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舟一把搂过对方的肩膀。
「等下好好补偿你。走,回家去。」
☆、德秋
那人用书背敲掉芥舟的手,又指了指椅边的行李箱。芥舟一手拉起箱杆,接着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
「德秋,你先上去休息,我去买菜。」
「行啦,哪有那么累。一起去吧。」
叫做德秋的男人比芥舟稍矮些,带着半框的金边眼镜,看起来十分温和。
知道对方比自己还会挑选食材,芥舟也就没有异议,一起乘电梯到了七楼,芥舟把门打开。
德秋把肩上的宽大皮包放到玄关的矮鞋柜上,又从芥舟手里接过行李箱侧放到一边然后关上门。
「又睡沙发了?」
德秋问。刚才瞟了一眼客厅,上面铺着毛毯和枕头。
「嗯。」
自己的这位旧友只要有什么心事时在床上就无法入睡,必须整夜开着电视窝在沙发上或者只要不是床的地方才能睡得好。
德秋想起高中芥舟来家里过夜,晚上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起来一看,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裹着被子睡到了地板上。
说那时是芥舟人生的最低谷也不为过。不过现在是在为什么而烦恼着呢?德秋转过头去看芥舟,绑着丸子头的男人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地等着电梯。
「长大了啊。」
听到德秋的话,芥舟一脸莫名其妙。
「我吗?」
「不然呢?」
「都37了,再不长大可就完了。」
知道芥舟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德秋并不打算解释。电梯也刚好上来,两个人便讨论起晚上的菜式来。
附近的菜市不远,德秋以前经常和芥舟来买菜。虽然附近有好几个连锁超市,但有时并不能买到合心又新鲜的食材。芥舟和德秋一样,还是喜欢看起来品种更多,还可以和菜摊老板聊上几句的菜市。
「你说回来,我没想到是今天。」
芥舟把一个西葫芦递给德秋,德秋拿在手里看了看才放进老板给的小篮子里头。
「嗯,提前了。」
「辞职信呢?」
「按照规章程序,提前一个月交了。」
「还出了最后一趟差,看来是要把你这个人才用到最后一刻啊。」
德秋扬起眉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又继续选着洋葱和番茄。
把最后的食材也买好以后,芥舟和德秋拎几个袋子往回走。快到大家下班的时间,菜式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两人绕到侧面的出口,打算和往常一样从小路那边走回去,路面铺着的地砖有些是松动的,如果不小心踩到会翘起来,下雨天还会带起积水,所以芥舟每次也是大步跨过去。
「啊... ...对了,今天差点跟小孩子争起来。」
踩到平实的砖面上,想起木男那时看着自己的样子,芥舟忽然对德秋说。
「小孩子?」
「25岁吧?」
既然和冬生是同学,那年纪应该是差不多的了。
「是吗?」
如果说差点争起来,就代表已经争起来了。这个男人从以前就是那样,要么不做也不会说。如果对德秋报告了,那一定是比他自己轻描淡写来形容的还要严重点的。所以,「差点争起来」在这里就等于「已经争起来了」。还真是从高中时代就完全没变过啊,德秋想。
「还好那时收到你的信息了,真巧。」
没有问如果自己没有发信息你打算怎么办,德秋只是笑了笑。芥舟想起自己的包还在事务所。
「德秋,晚上我回趟事务所。」
「有事?」
「包留在那了。」
「和你一起去吧,晚上顺道去mill。」
那是德秋发现的一家可以安静喝点酒谈事情的小店,芥舟表示赞成。边走边说,两个人进了院子,穿过小花园回到了芥舟住的单元楼。
晚上去事务所时,换德秋开车。快到路口芥舟说自己先下去,让德秋直接去了院子后面的停车场。往大门那边走时看到事务所里的灯亮着,芥舟想着是哪位又回来做事了,结果才刚进到院子里就看到冬生推门出来。似乎是没想到会见到芥舟,冬生愣了一下。
「回来拿包吗?」
下午两个人走得太急,芥舟的包似乎还在桌子旁边。
「冬生怎么也回来了?」
「数据还没列表,下午忘记拿U盘就干脆回来弄了。」
「还有谁在?」
「林老师,不过他可能还要一会儿才做完事。」
芥舟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冬生的肩膀:
「对了冬生,你等我一下。」
不等冬生反应,芥舟便快步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两个人又站在门口和林老师招呼了一声,冬生这才关上门。芥舟看看手表,现在刚好九点多。
「冬生会喝酒吗?」
没料到芥舟会问这个,冬生张了张嘴,老实答道:
「啤酒和清酒的话,大概能喝一点点。」
「晚上一起去喝点怎么样?」
冬生听完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芥舟笑出声:
「我朋友也在的。再说,」
故意把身体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你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反抗的。」
冬生抬起脸望着几乎要贴过来的芥舟淡淡答道。
虽然是老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但毕竟芥舟是前辈,会不会让他难堪了呢?最近似乎已经习惯在芥舟面前有话直说了,可因为如此,有时也会忘记是不是没能照顾到对方的情绪。很庆幸的是,芥舟每次都能把气氛重新调整好,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来自年长者的包容。这让冬生又想起木男。
在木男面前最近好像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踏到雷区,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选择着用词。又或者,从发现自己喜欢他的那天起就已经是这样了吧?
