过后便继续看着冬生。
「对了,你和木男见过面了吗?」
文佑扭过头看着冬生。
果然还是被问起木男了。刚才介绍芥舟就是想要文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所以希望打个招呼就结束这个会面。虽然这么想对文佑很抱歉,但冬生真的希望文佑能打完招呼就离开,木男的事,冬生不太想在芥舟面前被提及。
那个男人只要给一点基础信息,就好像什么都能看穿一样。这一点让冬生觉得困扰。自己心里的秘密,调整归位了的心情以及做好的决定,实在不想在芥舟面前被他全部读取一遍。可眼下文佑的亲热劲显然不会马上结束,冬生只好开了口。
「... ...见过了。」
「我就说你们两个会和好的嘛,木男说他和你吵了架我还奇怪来着,你们俩一直要好得跟什么一样的,怎么会一吵架几年都... ...」
「文佑!」
突然的大声让文佑愣住了,芥舟依旧不发一语地慢慢喝茶。
「那个,你的... ...电话,号码告诉我。」
「哦对!」
文佑连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和冬生交换号码,弄完以后似乎才想起自己是打扰到了,不好意思地望向芥舟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又嘱咐冬生和自己联系,这才离开回到自己那一桌。冬生收好手机,有些不敢直视芥舟,好在菜陆续端了上来,气氛这才慢慢恢复。
「照着我平时常吃的东西来点的,不介意吧?」
芥舟把盘子的位置调整好,问道。
「不介意。」
说是平时常吃的东西... ...冬生望着几盘主菜旁边的甜食们。擂沙汤圆,芝士蛋糕,双皮奶,一份花生汤和一份牛奶红豆沙。这个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实在微妙。对面的男人倒是自然地擦手夹菜,开始吃起来。冬生见状也拿起了勺子,先舀了一勺干煸牛肉豆丝到自己碗里。
「好吃。」
忍不住感叹出声,冬生又把勺子伸向口菇菜心。
芥舟笑了笑。
「冬生这样真好。」
「什么?」
「觉得好吃会坦率的说出来这一点很好。」
「... ...是吗?」
「这样带你来这里的我也会觉得开心。」
「芥舟这样也很好啊。」
「嗯?」
「会坦率地说出觉得别人好的地方。」
自己接触的年长男性不太多,所以只能拿芥舟和父亲来做比较。今天跟着芥舟工作,一开始觉得有压力的冬生很快就适应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芥舟会直接指出来要做的东西,不是一个大概的方向,而是具体又简洁的指令。也会在做得好的时候马上直接说出来。父亲则不会如此,也许又或者父亲只是不习惯对冬生说而已。
「我倒不是谁都肯定的。」
芥舟笑了笑,又把花生汤和牛奶红豆沙分别倒进小碗里,再递给冬生。
「试试看。」
冬生「嗯」了一声,接过来,先把花生汤放下,喝了一口红豆沙,这才发现里面除了牛奶还有炼乳,但完全不觉得腻。红豆沙细细密密地,在牛奶的浸泡下,本身的香气和奶味融合得非常好。
「这家真不错。」
由衷地发出赞叹,冬生又看了看周围。
「下次你可以和木男一起来。」
从芥舟嘴巴里发出的本来是相当熟悉的音节,但配上芥舟的声音和周围有些嘈杂人声,一瞬间变得陌生了。冬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芥舟会提起木男。
「前天接你的时候,那个人就是木男吗?」
「嗯。」
「高中同学?」
「... ...小学。」
芥舟随意问着,冬生却下意识地缩短了了话语。好在芥舟也没有继续,两个人又边吃边聊了聊冬生在日本学习时的见闻,差不多到了八点,芥舟叫来服务生,请她结账顺便又要了打包盒。
冬生习惯性地掏出钱包准备AA,芥舟却以「是庆祝第一天工作」为由阻止了。等打包盒拿来了,芥舟对服务生说「没事你去忙吧」,冬生便自然地接过手开始把剩下的料理装进盒子里。
「挺熟练的嘛。」
「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奶奶一直这么做,从小习惯了。早知道你要带回去应该吃以前先装一点的。」
想着毕竟不是一家人也不是很熟悉的朋友,虽然冬生是用勺子舀到自己碗里的。
「和冬生吃饭的话,完全不在意这些。」
这个人,大概女性缘很好。冬生猜测着,又顺手把盘里装饰用的香草和蔬菜点缀到盒子里面然后才盖好盖子,接着装到店家提供的内层有防水膜的纸袋里放稳。芥舟不出声地看着冬生的动作,细长的眼睛微微瞇起。店里暖橙色的灯光在人声中显得安静,冬生没注意到芥舟的表情,侧身把包背起,拿好纸袋后看着芥舟。芥舟这时又勾起嘴角。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又笑起来,冬生也懒得去猜测。
