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如何容易?他们读高中那会儿,还不到千禧年,除了QQ和固定电话,他们没有其他的联系工具。李凌的QQ被盗后一直没有申请,加上他高考出意外就没再和高中同学联系,何笙回来找他,谁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何笙还记得李凌家在哪,但他不敢直接找上门。他几次假装开车经过,都没看见那扇铁门打开。他既期待又害怕,他想,如果知道李凌身边有人了,我该怎么办?但又在心里笑自己,那时候两个人谁也没给谁许诺什么,一些暗生情愫或者是自我感觉良好?
终于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出来,看侧面有几分像从前的李凌,身边还有个俏丽的女人。何笙只觉得心里一揪,皱成了一团,疼死了。他脑袋空白,麻木的双手打着方向盘要把车开走。
他苦笑,当年人家果然还是喜欢女孩的。
他心里自然是难受得紧,想我大老远回来找你,惦记着多年前没说明没说清没说破的感情,谁料——
嘴角是苦涩酸楚的笑,何笙把车停在一旁,看着那两人相携着走远。
他下车买烟,那烟酒店的婆婆跟一个妇人聊天,说的正是李凌家的事。何笙只听见一句“哦哟赶了他弟出门!造孽!”他急忙问怎么了。
那婆婆大有义愤填膺之态,声泪俱下地描述了一个无知少年在外求学,父亲瘫痪病重,遗嘱被长兄篡改,家里锁匙均被更换的兄弟阋墙的狗血故事。
何笙听完又惊又忧又喜,他调整了下面部表情:“那李凌……他们家二儿子呢?”
婆婆听眼前男人说出李凌二字,心里一惊:“你认识李凌呀?”
“同学。”
“哦哦!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才这么点大就经常帮他爸买烟买酒。他离开前还来跟我说一声他不回来了,可怜的孩子……”老人又补充了几句李凌离开的惨状,何笙怀疑有添油加醋之嫌便离开了。
他几分钟前还心痛如绞,此时又有些松快。握着方向盘在座椅上扭动着腰,他想,刚才那个人应该是李凌他哥了。那么李凌呢,又得从头找起。
之后的一年,他开始寻找李凌,他后来又去老婆婆那打听了李凌大学在哪个城市,当时公司业务重整,干脆就怂恿顾承泽把新公司迁往那个城市,他就不信,这么大个人会不见了?
那天也是巧了,何笙招待客户,上来开酒的服务员正是李凌。
两个人甫一相见,都在怀疑:这人不是他吧?长得倒有些像。
倒酒时候,一个握着酒瓶倒,一个捏着酒杯等,再看一眼,真的是他!
李凌手一颤,红酒洒了何笙一袖子。
一旁就有其他老板打趣:“怎么,看我们何总长得英俊,酒都洒啦?”
何笙愣了愣,马上笑:“喝高了吧,开起我玩笑来了。”然后巧舌如簧的何笙心里敲着鼓:该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他看李凌要出去,赶忙拉住他:“小兄弟,你带我出去处理一下吧。”
李凌知是躲不过了,一言不发在前面带路,座上几个人都诧异:怎么洗个袖子要服务员带路?这是要赔偿?何笙不是这样的人啊。
那天见面的情景李凌还记得,回忆一次爽一次,因为他把何笙揍了。
何笙点了根烟,李凌双手抱着站在储物间窗户前冷冷说:“何老板有事请快吩咐吧。”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耐烦。
何笙把门反锁,那声音一出来,李凌有些慌张地回身,问他干什么。
何笙叉着腰烦躁地原地走两圈,开嗓就骂:“你就当服务生了?!你去当服务生了!”
李凌无所谓耸肩:“服务员怎么了,我靠自己养自己。当然不比您大老板的身份——您发泄完我可以走了?”
何笙大步跨上来,抓起李凌胳膊就把他拽进怀里:“我他妈找了你……我看你这样,我心里痛死了,要死了你知道吗……”说话间声音有了些哽咽。
李凌一愣,想不到他会来这一出。他没感动两秒,就推开他,挥拳招呼:“你当年走的时候怎么不招呼一声?就算是好哥们也不带你这样说走就走不告而别再全无音信啊!靠!”李凌打完又吼完再推开他,开了门跑出去。
现在回来又抱又亲热的是几个意思?老子不陪你玩什么游戏!
从此以后,何笙天天来。他不知道从哪拿了一份李凌的当值表,按着时间接送他。
当然,所谓的接送,一直是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一车一人徐徐而行。
李凌是铁了心不想理他,他遭遇的事情太多了,少年起便被父亲打骂,心性沉入阴暗之地,从未有人提他一把,送他抵达光明之地。
终于何笙来拽他上来了,他诚惶诚恐地尝试融入正常的交际圈子,听他们怎么追女孩子,或者把作业借别人抄,跟他们一起打球,这是一种从所未有的人际交往。他小小的心灵充满了愉快和幸福感,这是除了他妈妈以外第二个人带给他的感受,李凌份外珍惜和感激。
于他而言,何笙是他的桥,他的窗户,和送来一切的春风。
可是才没多久,何笙就突然走了。
接着是他妈去世,然后是他爸瘫痪病重,回家了发现,家进不去了。
自古祸不单行,总是在他身上印证。
他哥站在门里说:“没你的份。”
是啊,这世上什么好的有你的份?你一个人悲惨活着就好,拜托别出去衬托别人过得好了。
李凌走了,他想再也不要想着有人来陪他了。不是经常说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么,这样挺好。
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何笙了。何笙不会回来了。
谁知道,何笙回来了,每天在眼皮底下晃,天天李儿李儿地喊他,像以前两个人要好时候。
“李儿!江湖救急!模拟卷借我参考!马上要交了!”