「一起来吧,冬生。」
一把拉过不知为何在愣神的冬生,芥舟推开栅栏门。德秋停好车绕到前门,一眼就看到芥舟笑着举起冬生手臂的样子。芥舟看到德秋便摇着冬生的手腕打招呼。
「德秋,今天加一个人。」
等走得近些了,芥舟才放开了冬生的手腕。冬生有些尴尬地把衣摆整理好,又对德秋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 ...」
德秋低头望着有点拘谨的冬生,又看了眼心情很好的芥舟,和气地出声:
「你好,我叫梁德秋。」
冬生听到眼睛稍微瞟了一眼芥舟,德秋马上笑起来:
「我们不巧刚好同一个姓,实际上完全没有亲戚关系。」
「你就非得这么解释一下吗?」
无视芥舟不满意的脸,德秋只是微微笑着望向冬生。意识到自己还没对这个温和的男人介绍自己,冬生刚要开口却被芥舟一把搂住了肩膀。
「这位是冬生,我的新朋友。」
德秋稍微皱了皱眉,冬生以为他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没想到德秋一下子拍掉芥舟搭在冬生肩头的手。
「你这个习惯,真是要改一改了。」
芥舟有些夸张地说着「真痛」,德秋没理会,抬手把车钥匙扔了过去。
「抱歉,冬生,这个人经常喜欢对人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不过没有恶意,你别放在心上。」
冬生点点头。至今为止这个人确实是这样。不过,原来不止是对自己啊。这么考虑的瞬间冬生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奇怪,于是马上就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两个高个子男人身上去了。
看起来感情非常要好的样子,冬生想。自己和木男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光呢?成年以后似乎还没有吧?不过本来木男也不是会开怀笑出声的人。
「想什么呢冬生?走吧。」
回过神来,芥舟和德秋已经往前走了,冬生连忙赶上去。
「芥舟说的酒吧,是在哪里?」
「离这里不远,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冬生,喜欢酒吧吗?」
德秋有意放慢速度,走到冬生身侧。
「其实还没去过... ...」
「那今天刚好,一起去看看吧。」
看着德秋微笑起来的样子,冬生觉得十分安心。明明是见面十分钟还不到的人,却让人觉得只要和他说话就能平静下来。这就是所谓成年人的成熟之处吧。冬生又看看芥舟的背影。
「如果他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你可以告诉我。」
顺着冬生的眼神望过去,德秋轻声告诉他。
「啊,没... ...有... ...」
本来要否认,可在芥舟车内的一幕又窜了出来,于是尾音也跟着不自觉地拖长。德秋看了眼冬生,又望了望那个连背影都透着开心的男人。
「冬生现在在负责什么案子吗?」
「现在,在跟着芥舟学习,我还没办法独自接案子。」
「虽然看起来有些靠不住,但芥舟在工作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找他,完全不用跟他客气。」
「好... ...我会的。」
德秋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
「嗯?」
「芥舟他,在工作中教了我很多。我没有问的地方,还有不知道怎么问的地方,他,好像都能看到,然后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教给我,」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想对德秋坦白这些,不过冬生还是继续了下去。
「... ...他是个很靠得住的前辈。」
德秋没有马上回答。
街边的人声和汽车行驶发出的噪声,加上各种灯光,都让人觉得热闹。可是眼前的这个孩子却用有些寂寞的表情,努力地表达着对芥舟的感谢,并且是懂得芥舟的那种方式的。德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起芥舟说的「差点和小孩子争起来」,
是在说眼前这个孩子吗?