「准备好了。」
「嗯,走吧。」
站起身,冬生的视线在店里面寻找了一会儿,看到文佑正和几个朋友讲得正欢,于是跟在芥舟身后从不宽的过道中走了出去。
四月底的夜晚温度正好。和芥舟穿过小巷,像是散步一样地走完了正热闹的街。到了停车的地方两人打开车门坐进去,冬生系好安全带以后又把纸袋拿到膝盖上放好。
「麻烦你告诉我一下这边是哪里,我查查公车站。」
拿出手机,却一直没听到旁边的人回应。冬生有点疑惑地抬起头,一只大手忽然伸到自己的脑后,眼前是芥舟的脸。
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就被芥舟的覆上。冬生动弹不得,眼睛因为慌乱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闭了起来。
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在接吻吗。
为什么。
这些想法甚至来不及转换成疑问,就像扔进水里的石子,很快沉下去不见了踪影。
芥舟的吻很轻柔,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冬生脑袋里并不是一片空白,可尽管有思考的余地但也相当吃力了。等回过神时,那个吻已经又深入了一些,冬生这才想起要推开,覆在冬生脑后的手似乎感到了抗拒的意思,于是结束了这个吻。
望着眼前的男人,冬生一时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芥舟扬起眉,仔细地看着冬生的脸。就这样,车内的时间好像被停住了。这个封闭空间的特有气味和芥舟身上混着男性气息的香水味浮在冬生的面颊前,让他呆在了那里。
☆、动摇
「这个... ...也是,庆祝第一天工作... ...的... ...」
无法完整地说出一整句话,何况光是要想该怎么把现在奇异的气氛转换掉就很费脑子了。本来起码该是要表现出生气的样子的,可冬生发现自己第一反应是,明天还要在父亲那里和这个人一起工作。
因为还要一起工作,就当做是个玩笑吧。
因为要一起工作啊,现在生气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压制住心里的为什么,冬生努力地想把刚才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对方还是没做声,只是观察一般地瞇起眼看着冬生,这终于让冬生觉得不舒服了。
「谢谢你的晚饭,我先回去了。」
冷淡地说完,冬生下了车,又把纸袋放回到座椅上,接着用力地关上车门。
芥舟看着那个虽然搞不清方向但还是急冲冲往前大步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完全没什么... ...反应吗?」
接着整个人靠到椅背上,望着车顶笑起来。
「他生气了啊。」
回到家以后,冬生藉口想快点洗澡休息,便尽快洗漱完毕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坐在床边用毛巾胡乱地擦着脑袋,冬生又想到了刚才在车里的一幕。
接吻了。
而且是自己的初吻。
喜欢木男时,由于在青春期,所以并不是没有想象过一些事。第一次发现因为木男的肩膀和背部线条使得自己的身体起了异样的变化时,老实说很惊慌。
这种惊慌不仅是出于对生理反应不知如何处置的陌生,更多是担心被木男察觉。连喜欢也无法说出口,甚至还把木男当做幻想对象,在每次带着冲击性的短暂愉悦结束过后,冬生都懊悔不已。
那些想象中不乏没有实感的肢体纠缠,但唯独亲吻,是冬生无论如何不会去想象的。
唯独对那个场景,冬生自少年时期起始终抱有一种固执的认定:那一定是纯洁不带任何欲望的。
而终于鼓起勇气的告白失败了以后,使得冬生在某种程度上把自己禁锢了。在后来冬生实在忍不住去想象木男时,伴随而来的只有罪恶感。恋人之间交往离不开的那部分,对冬生来说就好像是对木男再一次的亵渎。怀抱着不纯的心情在木男身边,然后告诉了对方,再然后被拒绝。一想到木男也许知道自己曾把他当做过幻想对象,冬生就觉得尴尬不已,接着厌恶起自己来。
而今天芥舟的吻,使得冬生再次想起了这件事。
「... ...」
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自己的心情,但冬生也明白必须快点忘记。对方是个社会经验比自己丰富得多的成年人,亲吻这种事大概也是家常便饭了。不过说起来,芥舟是喜欢男人的吗?会吻自己,是不是代表他知道了什么?握紧了搭在肩头的毛巾,冬生觉得实在烦躁,看到丢到桌子上的手机,忽然想问问文佑知不知道最近几年木男的事。
这个时候文佑应该还没睡,冬生便拨通了文佑的电话。还没响两声,文佑就接了起来。
「冬生?」