“李儿,要是老班点名,你帮我作证,我肚子疼去医务室了。”
“李儿,你怎么这么好。”
“李儿,你要是姑娘,我现在就想回家跟爸妈说大学毕业要娶你。”
……
往事纷涌似潮水,李凌的身子像被抛在海浪之中,他坐在何笙的腿上,由他托举着他的tun,托起,放下,托起,再放下——情潮汹涌,他捧着何笙的脸,看不真切,眼里全是水雾。他本能地去吻他,本能地张口说:“老何……咱都不年轻了,你要不要去领养个孩子……养老……”
何笙听到“领养”二字,重重一挺,戳在要命的那一点,李凌叫了一声,那里用力一夹,夹得何笙差点去了。何笙咬着他喉结含糊说:“不养,我养你一个够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李凌几年没生病,一感冒从高烧转低烧,又转肺炎了。住院挂了几天吊瓶,人瘦了一圈。
这瘦了一圈是何笙的说法,他趴在床沿皱着眉,本来就有些威严的一张脸这下更吓人了。
本来小护士们看见何笙这样一位高大英俊,一看就事业有成的男人进来都心里雀跃,谁料这风度翩翩的何笙一瞧见扎着针管的李凌,眉头皱得能夹住一个针筒。
李凌笑他:“你这么凶再皱眉吓坏护士们了。”说完又咳喘得像老破的拉风匣。
何笙忙去倒水递给他,拉高枕头给他靠着,动作麻利。他一边顺后背一边不满:“你都这样了能不说话么。听你说话我都辛苦!”
李凌捧着杯子笑,热雾烘得鼻头有些湿润,眼眶也湿润了,因此又看不清何笙关切又生气的样子。于是李凌说:“老何,你这样着急紧张我的样子以后我是见不着了吧?”
“呸!”何笙用空掌替他拍背。他五指并拢,手心是空的,这是他事先问护士教的,他第一次做,大手掌不敢拍实在了,担心下手太重把他家李儿拍出内伤。
他一下一下地拍,又哼哼道:“往后你还敢这么不听话?小感冒不吃药非跑水库去吹风。”
李凌靠着枕头歪着脑袋看他:“不去现场怎么知道单子数量大概多少?怎么知道地形哦。”
何笙懒得听,托起他扎针头的手掌搁自己的掌心,一个冷冰冰的一个热烘烘的。何笙低头亲了亲小拇指:“快好起来。我昨天回家拿衣服发现家里太空太大了。”
李凌从小到大哪有人这样依赖过他?
他就像个多余的人,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如果说没人疼爱的孩子很可怜,那么没人注意他在不在的孩子是不是更可怜?
他记得有一次感冒提早放学回家,青春期的孩子有了不少心眼,他觉得爸爸还是在意他的,他想看看爸爸紧张他的神态,他想试一试他的小聪明。于是藏起了鞋子,在自己房间躲起来。他一直在房间躲到了六点。
他听见爸爸回家的声音,听见他爸和他哥说话的声音,没有一个提起他。
他想再等等,后来是药效让他睡了过去。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令他关节酸痛地醒过来,一看时间,八点了。
他爸没想起来找他。
心里知道和事实摆在面前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我就是连亲生爸爸也不要的孩子。谁会关心我?谁在意我?在乎我想法和感受?我和他们之间只有冷漠,冷漠,冷漠。
可是何笙不同。何笙在高二的那年夏天,顶着快四十度的大太阳骑着单车回去家里给他拿药。
那天午休,李凌趴桌面跟蔫了的花儿似的,何笙逗他他也无精打采。一问怎么了,李凌虚弱地答:“何笙,我头好痛。”
学校医务室的药有吃跟没吃一样,何笙捏捏李凌手指,声音有些紧张说:“我家里有头痛药,效果特别好,我马上给你拿。马上!”
李凌只听到他说他家有药,嘴里无力地说“不用了”。昏昏沉沉中只瞧见何笙疾奔而出的背影。
再睁眼看到何笙,先是看见一张晒红了的脸,还有汗湿了黏在一起的头发。何笙掌心托着几片药,另一只手拿着李凌的水杯,几道汗水流过下巴,他冲李凌咧嘴一笑:“我说了很快吧?”
那药李凌到底没吃,他偷偷藏起来了。后来何笙出国他心里难受,几次想扔还是没扔成,离家时还是没带走,因为他连家门都进不得了。他忘不了张眼看见何笙那一刻的悸动,以及何笙汗湿的白色校服贴着后背,裹出少年清晰而有力的曲线。
他能想象何笙疯狂踩着单车的样子,风把校服灌满,鼓了起来。后背耸动,双腿不停踩踏,在烈日之下疾驰而过,嘴里喊着“让让!没刹车!”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呀就是短篇,老夫夫生活!
最后何笙说的“没刹车”其实是我想起小时候我堂哥骑自行车载我,他们男孩子喜欢喊:让一让!没车铃没刹车!
一群男孩子呼啦啦飞驰而过,巷子里剥豆大妈怒骂:要死啦,撞了人怎么办
怀念啊