「你们在说什么?不打算进去吗?」
一抬头,芥舟站在面前。
原来三个人已经到了mill的门口。
☆、mill
mill是两年前德秋来事务所找芥舟时看到的一家店。那家店有几乎整面墙的各式酒杯,一个长条吧台和几组半圆形沙发的座位。店不大,但不论是装潢还是气氛都很合两个人的心意,这里的店员也并不多,所以基本都是客人自行去点酒。老板是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人很和气。熟悉了以后如果在店里的话也会和客人聊一聊有关酒的趣事。于是自那以后如果想要放松或者谈事情,两个人基本都会首选mill。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两人的一个据点了,今天芥舟把冬生也拉了过来,德秋觉得他应该是相当欣赏这个孩子了。
「到沙发那边吧,刚好有位置。」
芥舟在前面带着路,三个人来到靠里一些的位置。店里的灯光柔和,亮度也非常合适,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聚在这个空间,吧台边已经坐了一些客人,或一个人,或两个人的一起喝着酒小声谈笑着。芥舟选的三个人的沙发位,中间安放着一张木质圆桌。冬生坐下后,打量着吧台里那面放着各式酒杯的墙。墙上装着三盏设计简洁的灯,在暖橙色的灯光下如果稍微变换视角的话,那些玻璃酒杯透出的光也会跟着变化。
「好像是老板各处旅行时淘来的,也有些是朋友或者相熟的客人送的,有些杯子很有意思,」看冬生一直望着,德秋指了指最高的几层:「最上面的那些是老板的珍藏,一般不会拿来用。」
「我不知道酒杯还有这么多种... ...」
「不怎么喝酒的人,确实对这些不会很熟,我也喜欢喝一点酒,但还不怎么能分得清。特别是鸡尾酒杯的话,有时又是搭配酒来选的,冬生如果感兴趣,下次我们可以再一起来。」
听德秋不紧不慢的平和语调,冬生觉得自己刚坐下时的一些紧张被安抚了。以前并没有去过酒吧,对酒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有红或者白葡萄酒,清酒和啤酒这样一些常见的酒类上,所以进入这样多少有些成熟气氛的店还是有些拘谨。
「本来是我想说的话,德秋你倒是替我都说了。」
芥舟故意揉着太阳穴,德秋只是笑笑。
「我去点酒,德秋还是老样子?」
「嗯。」
芥舟又望向冬生。
「冬生的话... ...」
「麻烦芥舟帮我选吧,我对这个完全不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德秋在,冬生今天主动接了话,芥舟抬手拍了拍冬生的脑袋然后起身往吧台那边走去。德秋靠在椅背上,看冬生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头顶。
「芥舟很喜欢你呀。」
「诶?」
冬生忽然有些紧张,又想起德秋大概是说的对朋友的欣赏,可这时调整表情又有点来不及。德秋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冬生的表情。
「我刚才说他喜欢对人做莫名其妙的事情,实际上如果不是在意的人,是不会被他这个习惯困扰的。」
是这样吗?