「嗯。不好意思文佑,在休息吗?」
「没啊,刚到家。」
「有事想问问你... ...」
「你能有什么事问我,还不是木男的事?」
心里「咯噔」一下,不过冬生没否认。文佑哈哈大笑起来。
「问他他大概也不会说。」
「这倒是句大实话。等着,我脱个鞋子坐下来跟你说。」
「嗯。」
冬生站起身,走到窗台边靠着。楼下院子里没怎么变,有夜跑的人在散步道上跑过,一个接触不良的圆圆的路灯一闪一闪的。
「好啦!我从哪里说呢?对了,那时你俩不是吵架吗?后来就差不多是你准备出国的那个时候吧... ...」
冬生想起那时木男一直很冷淡的反应。
电话那边的文佑顿了顿。
「那时他爸去世了。」
「... ...」
冬生回不上话,文佑又接着说道,
「我也是后来听跟他住的很近的人说的,好像当时还蛮大动静的,总之警察也过去了。」
「... ...警察?」
「嗯,说是木男他爸是在家里自杀了,上吊。木男回家一进屋就看到了... ...」
文佑叹了口气。
「说是木男自己把他爸给抱下来,然后打了110。等我听说这件事去看他时,他搬走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
冬生握住手机说不出话来。
「哎你也别问他了,我之前和他联系,他还特别不爱搭理,我估计他也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就算是想帮他我也无从下手啊。」
文佑用难得很严肃的调子对冬生讲着。
「嗯,我知道的。文佑,谢谢你。」
「谢什么,对了,你回来了,咱们三个可以出来见个面聊一聊。」
「好。」
挂了电话以后,冬生有好一会儿都只能看着那只不断闪烁的路灯。
文佑告诉自己有关木男那时的事,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在自己为没结果的初恋悲哀不已时,木男却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残酷的打击。
那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像平时一样回家,打开门,父亲就在那里,只是再也不说话了。
木男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才把自己的父亲抱下来的呢?
哭了吗?
他几乎不哭的。
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总是很少说话。
结果我什么都不知道。
冬生想。
是因为当时对木男告白了,木男才什么都不说的吗?
是因为告白这件事先发生了,所以使得木男无法去找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倾诉吗?
说还是做朋友,实际上那只是一种安慰吧?
木男那时如果真的还把自己继续当朋友,自己就不会到现在才从别人耳中听到。
虽然很想马上跑去木男家面对面的问清楚,但这也仅仅是一时的冲动,冬生知道这种想法未免也太缺乏考量,但今天发生的事情叫自己无法冷静地应对。躺倒在床上,想着这一天之中心情起落不已,没等头发完全干,冬生便皱着眉头沉沉睡去了。
「冬生,我要的是可可,不是咖啡。」
「诶?」
望着芥舟桌子上自己刚放下的杯子,冬生没回过神来。
早上父亲带着自己和芥舟碰头,然后一起去了工地查看进度,总算是避开了单独见面的尴尬,不过有父亲在场这种感觉也并没有好多少。尽管明白自己没有任何不对,但冬生还是感到了不安,这么一来又得努力
调整心态去应对工作,好在下午就回到了事务所,冬生也遇到了其他的人,正觉得大家都在松了一口气,不到半个小时,大家又各自出去忙自己手上的案子了。
结果只剩下了修改设计图的芥舟和整理资料的冬生。
「对不起,我重新弄。」
想拿过杯子,芥舟却握住了杯口,把眼镜摘下来,端起杯子示意冬生坐到对面。不想引出这个男人额外的什么话,冬生只好照做。
「发生了什么事吗?」
芥舟问的时候,冬生直接跳过了「昨天两个人接吻了」的这件事。
「没什么事。」
「那,不是因为我咯。」
冬生听明白芥舟的意思,只得不自然地摇摇头。
「那件事我没放在心上,芥舟,你也不用。」
没有回应,冬生想起在车里也是这样,于是猛地一抬头,发现芥舟没有要靠过来的意思时松了口气,但对方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不过马上又勾起了嘴角。
「好。」
「嗯。」
不知道接下来说些什么,冬生只有也给出简短的回应。芥舟喝了一口咖啡,冬生也跟着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冬生,我们做个朋友吧?」
「诶?」
「除了是一起工作的人以外,也做朋友,怎么样?」
朋友吗?