往吧台那边望去,芥舟正靠在拐角的地方和一位应该是调酒师的人笑着说话。
「说起来,其实那个人很容易被伤到。」
听到德秋的话,冬生收回视线。
「芥舟吗?」
「冬生,你是不是觉得猜不透芥舟?」
「... ...嗯。」
非常老实地点点头,德秋笑了起来。
自己也不知道木男在想什么。虽然木男和芥舟不是同一个类型,但搞不好其实哪里又很像。特别是木男,冬生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但现在想想,那些了解也许只是有关木男的喜好,习惯和说话的方式而已。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把问题丢回去给冬生,但德秋明显不是为了要马上听到答案。
「抱歉,把话题带到奇怪的地方,不过和冬生讲话很轻松,我想芥舟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
「在说我什么?」
弯下腰从背后一把搂住德秋的芥舟眯起眼睛,笑着问。德秋叹了口气:
「在说你这个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才说?」
「我一直都在无声地抗议,可惜你没发现。」
「是是,我的错。」
冬生坐在沙发椅上,看着以温柔灯光和人声做背景的两个人互相打趣的样子。芥舟又和德秋斗了几句嘴才回到座位上,不多久酒也送过来了。递到冬生面前的,是一杯有着孔雀蓝色的酒。酒盛在一只厚杯柄的利口酒杯里,蓝色沉在杯底,渐渐往上升去的是绿色,有趣的是这只杯子的杯壁上还印着一艘有三四只桅杆的船,在酒的颜色的映衬下,好像正在这杯大海里航行。
「有意思吗?」
芥舟问。冬生点点头,德秋也靠了过来。
「我也是头一次看到。冬生,这杯里面是清酒和樱桃酒之类的,慢点喝没关系。」
「嗯。对了芥舟,这杯叫什么?」
听到冬生的提问,德秋也向芥舟望过去,可这个男人却只是勾起了嘴角:
「你猜。」
「猜不到。」
「那你再猜。」
「不知道。」
「怎么能叫不知道呢。」
德秋看着身边的两个人,忍不住抿起嘴。
「德秋你笑什么,我觉得你也猜不知道。」
「不用猜,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我们继续,没答对人的零食就归我。」
把放了坚果的瓷碟们往桌子中间移了移,芥舟又敲了敲桌面。冬生想着这个人还有这样有些孩子气的一面啊,不过还是无视掉这个动作,转向德秋:
「德秋的这杯,是什么呢?」
「old fashioned,是拿波本威士忌做的基酒。本来还要放方糖,不过店里是用石榴糖浆来代替了,很有趣。芥舟的那杯是gin fizz,是用金酒加柠檬汁和苏打水来调和的。」
给冬生大致地介绍了下,德秋一瞟眼看到正芥舟盯着自己。
「德秋啊,你能让我自己来说吗?」
「抱歉,我是担心你又要来一次猜猜换零食的游戏。」
完全没有歉意地解释着,德秋拿起杯子小酌了一口。芥舟扬起眉也拿过自己的,又对冬生示意。
「冬生,你也尝尝。」
「好。」
冬生举起杯子的时候,身边的两个男人,一个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一个脸上有着期待的表情,这让冬生觉得光拿起酒杯都有点紧张了。把酒杯放到嘴边,慢慢喝下一口之后,发现意外地合口。味道中有一丝甘甜和说不清的香气。
「虽然不太懂,但是这个味道很喜欢,芥舟,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慢慢喝。」
芥舟说完,这才侧身靠到沙发背上,和德秋讲起话来。冬生边一口一口地喝着,边听两个人的对话。似乎是谈到了德秋最近去出差的地方的一个展览,又说到当地的小吃,两个大男人讲着讲着笑起来。冬生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以前在学校时,偶尔被拉去聚餐,虽说自己并不是特别沉闷的人,可还是更愿意看着大家说说笑笑。一是语言的缘故,二是冬生原本就不太爱去表达,可如此一来,默默地在一边吃饭又可能会被觉得是孤僻,弄得大家很善意地想要把自己拉进话题里,而自己只有不断微笑着接话。尽管明白这是好意,但冬生还是感到了疲惫。每每这时总会想起小时候和木男在一起,不用怎么讲话也不会被误会。好像现在芥舟和德秋。冬生望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芥舟不再是用那种客气的微笑,而是真的很开心地说着话,坐在一边的德秋呢?温和的表情,偶尔拿起酒杯,偶尔用安静的调子说上一段。自己没有参与进去,可完全不觉得是被他们冷落了。并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冬生认为这两个人是明白自己的聆听就是一种参与的,所以他们没有强求冬生说话,但又给了冬生一种「只要乐意,那么随时参与进来都可以」的气氛。
真好啊。
像这样。
中间芥舟为冬生又拿了一杯同样的酒,冬生边喝边想着。
如果木男也能和自己这样笑着说话。
明明已经决定做朋友了,可即便是这么决定了,也还是会担心自己在木男面前说错话。担心自己不能够正确地表现出理解木男。
好像今天下午回家以后,木男忽然冷淡起来的眼神一样。
不明白。
不明白,但又不能问。一旦开口问了,好像就承认自己确实是不了解木男了。怎么会不了解呢?明明从初中开始,心里就只有木男一个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对谁也没有讲,对谁也不能讲。
可现在,越来越搞不懂了。
自己不能放弃的,是对木男的感情,还是木男本身。
又或者,这从头到尾,只是出于对木男的独占欲,是一份「不想失去的友情」呢?
冬生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昏黄的影像浮动在脑袋周围。
越是思考就越是混浊,然后因为要面对木男不能预知的行为而疲惫不已。
「... ...冬生?怎么了?」
啊,是芥舟。
这个人总是爱揉我的头发。
总是爱不打招呼就靠过来。
总是自说自话地就把我拉过去... ...
冬生把头抵在芥舟的大手上,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确认
芥舟原本只是伸手过去想拍拍冬生的头,没想到冬生会把整个身子都靠过来,更没想到会看到眼泪。赶紧起身扶住冬生,腰却被冬生一下子抱住。芥舟有些吃惊地低下头,当事人正眯起了双眼边流着泪边想要找到视线焦点一般地努力盯着自己。
「你给他喝什么了?」
德秋叹口气。这反应怎么都是醉酒后的,虽然想帮忙,但好友现在这样有些狼狈的样子可不是能经常看到的,德秋于是在沙发椅上直起身子。
「我就点了一杯普通的,德秋,这小家伙是醉了吧?」
「你觉得呢?来之前你没确定他能不能喝酒?」
「问了,说大概能喝一点。」
「大概能喝啊... ...」
重复着芥舟的话,德秋若有所思。
「好了,现在别管这些了,肯定不能让他回去,」
难得看到芥舟稍微有些着急的样子,德秋觉得十分有趣,不过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芥舟的肩膀。
「你先把冬生扶好,我去结账顺便叫车。」
「谢啦。」
好在酒吧外面经常会停着一排出租车,所以应该马上能走。芥舟一边把三个人的包移到一起,一边拉起冬生。
「芥舟... ...」
「嗯?」
「要抱... ...」
「好好,我的小少爷。乖啊,起来。」
好像哄小朋友一样,芥舟拍拍冬生的后背,看到冬生不想动,又干脆把他抱着站起来。
「冬生,不能喝酒就早说啊,难受吗现在?」无可奈何地又揉揉把头埋在自己胸前的冬生的头发,芥舟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了。
「... ...呜」
不明白冬生为什么会停不住眼泪,也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听进去,芥舟只有边拍背安抚边对冬生开着玩笑:
「冬生啊,鼻涕擦上来可以,你要是想吐的话,我给你把德秋找来。」
「... ...不要」
冬生用平时不会有的,有一点示弱又好像是在撒娇的语气说着话,芥舟低下头,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脑袋却冷不防被拍了一下。
「我们走吧。」
回头一看,德秋正要笑不笑地站在身侧。
「德秋,你把包拿一下。」
芥舟回过身朝包那边抬起下巴,这才注意到店里有些客人在往这边看。德秋终于轻声笑出来。芥舟叹口气,又勾起手指给了冬生的脑袋一记,冬生在芥舟胸口蹭了蹭,双手依旧紧紧环住芥舟的脖子不肯放。
「看样子只能抱出去了,德秋,来帮个忙。」
芥舟身体稍微往后仰,让冬生趴在身上之后,德秋从冬生后面扶住腰往上推。芥舟便让冬生以树袋熊的姿势蜷在自己身上。
「抱稳了吗?」
「还差一点,把他腿抬一下。」
终于抱牢了以后,芥舟感到冬生在自己脖间来来回回地呼着热气。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看到芥舟有些愣神,德秋轻轻拍了拍芥舟的背。于是在一些视线和嬉笑的目送之下,三个人顺利地来到了店外。
由于冬生一直靠着芥舟并且眼泪也没停,芥舟只得一路搂着冬生,不断轻轻拍着他的脑袋。德秋坐在前座望着窗外,什么话都没有说。
下车时又是一阵忙碌,最后终于回到芥舟的家。一进门芥舟就把鞋子用脚踩掉,走到客厅把怀里的冬生放到了铺着被子和枕头的沙发上以后,这才舒了口气。看着芥舟扭起胳膊,德秋笑起来。
「得加强锻炼啊。」
「小家伙看着瘦,还挺沉的。」
「现在11点多了,再不打电话跟他家里说一声是不是就太晚了?」
芥舟想起来还有这件事,连忙找出手机给冬生的家拨去电话。德秋把三个人的包堆在沙发旁边,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没事,在我家谈的事情,他就是太累了所以睡着了,不麻烦的。好,不客气,嗯,晚安。」