冬生想起木男。
周围没有其他的朋友在,冬生忽然很想听听别人的看法,只是对方是芥舟,这让冬生有些犹豫。
「朋友... ...在遇到很痛苦的事的时候,也不找你说,」
冬生艰难地组织着文字,害怕透露太多。
「这种情况,你会怎么看?」
「那要看是什么朋友了。」
「... ...很好的那种。」
「那样啊,」
芥舟把杯子放回到桌面。
「那么他应该是还能坚持下去吧。」
「... ...每个人性格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说出来的。也有只相信自己的人,或者不愿意让别人跟着难过的人。」
芥舟重新戴回眼镜,又看了看一脸落寞的冬生,还是补了一句。
「这也不代表他觉得自己的朋友不重要。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也许有时候因为觉得太重要,反而不想把对方也拉到自己的痛苦处境里来。
芥舟想。
但这句话,他没有告诉冬生。
☆、旧友
冬生在事务所已经工作快半个月了,这期间基本是在各处打杂,有时也会充当前台咨询的角色。同事当中私底下也有过讨论,但冬生却似乎并不介意这些。由于在大学的专攻是室内设计,芥舟也是更加擅长这部分,所以在工作上最多的还是和芥舟重合。芥舟会带着冬生一起和客户交谈,弄清对色彩的偏好,生活甚至饮食习惯等等一些事前工作,在遇到冬生不太成熟的建议时,也并没有一口否定,而是不露痕迹地在当下就举例,让冬生慢慢明白这个建议不太可能成型的原因。
短短的时间里,冬生在工作上对芥舟产生了一种信赖感。至于之前的亲吻事件,虽然冬生偶尔想起还是会不知如何处理心情,但也尽量去淡化它了。
时间临近短假期,再加上事务所似乎想开始接外地的案子来做,前前后后的准备又加大了工作量。十几个人不是外出跑现场就是留在事务所核算,绘图再联系客户处理相关事宜,父亲外出应酬的次数也更多了。冬生每天回到家已经累得不行,也就没时间去和木男联系,木男也没有什么动静。不过这就是朋友的样子吧,冬生有时候想。因为不是恋人,所以并不会一定要时常联络,简直太正常不过。
这天晚上难得六点就结束工作的冬生接到了文佑的电话。
「喂?冬生,你猜我现在和谁在一起!」
「木男。」
冬生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想也没想就回答道。可说出口之后,又有些尴尬。
「你可真没意思!吃饭了吗?没吃就快过来,我今天好不容易逮着这小子,我们在上次你和那个扎辫子的帅大哥吃饭的地方。」
绑辫子的帅大哥。
冬生忍不住想笑。如果被芥舟知道文佑这么叫自己,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不过原来真的是木男啊,那么赶快过去好了。虽然工作以来就和母亲打过招呼不用准备晚饭,但冬生还是又打了个电话,告诉家里自己可能会晚一点回去。
木男今天的工作做完了吗?说起来,自己还没有问是什么工作呢。文佑也是,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今天也能聊聊了。
尽快赶到那家店以后,冬生从不宽的过道中走到用餐区,左右张望了一下,就听到文佑的大嗓门,接着看到他站起身很兴奋地挥着手臂。
「这里这里!」
文佑对面的位子上坐着的,是有些日子没见的木男。今天头发是披下来的木男,原来长度已经到脖子了。
「冬生,你来啦。」
温和地微微笑着,用淡淡的语调唸出冬生的名字,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可哪怕之前也早已见过面聊过天,再次对话时,冬生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害怕。这种害怕并非是恐惧,对冬生来说,更像是一个坎,如果接了话过了这道坎,之后才能变得自然。
「嗯,木男今天怎么和文佑碰到了?」
「哎这是应该我来告诉你的怎么你去问他了啊?」
不满意自己准备已久的话题被抛给了木男,文佑地撸起了袖子。冬生笑起来,正要坐到文佑旁边,却被一把推开。
「这沙发椅本来就不长,我这么结实一个人你可别跟我挤了。包放我这就行。」
文佑指指沙发椅靠窗的那一边,冬生只好把包递了过去再到木男身边坐下。
「菜都点了,单我来结,你们等下两个别跟我争,不高兴。」
这么说完以后,文佑又给冬生把茶倒好,心情大好地开始讲起来。
「其实也不是碰到,我今天特意去他家把他给拽出来的。上次和你在这碰到,我不是就想着我们什么时候三个人再聚聚嘛。前段时间工作忙,好不容易现在歇口气,我就干脆先去堵他了。反正电话他十有八九是不接的。」
木男听着文佑的话,只是轻轻笑着。
「文佑现在在做什么?」
冬生有些好奇。
「房产销售,啊,你们要是要租房子也可以找我。」
冬生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也早点从家里独立出去比较好,就记下了文佑这句话。木男呢,木男现在应该是一个人住在那间房子里吧。又想起之前文佑告诉自己的事,冬生还是开不了口去问。
「木男,今天的工作呢?」
还是想知道木男的状况,冬生扭过头问木男。
「嗯,早上已经交出去了。」
「木男你这家伙也不出去上班,是在做什么啊?」
听到文佑的话,木男似乎有些不快,但很快就隐藏起了表情。
「在家接一些插画的工作。」
「诶,那蛮好的呀!也是,你一睡就很难叫起来,像我这样上班搞不好每天都迟到被扣工资,话说我这个月已经被扣了三次了!」
本来是该笑笑的地方,不过木男和以前一样懒得一一回应文佑,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冬生坐在旁边只好继续接着文佑的话题。
点好的菜端上来以后,文佑边吃又边问着冬生在日本唸书时候的事情,木男用勺子一点点地吃着菜,冬生觉得这好像不是木男想参与进来地,也就只大概讲了几句。
「对了,那个和你一起在这吃饭的,那个帅大哥,是设计师对吧?」
冬生点点头。
「人高脸又好,会打扮,还是设计师,异性缘肯定相当好,他就算同时和两三个女人玩暧昧我都不觉得奇怪。」
也不知道文佑是为何有这种印象的。这种看外表就对人下结论的习惯真是一点也没变。
「芥舟他不是那种人。」
出声解释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坐在旁边的木男停住了夹菜的动作。不过冬生和文佑都没有注意。
「虽然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不过他工作很认真,对人也很尊重,私生活我是不了解不过... ...」
忽然想起了在芥舟的车内的情景,冬生结结巴巴地勉强继续着:
「他不会的,那不是很花时间和心思吗?你看,我们总是很忙,所以,」
「也是哦,我听说你们这行还有不少过劳死的,你们要注意啊。」
文佑认真地提醒着。冬生真是很庆幸他是这样不深究的性格。之后的对话便慢慢回到了初中,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避过了高中最后两年的日子,相安无事地吃完了饭。文佑回家的方向不同,和冬生还有木男站在街边又讲了几句话便分开了,最后终于只剩下木男和冬生。
「木男,车站往这边走。」
知道木男没有什么方向感,冬生对着左边的一条街指了指。
「有直接到家附近的车。」
上一次自己绕了半天才找到,这次好歹派上用场了。
「冬生经常来这里吗?」
「也不是,前段时间和芥舟来了一次,啊,就是那个前辈。」
「嗯... ...」
淡淡地应着,木男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不过冬生也已经习惯了。木男有时不想搭话是真的不想,有时只是想要冬生来说话,自己只用继续参与就好。但现在是哪一种呢,冬生侧过脸看了看木男被刘海遮住了大半的脸,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
「木男的插画,是怎么样的?」
「嗯,和过去的差不多吧。」
「在哪本杂志上吗?还是给书籍画插画?」
「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只是画些明信片一类的东西,或者给本地出版的一些教辅书画一下封面而已。」
木男的语调,莫名有些自嘲。