看到芥舟打完了电话,德秋递过去水杯,又把另外一杯放到沙发前的矮几上。芥舟接过说了声「谢谢」,两个男人便坐在地板上。
大口喝完了水,芥舟回头看看冬生,虽然眼泪已经止住了,可脸上到处都是泪痕。芥舟顺手抽过矮几上的纸巾,轻轻地给冬生擦拭着。
「我还是头次看到喝醉了会哭的人。」
自己和德秋虽然喜欢时不时喝点酒,但绝对不会到醉的程度。以前和其他人一起喝酒,见过大笑说胡话的,故意发酒疯装傻的,可没想到冬生一喝酒会哭。
还变得相当黏人。
「冬生,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听到德秋的话,芥舟转过脸来笑笑。
「谁知道呢。」
如果有的话,大概就是关于那个男人的吧?
叫做木男的男人。
「德秋,要不你先洗吧?你今天也很累了。我试着叫叫冬生,等下还是让他洗把脸的好。」
「好,要帮忙就来叫我。」
「去吧。」
等德秋进到房间以后,芥舟靠在沙发边上。沙发上的人好像是睡着了,芥舟望着那张睡脸,不多一会,发现冬生又开始流泪了。
「是有多难过啊?」
无奈地笑了笑,芥舟把扎起的头发散开,再脱掉袜子。冬生张了张嘴,芥舟干脆起身坐到冬生身边低下头。
「冬生,要喝水吗?」
没有得到回答,芥舟拍拍冬生的脸。
「小家伙,起床了。」
「... ...」
「什么?」
俯身过去想听仔细一点,刘海也搭到了冬生脸上,冬生似乎有些不舒服地左右动了一下,又吸了吸鼻子。芥舟看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于是耐心地等着。
「... ...为什么」
「冬生?」
冬生微微张开眼睛,在眼前的原来是木男的脸。长长的刘海触到了自己的脸颊。木男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起男性香水了呢?
「... ...喜欢你,可是太难受了... ...」
忍不住眼泪。
是因为酒精的原因吧?
又或许是因为一直没能为那场以为能开始的单恋哭出来。
冬生迷迷糊糊地想着。
现在的木男,真的很温柔。温柔得太不真实。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芥舟把指尖插到冬生的头发里,轻轻安抚着。
「木男... ...」
「冬生,你看着我。」
木男在说什么呢?
「冬生,」
「... ...要和我试试看吗?」
嘴唇被覆上了,有一点疼痛。好像是被什么追逐过来一样,没有间歇地进攻着。
芥舟闭上眼,手指轻轻抓紧了冬生的头发,在抚摸了一阵以后,左手慢慢往下面探去。冬生喘不过气来,但又舍不得推开,只得抬手抱住了芥舟的脖子。
「木... ...男,」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芥舟发现冬生的身体起了变化。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从冬生嘴唇之间逸出。芥舟停住了动作。
「果然,是这样啊。」
支起身子,看着没有完全醒来的冬生,芥舟忽然有点想笑。
原本只是猜测,而这种猜测,有一大部分是因为觉得有意思。
冬生有些困扰的脸,很有意思。
努力掩饰的样子,很有意思。
但差点对这个小家伙出手,这个情况,却没有想象中来得有趣。
「在这种时候听到别的人的名字,果然是会觉得不愉快啊... ...」
坐在沙发边缘,芥舟叹了口气,把冬生的腿往里面挪了挪,又把毛毯往上面拉了一些,正好盖住冬生的胸口。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往左边的阳台看过去,现在能清晰地看见不远处楼栋里的灯光。那些灯光里的房间,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或者是一家人?芥舟偶尔会生起这些疑问,但通常不会很久。那些对于自己而言,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对于冬生来说,木男的意义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告诉过他吗?
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望着冬生逐渐平静下来的脸,芥舟想着这些其实也不太想知道答案的事,最后干脆拿起遥控打开了电视,又把声音调小。
「醒了吗?」
德秋换了睡衣,边擦着头发边从浴室里出来。
「... ...没。」
点点头,德秋又看看冬生。
「等下弄个热毛巾给他擦擦脸吧。」
「嗯。」
「就让冬生睡这里吗?」
「德秋,」
「说吧。」
「晚上能和你睡吗?」
没有回答,德秋只是走过去按住了芥舟的头顶。
「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而且,你还是别做会被误会的事比较好。」
「什么意思?」
芥舟抬起头,德秋便移开了手。
「冬生就是你以前提到过的上司的儿子吗?」
「啊,」想起来还没跟德秋说,芥舟点点头。
「对,就是他。」
德秋把眼镜重新戴上,又眯起了眼睛。
那是以前有次吃饭时,芥舟讲起来的。似乎是在年会上无意看到冬生的父亲正在看视频,多嘴问了一句,便看到了冬生。
---那个孩子很有趣,想看看他其他的表情。
芥舟那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至于是哪里有趣,芥舟也没打算要继续说明,很快话题便又接着转到了别处。不过芥舟会对还没见过面的人感兴趣实在是少有的事,所以德秋的印象特别深。
然后今晚在mill看到芥舟低头望向冬生的表情时,德秋就十分确定了。
如果那时不打断的话,芥舟说不定会亲上去。
德秋又想起冬生有些紧张的表情。
「... ...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狠狠给了芥舟的脑袋一记,德秋淡淡地说道。
☆、早餐
冬生是在咖啡的香气当中醒来的。茫然地坐起身,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冬生,醒了?怎么样,头还晕吗?」
听到德秋的声音,冬生抬起头。原来大门的左侧是一个开放式的厨房,靠近沙发的地方造成了一个木质吧台,德秋就是坐在那里和自己打着招呼。
「... ...」
看着冬生有些搞不清状况的表情,德秋笑了。
「昨天晚上你喝醉了,所以... ...」
「冬生,醒了?」
听到芥舟的声音德秋扬了下眉毛,又看到冬生的脸有点惊讶,于是顺着冬生的视线望过去。原来芥舟刚洗完澡出来,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肩头和胸膛往下慢慢滑去。
「芥舟,你不冷吗?」
虽然快到五月份了,但还是需要穿长袖的温度。所以冬生很认真地问道。看到芥舟有点不自在的撩起头发,德秋默默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好藏住笑意。
「我习惯了。」
听到回答,冬生点点头,又站起身。
「这里是,芥舟的家吗?」
「对,你昨天喝醉了,所以我们把你先带回来,跟你家里打过电话了。」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冬生又一脸歉意地往德秋那边望去,德秋摆摆手,又指了指芥舟。
「你谢谢芥舟吧,他把你抱回来的。」
「... ...抱?」
怎么抱?冬生和芥舟的视线对上,芥舟做了个兜肚子的动作,笑了起来。
「冬生,你还挺沉的。」
「对... ...对不起。」
完全想象不出自己被芥舟抱住的样子,但是从那个动作来看,自己应该是整个都贴在他身上了吧?之前才对他说不要不打招呼地靠过来,结果昨天却是自己却变成了那个样子。冬生有些困扰,觉得头也莫名开始痛了起来。
「没事,冬生要不先去洗个澡?洗完了来吃早饭,今天约的商谈是下午,时间足够。」
「... ...嗯,谢谢。」
贴心地跟冬生一起过去浴室,芥舟顺手又从外侧的壁柜里拿出一条叠得整齐地浴巾。
「冬生用这个吧,新的。」
「谢谢... ...」
冬生关上浴室门以后半天没动,呆呆地望着大块的白色瓷砖。
说起来,昨天晚上迷迷糊糊地,好像梦到木男了。而且在梦里,和木男好像接吻了,大概因为是做梦,所以那个吻充满了攻击性。可是自己却完全不想结束,在那个梦里,温柔抱着自己的人,是木男又好像不是,不过不是常说梦境是心情的反射吗?在梦里被木男温柔对待,是因为明白现实当中绝对不可能发生吧?