冬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想起木男以前专注画画的样子,忽然有些难过。
「说起来,明信片很喜欢啊。」
「下次给你带一点。」
「诶?」
「没事,反正我这也有很多样品。」
木男转过头望着冬生,这才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表情。冬生松了一口气。
「对了,木男有兴趣设计一下宣传册吗?事务所那边想重新弄一份。」
想起这样也许可以帮木男一点点,冬生对木男解释着最近事务所的计划。木男边走边安静地听着。
「大概就是这样,木男有兴趣吗?」
「抱歉,冬生。」
「啊... ...没事,你不用道歉,是我没考虑你的时间。」
「不是。」
木男停下脚步。
「我学的不够做这些,而且现在画的可能跟你们的要求也不符合。」
冬生一愣。
「对不起,我没想这么多... ...」
因为太过着急想要帮木男了,这样反而让木男为难,而且也没有想到到事务所本身的事,冬生忽然觉得自己考虑事情果然还是太欠缺。
「冬生,谢谢你。」
抬脸望着木男,对方正微笑着。
「我没事的。」
「... ...」
木男,知道了吧?
知道文佑对自己说了那些事。
「我们走吧,等下再晚点公车收班就不好了。」
「嗯。」
可即使如此,木男也还是不打算提起。
坐在摇晃晃的车厢里,窗外的灯光在地板上一束一束地滑过。冬生想起芥舟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说也有人是不愿意求救的,而那并不代表是不重视那个朋友。
可尽管如此,冬生也还是觉得自己和木男也许已经不太可能回到以前了。
不敢扭过头去看木男,也后悔刚才说过的话。
在思考着这些时,冬生完全没有发现木男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往事
木男和冬生下了车在岔路口分手以后,回到了独自居住的家。
六年前的一个傍晚,自己和冬生断了联系的一个傍晚,放学回家照例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钥匙一拧开锁,带着金属网的铁栏门一开就边摇摇抖抖边出颤悠悠的声响。
那之后一切就变了。
屋子里没有灯,窗帘也都拉上了。想着父亲应该还没回,木男把书包丢在门边的五斗柜上,走过去拉开了客厅的窗帘。
冬生说喜欢自己。
这是木男完全没想到的。初中时也有女生对自己说喜欢,但冬生是男孩子,也是自己唯一的朋友。而且说到底喜欢是指什么呢?
弄不清楚。
想了几天还是不懂。自己对向自己告白的女生没有喜欢。对冬生没有喜欢。后来去搜了有关这个话题来看,
---看到对方会脸红心跳。
---说话会紧张,在一起时希望时间能久一点。
---一想到会莫名其妙地笑。觉得幸福。
诸如此类。
如果这些都是「喜欢」的特征的话,那自己真的从来没有过。不管是对女孩子,还是对冬生。
并且。
---想要和对方接吻。
冬生会这么想自己吗?
木男抿起了嘴巴。想快一点把这个设想从脑袋里挥走于是往父亲的卧室走去。顺手打开房门,里面也是黑漆漆的一团。想要从床边走过去拉窗帘,却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木男摸索着,接着按开了灯。
父亲以一个不自然的高度出现在眼前。
木男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粗麻绳是穿过了用来堆杂物的那层高高木板的三角铁板再套在父亲脖子上的。没敢聚焦在父亲的脸上,往下望去,那双脚下的地面,有一摊难闻的东西。木男慢慢靠近,伸出一只手碰了碰被秽物润湿的父亲的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父亲没有温度的身体。就这样把脸靠过去,忘记了要流泪,也忘记了冬生的事。而是怎么把父亲抱下来,又是怎么打了110,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了多久警察和邻居才挤进来,这些全部不怎么记得了。好像灰色的水彩颜料,被滴上了水全部也晕染开来,直到变浅,只留下一道记忆的边线。
只剩下一个人了。以后自己的人生会怎样呢?