似乎是想快点把梦境甩开,冬生抬起了花洒的手柄,喷洒下来的温暖水花淋着脸颊,这才稍微清醒了些。
不管怎么说,在别人的家里做这种梦实在是太让人羞耻的事情了。冬生想,接着胡乱地揉起了头发。
德秋望着仰坐在沙发上的芥舟扬起眉。
「你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芥舟停下擦头发的手,回头去望坐在高脚凳上悠哉悠哉的德秋。
「怎么这次回来我听不懂你讲话了呢?」
「脑子是个好东西,自己想吧。」
「... ...德秋,你觉得一个人有可能喜欢另一个人很久吗?」
把擦头发的大毛巾搭在头上,芥舟问。
「你说的很久是多久?」
「大概,」
芥舟想了想。
「从... ...小学开始?」
「你想听哪种答案?」
把问题抛回给芥舟,德秋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什么哪种?」
「你要是上网查,会有很多数据分析客观告诉你一段喜欢能够持续多久,热恋期是多长,」德秋喝了一口咖啡,又不动声色地往浴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但那也只是一个调查采样。并且,」
「我也没法告诉你,在喜欢一个人很久以后会不会有可能和另一个人恋爱。」
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德秋望着芥舟。
「什么恋爱,突然说得好沉重。」
芥舟有些自嘲地笑笑。德秋熟悉芥舟的这种表情,一旦想要开始逃避什么,他便会摆出这幅面孔,好像一切都没所谓。
「总之,我是想说,恋爱这件事不是一个生活模块,而是人的精神需求。一个人的精神需求会强大到什么地步谁都预测不来,所以一切都有可能,又可能一切都没可能。」
「你能不要绕么,这是老师的职业病吗?」
「还好我没你这么不开窍的学生。」
毫不客气地回击过去,德秋明白芥舟其实听到了心里,也就不再多说了。
「行了,我来做早饭。德秋,不要光喝咖啡,牛奶和奶油也加进来,咖啡欧蕾多好。」
「我和某位喜欢甜食的人不一样,不需要那些花哨的东西。」
「信不信我现在用奶油糊你。」
冬生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德秋温和地笑着,芥舟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正站在吧台后的厨房里转过身要用长柄勺敲过去。冬生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过去打了招呼。
「真香,是什么?」
看到德秋让自己过去,冬生便也在吧台那坐下。芥舟围着有点似咖啡店男性店员的那种黑色围裙,正在灶台边忙碌。
「西葫芦煎蛋,冬生,怎么样?」
「诶?」
「之前不是说眼见为实吗?做饭。」
芥舟笑着转过身来,扬了扬手里的长柄勺。
「啊,这个,嗯。」
冬生点点头,又补充道:
「看到实物以后能想象了,确实很熟练的样子。」
德秋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都什么形容。」
刚准备出声解释,德秋拍了拍冬生的肩膀。
「不用理他。」
「是是,给你们做早饭还要被调侃,我冤不冤。」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手却一直没停下。冬生又看到旁边的料理台上整齐地放着切好的食材,用两个搪瓷托盘盛好。这么看来确实是习惯了做饭的人,想起之前芥舟说从高中就开始做饭了,于是冬生扭过头问德秋:
「芥舟说高中就开始自己做饭,是那时就很喜欢了吗?」
德秋看了一眼芥舟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因为开了抽油烟机的缘故,还是故意装作没听到,总之这次没有想插嘴的意思。
「他妈妈做饭不好吃。」
冬生点了点头,又觉得这个开始做饭的动机有点可爱,于是扬起了嘴角。芥舟表情复杂地看着锅里的食物,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神态,关了火,从玻璃柜里拿出三个大盘子依次摆到吧台上,再把平底锅里面的煎蛋分到盘子里,接着又把烤网上的面包放上去撒上胡椒碎,最后摆上切好的小番茄和迷迭香,这才满意地解下围裙。德秋站起身从吧台左侧的木架上拿出餐具,芥舟递了杯东西过去给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