那之后木男看到冬生发过来的信息。
冬生要出国唸书了啊。
真好啊,冬生。
木男想着,接着把手机扔到了桌底。
靠在椅背上紧紧闭着双眼,木男回想着刚才和冬生的对话。
冬生明显是想帮自己介绍一些工作来做,自己并不是不需要,只是木男不愿意和冬生家有什么接触。冬生的母亲是位温和的女性,可对冬生的父亲,尽管接触不多,但木男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冬生的父亲一直不太喜欢自己和冬生过多来往。
虽然冬生偶尔说起父亲的冷淡严厉,可把冬生转去重点中学也好,送冬生出国唸书也好,都是出于关爱吧。
冬生的父母考虑得最多的,应该是冬生的未来。
而自己从记事起,家里全部是围绕着生病的爷爷来的。
老实说,那时觉得父亲是不是终于解脱了。父母一直忘记自己,争吵着,冷战着,为生活忙碌着。爷爷也只有在清醒的时候会握着自己的手。
所以在遇到冬生以后,头一次感到有人陪伴着的感觉。
前不久在便利店遇到了冬生,回到家发现自己只有一个念头:
---不想一个人了。
因为冬生回来了,所以不想再继续一个人了。
木男睁开眼,望着旧书桌上摊成一片的画纸和颜料还有手绘板。今天因为听文佑说冬生也来,自己才答应出去,结果要改的稿子还没动。
「又得通宵吗... ...」
叹口气,顺手绑起辫子又看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多,便利店应该还有便当卖。木男抓起钱包出了门。到了便利店,今天又是那个娃娃脸的店员。
「你好!」
对方很精神地打着招呼,木男也轻轻点头回着「你好」。
「来买便当吗?」
「还有剩吗?」
「不多了,新的差不多20分钟左右会送到,需要等吗?」
「没关系,拿这边的就好。」
想起明天大概又要睡到中午,木男拿起了最后两盒便当然后走到收银台。
现在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夜班一个人虽然忙得过来但也挺辛苦的。木男想。
「对了,请你等一下。」
娃娃脸的店员跑去里间又跑回来。木男一看,原来是标有「半价」字样的贴纸。
「... ...现在贴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虽然规定是到11点,但也差不了多久。店长不会说的。」
「谢谢你。」
「是带回去还是?」
「带回去。」
点点头麻利地为木男结算好,装便当时又塞了两把塑料勺到袋子里去。
「之前你的朋友好像是帮你拿了这个。我想你应该要用的,不过最近你经常买的是饭团一类的东西... ...」
边解释眼睛边盯着木男,一脸好像担心自己做了多余的事的不安表情。
「谢谢你。」
听到木男的话又高兴地笑起来,忽然指了指自己。
「关桐!我叫关桐!」
木男一愣,下意识地开口,
「... ...木男。」
关桐点点头,把塑料袋递了过去。
「以前就很好奇,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晚吃饭吗?」
「嗯,因为工作... ...」
不想透露太多,木男只含糊地说了句。看出来木男不太想说,关桐没有追问。这时进店提示音响了起来,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对不起,问了这么多。」
做了个「抱歉」的动作,关桐又把小票递给木男。
「没事。」
说了「再见」以后,木男从便利店出来,看了看手中的袋子,然后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冬生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后面跟着的是一脸笑容的芥舟。
「你确定便当就好?」
「确定。」
冬生走进店内,直接到冷藏柜边。那上面只剩一盒拌面和几个三明治。芥舟跟着走了过来,指了指拌面说,「就这个了。」
「如果是要便当的话,请等一下新的刚才送到了。」
关桐走过来招呼冬生他们。冬生想起是谁时愣了一下,关桐便笑了起来。
「你是木男的朋友!」
「... ...」
从不算认识的人嘴里听到木男的名字,冬生一下子有些警惕。但转念一想,木男应该是经常到这里来买东西,也就不奇怪了。不过这两个人已经这么熟了吗?一般来说,木男是不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和人建立起什么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